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良:《华严经论》中的一乘思想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2 次 更新时间:2021-10-13 12:30:55

进入专题: 华严经  

张文良  

  

   说起“一乘”思想,我们首先想到的是中国佛教史上的“法华一乘”和“华严一乘”的思想。的确,如同建立在《法华经》至上主义基础上的“法华一乘”思想是中国天台宗判教思想的重要内容一样,《华严经》至上主义也是中国华严宗立宗的重要根据。但无论是“法华一乘”思想还是“华严一乘”思想,本身都经历了一个发展过程才获得了成熟的形态。在这一过程中,“一乘”概念的内涵发生了嬗变,由一个泛指佛教解脱教义的概念,发展为特指《法华经》或《华严经》所代表的最高、最圆满教义的概念。

   众所周知,“华严一乘”思想在华严思想的集大成者法藏那里获得了完备的形态。在其判教思想中,“别教一乘”代表着《华严经》区别于其他佛教经典的、最高最圆满的教义。实际上,无论是“一乘”的概念,还是“别教”的概念,都曾出现在法藏之前的《华严经》注释家的著作中,而法藏的“别教一乘”思想与以往的“一乘”思想最大的区别在于:一是它强调“一乘”不是泛指一切大乘教义,而是特指《华严经》的教义,从而使其“一乘”思想具有《华严经》至上主义的鲜明色彩;二是它不是从众生机根的视角看待三乘、一乘存在的根据,而是从教义本身的内容判定其价值。法藏的“别教一乘”思想对后世影响深远,成为中国华严宗判教思想的基础。

   从中国华严思想史看,法藏的“别教一乘”思想的前史又如何呢?对其判教思想产生直接影响的无疑是智俨的“同别二教判”,其“别教一乘”的“别教”应该是吸收智俨的概念而来。但再往前追溯,对《华严经》的注释实际上还有很长的历史。现存最早的《华严经》注释书、灵辨的《华严经论》① 完成于公元526年,比法藏的《华严五教章》(约680年)早了150余年。在这一过程中,中国佛教界的思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人们对《华严经》的认识自然也发生了变化。尽管如此,灵辨的《华严经论》还是得到法藏的极大关注。那么,在“一乘”思想方面,《华严经论》又有怎样的展开呢?由于现存的《华严经论》不是完本,特别是欠缺相当于总论的“玄谈”部分,所以灵辨是如何对《华严经》进行评价和定位的,我们无由得知。所幸,在现存的12卷中,有许多地方涉及到“三乘”、“一乘”等概念,通过对这些内容的梳理,我们可以发现中国早期华严思想家关于“一乘”的解释,这对于我们理解“一乘”思想的历史演变或许不无裨益。

   大乘与小乘

   众所周知,《十地经》与《般若经》、《法华经》、《无量寿经》等一起构成早期大乘佛教经典群。这些经典都重视大乘和小乘在教理和教义上的差别,强调大乘相对于小乘的优越性。如相对于小乘修行的最高境界阿罗汉,大乘修行的最高境界被规定为佛,因而对佛的觉悟(无上正等觉)、佛的本质(法身)、佛的智慧(般若、一切智、无分别智)以及由此智慧所观照的诸法的本质(法性、缘起、空、真如)等进行了详细论述,进而对于获得觉悟的途径即大乘菩萨行(六波罗蜜、十地、利他、誓愿、回向)等也作了不厌其烦的说明②。

   尽管大乘经典中对大乘和小乘的区别从各个角度作了详细规定,但中国的佛教思想家并没有从一开始就准确地把握二者的区别。这从《大乘大义章》中慧远和鸠摩罗什的问答(慧远接受了阿毗达磨的阶位说,而鸠摩罗什根据《大智度论》力陈大乘相对于小乘的优越性)和吉藏对南北朝时期将《成实论》视为大乘的做法进行的批判中可以一窥端倪。正因为如此,在净影寺慧远等地论宗思想家的著作中,大小乘之间的区别是重要的论题之一。经过他们的考辩,大小乘之间的区别才逐渐清晰起来。在这方面作出重要的理论贡献的还有三论宗的吉藏等。经过他们的努力,在南北朝末期,中国的佛教思想家才对大乘和小乘在教理和教义上的区别有了清楚的认识。

   那么,灵辨在《华严经论》中又是如何看待大乘与小乘的区别的呢?因为《华严经论》的注释书的性质,其基本立场与《华严经》本身的思想倾向是一致的。在“十地品”中,“小乘”被规定为远离无上智慧的小法,只有“大乘”才是无上的妙法。正因为如此,“十地品”在谈到小乘众生时云,“是诸众生,其心狭劣,乐于小法,远离无上一切智慧,贪著小乘,不能志求大乘出法”。而菩萨的使命就是令这些众生舍离小乘,趣向大乘。即“我应令彼住广大心,无量无边,诸佛道法,所谓无上大乘”③。

   灵辨在继承《华严经》关于大小乘区分立场的基础上,对大小乘的基本内容和基本理念进行了概括:

   观察小乘非究竟地者,是乐小法有五种差别相:一者自度;二者习少功德;三者离波罗蜜行;四者取有余证;五者离究竟涅槃。(《花》卷52,页65)

   这里所说的所谓小乘的5种特征可归纳为3点:一是在基本理念上,小乘满足于追求自我解脱(自度),而不能同时去觉悟众生;二是由此之故,小乘在修行内容上满足于三十七助菩提法等促进自我修养、自我完善,而无六波罗蜜等大慈悲行;三是在修行目标上满足于有余涅槃,而不追求究竟涅槃。

   那么,相对于小乘,大乘法的特征如何呢?

   是大乘出世法有五种:一者愿智方便大;二者大乐集无漏大;三者无间智淳熟大;四者道大;五者至处大。愿智方便大者,是种性地愿智摄,如法界故。大乐集无漏大者,入出世间七地,道无量,过称量故。无间智淳熟大者,不动法云等,一行寂灭无相故。道大者,真如无漏智,决定过世间,至彼清净故。至处大者,安涅槃地,常身解脱故。菩萨如是以大悲心,拔出声闻乐小法者,次第入究竟解脱,诸无余涅槃。(《花》卷52,页66)

   在这里,大乘的5种特征同样可以概括为3点:一是有别于小乘的基本理念。这就是“愿智方便大”。“愿”代表菩萨的大悲心,即“四摄”法所代表的、济度一切众生的悲愿;“智”即建立在空观基础上的“无间智”、“无漏智”;“方便”即济度一切众生的种种教义、种种设施。“慈悲”、“智慧”、“方便”可以说是大乘佛教有别于小乘佛教的基本理念;二是修行的内容。灵辨虽然在别处强调“六波罗蜜”的重要性,但在这里,灵辨特别强调了“真如无漏智”在大乘佛教修行中的重要意义。即只有获得了对世界真实本质的认知,才能克服贪嗔痴等根本烦恼,获得无漏智,超越世间的境界,进入出世间的清净境界;三是修行的目标。此即获得究竟解脱,入无余涅槃。

   值得注意的是,灵辨在这里是结合菩萨“十地”说来说明大乘的内涵。即“愿智方便大”是菩萨在种性地所成就的功德;“大乐集无漏大”是菩萨修行到七地(深远地)所成就的功德;“无间智淳熟大”是菩萨修行到第八地(不动地)和第十地(法云地)所成就的功德。由此可见,大乘的内涵是与菩萨的修行联系在一起的,从菩萨修行的角度看,大乘的教理教义是所修,而菩萨作为修行的主体则是能修。大乘是菩萨在修行成佛过程中所体现出的理念和精神。

   另外,在阐述菩萨的功德时,灵辨特意提到“菩萨如是以大悲心,拔出声闻乐小法者,次第入究竟解脱,诸无余涅槃”,即肯定“声闻乐小法者”也能够在菩萨的大悲心的感召下,次第入究竟解脱,证得无余涅槃。这意味着小乘众生并不是“定性”小乘,也能够回小向大,最终超越小乘的境界,趣向大乘。这是“一乘”思想的重要内容。

   如上所述,在《大乘大义章》中,鸠摩罗什针对庐山慧远大小乘相混的观点,力陈大乘的优越,但从其弟子僧叡在《喻疑》中引用鸠摩罗什的话云:“若能体其随宜之旨,则言无不深;若守其一照,则惑无不至。”(大正55,41中)由此可见,鸠摩罗什没有将教法的优劣绝对化,而是强调修行主体的理解能力是否与所修之法相契合、相匹配。僧叡自身在《喻疑》中虽然认为大乘和小乘有别,如小乘三藏祛众生之染滞,《般若经》除众生之虚妄,《法华经》明一究竟,《涅槃经》阐真实之教化,但“优劣存乎人,深浅在其悟”(大正55,41中),虽然有大小乘的区别,但真理只有一个,只要契合众生的根机,那么诸大小乘就没有优劣之分。

   鸠摩罗什与僧叡对于大小乘的判析,是承认大小乘经论之间有“差异”,但并不强调其“优劣”。这种强调一切经论皆为佛说,大小经论各有其特定的价值,没有定于一尊的最高经典的立场,是后来中国佛教中出现的多种多样判教说的重要侧面。与此同时,如《华严经论》这样,强调大小乘之间不仅有“差异”,而且有“优劣”,突出大乘经论在价值上的优越性,也是中国佛教判教说的一个侧面。

   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

   对于大乘与小乘,除了上述从根本理念和根本内容方面所做的分析之外,灵辨还结合《华严经》特别是“十地品”的相关内容,从三乘(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的角度,作了更详细的说明。灵辨认为修出世间善道,有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3种差别,由于这种差别的存在,虽然修行诸乘皆可出离世间,但所得涅槃道各各不同。

   其中,关于“声闻乘”云:“声闻乘者,有三种行故,住声闻地:一者止足行;二者远离行;三者独善行。”(《花》卷51,页26)所谓“止足行”,即声闻乘众生虽修四谛十善道,得少分涅槃,但由于“心性劣弱”,不再追求诸法更深刻的本质,不行六度波罗蜜,远离一切种智,所以成就的功德有限;所谓“远离行”,即认为三界皆苦、一切无常,因而厌弃世间而追求出世间的清净,不知一切诸法不生不灭的道理;所谓“独善行”,即由于缺乏大慈悲心,满足于独修善道,而不去济度众生。

   关于“缘觉乘(辟支佛乘)”云:“辟支佛乘者,有三种行故,住辟支佛地:一者自然智;二者无方便;三者深入缘起。”(《花》卷26,页27)所谓“自然智”,即由于此乘众生久植善本,天生利根,所以能够不由他闻而获得出世间的智慧。所谓“无方便”,即由于缺乏大悲心,只追求自我解脱,厌离世间,而不能于世间度脱众生;所谓“深入缘起”,即善知十二支缘起的道理,了诸法空寂,断诸烦恼,得辟支佛解脱涅槃。

   声闻乘与缘觉乘皆满足于自我解脱而缺乏大悲心,不能度脱众生,那么,它们之间有何区别呢?灵辨认为,区别在于声闻乘“志劣弱”,而缘觉乘(辟支佛乘)“胜坚固”④。灵辨之所以如此区分二者,或许是因为辟支佛能够通过观照十二因缘之理,自己获得觉悟,而不是如声闻乘众生那样,通过听闻佛法而觉悟。这也反映出在灵辨的心目中,如何判别“乘”之高下,既要考虑所修之“法”,也要考虑能修之“人”,而且“人”的要素更为重要。修行主体根机的利钝决定了其修行的品格。

   关于菩萨乘,灵辨分之为“因乘”和“果乘”。“因乘”即修行的内容和阶次,而“果乘”作为修行的最终目标即究竟“佛乘”。“因乘”又分为3部分,即“一者无漏行;二者慈方便行;三者净地行”。“无漏行”即体认人法二无我,无所染著,证得第一义;“慈方便行”即于众生起大悲心,不弃不离,以方便善巧而济度之;“净地行”即通过方便利他,于诸地修波罗蜜,最终达到自觉觉他、觉行圆满,超出二乘,趣入佛地。

   在声闻乘、缘觉(辟支佛)乘、菩萨乘的三乘中,前二乘相当于“小乘”,而菩萨乘则是“大乘”。大乘与小乘之间有“共法”,如皆修四谛、十善等,但也有“不共法”即大乘所持有的理念和法门。关于大乘的“不共法”,灵辨从7个方面作了概括:

   有七种义故,修行善道,三乘差别:一者怖畏三界;二者不畏三界;三者自利不利于他;四者自利利他;五者远离大悲;六者有大悲心;七者知见佛性,能摄涅槃。(《花》卷51,页30)

这里虽然有7个方面的规定,但实际上关于大乘的特异之处只提到4个方面,即“不畏三界”、“自利利他”、“有大悲心”、“知见佛性”。其中,前三项的内容实际上可以概括为“大悲心”,因为有大悲心,所以才会不满足于自我的解脱,而是留驻世间,利乐众生。关于这一点,在其他的大乘经典和《华严经》的其他地方皆有说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华严经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佛学专题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9011.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