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露:自我认同、承认政治与政治认同

——查尔斯·泰勒的政治认同理论新探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22 次 更新时间:2022-02-21 13:06:23

进入专题: 自我认同   承认政治   政治认同  

余露  

   作者简介:余露,湖南师范大学道德文化研究中心暨哲学系副教授,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德文化省部共建协同创新中心研究成员。

  

   文章来源:《云梦学刊》2022年第2期

  

   摘要:如何包容文化差异,寻求共同价值,坚持一致性和多样性统一,是所有多民族国家在推进政治认同时必须面对的问题。查尔斯·泰勒立足于加拿大的政治实践,敏感于认同与承认的关系,剖析了平等承认的政治的两条进路及其政治认同危机,进而在完整刻画自我认同的基础上,回答了“国家是为了什么 /为了谁”的问题,确立了他独特的政治认同理论:一方面,国家被视为一种集体能动性,其成员把它认同为自由得以辩护和实现、共同的文化认同及共同善得以表达的地方;另一方面,与之相应,成员既达成自由共识(国家容许“第一层次的多样性”),又以多元的归属方式获得政治身份(国家容许“第二层次或深度的多样性”)———或直接作为个人权利的载体或作为民族共同体的成员而成为加拿大人。泰勒的政治认同理论为我国广泛凝聚共识,努力寻求最大公约数,画出最大同心圆,坚持大团结大联合提供了有益借鉴。

  

   关键词:查尔斯·泰勒;政治认同;承认;自我认同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政治认同及其社会伦理基础”(项目编号:17CZX063);湖南省智库专项项目“实现共享发展的湖南模式研究”(项目编号:18ZWC17);湖南省教育厅优秀青年项目“政治认同视域下的爱国美德研究”(项目编号:17B177)

   如何包容文化差异,凝聚价值共识,坚持一致性和多样性统一,是所有多民族国家在推进政治认同时必须面对的问题。研究者们概括出两条可能的进路(近似于泰勒所区分的平等承认的政治的两种模式)。一条进路是在政治制度中找寻团结的基础,如江宜桦指出的,“Rawls 这种‘回避整全性道德信念、寻求政治制度共识’的方针,是当前许多政治自由主义者处理多元社会政治认同的典则”。罗尔斯(John Rawls)、 德沃金(Ronald Dworkin)、 拉莫尔(Charles Larmore)、阿克曼(Bruce Ackerman)等都是政治自由主义的健将。此外,法兰克福学派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的 “宪法爱国主义”也大体沿用此进路。另一进路是试图用政治共同体的“共同善”奠基政治认同,“他们[社群主义者]……认为政治社群的共同价值(共同善)是给定的和决定性的,是社会政治认同的基础, 甚至就是政治认同本身。”桑德尔(Michael Sandel)、沃尔泽(Michael Walzer)等属于此阵营。但这两条进路都因各执一端而有所偏废,未能呈现政治认同的全貌,与政治实践不甚相符。而且,在论及政治认同时只注重认同对象及其形态,而忽略了认同主体的特征。查尔斯·泰勒立足于加拿大的政治实践,通过对“承认政治”(the politics of recognition)的讨论,提供了构建政治认同理论的第三条进路。本文试图呈现这一独特的政治认同理论。第一部分将通过阐述认同与承认的复杂关系来勾勒平等承认的政治的两种模式及其所遭遇的政治认同危机。通过分析,可以发现政治认同危机的根源在于其太过片面地理解自我认同。于是,第二部分将回到泰勒对于自我认同的完整刻画,正是这一独特的自我认同观决定了泰勒对政治认同的看法。最后, 本文将重构泰勒对政治认同问题———“国家是为了什么 / 为了谁”的回答,进而呈现泰勒政治认同理论的两个面向,并借助泰勒关于普遍主义政治与差别政治的政治认同理论的讨论,展示第三条进路的独特性。

  

   一、承认政治的两种模式及其政治认同危机

  

   研究表明, 查尔斯·泰勒追溯了现代自我认同形成的两种方式:“一种是认识论和道德哲学的方式, 通过客体化的过程让主体超脱其外,在掩盖道德根源的情况下重建程序性的价值秩序;另一种是重塑现代社会想象的方式,让个体从其背景框架中脱嵌,从而成为无求于外的、内在自足的自我。”

  

   在《承认的政治》一书中,泰勒指出,这一现代自我认同的形成过程是随着两个重要变化而来的。一是作为荣誉之基础的等级制度的崩溃。泰勒承袭了孟德斯鸠的看法,认为荣誉的本性在于要求特权与偏爱, 其内在地关联于等级社会。在等级社会里,不同的等级相互需要,彼此互补,但每个等级中的个体有着完全不同的衡量人格尊严的标准,某些等级的个体功用在本质上就比其他等级的个体要高级。中世纪的神职人员就比其他等级的个体更具尊严,更有价值。但是,现代社会奠基于“人人平等享有尊严”的观念之上。平等尊严的观念有着漫长的发展历史,最早对它有过影响深远的论述的是康德。“在泰勒看来,康德富有洞见地指出,我们之所以值得尊重,是因为我们拥有理性能力, 这是一种普遍的人类潜能。因而,现代社会就要确保所有参与者都平等地获得自由、权利和利益。“‘平等到底意味着什么’会有所变化,但它必须以某种产生自拒斥等级秩序的形式得到肯定。”二是本真性理想的发展。泰勒指出,经过几个世纪的发展,西方现代文化出现了“主体化的转向”,发展出一种“内在化”的要求:人们要忠实于内心的声音,忠实于自我的独特性。“我不仅不应该将我的生活塑造成符合外在要求的样子;我甚至不能在自我之外找寻赖以生活的模式。我只能在自我之内找到它。”这两种变化决定了现代社会必然重视认同与承认的关联。在个人领域,自我认同总是在与“有意义的他者”的持续对话和斗争中才得以形成、确立,人们的认同部分地是由他人的承认构成的。在公共领域,平等承认的政治产生着越来越重要的影响。与两种变化相联系,平等承认的政治也有两种模式:普遍主义政治(a politics of universalism)与差别政治(a politics of difference)。

  

   普遍主义政治奠基于上述康德式的平等尊严观念,强调个体因其普遍的人类潜能(比如理性能力)而拥有平等的尊严,进而享有平等的地位以及与之相应的权利和资格。这一模式 “无视”公民间的差别,主张对所有公民一视同仁,除了临时性地弥补历史上处于不利地位的群体的措施外,它反对一切差别对待。据伯德(Colin Bird)称 ,在《第三等级是什么?》中, 西耶斯(Emmanuel Sieyes)所代言的法国大革命时期第三等级的诉求便宣扬了普遍主义政治。西耶斯和第三等级 “抗议法国政府把他们当作不存在、不受特别重视的人来对待的倾向”, 努力推翻法国贵族和教会(第一和第二等级)享有的特权,旨在“取得某种地位”(to be something)。这便是对平等承认的要求。普遍主义政治展示了一种基本形式的承认,即地位承认(status-recognition)。“这种要求是现代平等主义公民观念的核心, 即法律、政治和社会地位绝不应以出身、血统、性别、种族或信仰等任意因素为条件。”

  

   但是,确保平等的地位未必就能满足平等承认的要求。毕竟,不管一个人的法律或社会地位如何,他的认同可能被误解,进而给他带来严重的损害。美国黑人寻求承认的过程就是例证。1776年,美国《独立宣言》高调宣称“人人生而平等”,但对南方种植园的黑奴而言则鞭长莫及。直到南北战争时期,在林肯的推动下颁布了《解放黑人奴隶宣言》 并最终在全美废除奴隶制度,美国的黑人才被承认具有与其他人种平等的地位。然而,一百年后,马丁·路德·金仍在痛斥在种族隔离的镣铐和种族歧视的枷锁下,黑人的生活备受压榨,以致萎缩在美国社会的角落里。

  

   因此,差别政治采取了完全不同的进路。它认为, 对认同和差别的承认才是政治关切的适当对象,“要求我们给予承认的是个体或群体的独特认同,是他们与其他每个人的不同之处”。这一模式的基础不是普遍的能力,而是“一种普遍的潜能,即形成和界定自己的认同(作为一个个体,也作为一种文化)的潜能”,因而它主张国家应该敏感于公民间的差别, 根据个体或文化群体独特的认同对他们差别对待。伯德指出,在对认同和差别的承认中有两种非常不一样的利益:一是本真性承认(authenticity-recognition),行动者寻求社会接受条款,“允许他们如其真实所是地生活、而不是要求他们保持一些不真实的人格”;二是价值承认(worth-recognition),“行动者希望在他们的同伴眼中得到重视和尊重,他们的存在受到欢迎而不是遭到谴责,他们的贡献得到赞赏而不是遭受贬低”。

  

   无论平等承认的政治采取何种模式,它都预设了某个依赖于公民共同行动所建立的国家以及国家对公民的平等承认,这已经成为现代秩序的基本点。两种模式的争论点在于:何者要求平等承认———平等的尊严,还是独特的认同?这实际上是向现代国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国家是为了什么 / 为了谁?谁的自由?谁的表达?……正是在这个意义上, 现代国家拥有了政治认同,这是由‘为了什么 / 为了谁?’的问题的普遍接受的答案所界定的。”

  

   在泰勒看来,现代国家的政治认同依赖于对“国家为了什么 / 为了谁” 的问题的回答,“国家为了什么 / 为了谁”是一体两面的问题。探讨“国家为了什么”就进入到广义的价值领域:“不是人珍惜什么好,而是国家为什么好?也就是说,应该以什么为基础来建立一个主权政治实体?”与之相应,“国家为了谁”就是在讨论如此构建的主权政治实体中, 人们是以何种政治身份进入的。这实际上展示了政治认同的两个维度:认同对象和认同主体[1]。关注“国家为了什么”时,所关注的是何者构成了价值共识,促成了对国家的认同;关注“国家为了谁”时,所关注的是在国家中应该拥有怎样的政治身份。

  

   但是,平等承认的政治的两种模式都没能很好地回答这两个问题[2]。首先,两种模式都忽视了“国家为了谁”这一问题。虽然经过上述对认同与承认的分析,就会发现普遍主义政治和差别政治都对自我的政治身份持有特定的看法,但它们确实没有专门处理过这一问题。更为重要的是,无论是普遍主义政治将政治自我视作个体权利 /某种地位的承载者,还是差别政治重视个体的本真性认同,都将个体的政治身份和道德身份对立起来。普遍主义政治认为,在政治领域中,为了避免多元文化及其价值带来的差别对待,应该隐匿个体的道德身份而仅凸显其作为权利载体的政治身份。而差别政治则认为,个体的道德身份是其本真性的体现,必须在政治领域中得到实质性的承认和彰显。然而,根据泰勒的思想,个体的政治身份与道德身份总是关联在一起,只是在政治领域会呈现层次差别, 这一点后文将有评论,兹不赘述。

  

其次,正因为各自所特有的对于政治身份的看法,上述两种模式也没能在“国家为了什么”层面很好地处理政治认同问题。普遍主义政治虽然有两种模式———卢梭模式和康德模式, 但是,前者因对“十分牢固的共同目的”(公意)的强调,被批评者斥责为 “同质化暴政最可怕形式的惯用语———开始于雅各宾派,延伸至本世纪的专政政权”。而康德模式开启了权利自由主义的传统,这种自由主义强调个体的自主性,主张个体都有能力、也应被赋予权利自己决定关于好生活的看法并做出相应选择。在权利自由主义的拥护者看来,民主国家应该在关于好生活的看法上保持中立,而只要提供一个可以确保公民交往和共存的正义基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自我认同   承认政治   政治认同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思想与思潮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31625.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