仲伟民:“西方中心论”的“非”与“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24 次 更新时间:2022-07-05 09:4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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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伟民  

   “西方中心论”是伴随近代化与全球化进程出现的一个概念,因其与殖民侵略等相关联,以及对后发国家各种各样的不平等和种族主义歧视等,而经常遭至后发国家的批评。在中国,“西方中心论”同样难有立足之地,因为在几千年的文明史中,中国不仅一直是东亚文明的主角,而且受地理概念认知的局限,历史上国人长期自认为中国就是宇宙的中心,“中国即天下”的观念根深蒂固。这种认知直到19世纪中期以后才被西方的坚船利炮打破,即前人感叹的所谓“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在鸦片战争后的一个多世纪,中国经历了无数苦难和战争,虽然艰难探索,但始终没有走上繁荣富强的现代化道路。直到20世纪后期改革开放,中国才终于开始了经济腾飞,并初步实现了现代化。随着中国国力的增强及国际地位的提高,打破“西方中心论”逐渐成为重要议题。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教授仲伟民认为,“西方中心论”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我们喊出口号不难,但真正推翻却不易,取而代之则更难。如果回归历史现场,则不难发现在大航海时代之后的几个世纪中,“西方中心”实际是一个客观历史事实,即欧洲许多国家及后来的美国等先后实现了现代化,他们就是这一时期世界历史的引领者。如仅就此而言,则“西方中心论”有其合理之处。随着新时期中国经济的崛起和中国国际地位的提高,不仅“西方中心论”再次遇到挑战,而且不少学者甚至提出了“中国中心论”的命题,这既背离了历史实际,也与现实世界不相符合,需要我们特别警惕。尤为重要的是,“西方中心论”有没有合理成分?批判“西方中心论”是为了构建“中国中心论”的命题么?

  

   核心观点

  

   1.批判“西方中心论”的正当性体现在:

   “西方中心论”的立论基础是种族论、文明论或制度论,无论以哪种面目出现,无疑都是从自身优越论出发,带有明显的歧视色彩,对这样的中心论当然要进行批判。

  

   2.“西方中心论”的合理性主要体现在:

   现代化首先出现在欧洲,现代化的源头在欧洲,欧洲是现代化生活方式的引领者;不仅如此,全球化也是由欧洲首先推动的,起初带有原罪的全球化,同样成为全球共同进步的主要动力。

  

   3.从历史学研究角度看,警惕“中国中心论”陷阱的原因在于:

   其一,中国传统而顽固的华夏中心观念,不仅使中国走出“中世纪”非常艰难,而且对今天的中国人依然影响很大,突出表现为中国人对传统的依恋以及对西方的天然排斥,这往往导致我们对历史及时局的判断出现偏差。

   其二,部分海外学者尤其是欧美学者对前现代中国历史过分拔高的评价,助长了“中国中心论”的回潮。

  

  

   “西方中心论”的本质及批判

  

   在目前的中文语境中,“欧洲中心论”与“西方中心论”是同一含义,但如果追寻这个概念的起源,显然“欧洲中心论”更早,这个概念是伴随欧洲的扩张及近代化过程而产生的;也可以说,这是一个全球化时代开始之后,在东西文明交流以及冲突过程中所生发的概念。因此,“西方中心论”的源头应该是“欧洲中心论”,这不仅因为近代化、全球化源发于欧洲,而且最初美国所在的北美洲也是反欧洲中心的。

  

   再进一步,即使是“欧洲中心论”,也绝非指全部的欧洲,这就涉及“西方”这个概念的深层问题。在欧洲,西方的概念是有特指的,在地域上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这道分界线的前身,就是以前天主教与东正教在宗教上的分野。西方的概念,对一个原则上是同质化的欧洲概念产生了内部差异化和彼此隔绝的影响。在西方的概念里,蕴含了一个同样棘手的‘文明’概念,更准确地说是‘文明化的’概念”。简单说,源出于“欧洲中心论”的“西方中心论”,不仅有鲜明的地域上的特指,而且其本质上就包含文明程度的差异;如果没有文明的反差,就没有西方的概念。

  

   “西方中心论”的潜在意识中,常把美国与欧洲看作一体。其实,美国与欧洲大陆之间不仅存在极大的隔阂,而且即使与其母国英国也同样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关系。一战和二战就是很好的证明,在这两次世界大战中,美国都没有为支持英国等国而主动加入战争。尤其是二战,如果没有日本偷袭珍珠港事件,很难保证美国会直接参与同法西斯的战争。正是二战时期一系列事件的巧合,使欧美长期形成了同盟关系,形成了我们现代意义上所说的“西方”。就此而言,“西方中心论”比“欧洲中心论”更为确切,也更为切合历史实际,因为19世纪之前的二三百年,是欧洲(主要指西欧)主导世界,而在19世纪后期至20世纪,美国成为新的世界霸主,至今欧美同盟依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势力。

  

   如果更进一步严格界定的话,那么“西方”实际是一个特指的概念,它既不包含欧洲全部,比如东欧就被排除在西方体系之外;更不包含全部的美洲,在众多的美洲国家中只有美国算是“西方中心论”中的“西方”部分。据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基本判断,“西方”的概念实际上就是指历史时期的西欧和美国。

  

   批判“西方中心论”的正当性是毋庸置疑的,因为“西方”国家曾经在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进行殖民活动。他们不仅侵略“西方”以外的广大地区,而且迫使很多国家和地区服从他们的统治,成为他们的原材料供应地和商品销售市场。他们抱持“西方优越”的态度,将其他非西方文明视为“他者”,甚至抹杀改变当地的文化传统。全球史学者奥斯特哈默认为,“西方”这个概念的内核中“嵌入了一种对自身优越的想象。非西方的,始终被视为低劣的。因此‘西方’是一个充满傲慢的概念”。文明等级论是“西方中心论”的重要理论基础,近代很多欧洲学者都是在文明等级论的立场上立论的。因为大航海时代以来欧洲的确走在了其他国家的前列,并率先实现了现代化,因此这种立论有现实的依据以及深厚的基础,或者说客观上可能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这种理论走向极端,则无疑就是典型的“西方中心论”了,必须受到批判。

  

   更为重要的是,“西方中心论”往往打着科学的旗号,而本质上却往往是出自种族主义立场。种族主义在西方有深厚的思想渊源,但中国学术界对此重视不够,一说起西方近代文明的典型特征和内容,似乎就是社会契约论、平等、自由,等等。其实,平等、自由等只是西方文明的一条显性主线,在这条主线之外还有一条隐性主线,这条隐性主线就是查尔斯·米尔斯所指出的:在以平等主义、自由主义为基础的社会契约论之外,另有一种由“白人至上主义”的话语体系所构筑的“种族契约”。这种契约涉及政治、伦理与认识论,是一个在哲学史中“未被命名”,因而不容易被关注,然而却是在社会现实中主导白人与非白人社会种族关系的政治思想体系。洛克、休谟、伏尔泰、康德、密尔等著名思想家,都提出过这种思想,他们都是“种族契约”的主张者。这两条主线一明一暗,共同主导西方文明。我们只有深入了解西方思想的这两条显性及隐性的主线,才能对西方文明的本质有全面深入的把握,也才能理解为何种族主义思想在西方如此顽固。

  

   以洛克为例,很多人都知道洛克是一位天赋权利论者,他主张坚决捍卫人的自由,反对压迫,保护私有财产,他的《政府论》成为美国《独立宣言》的重要理论基础。但是,在论及黑人与美洲印第安人时,洛克却违背自己曾经提出过的自由平等原则,明确提出地球上生存的人类是分等级的,只有白人才可以享有全部自然权利;黑人则可以集体被剥夺权利,可以被奴役,甚至可以作为财产;印第安人介于白人和黑人之间,虽然其生命、财产得到保护,但其主体地位不能与白人平等。再比如,康德的哲学贡献无人不知,但较少有人知道康德同时也是一位种族主义者。康德认为,因为适应各地不同的气候,人类的肤色主要分为白种人、黑种人、黄种人以及印度人、古铜色的印第安人,其中白种人的人性发展最为完善,黄种人在才能上略显不足,黑人更次,印第安人最差。因此,康德被称为种族概念之父,他的种族理论在西方文化的暗流中涌动,影响甚巨,就此而言,德国出现反犹运动并不是偶然的。达尔文的进化论同样有明显的种族论色彩,也为西方殖民者找到了理论依据。所以,有学者指出:

  

   西方文明论的历史与20世纪早期所谓的“科学种族主义”(scientific racism)沆瀣一气。科学种族主义宣称白人具有生物学上的优越性,因此可以证明白人统治其他种族的合理性。而西方文明论则声称美国和西欧具有文化上的优越性,因此可以解释为什么它们比其他地区更为强大。

  

   可以说,二次大战结束前种族决定论是“西方中心论”最显著的特色,也是维护西方列强殖民主义合理性的基础。二战结束后,很多第三世界国家纷纷摆脱被殖民地位而独立,世界格局发生了重大变化。然而,随着冷战时代的到来,世界的割裂和矛盾不仅没有随着大批新兴民族国家的诞生而减少,分裂和冲突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尤其是世界两大阵营的长期对峙,裹挟了很多中小国家不得不选择站队,这个阶段大约是“西方中心论”最低潮的时期。但也正是在这个时期,世界再次加速分化,其一是意识形态的冲突加剧,主要表现为资本主义阵营与社会主义阵营的冲突;其二是经济发展差距逐渐加大,主要资本主义国家阵营的经济发展远超其他阵营,而社会主义国家阵营的经济发展普遍受挫。到20世纪80年代末期,因为苏联解体而再次导致世界格局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两级世界重新回归到一级世界。在二战后半个世纪左右的时间中,“西方中心论”的内涵也在悄悄发生变化,正如李怀印先生所说:

  

   欧洲中心主义一直在变,如果说它在二战之前是一种赤裸裸在种族决定论,强调不同种族之间的反差,并据此为西方的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背书的话,冷战时期则体现为一种制度决定论,强调两大阵营之间的对垒,而在后冷战和全球化时代,种族决定论改头换面,以文明决定论的形式大行其道。

  

   可见,“西方中心论”的立论基础是种族论、文明论或制度论,无论以哪种面目出现,无疑都是从自身优越论出发,带有明显的歧视色彩,对这样的中心论当然要进行批判。

  

   “西方中心论”的合理成分

  

  

   上文对“西方中心论”的批判并非因为笔者是一位非西方学者,从本位立场出发,而是要从纯学术立场作出理性判断。因此,基于同一立场,笔者认为“西方中心论”同时也有一定的合理性,这种合理性主要体现在现代化首先出现在欧洲,现代化的源头在欧洲,欧洲是现代化生活方式的引领者;不仅如此,全球化也是由欧洲首先推动的,起初带有原罪的全球化,同样成为全球共同进步的主要动力。

  

从近几百年的历史发展事实看,是欧洲以及后来的美国主导了世界现代化的进程,因此,先有“欧洲中心论”、继而有“西方中心论”似乎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了。比如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论,实际就是典型的“西方中心论”,他认为,“16世纪,欧洲如同一匹腾起的野马”,(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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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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