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挺:延安风土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732 次 更新时间:2021-09-10 1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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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挺  

序   言


张紫晨


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读到了这部《延安风土记》的稿本。书中亲切流畅的文笔,首先吸引了我。作者所用心描写的延安各项民间习俗和风土人情,更使我这个民俗学工作者爱不释手。我在轻松之中一口气把它读完了,获得了很大的快慰。


本书作者劲挺是在地区工作多年的群众文化干部。我和他并没有见过面,是钟敬文先生把我和作者联系在一起的。这本“风土记”原来曾经排印过,经修订补充以后,将公开问世。作者希望我能为之写序,我读稿之后,也觉得有话可说,便应承下来了。


首先,我感到这本风土记,不是普普通通的述作,而是一本富有鲜明特色的风土记。撰写者在充分了解延安地区风俗的基础上,避开了那些与其他地区有共性的风俗,把注意力和着眼点放在了延安地区突出的民俗事象上。他从家宅、迎亲、抢亲、年节、游艺、庙会、花会、集市贸易以及生产、饮食、礼仪、狩猎等丰富的民俗中选取了具有特殊意义的方面加以记述,如迎新娘中,坐在轿里的新娘,身穿旧羊皮祆,怀抱压轿娃,脸上不是擦脂粉,而是抹上黑锅烟。如抢亲中主要是抢寡妇,而且抢亲遇人忌说真话,要打哑谜;如正月十六日晚,村中举行跳火塘活动二月二日晚要列队举火把进山,将火把堆在一起燃烧,浇上米汤,然后偃旗息鼓,鸦雀无声地回村。还有定亲庙会,男女一起角力,老人临终前要看看天等,都具有不同的特色。书中所展现的正是这样一个具有鲜明特色的民俗世界,因而其价值和意义也就不同一般了。


其次,这本风土记,不是单纯平面地记述,而是采取了立体的描述方法,把民俗放在具体生活环境中,作为人民生活中的有机部分来描述。因而生活是活生生的,民俗也是活生生的。如修窑洞、办喜事、过旧年、闹社火、戏秋千、打连枷、搭平和、闹房、踩场等,都与延安农村的整个生活情景联系在一起,民俗在人民生活中是怎样存在和进行的,人们对于生活的情感和态度是怎样的,书中都作为活的传承来描述。民俗本来存在于生活中,离开具体的生活,民俗就很难得到生动的表现。书中的这个写法,不仅使人看到活生生的民俗,而且也生动地传达出延安人民朴素的思想品格和生活风貌,对于理解民俗事象是大有好处的。


第三,除本书写法上的特点之外,还有一点,就是所记述的民俗大都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如荡秋千、孩子到十二岁要过铡刀床、献场糕时要祭天地、男女进行角力比赛、猎俗中的敬狗及惩山神爷等,都在我国民俗史上有重要价值。


下面做一些简单的分析:


荡秋千的习俗并不是延安地区所独特有。南方民族有,东北朝鲜族也有,而且从技巧上看,又以朝鲜族为最高。但从历史上看,西北地区荡秋千却是最早的。据《古今艺术图》载:“秋千,北方山戎之戏。……齐桓公伐山戎还,始传中国。”汉唐时期,秋千依然是以西北陕西为最活跃,不仅遍于民间,而且从民间流入宫廷。从汉武帝到唐玄宗都在宫廷设过秋千,称为“半仙之戏”或“秋千之乐”。今《延安风土记》又记下了这个风俗及其荡法,其价值就十分明显。它说明两千多年来,秋千之戏,在西北地区一述直传承着,这就为探讨它的源流和发展提供了可究我靠的资料。


清凉山庙会为十二岁以下儿童设关,凡适龄儿童都要到这里过关,也很富有研究价值。关卡为立于刀床上的一把铡刀。过关卡的少年,抱一只老公鸡到关卡前,过关时腰里系上一根草绳,先把公鸡抛过铡刀床,然后俯身爬过铡刀。旁边有阴阳先生念咒,掌刀人喊礼:“过去了!”铡刀落下,铡去草绳一节。少年长过十二岁,还要回一次关。从此表示进入成人阶段。这个习俗实际上就是一种古代冠礼的遗留。过铡刀关,看起来很惊险,带有古代民俗的原始色彩,但却是对即将成人的孩子的一种胆识的锻炼和考验。有人念咒,有人掌关,超过十二岁还要回关,都表明这种仪式是严肃的。过完关,孩子还要得到个鸡蛋,更表示礼仪的圆满。它具备一整套的习俗惯例。所不同的是在庙会上进行,而不是在家庭或家族中进行。它由家庭或家族转向社会,而且失去原来的意义。演变成为孩子禳灾去难,平安成人的一种新禳性活动,因此,这个习俗的记述,就不单单是一个有趣的民俗现象,而是为研究我国冠礼的演变史提供了重要的资料。献场糕是延安人民秋收轧场时开场的一种古老的习俗。主要是由送饭的婆姨把当地富有地方风味的食品油糕在开场时送上场来,因而称献场糕。但是这种献场糕并不是普通的饭食,食用这种糕要先在场上腾出一块地方,摆上其它吃食,在谷堆前插上香,烧黄表纸,放鞭炮,祭五谷神,之后,还要把这种糕往天上扔一块,往地下扔一块,祭天祭地,然后人们才能正式开始吃。这样,这个献场糕就包含着许多与农事生产有关的祭祀内容。五谷神,即古代的稷神,它是天地神,同时又是各类作物的综合神,即民间的五谷神。人们在过去自然经济条件下,相信“稷降以百谷”之说,求天地庇佑,便成为一种古老的祀俗。这种祭天祭地的习俗,反映着天地赐予丰收的原始认识与思想。因此,丰收时刻,首先要对天地表示祭祀,延安人民把它长期保持下来,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古代祭社稷神的思想。延安猎俗也很有价值。其中有两点很可注意:一点是惩山神,一点是敬重猎狗。惩山神是在行猎不收牲(无收获)时的一种对付山神爷的习俗。一般把木刻的山神爷(猎人随身带的小木人)吊在树上用木棍抽打。打完后,再跪下洒酒,进行祭祀和祈祷。这种方法,是先惩后敬,惩敬结合,猎人用这种办法企图改变不收牲的情况,以便获得丰收。打不到猎物,对山神爷给个惩罚,带有原始巫术的因素,人们十分相信惩木人可以奏效。它和敬山神形成一种矛盾,似乎不可理解。然而细细考察,征服与祈求,惩罚与祭祀,常常是统一的,是人们对付自然力的两种手段,是为着一个统一的目标服务的。但是在打猎时惩山神爷,却并不是各地猎俗都有的。“风土记”又给人们提供了一个重要情况,它对民俗心理的研究是个极好的资料。


狩猎时敬狗,在延安习俗中表现为:一、对狗不能称狗,称“皮娃子”,或者用猎人的名子称它。二、分配猎物时,猎狗与猎人共同参加分配。猎手分多少,猎狗也要分多少。三、在狩猎中风哨的狗(放风看守的)与扯哨的狗(参加撕咬的)还要分给它心与肝肺,一般的也要给肚肠。这种敬狗的习俗,比鄂伦春人猎俗中的表现还要胜一筹。在鄂伦春人中,只是煮熟猎物后要先给猎狗一块,然后人才能动手吃。猎狗并不和人平均分配猎物。这种敬狗习俗大约是起于人类狩猎能力比较低下的时期,那时猎狗所起的作用要比人大。及至后世的狩猎,猎狗依然有其重要地位。猎狗的嗅觉可以帮助人找到獾狐,猎狗的捷敏可以追逐野兽,而它的勇敢善噬,又可以和野兽搏斗。因此它要比一般看家的狗受敬重得多,对猎狗进行论功行赏,把它看作狩猎队的成员,固然是狩猎生产的直接需要,更重要的是体现了劳动者的可贵的思想素质。它让我们看到,即使对于狗,人们也决不亏待它,决不贪功和更不因为它是动物就占它的便宜。有人说,延安猎人敬狗是与“犬戎”的犬字有关,因为西北地区正是古犬戎之地,此说值得研究。《左传》有骊戎”之称,所谓“晋伐骊戎”即是庄公二十八年的事。般认为骊戎、西戎之别,在骊山也”者(韦昭解),或“骊戎在京兆新丰县”(杜佑注),皆为秦地。但据顾额刚先生考证,骊戎不在骊山,而在山西南部,属于析域、王屋之间,但西戎却与秦有密切关系,据历史记载,秦是灭了西戎而兴国的。戎王居丰,离周之镐都二十五里。后皆为秦地。秦襄公伐戎,又把现在的陕、甘境内的戎人并合。由此可知,陕西延安地区既是古秦地,也是古戎地之一。至于西戎,在后世往往指映、甘之西部,西戎有犬或之称,《山海经》为犬中即有“弄明生白犬,白犬有二牝牡戎”的记载。这或许和原始图腾有关。此地区猎俗敬犬,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历史观念的影响。但生产需要上的因素及当地人民质朴思想的因素却是不能忽视的。民俗的形成与古史的关系固然不可轻视,与人民的生活生产的关系尤其不可轻视。


其它如重视妇女地位的习俗也很有价值。这点,在“风土记”中有很多反映。比较重要的有三点:第一,比姑娘的习俗,即在集市贸易上,青年姑娘站在人群中心的高处(或店铺台阶等处)任凭过路行人、赶集的男女老少详看。第二,在角力比赛中,女人可以和男人一起当众角力,有时还要把男的比输。第三,当地所奉灶君为红衣妇人,是灶王娘娘,女性神,而不是灶王爷。这三点的共同表现,都是突出地显示了妇女的力量肯定了妇女的地位。妇女不仅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中,公开出头露面,而且可以和男人比高下,还要以司灶之神受人供俸。这种习俗表现,在以男性为中心的封建社会是不可多得的。从这里可以看到陕地古戎之民风。史籍告诉我们:古戎地,以至后来的秦楚之地,女子从来不是处于养尊处优的地位,而且常常与男人一起服军役和劳役。《诗经·秦风》中妇女的形象,就有一股健朗之气。所以习俗中才有这样的表现。这些习俗,对于研究西北地区人民的气质和风尚,自然也是很有价值的材料了。


总之,这本《延安风土记》,实为一本很好的民俗读物,读者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哪一个方面,都能得到启示和收获。它虽然不是严格的风俗志,但是它的价值是不可轻估的。现在西北大学出版社要将它出版,我们是非常欢迎的!我们希望有更多的出版社能热心这方面的出版。


以上杂感,权当作序。有不妥处,多请作者与读者指正。


1985年12月于北京


家  宅


假如你没到过延安,很难想象出延安农民的家宅是什么样儿。


延安人的家宅很是特别呢!在那山山相连,沟沟相通的地方,举头望过,总能看见一字儿排开的几孔窑洞。窑洞的种类很多,较普遍的是土窑洞,高级一点的是石头窑洞。这些年,城市还出现了建筑风格很别致的薄壳窑洞。


粗粗看去,延安人的家宅跟他们自个儿粗犷的性格一样庄重憨厚,朴素无华,让人一览无余。可是,当你走进窑洞以后,却发觉自己的认识是何等的肤浅呀!延安的窑洞,也就是延安人勤劳淳朴的写照。修一孔窑洞很不简单,得挑一个士质较好的山坡,先剖开崖面,然后开一个竖的长方形口子,挖进去一两米以后,便朝四边扩展,修出一个鸡蛋形的洞来。等大体成形以后,用宽镢刮光崖面,然后抹上泥皮,用细石灰浆抹白。直到洞自然风干以后,才开密口,安门窗,新窑洞落成。家境好的人家,家宅建筑也较讲究,修石窑或砖窑。修石窑或砖窑比较难,要凿石备料,一砖一石往上砌,是桩相当吃苦的事情。然而,农民心里还是乐滋滋的,“谁洒下多少汗水,谁就能收多少果实!”窑洞结实耐用,住两三辈人不成题。“修下窑洞,等于攒下家当”,真是这么个理呢!


你发觉没有?住窑洞,冬暖夏凉。这里有


种自然的空调设备。七月流火,土地都被烤焦了,走进窑洞里,却有一股凉渗渗的寒意。十天左右不烧火的窑洞,假如不当心,还会弄出感冒病来。冬天,三天不见火星儿,窑洞里依然有种热腾腾的感觉。


延安的窑洞很大,明亮宽敞。讲究丈二宽,三丈深。也有更深的,达到六丈多。窑洞的主要取暖办法是烧火炕,一般的窑洞里,有两盘炕分前后炕,后炕也叫掌炕。住在窑洞里的人,彼此之间要互相关照。各人有固定的睡觉区域,热炕头让给年纪大的人,娃娃则睡在前炕。条件好的人家,分开居住。同院里的窑洞,老人住在上窑,即座北向南的窑洞。这样的窑洞采光好,老人住着合适。主人主妇和娃娃住在东窑,四合院里的西窑,一般不住人,当做仓窑或杂物间。


陕北地广人稀,家宅与家宅之间,相隔都有段距离。只有少数人家是院墙搭院墙。因此,一院住宅,便是一个建筑组合。一般农户人家的院落,主体建筑是窑洞,围绕着主体建筑,还要修些辅助建筑。比如说,垒一道照壁,修间厨房。也有人挖两孔小一点的窑洞,拴上牛、马、驴、骡。为了干净卫生,猪圈和鸡舍都建在院墙外边。院墙不很高,两个婆姨捡着豆芽儿就能隔着院墙对话。不过,门楼却普遍考究,修得飞檐雕梁,门上刻有永久性的楹联。较高级的雕有二龙戏珠、狮子滚绣球、丹凤朝阳等浮雕,还有吉祥如意的词句。老早以前,有钱人家修下的窑洞,窑沿上还要接出檐头,修有走廊,这叫出厦。走廊的支柱用石头雕成龙头状,从窑面上横出来,挑起厦子。厦子上头还修有花墙,用花砖拼成几何图案,很是庄严。走廊一般宽三五尺,天阴下雨,雨丝儿湿不了窗户纸


延安山多,石头多。因此,匠人也多。有些地方,几乎家家户户有石匠,石匠的技艺都很精湛。他们在建造家宅方面,颇有匠心。雕一对尺把高的守门狮子,安放在门楼上,颇能显示出一种庄严威武的气概。有些人家,连拴牲口的桩子上边,也雕有猴儿、狮儿、狗儿的形象,匠人们一刀一凿地雕出拳头大的小石狮子,送给亲友、邻人,摆在窑里镇邪、镇纸,或者拴绑娃娃。至于窗户上的各种图案,更是绚丽多姿,有万字、喜字、石榴、牡丹、蛇抱九颗蛋、珍珠倒卷帘。一孔好的窑洞,一架好的门窗,一院理想的家宅,又是风格各异的艺术品,也是一种广告,招贴画儿。匠人之间,更有一种和谐的关系,他们有活同干,有艺共传。相互不认识的人,都能在一块搭班子做生活。几把刀,能在一块石料上刻花草,绝没有互相轻视、拆台的习惯。否则,人们将认为不够意思,人品低下……


你瞧吧!农民的家宅里,经常举行各种各样的活动。当紧的是腊月二十三日晚送灶君,正月初二接财神。他们把这两种神称为家神。灶君和财神各是一张变体的木版画,大体能看来:灶君为一红衣妇人,头有发髻。迷信说法,掌管一家祸福。因此,用糖饴糊住她的嘴巴,希望她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糊完糖饴,全家叩头。礼毕,才能吃饭,饭食一般为猪内粉条捞饭。财神,相传姓赵名公明,喜好主持公道,求财如意。接财神这天晚上,得烧三炉香火,通宵鞭炮声不绝,求得年内发财,万事称心如意。当然,这仅仅是一种精神寄托罢了。现在从事这种活动的人少多了。许多人家把过去财神占据的那块地方贴上了年画对联。逢年过节,延安的农村里主要是扭秧歌,闹社火。喜好艺术的农民家宅里,又成了排演秧歌的好场所。主人主动把窑


洞、院子让出来,挑头儿当伞头,闹丝弦,踢场子。家宅里,一时间吹拉弹唱,锣鼓齐鸣,热闹非常。秧歌先在本村扭,然后上镇里,有时还要到延安城去比赛,挣回来一面面锦旗。理所当然地挂在伞头家的窑掌上。这样的家宅,被村里的人称为“红火地场”,也是全村人心中崇敬的对象。平时总要聚集很多人,说古今,道事理,也讨论些村上的大事情……


假如你还有兴趣,跨出门坎在家宅周围转转,你会看见,农民的小院周围,都要栽一些桃杏梨枣树,开一块菜畦。甚至连居住条件较差的旱原上、高山上的人家也不例外。天旱的时候,他们挑水浇园。下雨后,又把雨水贮存到水窖里,以备后用。一年四季,家宅的周围花香果香不断。有的人家,信手在墙头上修几间石板小屋,放养几窝蜜蜂。一年到头儿断不了有蜜糖吃……几起秋风,黄叶落地,农家的门口,挂上几串红辣椒,拴几个瓢葫芦,权当一种家宅装饰,别致而有风趣。不久,西窑的门被打开,驮粮的毛驴儿“的的哒哒”地走进院子,全家老少一顿忙乱,架囤里谷子、糜子冒了尖儿……


南风徐徐吹来,春节将临。主妇们热心地布置起自己的家宅。妇女们在这方面的主导地位是没人能够取代的。她们给墙上糊上旧报纸,然后糊炕围子纸,贴年画儿。这期间,窑洞里要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老鼠洞也要堵严实。农妇们开始了最广泛的社交活动,赶集上会,置办年货,买彩色纸张。婆婆引上媳妇,妈妈领上女儿,互相串门,学剪窗花。妈妈剪,女儿也剪。几天以后,久负盛名的延安窗花便贴满了农家的窗格子。一幅《张果老倒骑毛驴》,使你心驰神往;两枝《喜鹊闹梅》给家宅增添了无限喜色。掌炕上排有万字云勾儿的彩纸,勾起你无限的兴趣;窑顶上,一张云纹棚子,把家宅装饰得如新娘的洞房一般雅致。妇女之间,开始了心照不宣的比赛,比谁的手艺巧,比谁料理家务的能力强,也比谁家的住宅干净、整洁、大方,符合时代潮流。


自然,人们也根据谁家家宅的整洁程度来判断这家的主妇勤快与否。主妇们细腻的感情,通过她布置家宅的能力表现出来。有时候,为了把锅碗瓢盆摆到合适的地方,三倒葫芦两倒瓢,要费许多时间。当然,对那些瓷坛坛,瓷罐罐,不但要摆在合适的位置上,还要保持它们的干净和和亮度。如女们以自己擦干净水瓮、锅碗瓢盆为骄傲。来串门的女人,也极其重视别人家里的摆设,对着人家的摆设发一顿议论,评头品足,出主意,想办法,把家宅布置得更得当。


以后,柳条儿抽出了嫩芽,第一枝山桃花开放了。燕子呢喃地低语着,飞回到农民的家宅里来,在窑洞的墙壁上,营造起了自己的巢舍。不久,这间窑洞里,年轻的媳妇生下了头胎女儿。小孩啼哭的同时,婆婆把一根红布条儿挂在门楣上。这就等于向众人宣告,家宅里又增添了一口人丁。家里所有的人喜色顿增,摆一桌酒席,庆贺农家的日子和睦,兴旺、发达。


哦!好一副延安人的派头,好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迎新娘,抢亲,戏姐夫


俗话说,十里乡俗不同。延安地域辽阔,各处风俗、语言习惯不尽相同,但是,当你住上一段时间后便会发现,延安各地的婚事操办,却大致是一样的。


年老的延安农民,有很大一部分人相信迷信,崇敬鬼神。对于何时迎亲嫁娶,必定要请阴阳先生看生辰八字,选利月吉日。比如“鸡三月,猪九月,兔子怕的四五月”,“蛇蟠兔,猴赶猪,两头黑年不迎亲”,等等。其实,这只是人们根据生肖属相推算,臆想出来一种约束自己行为的模式,并没有科学依据。现在不同了,男女青年自由恋爱,谁也不乐意搞这种名堂,少数思想落后的家长也只能背着人搞。他们定好了吉日时辰,由男方家给女方家下庚贴,打课庄(把写好的庚贴放在为新娘准备好的衣裤里边),连同彩礼一道送给女方。这就是说:姑娘该出嫁了!


吉日前三天,新郎挨户拜族里长者,为长者斟酒,亲朋共饮。新郎的父亲为儿子加冠,次日,用红纸写明“乳名xx,今值弱冠,更为官名”,贴在门首,表示成人。同时,女家开始收房头,摆席请娘舅,请户族人。这时,待嫁的姑娘早已藏入深闺,不再抛头露面,终日跟母亲学礼仪,做针线,叙谈母女情份。姑娘心里象有只小兔子似地突突跳个不停,忐忑不安地等候吉日佳时,上轿起程。可真要到上轿的时候,却又要大声啼哭,以示对父母的恩恋……


好啦,佳时终于来临。你也跟迎亲的队伍出发吧!前边有吹鼓手引导,后边有新郎擎酒相送,一行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村口。可你万万没有想到,山大沟深,新娘到新郎家有时得走两天时间。晚上,你还在途中的村子里借住了一宿,才知道延安人把这种迎亲的办法叫做“隔宿”。隔宿的迎亲队伍,不论晚上歇在哪一个庄里,村民们都以礼相待,负责安排食宿,不管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好象是一种义务似地尽心尽力。而对于“搭挡”的迎亲队伍,就是说一天能够返回的,人们在途经的村口,依然要置酒接风,为迎亲的人洗尘。


仔细观察,迎亲的人数也有讲究。迎人送人婆姨应为双数,男方家去多少人迎亲,女方家也应回多少人送亲。这支仪仗队中,迎人送人婆境打扮得最引人注目,一般上身穿贡丝缎夹袄,下着绣花摆裙,脚蹬扎花鞋,有石榴牡丹图案,红绫缎做面。头戴平顶硬沿圆帽,饰以彩色鸡尾,悬垂缨络。随着马蹄“的的哒哒”的声音,她们摆晃着挺得笔直的身板,骄傲地从沿途看热闹的人面前经过,好象是出嫁自己一般。深藏在花轿中的新娘,怀抱押轿娃娃(四、五岁至十一、二岁不等),身穿旧羊皮袄,用锅底黑把脸涂得跟包公似的。人们称她为“丑新娘”。“丑新娘”跟迎送人婆姨比起来,真有些不公平哩!不过,乡里人有乡里人的讲究:好女人人爱,不掩饰新娘的美貌,万一途中遭到魍魉鬼怪的拦截,如何是好?只好暂时委屈新娘一程了。


三声炮响,新郎所在的村庄沸腾起来。男女老少都涌到硷畔上来迎接。娃娃们在大人的腿缝间钻来钻去戏闹。有的早爬上老枣树,朝远处张望,直到他们看见大队人马时,才高叫起来。“上坡了!上坡了!”于是,又是一阵喧哗。人们情绪分外地高涨。村里人不管是自己家还是别人家娶亲,都来助兴,都来帮忙,大家忘了你我。他人有喜,全村人脸上生辉。吹鼓手停在硷畔下的坡上,鼓着腮帮子吹唢呐。他们脸上泛着红光,会不停地吹上个把小时。这个时候,也是他们最能露脸的时机,充分显露出他们的技艺,取得乡里人的信任、赞扬。


迎亲队伍走进院子,随着司仪一声高呼“落轿!”“丑新娘”下轿,头上遮挡盖头,由押轿娃娃引导,踏毛毡进入帐房窑。司仪放开嗓门,高唱礼仪歌:


恭贺新人进宅门,


一时①成亲聚到厅。


转时②亲戚送女客,


拦住车马等时辰。


重分天地有三排,


五谷草节两边排,


九宫八卦现安排,


新人新马入院来,


有吉庆!


帐房室内陈设十分讲究,窗前挂有“避邪”弓箭和红布,大桌小桌上摆有酒具酒菜。地面是用芦席遮严的,席上铺着毡。还设一只米斗,米斗内有天地牌位、尺子和秤。秤勾上挂有猪肉、米糕,司仪唱完礼仪歌开始撒帐。撒完帐后,宣布拜天地。吹鼓手鸣长号,新郎新娘拜天地。


一拜神灵送福来,


二拜四方甲乙丁,


两家儿女合婚姻,


一年四季永安康。


三拜公婆福寿长,


钱财万贯有牛羊...


拜完天地,新郎抱斗,新娘握斗沿,双双步入洞房。新郎揭去新娘的盖头。一位老年妇女为新娘上头,新郎新娘背靠背坐在米斗上。老妇人,一边为新娘梳理头发,一边唱:


头一木梳长,


二一木梳节节长,


张家的女子跳过王家的墙。


对对核桃对对枣,


对对儿女满炕跑,


养女子,要巧的,


石榴牡丹剪得好。


养小子,要好的,


穿长衫,带顶子……


然后,把新娘的头发盘成髻子挽起,最后叫二人喝交杯酒,才开始闹房。


闹房,是婚礼中的最高潮。新郎的姐夫,弟弟、祖父和朋友,早已候在门外,这会儿,他们蜂涌入洞房。这个伸手要糖,那个要求新娘点烟,而祖父辈的宾客,则要喝喜酒,专门拿派头,气新媳妇儿。然后,开始作游戏,唱信天游。这期间,不论进行什么仪式,新郎新娘不得翻脸,不能不高兴。否则,气走了闹房的人,将认为新人任性,人缘不好,以后过不好光景。听人说,闹房的意义有三点:一、把房子闹热火,没有冷清感。二、早先男女结合,一般是经人介绍的,并不熟悉,甚至没说过一句话。通过闹房让双方扯开面皮,丢掉生涩之感。三、让新娘认识姐夫、小叔子或祖父一辈的长者,以示家庭兴旺,户族邻里关系和睦。


哦!在闹房中间,你还听一个老年人对你控诉过,旧社会,闹完房以后,还有熏房的习惯。那真让人受罪呢!把燃着的辣椒面、旱烟叶投入洞房,呛得人揪心,还说是为了驱除瘴气。现在好了,这种仪式在延安已经根除了,因为人们从观念上改变了看法,把闹房仅仅认为是一种祝贺仪式,抛弃了迷信说法和一些不利于人们身心健康的礼仪。当然,“丑新娘”也不丑了,已经还了她本来的娇容。


洞房花烛夜。操劳了一天的人们安静下来,新婚夫妇挑灯拉话儿。古老的传统规定,这个晚上,新娘不能入睡,要设法跟新郎说话,否则认为她以后生下的娃娃是哑巴。现在新婚夜话更多了,不是为了防止养哑巴娃娃,而是畅谈对新婚的感受,成家立业后如何孝敬公婆,如何种好责任田等等。


次日早晨,新郎新娘先吃饭,后洗脸。吃完饭局,新郎将熟鸡蛋剥去皮,在新娘脸上抹儿下,然后拔去她脸上一根或几根毛,叫做“开脸”,表示新娘已经成人。当日,新郎家宴请宾客。下午,送人的人返回,亲朋走散,婚礼结束。


时过境迁,许多人大都忘了。过去,在延安的迎亲当中,还有一种别开生面的习俗,叫做抢亲,抢亲是针对封建婚姻而言的,也是对封建礼数的一种反抗,主要抢寡妇。延安妇女深受封建礼教的压迫,早丧丈夫,便如同锁进囚牢一般,不能再嫁。有些妇女虽然有了情人,也不能公开往来,只能靠唱几句情歌,排解心中的烦恼与忧伤。于是,抢亲便应运而生。


抢亲一般没有什么程式,抢亲的人马出发时,忌说真话。假如你要问:“到哪个庄迎人去?”


对方会回答:“走到哪里算哪里!”


“给谁娶媳妇啊?”


“娶回来再说!”……


而实际上,人们心里是有数的。男女方早已约定了时间、地点,明抢暗送,把新人迎回家里,依然要举行婚礼,以示隆重,也算尊重女方的身份,不当寡妇看待。这种事情有时候也会招来麻烦。但大多数都能圆满结束。天要下雨娘要嫁,没有办法能够阻挡。


再过三日,新娘携新郎回门。这期间,你不妨跟新郎去交朋友,问问他心里想些什么。回答结果竟能让你大吃一惊呢!原来,新郎最怕小姨们戏姐夫。


戏姐夫由新郎一进家门就开始。眼尖手快的小姨们,趁姐夫不防之际,将锅底黑抹满姐夫的脸。意为新娘到男方家去受了气,回门来时非得偿还不可。当然,这是一种增进感情的戏虐,并无恶意。次日早晨,为了考察新郎心眼多不多,小姨们做回门饺子,盛情招待姐夫。回门饺子里边分别包着花椒、辣面、冰块、蔓豆、干草节。老实一点的新郎挟起来就吃,往往会受了捉弄。这时丈母娘会出来解围,用另一碗饺子换下来,小姨们心里可高兴呢:新娶的姐夫心眼少,人忠厚,小姨们敬慕他。


延安的婚事操办,是亲友们唯一聚会的机会。也是一种十分有益的社交活动。过去一些述信、烦琐的礼仪,现在大部分简化,改造了。但是,作为一种互相交流感情、增进和睦的程式,依然存在。往往年轻人参加上本村或外村的一两回婚事,便能选好自已爱幕的对象,或托人去说媒,或自已去交朋友,大都能够成功。还有一些人,在迎送人之际,为自己或别人家子弟择偶,作深入的考察,况且,延安农民平时忙碌,也只有在这种机会中,解决诸如此类的大事。


三日后,回门时间已满,新郎新娘返回新家,婚事宣告完结,新娘开始操持家务,下地劳动。下地早的新娘,更能赢得村里人的夸赞。延安人讲究务实,热爱劳动,这成了他们衡量美德的一个标准。


注:①一时:马上。②转时:过一会儿。


岁时纪胜(一)


过  年


该不是童心复发了吧?你以一种按捺不住的心情,期待着新年的到来。


岁时风俗,全国各处大致是一样的,延安也只在一些细微的地方与众不同。延安人讲究过富年。假如这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话,踏进腊月的集市,便要出现许多非凡的红火场面。这个时间,市场几乎被香烛纸马、冥币银箔、爆竹起火,猪羊牛肉所垄断。整日里烟火缭绕,爆竹声此起彼伏,到处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气味。赶集的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或买对联、窗花,扯花布,或者卖些粮食,置办年货。即使贫穷的人,也到集市上转转,买挂鞭炮,提几斤猪肉。总之,过年有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意义。过富年,预示着来年愈富,反之,则一年内晦气。


腊月二十三日晚,农村人吃一顿猪肉烩粉捞饭,燃放爆竹,送灶君娘娘上天,以后便开始做年茶饭。驴蹄声达达,碾磨声吱吱,从早晨到傍晚,压米面,做互腐,杀猪宰羊,卤肥肉。俗约正月不食米,得把正月十五以前喝的米酒,十五以后的杏仁茶和一切吃食做好。然后打扫庭院,到临年前一天,贴上对联、窗花、年画、屋内外焕然一新,年节终于来临。


平素再忙的人,这段时间也都消闲了。老汉们坐在向阳的土崖下边,一边晒太阳,一边给你讲些古老的传说。据说,老早以前,人们并不把年当节日过。年是一种野兽,生在山林里,很凶恶,吃人,吃牲口,抢粮食。只要年一出现,农民便要遣殃。因此,人们把过年也叫过年关。这一关真难过呀!大家盼望着有天神把年赶走,可是天神不肯帮忙。后来,人们渐渐发现年有许多弱点,怕声响,怕火光,怕红颜色。聪明的人想了许多办法驱年,每到十二月底,在年出现的那一刻,人们便敲碗敲盆,燃火点灯,烧竹子发出爆裂声,还在门口墙上刷上红色。年被吓跑了,从此再不敢出来,一直饿死在山林里。为了庆贺这个胜利,人们才把年关当做节日过。这种传说很普遍,全国大致都是一样的,延安人过年的风俗习惯也与这占老的传说有许多相通的地方。你到村里转转,过年没有一家人不贴对联、窗花。对联的内容各异,但均用红纸书写。而且在天窗的中间窗棂上,加一条单联,上述: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大吉大利!大门上贴门神,村口的树上、碾磨、牲口圈、厕所都贴红色单联(解放以前,识字人少,有些地方的老乡用小碗将墨印在红纸上,权当对联)。可见的地方均用红色布置,起到驱年的作用。年前的一天,家中的长者还打发娃娃到河边敲些冰块挑回来,分别置在大门口、门背后、牲口圈里。取冰的谐音为“兵”,站岗放哨,防止年再度侵扰,谋护阖家老小平安。除夕之夜,延安以南原上的人家,还将木炭或者煤块用绳拴紧,吊上门楣,置于墙角,以其为黑虎,驱邪。


你瞧,除夕夜的八九点钟,过年的气氛达到高潮。最先要点上灯笼。灯笼挂在一根长木杆上,悬于窑沿,正对窗户。再燃一堆篝火放爆竹,篝火置院子中央,多用柴草。现在也有用煤块垒一高塔,点燃后,彻夜不灭。除夕夜不串门,吃过年饭后不睡觉,叫熬年,据说,熬过年的人,一年内不乏不困,劳作有劲……


哦,一声鸡啼,把你从朦胧的睡意当中叫醒。熬夜的人开始拜神,先得拜财神,再拜灶君。屋内放一个爆竹,打开门庭,俗称开门炮。然后,主人带上儿子,提上香烛纸马,到村前村后的庙上烧香,霎时,爆竹声再度响起,一直到大阳冒花之前才把神拜完。太阳出山,吹熄屋内油灯。全家老小吃饺子,饺子里包一二个小钱。吃着者意味着今年有福分,财源不断,吃不着者,也免不了一番惋惜,而后小辈拜长辈,得压岁钱。


初一这一天,全村人聚在一起游玩。过去,这天是赌博日,现在,恶俗基本上根除了。人们游山的习惯更加强了。到村子周围走走,到有庙宇,有传说的地方去看看,熟悉乡土风貌,怀古湖源,陶冶情操,与山川天地同乐。


年茶饭


不妨到热情好客的延安人家里去过一个肥年。你坐在烧得滚烫的热炕头上,尝遍他们做好的年茶饭。年茶饭种类繁多,有茶有饭。茶食很简单,将黄米压成面,放油炒熟,搅进去芝麻、花生、瓜子仁,再将杏仁泡甜炒干,压成面搅在一起,喝时再煮熟。就着麻花、排叉,一般当早点。而米酒专门为佐餐之用。主食有白面馍馍,软米油糕,豆沙馅黄米馍馍,象个圆圈一样的油馍馍,切得象纸一样薄的灌肠……三十晚上这顿饭,真能使你应接不暇。旧风俗不得吃米,现在也有吃大米饭的。其实,吃饭为次,真正引起你极大兴趣的是那些丰盛的菜肴。吃一回八碗吧!把猪、羊、鸡、鸭、兔子诸种肉做成八大盘菜,一齐给你端到面前。或者,将八种菜积于一碗,一人一碗,又称“首顿八碗”。也有做成十三碗或十五碗的,雅称十三花、十五观灯,多则能上二十四个菜。


延安的年茶饭摆法很讲究,主食由小盘盛上,要量少样多,各种食物都得吃遍。菜蔬摆法:桌子中间多为一只肘子,桌子四角对称摆凉菜。富有盈硕的家庭,四角多为荤菜,猪耳朵,面灌肠、卤肝、酥鸡,还加一只火锅。一桌为一道,吃完一道,再上一道。光景较差的家庭,碗底淡菜,上边盖肉。汤菜多为杂烩,由新鲜的白菜煮海带、粉条、丸子、烧肉片组成,也叫粉汤。三十晚阖家聚餐,一般不得缺员,取团圆之意。吃饭前后,均可喝酒,一般饭前先喝米酒,再喝白酒。“平时敬老,年节敬小”,除夕夜的第一杯酒,当属小辈人喝,取少者长岁,先饮;老者衰老,后饮。席间行令猜拳,长幼同视,输者罚酒,善歌者唱酒曲抵罚。


正月初二以后,延安人开始请客,也叫拜年饭。请客主要在户族之间进行,让别人来尝自己的年茶饭。户族请客,要请全家老小,尤其要请年长者,尊为上座,虽不常算宾,但要以宾相待。然后,再进行回请。这种请客,实际上是为了密切家户本身的关系,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比较一下各家主妇做年茶饭的手艺高低。这时间,整日里大家饮酒作乐,品尝菜肴,共敘家事。当然,这期间上门来的人都算客,都要置酒相待,薄別人便是薄了自个儿。


灯   节


“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与京城里不同,延安农村的灯火没有那么大的场面,但他们用自己独特的形式放灯,可以说也是别开生面的。


热闹的正月十五夜晚,月圆天净。在山山洼洼之间的客洞里,人人动手捏面不托(面窝窝),再注入麻油,放一条棉花捻子点燃后,分别送到神位前,庭前,水眼里,墙头上。大家相约点灯。--刹时,点点灯光,竟相辉映,点缀得山衬别有一番情趣。这时,秧歌也正闹在火候上,乡村里红火热闹得赛过城市。人们用各种形式表现灯节的红火盛况,再挂一些大宫灯、走马灯于大树上,更添一种太平景象。有一首《大观灯》的民歌唱道:


张大嫂呀李二婶,


打扮起来去观灯,


观的什么灯?


龙儿灯呀凤儿灯,


狮子绣球蛟龙灯,


观灯满天星。……


好一个满天星,好一派星满天,人间灯海与天上银河交相辉映。全村老少笑脸相迎,共赏这一奇景,共度这一良宵。


延安灯节的放灯方式很土,但土得原始,土得令你感到亲切,温暖。一盏盏面灯很不起眼,也是农村人的一种情趣。你看他们那开朗的笑脸,必定是因为心中都点亮了一盏明灯,一盏喜庆胜利的明灯。据说,十五晚上,假如再能飘几朵雪花,那更是锦土添花了。“正月十五雪打灯”,预示着今年风调雨顺,种庄稼能夺得好收成呢!


延安人在上元节放灯,也是一种祭祀活动。据说在汉代时,每年正月十五日,汉武帝便叫宫人张灯一夜,以祭太乙神。太乙神主持风火雷电、水旱瘟疫,有很大的权力。为了使天年丰收,人们便乞求太乙神降福于民。这个仪式的发明者显然不是汉武帝,他大概也是受了民间的启发才这样定下了规矩。以后,历代君王也曾发布命令,把祭祀日定为节日。上元节也由一天发展到三天、六天,最多达十天。而延安民间的灯节,还是保持了古老的传统,均为一天。十五放灯,十六早晨收灯。把面不托收回去,做汤吃。至于传统的走九曲活动,那是另外一种宗教祭配活动,与上元节风马牛不相及,你将在另一个机会中可以看到。


跳   火


过完灯节,接着就要跳火。


跳火在正月十六日晚上进行。这种活动,以院落为中心,通常,一个院落燃放一堆舞火,在傍晚时间点燃,趁火势旺盛的时候,开始跳火。


对跳火最热心的当数孩子们,傍晚,天还末黑,村里的孩子们就积极准备开了。他们从柴垛上搬来蒿柴,还特意挑些干燥而又火势旺的柴草,堆放到院子中间。一个院里如果住几户人,各家的孩子都从自己的柴垛上抽柴。众人集柴火焰高,也只有火焰高的火堆,孩子们更喜欢跳。


终于,天黑下来,月亮还未升起,村子里的第一个火堆点燃了。立刻,孩子们叫喊来家人,开始跳火,他们从远远的地方跑起,到火堆跟前猛然起步,如同狮子钻火圈一般,从熊熊的大火中间穿过去,有些胆小的孩子,跑到火前时心里稍微一怯,怵了胆,便跳不过去,只得重来。这时,大人要给予鼓励,让他一鼓作气地跳过去。据说,跳过火堆的人,一年内不染疾病。因此,又把跳火叫燎百病。实际上,孩子们把这种活动当成了考验胆量、培养勇敢气质的机会。因此,三番五次地跳,跳熄自己家的火堆,还要撵去跳别人家的火堆,所到之处,便是一阵兴奋的叫喊声,一场勇敢的冲刺,跳跃。


等孩子们跳完火以后,便挨着大人了。大人只是象征性地在火上跨过,也抱些尚不能奔跑的幼儿在火上方燎燎,表示一下。而后抱出被褥、衣服在火上逐一燎过,叫薰虫。这主要是妇女们干的活了。她们一边燎衣物,一边拍去上边的尘土,使衣物保持清洁。


柴草渐渐烧尽,火焰小了下来。主人们便把灰烬用铁铣铲起,端进屋里绕一圈,然后再端出来,一路走,一路将灰烬往地上撤一些,最后把剩下的灰烬全部扔下硷畔,还呐喊:“给XX地方送下了!”这叫“送蚰蜒”。据说,蚰蜒是一种很可怕的毒虫,它钻进人的耳朵里能吃空脑壳。


送蚰蜒很壮观,家家户户的硷畔上都有一条如同用金星铺成的道路。村里住户密集一些的话,便把村子装点成一个金色的世界。


秧歌舞和过街鼓


正月初七为人日(也叫人庆)。人日过后开始闹秧歌。这是一年一度村社活动最集中的一段时间,人们喜气洋洋,把锣鼓家什从库房里抬出米,带到村里较高的硷畔上猛敲一顿,招人組织秧歌队。“锣鼓响,脚片痒”,在家宅里排练过一个冬天的人,谁肯误过这个机会?你也去吧!那是你了解延安的民间艺术,大饱眼福的最好时机。


秋歌队组织严密,伞头一般充任队长。旧时,闹秧歌的人多为男人。四十年代新文艺运动以后,延安的女子也上场演出了。现在,假如一支秧歌队里没有妇女,那便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阔秧歌有俗约,不管某位姑娘的家长是否开明,姑娘只要上了场,就不能叫回去。否则,败了大家的兴,人们会认为此人“生分”,不识大体。秧歌队里不分老少,爷孙、父子、夫妻均可同台演出,有与天同乐的情趣。秧歌队所到之处,均有人负责接风,一杯淡酒洗尘,能激发演员十足的劲头,拿出最好的招数表演,不由你不大声喝彩。


延安秧歌流派众多,五光十色。最有特点的当数延安北部的过街秧歌、排门秧歌、大场秧歌、走灯秧歌和南部的老秧歌。各种秧歌,基本由踢场子、打腰鼓、扳水船,跑竹马等组成。踢场子有:天地牌子、双葫芦、枣核乱开花、十盏灯、十二莲灯灯套灯、八仙过海、双瓣蒜、秦王乱点兵、鬼拉腿等。新编的还有五大洲、小蝴蝶。场牌之多,不下百种。


一台秧歌有很多角色。根据不同的要求,可以随便扮演。服装极为简单,随身衣服,腰里扎一根红绸子。女角多一把扇子。头上饰以用彩色纸张折叠的缨子,但也有少数角色不能改变,如天官、春官,丑角由性情活泼的人扮演,如县官、地主、蛮婆蛮汉。蛮婆蛮汉的表演别开生面,另具一格,大概是学旧时异族人的举止吧」着白衣,大红裤子,手执笤帚当扇,提一个油葫芦,走路丑态百出,令你捧腹大笑。另外还有两个性情暴烈的汉子饰马牌。马牌手持拂尘,面目涂黑或红,长胡子,大嘴巴。吹胡子瞪眼睛,在队前队后扭摆、跳跃,防止人群拥挤,冲散队形。最后有一位老乞丐,一根棍挑一件破羊皮袄,断后。


据说,秧歌起源于春秋以后,原有迎神驱邪的意义。现在,大都是一种吉庆活动。白天,秧歌队的主要任务是转院拜年。每进一家院子,伞头要根据周围环境,很快编出恰当的秧歌词祝賀。准备好了以后,伞头将伞轻轻摇动,锣鼓点落下去,嘹亮的歌声便响了起来:


走了一院又一院,


这是一户庄稼汉,


五谷丰登太平年,


大囤子圪堆小囤子满。


哎嗨咿呀嗨,


大子圪堆小子满。


最后一句是全体队员和着伞头唱。接着,锣鼓声又响了起来,主人放炮相送,转院继续进行。


秋歌词不要求太规范,但要求活发。根据不同的对象,有祝贺的,也有劝善的。旧社会农民仇恨地主,因此就唱出许多反抗压迫,挖苦统治阶级的秧歌词。转院拜完年后,还要拜牲口圈,拜庙,拜煤窑等。


傍晚,饭时过后,场地上点起几堆篝火,立几个油灯碗,照得周围一片通明。秧歌队进入广场表演。随着锣鼓声的节奏,演员们左回右旋,翩翩起舞。一个场地里可以有几家秧歌队同时表演,互相骠着劲头比赛,技巧一家比一家高超。北派场子以粗犷豪放的风格令人心驰神往;东路派表演细腻,轻歌漫舞,连过往的飞鸟都要为之留恋,而南路秧歌则以她最古老的特点紧紧抓住了你的神情。这种被誉为中国最原始的扭摆舞蹈,优美高雅,演员的全部情绪都靠身段的扭摆来表现,主要是臀部的左摇右摆,带动脚步有节奏地移动,进一步,退半步,妙趣无穷,连外国人都看得膛目结舌。锣鼓冬冬,铙钹锵锵,场地秧歌一直要表演到十一二点才肯收场,然后开始扳水船、跑驴。


扳水船和跑驴可以单独表演。扳水船是由坐船人和划船人对唱,内容很丰富,有表现爱情的,有唱山川地理的。近年来,又出现了表现计划生育的内容。跑驴一般取自骑驴婆姨和赶驴汉为题材进行即兴表演,模仿赶驴当中遇到的各种困难,最后才开始闹丝弦,也就是演小戏。


实际上,秧歌舞的演出并不局限于这些。一个地区,一般在正月十五前后,还要进行汇演比赛。也叫打擂台,进彩门,这种习俗由来已久,秧歌队多了,比赛得三四天时间。伞头骑在马上,领秧歌队与对方斗阵,斗阵的主要形式是伞头之间的对唱,比输的让道,再换一家,一直决山雌雄,胜者才可以进入青松翠柏搭成的彩门内。现在,延安的秧歌汇演都经过当地政府组织,进行得有条不紊。比赛前后,还要列队表演,扭过十里长街,而在过街表演当中,最使你惊叹的又是北路的安塞腰鼓和南路的洛川警鼓,


安塞腰鼓历史悠久,格调古朴,主要应用于欢度节日,庆祝胜利和丰收。演出阵容十分庞大,每队由六十名以上的鼓手组成。有时,几个队连在一起,能拉开一两里路距离。演员装束一律以古代将士的便服为主,或黄或红包头,素色衣服,显得干净整洁。安塞腰鼓场牌也很丰富,花样变幻多端,较有代表性的有童子拜观音、绵羊抵头、枣核掏心等。过街时用鼓、锣、铙钹、唢呐伴奏,鼓点雄壮有力,气势磅礴,扣人心弦。而演员表演强健豪放,刚劲饱满,或散开,或聚合,穿插交替,犹如龙腾虎跃,粗犷加狂野,能够充分体现出延安人民憨厚、朴实、热情、开朗,坚强的气质。


安塞腰鼓屡受国家嘉奖,也曾使外国友人垂青。许多人都想从中挖掘出些奥秘来,但是很难。有些专业团体花数月时间学习,还是掌握不了主要技巧。往往是胳膊腿不能配合自如。看得多了,才发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安塞腰鼓是一种传统舞蹈项目,村村户户,当锣鼓声敲响时,连五六岁的孩子也跟在队伍后边跳跃,比划动作。有些学校的体育课就有打腰鼓的项目,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打情绪,打耐力。每当演员打到高兴之处时,便忘乎所以了,随心所欲地发挥鼓点的节奏,脚步随着情绪腾空而起,时如猛虎添翼,时如大鹏展翅。往往,一场腰鼓打下来,连气壮如牛的后生也瘫软在地上不肯动窝儿。


欣赏了安塞腰鼓,再看洛川蹩鼓,你会发现,两地虽然都在延安地区,相距也不算远,但是风格却大不相同,洛川蹩鼓应该归在军事体育范围内。鼓大小与洗衣盆相当。鼓槌细而长,敲击起来有力,声音分外宏亮。演员一律束胸,穿纯白纯黄底色衣服,用白、黄方巾裹头,背插四面小旗,战裙呈三角形,全身衣物均用商周青铜器图案装饰,另外一些演员腰间还束一宽板皮带,上悬数颗拳头大的铜铃。打扮威武,强悍。被人们赞誉为延安独特的青铜器文化艺术。


演出时,蹩鼓绑在演员腰间,位置高低能抵住丹田部位。由于鼓大、槌长,要求演员表演动作幅度很大。而从当地人的土语来看,蹩当蹦、跳的意思讲。演员在具备了身强力壮的条件后,还要有较好的弹跳能力。场地表演主要是布方阵,布各种古代作战阵形。有人经过考证后说,这种队形是古代将士作战取得胜利后,举行大典时由军乐队模拟实地征战的各种厮杀动作、战斗气氛而进行的即兴表演。未必一定要你相信这种考证,然而,当蹩鼓队从你的面前经过时,你不能不为延安农民那精湛的表演而激动,不能不为那排山倒海的气势而倾倒了。鼓声冬冬,演员臂落脚起,动作协调完美,犹如野马脱缰。一个鼓点打出去,便前进了半丈远近,稍事扭身,后续队员穿插而过,又如雏燕戏水。你感慨万千,连自己也不免手舞足蹈,有些忘乎所以了。


狂欢吧!淳朴的民间艺术家,用你们嘹亮的歌声,雄浑的鼓点,尽情地赞颂新时代美的旋律,抒发你们生活中最纯洁的情趣……


打社火


噢,那过街鼓气势磅礴的声响仍在耳畔回旋,眼前又掀起了波澜。是声势浩大的社火队走过来了……你借此机会做了个细致的比较后发现,秧歌与社火虽然是同时同场地表演,但他们之间却有本质上的区别。秧歌主要是舞、唱,而社火则是扮演,是一种靠造型取胜的艺术。它通过各种高难度的动作和严密的构思,让演员扮演各个历史人物,搞故事组合,给人一种高屋建瓴、心旷神怡的艺术感染力。


据说,社火这种艺术表演形式很早就出现了。孔夫子曾经站在自己家门的台阶上看过表演,作过评价。这个考证是否可信,可以不去管它。从社火表演的种类来说,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场地社火,另一种是高台社火。而延安民间艺术家演出的,多是高台社火。乡下人保持了社火的传统称呼,叫打社火。这个打字,里边却也包含了不少意思。原来,社火是很少单独演出的。没有比较,很难说谁家好,谁家差。因此,闹社火前,各村里都要出一位爱热闹,肯替大家办事的人,到别的村里去游说、鼓动、联络,让对方村里也出社火队伍,定好时间地点,一同表演。表演时,要请各村里懂门道的人进行评论。往往,由于看法不一致,或者演员之间怄气,发生严重的斗殴现象。旧社会,这种事情是屡见不鲜的。所以,事前要订立约规。但是,约规并不能产生太大的效力,社火年年闹,打架年年有。后来,人们索性把闹社火叫做打社火。这里有提醒大家注意制止打架斗殴的意思,也有观观反映现实的成分。


打社火采然要闹对立,在演员扮演的角色上就能看出来。瞧瞧,这边是七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扮演八仙过海,每位都是杀气腾腾的样子,如果冉再有几条龙,准会斗得天昏地暗,倒海翻江的。而另一家也就巧妙,要唱对台戏,却又不露声色,出了个七仙女下凡的故事。这故事中的人物专挑俊秀的姑娘扮演。姑娘们衣裙飘飘,把水袖甩得溜圆,引得观众不得不拭目顾盼。结果,气坏了这边的八位神仙,不肯甘拜下风,却把脚下踩的柳木腿敲得山响。再看,这边出了个刘关张,那边却对了个诸葛亮稳坐中军帐,这边出个刘海戏金蟾,那边扮个姜太公垂钓渭水边,这边出梁山泊三十六位天罡星,那边对李自成进军北京城……这繁多的名目,真令人目不暇接,没容你再回味一番,踩高跷的大队人马又走过来了。


高跷就是在演员的两条腿上绑两根一米左右长的木棍。演出时,演员身体的全部重量都要集中在只有几平方厘米的木棍顶端,因此,保持平衡十分重要。有高超技术的演员也正是在这点上做文章,吸引观众的注意力。高跷队除了扮演各种历史人物和故事外,还有一部分人专门扮演小丑。通常小丑头戴礼帽,身穿马夹背心,裤子用宽条纹布做戒,很长,一直要拖到地上。走路故意歪歪扭扭,显得摇摇欲坠,让人捏一把汗。更有高超技术的演员,行走间会突然劈一个叉,坐在地上,撒娇耍赖不肯起来,可待人来扶时,他将身子一纵,突然跳将起来,即刻引来一阵欢呼声。踩高跷中,还有一种更别致的表演,就是扑蝴蝶。前边有两个女孩,脚踩高跷,手里持软竹条,上边悬两只蝴蝶,勾引后边的小伙子来捕捉。小伙子们手执一把扇子,争相捕蝶。谁知,那蝴蝶偏偏生性狡谲,不等小伙子们撵上,扑几下翅膀,飞过小山,飞过石桥。注意看,这样,最惊险的动作就要出现了。过山梁,就是得跳过两条叠在一块的长凳。看的人莫不为他们操心,万一跳不过去,还不把腿跌坏?其实,用不着紧张。延安人有句话说:“没有金钢钻,不揽瓷器坛”。后生们跃跃欲试几回以后,都在不同的角度跳了过去。接下来还要过石桥。石桥是用木板搭成的凸面,要说上去时还比较容易的话,那么下来时确实很难。这时脚下不再是几平方厘米的立足点了,而仅仅只有两根韭菜叶的宽度。这全凭演员的技巧,准确地平衡重心才能够完成。好验!当人们一颗高悬的心落地时,那蝴蝶已在后生的手中扑腾了。


延安人把社火中的抬亭、背亭和过梁秋通称为出芯子。抬亭就是几个人抬着高桌,高桌上有演员作戏;背亭是在一人背后伸出一根木杆,木杆上边有一小孩,扮演成戏剧人物,而过梁秋则是在车上架一个类似秋千架的架子,架子中间有一横杠,横杠上穿一个梯子。梯子两头各有一人,他们始终保持平衡,一边前行,一边上下转三百六十度的圈子。这种表演也很有特色,尤其是懂点历史常识,能说出里边人物的尊姓大名那就更有意思了。


转九曲


假如还有雅兴,想使自己身上也沾一点延安的泥土,你不妨跟着大家转一回九曲。转过九曲,能使你一年四季健康平安,百病俱消。转了九曲,更能使你对延安的风土人情有新的认识。


当地人把转九曲叫走九曲,闹老教。顾名思义,这是一种祭祀老子的活动。跟随时代的推移,除了比较僻远的地方还可以看出宗教痕迹外,大部分地方已经演变成为一种大众化的娱乐活动,有些地方把它搬进正月里,和十五的灯节一块过,造成了一些混乱。当然,这也未尝不可,但从历史发展的渊源来看,应当予以甄别。


闹老教在固定的会社组织当中进行,教民分若干个社,每社又由一个或几个村组成。会社由这些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主持。每年也仅限于一个社闹教。因此,闹老教转一个周期,往往得数十年时间。另外,闹老教也没有固定的时日,有正月十五日的,十七日的,还有三月三日的不等,具体时间,一般要经过打卦问神方能确定。而现在大部分集中在正月里,那主要是因为正月人消闲,又有秧歌队的缘故。日期确定以后,还要有接教仪式。就是由主办这次活动的会社出面,到上次举办过仪式的会社把神位接迎过来。接迎时,双方各组织一个秧歌队,一家唱送,一家唱迎,然后把牌位、各种法器抬回即可。以后,便进行扎九曲阵图的工作,先选一块较宽敞的平地,将三百六十一根高粱杆等距离栽成一个四方形阵图,叫柱头。再将柱头与柱头之间用高梁杆连接起来,安放上由各家各户捐做的三百六十七盏油灯。中间那根柱头安放七盏灯,叫七星灯。油灯一般用萝卜挖空,注满清油,加棉花捻子点燃。也有面灯和专门烧制的瓷灯器。通体看,九曲象一个很大的城廓,九曲回廊,没有重复路径。逐个看,大城廓内又分九个小城廓,而小城廓的门径、走向也都各有千秋,不雷同。有人把九曲称为九曲黄河阵,认为是一种古代战争的军事斗阵图形。实际上,只要你认真观察分析后,便能推翻这种假说。九曲应是道家阴阳太极图的变体形式。一个大的太极图,当中包括九个小太极图。九个太极图分别代表九种神祗的势力范围。从进彩门依次开始:第一排,进门祭风。左边:牛王域。右边:山神域;第二排,中间:太上玄元祖师。左边:风师域。右边:人皇域。后排,中间;玉皇大帝。左边:黑龙域。右边:故魂域。每个地域内都有神祗的牌位,其中中央太上玄元祖师牌位置高桌上,桌上又立一根木杆,木杆上装饰青松翠柏枝叶。值得注意的是,由于年代久远的变化差异,加上文化落后的因素,现在有些地方把太上玄元祖师简单地改写成祖师爷或老佛爷。甚至连仪仗队用的法器也都简单地借用戏剧当中的道具,虎头牌写着“肃静”“回避”字样。看去不伦不类,真让你有些莫名其妙呢!


正巧,这天是个有云的日子,入夜,天黑得只能把对面的人当成幻影。突然,你听见主持大声吆喝“掌灯!”霎时,三百六十七盏油灯同时点亮,把四周照得如同火的海洋。走九曲开始了,锣鼓家什敲起来,秧歌队扭起来,抖起来。伞头嗓音宏亮,唱着秧歌词请诸神观灯,请故亡魂灵观灯,再请观众观灯。唱毕,又是一顿鼓乐声,开始在由青松翠柏搭成的彩门口祭风,所有队员跪拜。礼毕,队员在伞头的引导下,绕九曲外墙走一圈,一边唱,一边撒施祭食、水酒,以告慰各方孤魂野鬼。然后复请诸神、观众进入灯场。这些愿望,都是通过伞头唱的秧歌词表达出来,唱法并没有一定的程式,信口即来。


走九曲,只能顺着围墙前进,到死角转方向行走。前边是吹鼓手、锣鼓队,后边有接引神祗仪仗队,举着虎头牌、金仙钺斧朝天凳,执事闪电鬼头刀等法器,引导众人进人九曲。而后才是秧歌队和一般群众。这时,你如同进了一座迷宫,置身于一片灯海之中,神情严肃,甚至有几分紧张的感觉。费了很大的精力,才避免了走乱队形。前面有几位性急的人,没留神便撞了灯柱,撒了油,污了衣服。对于少数乱窜乱跨栏的人,旁边有人专门监督,高喊;“心不诚,变驴也!”进行阻拦,秧歌队在九曲里边依然要扭,不过受地方限制,动作幅度较小。还要在每座城里唱一首秧歌洞,有时,两伞头之间还要对唱,一问一答,很是热闹。


灯儿好比万朵云,


秧歌好象两盘龙。


龙儿站在这云头上,


好象那刘备赶赵云……


这首九曲秧歌词正是走九曲的很好写照。


走九曲也应是过去道士做道场的演变、普及形式。不光是在里边扭秧歌,当队伍转到中央祖师牌位前时,人人都要参拜。还有几个手端油灯的老人,当他们转到中心时,把手中的油灯敬献在祖师爷的桌上,这叫还愿。就是说以前在祖师爷跟前许过什么口愿的,借此了清。还愿的人多了,便能把供桌上的七盏灯变成一座灯山。


据传说,除了祭祀以外,转九曲还有消灾祛祸的功能。转过九曲的人,很少能染上疾病,最后,人们转出九曲,还绕着外场走一圈,才开始偷灯。


偷灯在默许的情况下进行,每人可以偷一只,也可以偷两只。偷时要做出掖在暗处的动作,带回家里,挂在门楣上,让没有能来转九曲的人也共享快乐,永久平安。也说,偷得绿灯生女孩,偷得红灯生男儿……


岁时纪胜(二)


火把节


汉族没有火把节。这是许多史学家和民俗学者的定论。


假如不是亲身经历,连你也不会相信,延安居然能有一个火把节。尽管这样,日后,当你向友人讲起的时候,人家还说你在讲神话故事,说你故弄玄虚,迷上了一个地方,把夜晚的梦境也当成了现实。


可那是实在的,是你的经历,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怀疑。由此,你也悟出一个道理,世间,千奇百怪的事情经常发生,有些事情,就是撞在面前,也没有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


农历二月二日。河边的柳树鼓起了绒苞,杏子树的枝条也红得十分特别,暗悠悠的。春意悄悄地潜入人们心底。大清早,家长便把孩子从炕上赶起来,打发上山砍柴。孩子尚小的家长,自已上山砍柴,也不用谁督促,自觉地把柴堆到村子边最高的山顶上。然后,再砍些柠条①,带回家里捣火把。


捣火把是个很费力气的话,先得把粗壮的柠条破开,一锤一斧地捣绒,再一根一根码齐,呈大头小尾形状,捆扎成一个五六尺长的火把。柠条这种植物油性大,易燃,一支火把便可以有面盆般大的火势,而且经久不灭。对于你来说,干这种活是有些力不从心的,求得老乡给做了一支较小的火把,许有一米来长,小胳膊粗细。整根火把仅用一棵柠条做成,手握的部分还保持植物的原来面目,粗细正好一把,象根手杖一样。趁机,你也听了些火把节的由来、传说等等。得到的回答很简单:没有什么故事。捣火把,那是从他们的爷爷那里学来的,而他们的爷爷又是从自己的爷爷那里继承下来。可见二月二捣火把的风俗由来已久了。


白天把一切工作准备就绪,到晚上饭时过后,村里的后生们先在一个高硷畔上敲起锣鼓。很快,男人们、半大孩子们都来这里集中(女人不参加)。来的人人手一支火把,火把的长短不一,式样都一致。然后,由一个老汉说一声“咋舞②起身!"人们立刻点燃了火把。一时,黑夜被照得如同白昼。老汉手提只篮子,里边放五只鸡蛋和香烛纸马,还有一升五谷杂粮,为谷、糜、豆、高梁、玉米等。五谷内搅些用旧铁铧砸成的铁砂。篮子沿上插了红、青,白、黃、黑五面小旗。另外一人还提了一瓷罐米汤,紧紧跟在队伍后边。


队伍出发了。锣鼓队在前边领头,后边是高举着火把的人们,大家排成一行,在蜿蜒的山路上朝山顶移动。这时,朝四周望去,每个村庄的山路上,都有一支同样的队伍朝各自的制高点攀登,犹如一条巨大的火龙,摇头摆尾,向天上飞升。也许,这就是模拟龙抬头的动作吧!可是,据你所知,别的地方过二月二时,并没有这种仪式。再说,和其他祭祀活动比较,情绪上也不一致,人们嘻嘻哈哈,全没有一点严肃劲。有人专门把火把舞起来,就象舞台上杂技演员表演耍流星,而比耍流星更壮观。一支巨龙,身边伴随着万点金星,光焰溢流,美不胜收。不久。目的地到了。锣鼓家什骤然停止了吵闹。大家围着庞大的柴禾堆忙碌起来。老汉叫人按五行方向挖了五个小坑。往每个坑里放一只鸡蛋,一个爆竹,点几柱香,插一面小旗。大体方位是从东向西依次为:青旗、红旗、黄旗、黑旗、白旗。一切安排好后,人们在旗子跟前叩头,放爆竹。随后,老汉将手中的火把扔在柴禾堆里。一霎时,火焰哔哔剥剥地燃烧起来,几分钟后,烈焰冲天,把田地、树木照得一片通亮。老汉精神抖撒,领着家沿着火堆迅跑,一边跑一边鸣哇喊叫,大家也跟着喊叫,喊些什么,也听不清。老汉随手把升子里的五谷杂粮一把一把撒进火里。提罐的人把瓷罐轴了底儿,将米汤全部泼进火堆。"嗷——嗷——嗷”孔叫声继续着,那是一种变了态的声音,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上山时的欢乐和好奇心理早已飞得全无踪影。你紧紧地跟在人们身后奔跑,唯恐拉下一步。突然,慌乱之中却和别人撞了个满怀。原来,顺时针方向跑了三圈以后,别人开始反时针方向跑三圈,跑够了数的人把火把丢进火堆里,找原路沒命地往山下跑。整个队伍早巳偃旗息鼓,不能再举火把,不许说话,更不许回头张望。你着急了,也顾不了自己是否跑够圈数,糊里糊涂地夺路往山下跑,结果跑丢了帽子,还是后边的人替你捡回来。真有些难为情呢!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取笑。你问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喊,他们答不上来。人家反问你为什么要跟着跑时,连你自己也说不清。


这一夜,你躺在炕上不能入睡,翻来覆去地回顾着刚才经历过的场面,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象火焰烧灼着你的心。火可以给人以光明,给人以力量,也能驱邪消灾。但你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个火把节为了祭祀什么?早晨,天朦朦亮,便有人来敲门,邀你上山去偷鸡蛋。这是火把节仪式的最后一道程序。你去了,急急忙忙爬上山顶才发现已经晚了,鸡蛋早被别人偷走。那人感叹地说:“鸡蛋代表龙蛋,人吃了有力量,能升天。”这回,你从从容客地观察了一番烧过的灰烬,五色旗的方位,忽然觉得,延安的火把考可能是祭龙,也可能是祭祀五帝。许是我们汉族最古老的神话传说的继续吧!也许,这比其他民族的火把节更久远,意义更大。


你期望着有更多的人来参加延安的火把节,弄清火把节的来龙去脉。


戏秋千


满街杨柳绿丝烟,


画出清明二月天。


好似隔帘花树动,


女郎撩乱送秋千。


你一定吟诵过唐代诗人韦庄的这首《秋千诗》吧!诗人许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留居延安鄜州时,观赏了这一个动人的场面。于是诗兴大发,寥寥数语,勾画出了延安女子清明时间戏秋千的欢乐景象。时隔千余年,今天,你到这里,也有幸亲自目睹了这种古老的游戏,真使你留恋难舍,耳畔久久响彻着少女欢悦的笑声。


延安人戏秋千在寒食时就开始,先由村里的壮年人在场地上栽千架,或者找两棵相近的树,在树杆上方横绑一根椽子,再拴上结实的绳索,下边倒绑一条板凳。绑好以后,由身体肥胖的人上去试试,先荡几个回合,看看牢固了,才肯启用。


戏秋千是女人的游戏,大都是姑娘、媳妇和孩子参加,男人可以在一边看。每个去戏秋干的女子,都要带几只煮熟的鸡蛋,以慰劳架秋千的男人,感谢他们为女人带来欢乐。俗话说:“清明要明,谷雨要淋”。正好是春光明媚的时候,绿草如茵,桃杏花竞相争艳,丝柳如烟,春风拂面醉人。高大的秋千架下边,不时地扬起一阵阵欢声笑语。一个女子上了秋千,姐妹们前拉后推相帮。戏秋千的女子胆大心细,前脚蹬,后脚勾,将身子轻轻荡起,农袂飘飞,如同燕子剪春。乌发飘飘,散落头饰、鲜花。一声笑语戏谑,女子红了脸,娇嗔几句,再换上别的姐妹,实际上,并不用你特意描述,听听姑娘们唱的戏秋千的歌,便使你心儿也要醉了:


春暖来花开呀不可跨,


二八佳人去玩耍,


来到秋千下。


前脚蹬来后脚勾,


前蹬后勾多自由,


身上凉飕飕。


鸭红缎裙扑闪闪,


长腰细颈飞半天,


快乐似神仙……


你不由自主地赞叹:好一幅少女戏春图!


捏面花


别一味陶醉在女子戏春里边!中午时间,到村里的家户里走走,吃一顿饭,你会发现,清明节,又是一个艺术节。全村家家户户都在捏面花,请你吃“子推”,吃“燕燕”,你真舍不得把这一个个美妙别致的艺术品送进嘴里。你看,这“子推”是一个很大的馒头,馒头上边有许多小鸟雀。似乎能听见唧唧喳喳的鸣叫声。这里有一个人所共知的传说:战国时期,晋国公子重耳受后母迫害,出逃列国,臣介子推忠心随驾,不惜舍肉奉君。后来,重耳即位封赏时,却不见了介子推。原来,介子推已经背着老母亲隐入绵山。重耳喊叫不出来,便让人放火烧绵山,迫使介子推出山。谁知大火过后,发现介子推已经被火烧死。他用身子护着老母,而自己的头上又有许多小鸟护卫。重耳十分悲痛,便把清明定为纪念介子推的日子。清明前的寒食也不许生烟火。当时。延安这块地方属晋国管辖,便由此而产生了清明做“子推”以祭忠臣的习俗。这种习俗沿袭到今天,在实质上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人们视介子推为英雄。现在清明节,大家都要去扫墓,祭奠为人民做过好事的先人、英雄、祖宗。烧纸时,还要献上“子推”,以告慰故人魂灵。


延安人在做完“子推”以后,还要给孩子们捏“燕燕”。燕燕也是一种面花。捏燕燕的学问更多,技巧更难。全部工具只有一把剪刀和一把木梳。捏制时,无一定的式样,要根据自己的创作技能信手拈来,或粗犷,或细腻,要有自己的风格,自成一体。你瞧,一小块面团在女子们白皙的手中团上几个回合,再用剪刀剪开嘴叉、尾羽,用梳子在三面轻轻按按,顺手将两颗麻籽或花椒籽粘在头部,一只活泼可爱的、妙趣横生的燕燕便做成了。然后上锅蒸熟。有些人家把燕燕烘干后,找一个树枝将不同的燕燕插上枝头,猛一看,跟真的一样。细细看来,你便发现各种燕燕有不同的性格。爱炫耀的,扬着脖子婉转啾鸣;爱美的,用小嘴正梳理五彩毛羽,爱动的,腾空展翅翱翔...无穷的情趣得到了充分的表现。


是的,你不要咽下这精美的面雕艺术品,留下吧,带在身边,让自己感受些延安人的艺术情趣。


端阳节


夏历五月五日,尽管有屈原投汨罗江的壮举,然而,延安人在过节时,似乎并不注意这起历史上的悲剧。他们还是用自古以来留传下来的习惯过端阳节。


顾名思义,端阳节应该是天气转热,阴气下降,阳气上升的转折时期。随着天气转热,花落草盛,各种对人们有害的毒虫也都爬出洞穴,危及人们的安全。因此,端阳又是驱虫祭五毒的日子。


端阳节这天,清早起来,主人便要到路旁、河畔拔些艾蒿拿回家里,悬挂一部分在门上,叫艾虎,以禳不祥。然后,叫起家人,给每人耳朵边上别一束艾叶,叫戴艾。有句开玩笑的俗话说“端阳节不戴艾,蚂蚁也夹老来!”③戴艾以后,还要喝雄黄酒。雄黄是一种有毒的药品,泡进酒里呈桔黄的颜色。每人只喝一点,据说能杀死肚里的毒虫,也使地上的毒虫嗅见味退避三舍。然后,取一点雄黄,点在儿子、女儿的眉宇间,叫点眉心。作用大致是一样的。


端阳节早晨吃粽子。延安的粽子用软小米、红枣、苇叶包裹而成。枣多的为上品。节日前一天晚上煮熟,早晨吃凉食。吃粽子时,阖家老小在一块聚餐。给外出的子女,老人还要设法捎一些去,让大家共禳不祥。孩子出门,还要在颈项间悬挂五色彩线、香包。香包大多做成三角形,用彩色碎布头拼接而成,里边装艾蒿、五谷杂粮、铁砂等物。但是,从带香包彩线之日起,要时刻注意响雷。响第一声雷时,应当及时除去彩线、香包。谓之:五毒虫已有雷公制之了,不再需要防备。


家中有读书人,这天早晨主人要到河里去提一只青蛙,把墨汁灌进青蛙嘴里,悬挂在灶君神位前,以备后用。据说,这种墨很香,作出的文章自带三分文彩。你想捉一只试试吗?可惜,捉不着。水还凉,大部分青蛙还躲在石缝里,不肯出来。


注:①柠条:一种豆科灌木,开黄花,木材易燃。③咋舞:开始的意思。③夹老来:老来当男性睾丸讲。夹为咬。就是说不戴艾者,连蚂蚊都要咬睾丸。


庙会和花会


农历四月八日,延安清凉山有庙会,万花山还有花会。


清凉山就在城内的东关街口。走过大桥,朝左拐个弯儿,沿着坡道拾阶而上,没几步路,便是久负盛名的清凉寺。清凉寺的万佛洞大约开凿于北宋时期,现在竟能留下近万个完整的佛像,真是件万幸的事情。听人说,这块地方,佛、道、儒家各占一个据点。有过许多优美的传说故事,要讲起来,整整一天也末必能说完。但是庙会却在清凉寺上方的太和山举行。山上原有祖师殿和一座重五吨的真武祖师铜像,可惜后来被毁。现在还剩一眼望天井,倒也经常有香火缭绕.


清凉山几经兴废,毁败大都属战乱所致,兴盛却是大平盛世的功劳。现在,政府正拨款维修庙宇。庙会虽然还形不成一个较完整的体系,但还遗留下一些以前的影子。老一点的延安人都记得,四十年代,延安清凉山庙会盛况空前。许多老作家曾专门撰文介绍。就是现在,延安各地农村,大都有清凉山庙会的会长。这些会长负责布施化缘,将捐来的钱交到会上,或者修整庙宇,或者籴成米粮,供过会时香客食用。据说,过去庙会上的饭食极不讲究,施饭时,把做熟的小米饭倒在芦席上,放些碗,也不用筷子,让人用手抓着吃。吃毕,把碗一放,大手抹抹嘴巴而去,也不用给谁招呼。延安人倒也是有些古怪的习惯。实际上,人们并不十分崇信宗教,只相信那些原始的灵魂观念。怕鬼胜过怕神。许是不知道哪位神祗司哪些职,在龙王庙上求雨,也同时求儿女。牙疼了,捂着腮帮子,跪在娘娘庙上请神消灾。说是迷信,可以一笑置之。细细考究起来,却能发现他们都是在许多自然力量面前无力抗争,才发出无可奈何的痛苦呻吟。


你看,这几位善男信女上庙会,大多是为了去“布施”、消灾。实际上,灾祸未必真能降临到自己头上。他们送的布施也是五花八门。送匾的,在红布上写着“有求必应”、“妙手回春”等字样。没有什么可求而又想尽尽孝心的,只拿一小块红布,挂在神的面前。还有人去还愿,不吆猪拉羊,却抱一只老公鸡去。实在没有拿的,买把香,烧点纸也就了了心愿。


清凉山庙会上有签筒与签谱。香客在抽签时,跪在地上,把签简捧在头顶,头摆手摇,等其中的一枝签从简中跳出后,才算完了一个过程,然后记下号码,交两元钱请签官查询。方知是否有求必应……


老人们说,早些年,清凉山庙会还设过关卡。就是为十二岁以下的孩子过关。过关的小孩上山时,都要抱一只老公鸡,到关卡前,往腰里系一根干草绳子,然后由阴阳先生念咒,让小孩在闪着亮光的刀床上把鸡抛过去,再小心翼翼地爬过铡床。掌关的人大喝一声:“过去了!”手起刀落,将一节千草铡下。过关完毕,给孩子一个鸡蛋。据说,过关是为了给孩子们灾祛难,保佑孩子平安成人。上十二岁的孩子要回一次关。回关就是让孩子倒着爬过铡刀床,回完关后,一


生中再不过关,表示孩子进入成人阶段。


实际上,到庙会上去的人,也不完全是为了进香、过关。许多人为了赶热闹,年轻人看新鲜,老年人看戏,也兼做些小本生意。过去的戏台就设在祖师殿的对面,开戏前,先要把诸路神祗都请到,烧过香纸,唱一段《过魂桥》,才开正本。一阵紧锣密鼓,也常使人们竟忘记了自己是来赶庙会的。你没有看到戏,倒是见到了不少来上布施、还愿的香客,他们大都是些老年人。还有一排说书人,大概有十几个,进行义演,围了许多听众。


看来,清凉山庙会大有兴起的可能。当然,那样更得因势利导,妥善组织,使之能够成为一个保护文物古迹的宣讲会


如果说,清凉山庙会还企图保留一种古老的遗风,那么,万花山的花会却是一种新兴的风习,是一章时代发展的进行曲。


万花山在延安市西南杜甫川,举办花会由来已久了。根据碑石和《延安府志》记载,早在盛唐时就有游人前去观赏牡丹花木。诗圣杜甫在羌村避难时,还专程到过万花山。三、四十年代,边区政府、中央机关的同志在每年四月八月,都要集员游览。毛泽东同志曾经预言过,革命取得胜利以后,万花山当建成公园。实际上,这个预言现在已经实现了,当你进入杜甫川的拐沟以后,立刻耳目一新。万花山风景优美,湖光山影,碧波泛舟,一山翠柏油绿油绿,浓得似乎要滴下凝脂。万朵牡丹花竞相开放,远远照去,如同一片五色祥云。来这里的人,大都是些红男绿女,文人学士。花事最盛的时候,要吸引来延安城半数以上的人。也有很多农民,但绝少烧香磕头的人。那座被花木掩映的府君庙也少不了有人光顾,都是去看里边的壁画,聆听一位老人讲花神张四姐下凡的故事,人们不是遗忘了四月八日的庙会,只是观念改变了,庙会才演变成为一个空前的群众性赏花会.


万花山花木繁多,最珍贵的当数牡丹。这里的牡丹别具一格,虽不雍容华贵,却也富丽堂皇。也是全国仅有的两片野生牡丹当中保护较好的一片。每年四月八日前后,一座山上数万株牡丹竞相开放,姹紫嫣红,把山坡装点得绚丽壮观。而牡丹种类有十余种,魏紫,姚黄,还有使人耳目一新的延安绿。能赏这样的一次花事,你真觉得十分满足。延安人有一句话说:“山里的女子美得怪!”真的,万花山,真象位妩媚动人的山村姑娘一样,美在于野,野在美中……看看,前来观赏花木的游人,不光是把鼻尖儿凑到花蕊上,使劲地吮吸着芳香,临走时,还一定要跟花儿留一张合影。这是一种何等高雅的情操呵!也是延安人精神生活丰富多彩的剪影。


前前后后,万花山的花事要持续一个多月时间,在花事最盛的时候,也是延安人诗兴最浓的时候。这段时间,万花诗社终日开放,迎接游人。不管是儿童还是老人,不管是当地人还是外省人,不管是会作诗还是不懂诗的人,都可以参加这种规模盛大的活动。能者即兴赋诗,次者吟诵别人的佳作。即便是吟得差点,也不会受到冷淡。各个剧团也要来这里搭台子演戏。有些单位,还组织青年唱歌、跳舞、野餐。整日里,欢声笑语随着万花湖水轻轻荡漾。你甚至没有想到,是一种什么力量,他把大家的心紧紧扭在一起?是什么动力,把大家的情绪调动得如此高涨?不久,你的心尖儿也象有鸡毛轻拂过一样,痒痒地蠢动了。真想写一首诗,赞美延安人开拓了这具有时代风貌的乐章……


订亲庙会


太阳出山时,赶订亲庙会的人便起身了。他们下坡出村,从各条细细的黄土路上向目的地黄河边上的白浮图寺进发。走在最前边的是一条条欢快的毛驴。毛驴身上架着驮子。驮子里装的大多是西瓜、香瓜、早熟的林檎果、大苹果。赶毛驴的老汉和壮年人,身上背着褡裢,时不时地用柳条抽打驴背,缓缓地在山路上行走,而跟在后边的后生们,兴致勃勃,互相之间取笑几句,撒下一路笑声。也自然少不了唱几句信天游,以便引起身前身后姑娘们的注意。而姑娘们插花拈柳,眼神勾着脚尖,也不理睬别人的窥觑,慢悠悠地拖着步子,好象是心事重重,又似乎心不在焉,看不出相亲时那种激动的情绪,也许是进行了一番着意的掩饰。通常,延安的女子是最开朗大方的,连交朋友都不计较别人的议论,有点我行我素的执拗劲头。然而,今日不同寻常,眼下的这个聚会,终究是人生最庄重的时刻


终于,目的地到了。


从外观看,白浮图寺也没有什么大的景致。一座很普通的小庙。听说,过去这里有过一座白色的佛塔,由于战乱,毁掉已经多年了。好在,那个美妙的故事还是被流传了下来。某年,大夏王赫连勃勃征战中原,来到黄河边上。他的爱女突然在这里病死。为了追悼亡魂,赫连勃勃命人修建了这座寺庙,把女儿葬在这里。后来,一个五色祥云的傍晚,乡人们看见半空的彩云中间有一位俊秀的仙女朝地上的人招手。一个后生欣然而往,结果便跟仙女飘然而去。从此,人们便在这里为自己的子女择偶,以图仙女保佑。当然,谁都知道,这种传说是靠不住的。庙会订亲的形成,大致是受交通条件限制,穷乡僻壤,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机会不多,才辟庙会为我所用罢了!久而久之,庙会的性质发生了变化,形成了现在专一的订亲庙会。所以,现在上庙会的人,都不带香烛纸马,也不还愿叩头,连买卖也不做。为数很少的几个卖茶饭的人,还是附近的村人。他们做生意为次,主要是为赶会的人服务。


订亲庙会,每年举办两次。头一次是农历的四月初八,第二次是七月二十三日。七月,正是挂锄时间,人们得以闲暇,有了互相交往的时间。礼品也是现成的,地里摘一驮瓜,树上下两筐苹果,吆上毛驴就能启程,也不用特别费心。因此,参加七月庙会的人分外多。加之,此地风俗特殊,男女青年当婚当嫁,寻找对象,一般都由媒人撮合(即使是自由恋爱,最终也要经过媒人履行手续)。事先,媒人穿梭奔走于男女之间,把情况摸得差不多了,才通知主人到庙会上会面、订亲。无目的地上庙会,不过是白费功夫而已!旧时,订亲的后生、姑娘年龄较小,没见过世面。尤其是后生们,见了女子羞得坐立不是,无地自容,哪有心思相媳妇。所以,相亲实际上是在大人之间进行,容易形成包办婚姻,而现在的情景就不同了。瞧!被约的两家人都来到庙会上了,他们席地而坐,由男方家把带来的时鲜水果、熟鸡蛋、干烙、裹馅摆出来,请女方家人一同品尝。大人们拉着话,谈些家常事情,并不提及婚姻之事,显得漫不经心。但是,当事人,也就是被相的后生、姑娘大都举止端庄,谈吐有节,力争给对方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渐新,话语多了,他们一反拘谨神态,显得自由自在。姑娘向后生暗送秋波,后生向姑娘频频致意,开始进一步的情感交流。轻薄一点的后生,便会说上一两句笑话,以表现自己心眼活泛,谈吐诙谐。老成一点的,则不说话,取一根小柴棍在地上画出几个字来。姑娘回眸,心领神会,借故到一边去,找个僻静的地方。这时,后生会紧追


不舍,撵去表白爱情。等火候烧到八成,双方的家长才会请媒人出面,议订婚约。


应当承认,媒人在庙会订亲中起着极大的作用。一般能够担当媒人的人,都是些见过世面,交往很广,有声望的人。旧社会,人们对媒人有偏见,认为“媒婆婆,两边吃馍馍”,是专说好话的角色。一些戏剧中,还专门把媒人扮成丑角表演。而延安人认为,作媒成人之美,是件神圣的事情。俗话说,“说媒行善,胜造七级浮图。”作媒很不简单,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了解周围许多户人家的根底、经济状况、社会关系。人们信任媒人,因此,媒人说成功的婚事占很大的比例。庙会订亲以后,媒人还要继续在两家人之间奔走斡旋。有关彩礼的事情,男女双方家人不直接洽谈,都是由媒人当代理人。商谈好以后,由媒人再转送男方家的彩礼和女方家的回礼。而这种奔走,报酬又极薄。事成之后,媒人得一身衣裳,一双鞋。此后,即使事情有变,主人不要,媒人也会主动把酬劳送还。俗语:无功不受禄。这样,一直到办喜事时,主人才请媒人当“宾贡”,请吹鼓手迎上硷畔。喜事中,媒人也送礼。新娘新郎拜礼后,主人把媒人所送之礼奉还。这叫上空礼,走走形式。从此以后,媒人还要为新婚夫妇担当“教父教母”的角色,有义务替青年夫妇调解家庭矛盾,促其关系和睦……


庙会订亲,很富有诗意,充满了浪漫情趣,初来乍到的人,可能会以为此地在举行一种盛大的庆祝活动,或者以为人们受了现代化生活的熏陶,聚在一块儿野餐。有这种成分呢!他们是在举行一种庆祝,在这里共同庆祝相互之间结成的一种血缘关系,也庆祝自己的子女找到终生伴侣。瞧,婚约议定了,草地上不光摆出瓜果,还要加摆酒宴。这叫喝订亲酒。喝订亲酒也有讲究,假如来庙会上的人当中有自己的亲朋,也一定要拉来陪客,当证婚人。然后,媒人提着酒瓶子喝一口,再传递给女方家长……依次传递下去。这种宴席是很简单的,也没有什么象样的酒菜,但是大家喝得容光焕发。兴致大了,还要吆三喝四地猜拳,唱酒曲,家长们一直要闹腾到红日西垂,腾出足够的时间,让年轻人谈够情话,才肯踏上归途……


自然,来庙会寻找伴侣的青年,也不见得都能成功。在这里订亲,首先尊重的是男女青年之间的意见,有些人不成功也是很自然的事情。“金娃配银娃,西葫芦配南瓜”,总得要般配一些才好。不过,相不中也不用着急,等几个月再来。“待到来年四月八,庙会上有的是姣女娃”,当地人都这样说。


延安的这种订亲庙会很普遍,几乎各地都有。靠近盐池的地方,老乡索性把这种庙会处所叫婚姻寺。当然,形式上有些不同,作用大致上是相同的,和现在大城市里的生活相比,这种庙会,也就是一个很大的、富有成效的婚姻介绍所。


集市.贸易.比姑娘


日上三竿,集市开始红漾


要说上街到会赶集,延安人大都不会掉以轻心。赶个整集,远路的人半夜时间就要起床做饭,天未大亮就得起身,吆上他们的主要代步“工具”毛驴。毛驴上坐着女人、娃娃,或者捎带上些山货,急急忙忙出村,上沟,翻山,往集市上赶。近路的人则四平八稳,不到集圆的时候,决不肯丢下手中的活计。这些人赶集,很少有做生意的,大多是逛集,有事无事往人稠处走几遍,找熟人聊聊天,打听打听物价行情,才心安理得地回家继续干活。


延安地区纵横数百里,有集的地方一般都有街市,可有街市的地方,不一定都有集。这要看古老的传统有没有给此地留下集市风习。延安北部一些地方,至今还没有集市,主要交易仅仅局限在县城里或庙会上进行。而乡村里大多又是自身交易,因此,保留了一些较为原始的以物易物风俗,用羊可以换猪,用麻绳头跟游乡的小贩换来火柴。在人口密集的小市镇上,集市贸易也以两种方式进行,一种是店铺贸易,另一种是市场贸易。


旧时代,店铺贸易有严格的等级区分。正行里当数中药铺子、钱庄。这类店铺一般都有坐堂先生。乱行铺子经销的货物却无定数,无牌价。上有布匹绸缎,下有葱辣姜蒜。店铺里伙计无座椅,只能站着。人称“熬相公”。相公为学生,要熬成把式,很不容易。先要学会侍侯掌柜,然后接客,记帐,笼络顾客。一般得三五年时间才能出师。熬成了把式才算取得了“职称”,才能赢得主人的信任,博得一般顾客的尊敬。至于那些改行经商的人,在一般生意人眼里是没有地位的。人们轻蔑地称之为“二刀毛”。“二刀毛”生意难做,除了受正行店铺掌柜的排挤外,也受农民的小瞧,不肯把好货送到他家柜台上。“不识货的人,能给下好价?”实际上,这是一种偏见。旧时的店铺贸易当中,言不二价仅仅是一种装样的招牌,俗称“面子货”。所有的货物无固定的牌价,前街后街几个价。交易当中要当面议定价格,店家干文开口要价,顾客只需一文还价。人们信守生意买卖不能一口说定的法则进行贸易。称秤计量讲究“抬头秤”。“钱财往来,戥秤不能亏人”。收钱付款要“先小人,后君子”,即便是熟人,也要当面点清钱钞,这不能认为是丢人事,否则,事过之后,无人负责。除此之外,集市上的客店也在贸易中充当着重要角色。延安的客店,住人也留畜。开店的人十分注重信誉。客人偶尔丢弃在店里的东西、钱钞,一股是不会被店家昧掉的。即便是过上一年半载再去取,原物还能归主。俗话说,开店的挣名哩!实际上也就是这么个理儿。经常住某家店的马帮、赶牲灵人,决不会到别处去觅住处,否则,众人会以为店家不廉洁。那样,他的生意便会冷清下来。另外,店家也给客商代卖货物。成交后可以分得二成利润。如果买主一时拿不出现钱,店家要先给客人垫上,打发客人上路。客人寄存在店里的货物,没有主人委托,店家不能擅自出售。假如客人欠店家的钱,在约定时间里还不起,店家有权处理货物,那样一来,客人和店家的债务便一笔勾销了。因此,长期以来,店家和商客之间形成了一种互相帮助、互相依赖的关系,对繁荣延安的集市贸易起了很大的作用。


现在人们看到的大都是市场贸易,市场贸易一般不入行。人们相约地按货物分成若干个地摊,一切货物都在地摊上交易。集市上能分出驴市、牛市、猪市、羊市、菜市、木器市、铁器市、水果市等。古老的贸易习俗在延安的小市场上保留得最完整。假如你要吃羊肉,不必去肉店,一般小集镇也不设肉店。你可以到羊市上去自己选一只活羊,说定了,卖主有责任和义务替你当场屠宰,然后过秤付钱。卖杏子、卖樱桃的人,不带秤,只用碗、升,买卖不论斤两。村镇上,赊售货物的习惯依然存衣。年轻媳妇到集市上捉一对猪娃,没钱不要紧,卖主大都是本地人,只要问清了买主的家世,很轻易地就把猪娃赊给小媳妇。你甚至奇怪,此也民风为什么会如此之好?当然,弄清楚了,却是个很朴素的道理。在集市贸易当中,最忌诈骗。狡诈的人在市场上是吃不开的。人们处处提防他,不会卖东西给他,也不买他的东西。“那是他往死堵自己的路哩?”人们经常这样批评他。


延安的集市红火与否,是根据季节而变化的。一般说,初春和秋后一直到腊月里是一年当中集市最热闹的时候。初春农民要备耕买东西,秋后则卖粮,卖蔬菜、水果,买卖牲畜,置办年货等等。延安人尤以唱民歌擅长,卖东西有唱卖之说。卖饺子的,卖干烙的,卖针的,卖老鼠药的,唱起来,一时间能震出崖洼洼的回声。而且,集市交易也五花八门,甚至连集市的形式也五花八门。黄河畔上的个别集市,还有夜市流行,人们利用傍晚时间,掌灯做生意。入夜,星星点点的灯火,真能跟大城市里的商场媲美……


然而,延安的集市贸易,又绝不限于贸易。父亲给儿子说媳妇,也会在集市上找一隅,秘密商谈;小伙子和姑娘会面,也相跟上在街道里走过去。往延安以南的羊泉原上走一趟,你会发现,每当集圆人盛的时候,会出现一个十分富有诗情画意的场面。在商店的台阶上,或者街中心的房檐下,土台上,总有许多年轻姑娘,勾肩搭背站在那里,或者姿态端庄,或者喜笑颜开。过往的年轻后生自然脚步迟缓,投去几瞥爱恋的目光。这就是集市上有名的“比姑娘”。


比姑娘是一种半公开的习俗。过往的行人,男女老幼都可以看,评价某一位姑娘最漂亮。但是,你得注意,绝不可以有鲁莽的举动,不许有嘻笑声、议论声,否则,会羞走姑娘,不光是个不礼貌的行为,而且也会遭到别人的讥笑,认为你荒唐。当然,在比姑娘当中,后生能相中姑娘,姑娘也对后生有意的话,双方便会以各种方式传递信息,先是搭上话,然后再逐步了解,加深关系。即便是胆小后生也有办法跟姑娘牵上线,他可以求自己的父辈或者亲友前去提亲说媒,保证不会被拒绝。因为,一旦订了婚的姑娘,再不会到那里参加比赛了。比姑娘,实际就是姑娘想让别人知道,她该出嫁了……


骡马大会


阳春三月,春耕春种之前;金秋十月,庄稼上场前后,这两段时间,是延安各地举行骡马大会的最好时机。


延安的骡马大会是一种民间的物资交流例会,更有别于集市,主要以交易牲畜为主。各地的规模大小则视其交通方便与否、人口多少而不尽相同。名称也由各地自定。延安以南有称“古会”的,延安以北则称“赛畜会”、“骡马大会”等。


延安的骡马大会历史比较悠久,可以追溯到清朝光绪七、八年间。那时会期也较长,每次一个月时间。牲口市场就设在清凉山下的河滩里。来自甘肃、绥远、蒙古、榆林、三边等地的商客,赶着高骡子大马、骆驼、牛、羊,携带着当地的酥油、乳酪、皮毛、盐碱等土特产,连同牲口一齐出售。还有来自河南洛阳,山西石楼、临汾,天津等地的商贾,带来繁华世界的洋货,吸引地方上的买主。这段时间,当地的农民一股都锁了门,有事无事愿意到会上走一遭。由于人多,物资丰富,骡马大会当然是空前的热闹。一九四五年,陕甘宁边区政府在延安北边的砖舒湾举办的骡马大会,规模盛大,引起全国各界人士的关注。


到会上去看戏,这是妇女、娃娃、老人梦寐以求的愿望。当地的剧团,不管是民办的或者官办的,都要为骡马大会唱戏助兴,而剧团也都在两家以上。同行们互相面对面搭台子,以争取观众。农民把这种演戏的方法叫“赛戏”。对于年轻人来说,看赛戏自然不如看赛马过瘾了。赛马无奖,好马只要能得到观众夸奖,主人便会高兴得脸皮走了形儿。因此,赛马是促成牲口交易的一个重要环节。当地农民当中有好骑手,而来自毛乌素沙漠和蒙古草原上的牲口客,骑马技巧更是娴熟,一声唿哨,百马奔腾。马赛速度,人赛技能。或者跳越障碍,或者蹬里藏身,犹如上阵杀敌一样威风。马群过后,河滩里一片灰尘,一片欢呼声,跑在前边的马,当然要赢得买主的欢心。可惜,这种热烈而壮观的场面你是看不着了。原因很简单,现代化交通工具的普及掺了马的行,而且这些年马匹也少,形不成赛马高潮。


现在,延安各地举办的骡马火会,在开会之前都要登报纸,消息传播得快,来的人也多,比原来的骡马大会自然要热闹些。


骡马大会开始的头一天,你便来到了会场。县城被挤得喘不过气来了。从山西、内蒙、甘肃来的车辆,把成批的货物卸在高原上的小城里。花花绿绿的商品挂在房檐下,像旗子一样鲜艳。住在城外的小商贩,也在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垒起锅灶,搭起凉棚,吆三喝四地喊,供给赶会的人们饮食。牲口市设在城外一块较宽阔的地方。你迫不及待地去走一遭,却发现早来的牲日客竟然不忙着开始做生意。他们热心地为自己的牲口梳洗打扮,把鬃毛剪得整整齐齐,把蹄掌挂得稳稳当当。还有的人,现从商店里买来大红缨子拴在要卖的骡马头上,然后站远了眼上一阵子,征求一番你的意见,再重新打扮,象送新娘上轿一般认真。太阳块到头顶了,牲口市才算圆了。这时候,交易渐渐开始。


在这之前,你大概从未想到,延安农民对于牲口的情分是这样的深厚,每个赶会的人,都怀着希望而来,而且不是只身一人,或者带着婆姨娃娃,或者请村里最摸牲口脾性的老人来评头品足,或者几个人一块儿来,互相帮助着选择合意的牲口。有人早就围着一头牛、一条驴转悠,不动声色地转悠,等他认为到了合适的时候,才很谨慎地、很激动地走上前去,拉拉缰绳,掰开嘴,看看牲口牙口。一般来讲,内蒙的牛来陕北是吃不开的,买主也少。那种牛看起来精神好,体形美,但没经过使役驯化,不会耕地,因此,卖价也小。


有一刻时间,你看呆了。你忽然觉得,偌大的骡马大会,也竟能被一小批人主宰了。在会上最活跃的人物,当数“牙子”。牙行的牙子,本来是最被人们看不起的行当,靠口“吃”人。而现在,牙子竟当了经纪人的角色,负责说合,促成买卖,谁少了他都不行。在交易当中,相互不认识的人尊称“拜识”,以示关系融洽、和睦。当买主看好一匹牲口以后,牙子便跟卖主要个价钱,然后再与买主还个价,看看这中间的差距大小,琢磨能否调停。这种交易,必须在秘密的情况下进行,双方在衣襟下边捏码子进行谈判。嘴里互相叫着“这个这个”,“那个那个”,“再加上这个”等话。通常是用手指头表示一个数,然后减去或加上零头。局外人是看不出其中的奥秘的。直到牙子认为有了比较接近的数目时,才肯调停。这种秘密的讨价还价要进行好几回。交易成功,则拍手定局,由卖主把牲口的缰绳捏着放到买主的手中。不成,则另寻知音。大功告成,才由牙子公布价格。在这之前,价格的落差是不能公开出去的,这是一件神圣的工作,各方都以严肃的态度进行,谁也不想捉弄谁,谁也不企图欺骗谁。牙子信守中间立场,俗话有“天下牙子不捎书”之说。生意成交以后,牙子们只收很少的一点报酬,或者由卖主请吃一顿饭,或者只得一两块钱。花多少,人们不太在乎。


牲口市场最红漾的时候,是在骡马大会要结束的前一天下午三四点钟。场地上,马不耐烦地踏着蹄子,牛卧着、站着,悠闲地咀嚼着草料,毛驴相互咬着对方的脖子,咯吱咯吱地响。牲口成批成批地成交,一头一头地拉出市场。牙子们在买主卖主的热情款待下,羊肉荞面吃得满嘴油光光,头上冒热气儿。他们一把一把地抹着汗水,继续为别人通手捏码子,但是,买主多了,牲口的价格也会突然暴涨。于是,有人激流勇退,本来可以成交的牲口被搁置起来。牲口市场又出现了短暂的安静。俗话说“早晚三个价”。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到远路里的牲口客匆匆赶来以后,受到冲击的牲口市又红火起来。


骡马大会不仅只是牲口交易,还是一次较大的日用百货、农副产品、农业机械的交易活动。它推销了产品,还勾通了人们的往来。这种跨省份、地区的大规模的物资文化交流,往往给人与人之间带来一种新的联合关系。许多贸易合同当即在大会上签署,各地的余缺产品都得到相互调剂。大会结束,此地人会拍拍外地人的肩膀叮嘱:“拜识,明年这个时候再来!”


当然,外地人也会邀刚相识的伙伴“拜识,过两月,我们那儿就开会呀!


到时候,你还去吗?


邻里琐事


延安的农村,给你一种恬静、和谐的感觉,象是一个很大范围里的小康之家。村民与村民之间互称家户自己,始终保持着一种友善的亲密关系。“人靠人活呢!”小孩刚刚董事,家长便用这句话教育他。孩子变成了家长,同样再用这句话训导自己的孩子。有时,在外地的旅途当中,只要有两个以上的延安人相遇,哪怕在这之前根本没见过面,也会把话谈得十分投机,几句话后便交朋友,互称“拜识”。看来似乎很可笑,但你继续观察下去,也会因此而受到感染,他们大多谈延安的气候、田地、收成,谈离别后对家乡的眷恋。当然,如果这时有一方无端受到旁人的欺凌与小瞧,另一方就会象爱护自己的兄长那样挺身而出。这里既有路见不平的义愤,也有乡土观念的因素。外地人说:“最好别惹陕北人,他们是一伙子。”这种认识是明智的。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景致。一个地方的乡亲也有他们各自的观念,延安人恋土、恋乡是外地人无法比拟的。一块巴掌大的坡地险崖,在你看来根本就不值得耕作,然而要说服他们放弃,那简直比登天还难。假如他也认为真的高不可攀,便会往泥团当中包几粒树种,扔上险崖,谁家的庄稼地里莠了草,也是件十分丢人的事情,会受到全村人的谴责。他们信守务农为本份的规矩,很少有人出远门做生意。“好出门不如赖在家”,老人用最朴素的语言教育子女安心耕种田地,害怕外边的花花世界把人变懒变馋……观念固然陈旧,却也表明了老一辈延安人的内心世界,他们希望有一种安定的、和谐的生活气氛。因此,在邻居与邻居之间,长久保持着一种互相忍让,互相帮助,情同手足的关系。挨到农忙季节,一位有闲的老人,便成了周围几家孩子的义务保姆。也用不着邻人特意央求、叮嘱,抱孩子去叫声“干妈”,老人便自觉加了几份责任感,绝不会出什么岔子。以后,给老人做寿日,得过她好处的婆姨如果有心,肯给老人做一双带字的寿鞋,那便是一种很了不起的大礼了,要被全村人当成美谈。中午,东家吃油糕,西家吃恰铬,结果,两家的孩子都吃两种饭,邻居之间相互送好饭的习惯似乎成了规定一样,不可更改。


一阵驴蹄声得得,村口小道上走来回门的新姐妇,新女婿。这下,全村人出来接客,拉着他们挨家逐户地吃饭,竟然连你也被拽了去陪客。席间,主人敬酒劝饭,你已经吃饱喝足了,还得吃一个饺子,喝杯酒,把情领到。晚上,你屈指算算,哎呀!一天内吃过十五家饭,随乡入俗,不入俗被大家认为是一种生分的表现,也可能就此产生隔膜。假如某家对客人冷谈或者索性不理,便要遭到全村人的嘲笑。甚至认为他门风不好……


你曾经有过些可笑的念头,想发现他们之间会发生些什么常见的矛盾、争斗现象,结果让你很难相信。两个孩子打架,大人把他们劝开,劝不开的各人一掌。而家长,却要先责备自己的孩子。终于,某位妇女为这事吵上别人家门,大骂了一通,可没有人理她,也没人劝阻,主人干着活,不时地仰起头笑笑,无事一般。后来,你才知道,对村上这种不讲理的“村盖儿”,大家向来不理睬,和他一般见识,坏了自己的人气,延安人对二流子深恶痛绝,你不明白,所谓二流子不过是懒一些,馋一些,并没有太大的毛病,而农民却有自己固有的观点,认为懒堕是万恶之源。自古以来,在村镇的里社典章当中,就有专门惩治二流子的条款。他们所有的道德规范就是看为人是否正派,是否勤劳,活着是否对别人有益无害。


村里的几位老人拉话时说起,清末和民国初期,每年春季,村镇之间要进行祭典活动,那时,乡村役约一般由村里的生员①担任。如果这个村里没有生员,必须由六十岁以上德高望重的老人担任。各村乡,每里均立社坛一所。社坛座南向北,上边设五色土、五谷神牌位,每年春二月吉日为社日春祈,八月为秋祈。祭物一般根据本村的物产、资财盈硕情况各自安排,或者丰盛,或者俭朴,无一定数。祭典的前一天,全村人均要斋戒。是日,祭奠时举行跪拜礼,祭土,祭五谷神。礼毕,由生员站在坛上,宣读该里社抑强扶弱誓文,众户主站在台下恭听,读完誓文以后,全村人按年龄、辈份次序围坐一圈,饮酒祝贺。席间,除了议论如何遵守社规里约外,不谈别的事情。而对于酗酒赌博的村民,大家一块制止……老人说到高兴之处,忽然给你背一段里社誓词,让你牢牢记住:


“凡我同里之人,各遵守礼法,毋恃力凌弱!违者先共制之,然后经官。贫无可赡,周给其家。三年不立,不使与会。若婚姻丧葬有乞,随力相助。如不从众,及犯奸盗诈伪一切非为之人,不许入会。如望改过自新,三年后始许入会。”


背完后,老人捋须哈哈大笑,连声说自己是老朽。这段里社祭词还是清末年定的。你忽然深有感触,时经百年,社会变了几个样子,可延安人在生活当中,依然保存着这种俗约风尚,可见,人生当中那些美好的烙印,不是数百年便可以磨灭的,有些地方还使之更加完美了。中秋节,你有幸参加了村里的敬老会。由村长邀齐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年轻姑娘们给老人敬上时鲜果子,沙糖馅月饼。村长宣布“蟠桃会”开始,让老人们尽情品尝水果,观赏明月。有能歌的姑娘唱陕北信天游。或者放一盘磁带录音,为老人们祝寿。这情景十分动人,怕连月宫的嫦娥,也要翩翩起舞了。会上,发给老人们日用生活品,还宣读一年内对老年人该尽的义务条款等。尤其是对无子女的孤寡老人,平时除保证供给白面、细米、油盐、蔬菜外,还要拆洗换新被褥、棉衣,发给零用钱。节日时间,村里人家轮流管饭,乡长村长前去拜访……


可是,几天以后,却发生了一件让你意想不到的事情,村里的一个后生死了父亲,结果竞没有人前去帮助料理。你去了,问了问情况,后生泪汪汪地告诉你,他把人亏了,平时不敬老,别人家修窑盖房他不去帮忙。有一回抬一个病人去城里看病,回来讨了一升米脚钱,还偷过别人几只鸡,……在延安的农村,这便是些很使人难堪的事情了,得罪了大家的人得到了回报。放在别的地方,可以出钱雇几个人抬埋。可此地,从来没有人肯挣这份钱。无奈,后生求你陪同,端上盘子,提上酒瓶,挨门逐户地叩头请罪。最后,村里人都来了,连没请到的人也来帮忙,大家不过是做个姿态,教育教育这种不守乡规民约的人,让他往后长点记性。你感慨得很,延安的农村生活,就象是由许多乐师按着一个节奏演奏出来的一支生活进行曲。


注:①生员:旧社会对学生,学徒的统称。.


羊杂碎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你发现延安的老乡酷爱吃羊杂碎,心里油然生出一种猎奇的情趣。尝遍了延安诸多的风味小吃,从绥德款式的油旋到圪针店的裹馅,李家渠的干烙,还有山保安的荞面饸烙,何不再去品尝一番羊杂碎的滋味呢?


于是,你专程去了一趟农贸市场里的风味小吃点。就餐之前,你甚至打听清楚了,羊杂碎是延安的一种新兴风味小吃。早先的延安人并不吃羊杂碎,杀了羊以后,把肉留下,肠肠肚肚,头蹄拉什都喂了狗。传说,有一回,一家财主杀羊待客,羊下水多了,狗吃不完,便让长工提出去倒掉。长工看见扔掉怪可惜的,就送给一家穷人。这天,村子里突然飘出一股香味来。众人觅着香味寻去,才发现羊下水不但能吃,还可以做得很象样呢!以后,羊杂碎这道菜便在延安诞生了。吃的人多了,名气也就大了,可还是有些人不承认这个事实。羊杂碎究竟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总看不起它。大多数人心里还是不认可,直到中央红军到延安后,情况才有了改变。好不好吃只有自己尝试以后才能知道。


然而,当你端起碗之后,用筷子搅了几下便发现,羊杂碎也实在是一种极简单的食品。用羊的头蹄下水混合煮成的杂烩汤,人人都能做,可要真正做出风味来,还确实不容易。羊杂碎贵在杂、碎。不杂不碎,吃起来就没滋昧。因此,主人在收购羊下水时,十分仔细。羊的头蹄下水,心肝肚肺都要,少了一样,做出来的杂碎便寡淡。料买好后,洗涤也是件细心活儿。一副肠肚往往要洗上十多遍,还得在清水中泡一夜,才能下锅。出锅后,肚条又要切得极细,心肝血肺要搭配勻称,再配上羊脑子,才能上市。做杂碎用的佐料也极讲究,不管什么时候,鲜辣椒和鲜香菜必不可少。热天还好说些,隆冬季节要找点鲜菜就不容了。得备一间房子,专门用来贮存佐料。办法是:在土炕上烧一堆草木灰,秋末时间,将购来的上好辣椒埋在里边,可以保鲜到旧历年以后。香菜贮存较为简单,往菜地里堆厚厚一层谷糠、糜草就成。你仔细看了一番,连做杂碎的锅锅灶灶也与众不同,(俗称蛤蟆灶)是用胶泥糊成的一个圆球炉儿,座锅的前方斜竖着一根炮管似的烟闵。烧火不用风箱,浅蓝色的火苗舔在锅底上时锅子里便咕嘟咕嘟地叫唤起来,象招唤顾客一样,将香味撒进一条街道。很快。农村人来了,他们卖完了山货,出两毛钱买一碗羊杂碎,和你一样,蹲在地上,一边往嘴里送,边称赞“好味气!”吃完一碗,再吃一碗,连饼都不加,然后,大手将嘴唇一抹,一步一回头地离开摊子。


啧!羊杂碎味道果真好呢!人口生津,浑身都能为之运动。才一碗下肚,身上便热得不行,再吃第二碗时,头上冒热气儿,全身大汗淋漓了。吃完后,你还呆呆地立在那里不愿离开。农民对羊杂碎有特别的爱好,原因之一是味道好,吃着香,二来怕主要是图便宜。而自己爱吃,则是一种品尝与点缀了。吃惯了大菜,不妨来点缀一下,倒也别有风味呢!


打连枷.牛踩场


秋末,到延安最偏远的小山村里去做客,和人们一同欢庆这金色的季节,分享这胜利的喜悦吧!


树叶儿飘落了,地里的庄稼也被收割净了,农民们背着小山般的谷捆回到场上。他们抹去头上的汗珠,咧开嘴笑笑,默默地欣赏一年内的希望是怎样变成了现实……当然,局外人是很难体验这其中的乐趣的!也很少有人相信,延安人把辛苦的劳作当成一种享受,而正是这种观念,支撑着他们生活的意志,在这块贫脊的高原上一代一代地生息、繁行……


俗话说,谷黄糜黄,绣女上场。这段时间里,延安的农民是十分忙碌与辛苦的。一般,家家户户都要锁门闭户,先是从地里往回背庄稼,垛在谷场上,然后才开始碾打。按照传统习惯,碾打粮食大都采用连枷打与牛踩场。这是一种十分古老的生产方式,早在唐代以前的史书中就有了记载。


延安人用的连枷是用酸枣树条子制成的。只要是地道的农民,大都会绑连枷扇子。办法是,选些拇指粗细的树条,放到柴火堆里烘烤,取直,然后刮去焦皮,再用牛皮绳编织在一起,用水浸湿,压在石头下边取平。小一点的连枷扇子用三根树条,大点的则用四根,而有些力大如牛的小伙子,则给自己绑五、六根。这样的连枷扇子重达十多斤,威力很大,用起来也顺手,敲几下,便能脱净穗头上的谷子、糜子粒儿,临了,再找一根比人略矮的木棍,顶端横钻一个眼儿,插根小木棍,要有杈头的。固定连枷扇子时,还要在一个枣核子(用枣树枝削成的光滑小棍)上拴根绳,扭紧了,别在连枷扇子上。


打连枷难度很大,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人是上不了场的。这是一种集体劳动,有时候,参加的人员多达数十人。而且在劳动时,又分为两排,面对面地舞连枷,动作假如不合要求,不规范,就会出事故,轻者打坏了别人的连枷,重者还会伤人。因此,不掌握要领,不要着急上场。年老的人会给你一副连枷,让你在场角上练习一番,合格了,自然肯吸收你参加。


打连枷也是一门艺术。你瞧,在偌大的谷场上,连枷队分成一个个长方阵,正在操练着一场十分有秩序而有节奏的团体棍棒操。打场的人前后左右拉开一定的距离,挥舞着胳膊,那悠长的连枷扇子舞动起來,真象大雁的翅膀,上一下爱抚着彩色的云朵。连枷起处,金黄色的谷粒便跳了起来,又象珍珠撒了开去。而劳动的人们,显得轻松自如,一边谈笑,也不看对方,或左或右,按照连枷“乒乒乓乓”的声响节奏,移动着脚步,真象是在舞会上跳集体舞。假如,这时右手打累了,还可以顺势换成左手,自然,脚步也要跟着调换,决不能迟疑。否则,就会在一首和谐的乐章中加进去一节噪音,引起一场混乱。这种劳动场最,很能使人产生一种友好、团结的气氛。难怪有许多人把打连枷作为创作题材,雕一块木版画,拓印出来,挂在窑掌里,成为生活中一个不可缺少的内容呢!


有时,打场中也会遇到些意想不到的事情,警如说,老天爷突然翻了脸,黑云眼看着就要掩盖谷场。这时,领场的人会高声吼叫起来。他用连枷指挥大家加快速度,力争抢在雨前把粮盘起。这是一场名符其实的冲锋仗。队前队尾两位领场的人脚步越来越快,使人不得不跟上节奏,使劲运动胳膊,把注意力放在连枷上。临阵的人都不说笑了,只能听见凭空里“乒兵乓兵”的响声,连枷打下去掀起的黄尘、柴草,遮挡得连对方的面孔也看不清,只能凭感觉运动。快!领场的人又唿哨一声,便得赶紧转换方向,变换队形……好在,人定胜天,赶大雨来临之前,粮食堆终于被盖上了油布。真累人啊,你浑身都要散了架子!可一想到从雨水中抢回来的粮食,心里便得到了某种满足,揣摸到了一点苦中作乐的门道儿……


雨过天晴,冷落了一刻的打谷场上又活跃起来。这时候,连放牧归来的牛群也上了谷场。于是,有人把谷垛子挑开,扛了两张铡刀,开始腰谷子,就是将谷穗铡下来。


延安人割谷子和别处不同,不是一把一把地割,而是抓住谷脖子,一株一株地割。割满了一大把,扎一个捆子。打场前,把谷穗子整整齐齐地铡下来,留下完整的谷草喂牲口。而用牛踩场时,也只踩谷穗子,谷穗软和,扎不伤牛蹄儿。


现在,谷场上均匀地摊了一层尺多厚的谷穗。被吆来踩场的牛一头连一头地拴在一起,由一个老汉牵着缰绳站在谷场中间指挥,别的人则坐在场边上,一边抽烟,一边聊天,等着起场。牛群缓慢地沿场转圈儿,坚硬的牛蹄踩到谷穗上。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被带起来的谷瓤子象棉絮飞落到场边上。踩到高兴时,吆牛的老汉忽然扯开嗓门唱起了古老的踩场歌:


哞哞哞——


好好价踩。


大脚男人踩场上来,


小脚婆姨送饭来……


哦!你忽然被这种粗犷而淳朴的歌声迷住了.奇怪,这歌里并没有什么特别新奇动人的词句,那韵律为什么使你久久地难以忘怀?也许,从人类驯化了动物的那一刻起,世间便产生了这样的歌曲,也许,正是这种古老的歌曲,才真实地记叙了劳动的艰苦,也刻画出了劳动人民勤劳善良的本质……牛群在缓缓地运动,禾杆沙沙地响,与这种粗犷的歌声相交织,构成了一首十分美妙的田园诗,一幅生动的延安农民的劳动生活图景……你忽然想到了四十年代大生产运动中,诗人曼晴的诗句:


打,


打,


打野场,


打了谷子打高粱;


东风里簸,


西风里扬,


簸扬的谷子金样黄。


一种何等跌宕起伏的欢悦……


献场糕


太阳光很好,照在地上,呈金黄色。好热的天气,连小褂儿也穿不住了。看来,今天这个开场的日子还说得过去。中午,卸了牛,又起了一场谷子,主人把木锨倒插在谷子堆上,宣布休息,等着吃献场糕。


献场糕是个什么样儿?莫不是小时候在课本上读到的“千人糕”吧?你左思右想不能明白,便问主人。主人见你饶有兴趣,便对你详细地作了介绍。


延安的献场糕制作极为简单,多用软小米做原料。制作程序是:先把软米放进温水里浸泡几个小时,笊篱捞出滤干水,再上碾子压成面。蒸糕时,撒一层面蒸一会儿,等这一层熟透了,再撒一层面,直到把面撒完。最后,把蒸好的糕放在案上,手蘸水揉匀。这种糕叫素糕。素糕为方便食品,吃时放在碗里,用勺压一个窝,浇上蜂蜜。现在,延安已经很少有人吃素糕了。人们嫌它味道寡谈。大多数人家把素糕加工成油糕吃。油糕吃法有两种:一种是把素糕切成片,油炸得焦黄;另一种是吃油糕角。油糕角是用素糕做坏子,里边包豆腐、白菜当馅,然后下油锅炸。这种糕吃来十分可口,别有风味,在延安已经成了一种名贵的风味小吃。另外,油糕还有些吃法。比如延以北的老乡,吃油糕时还要放上猪油、羊油,再加一勺蜂蜜。据说,更有一种味道呢!


正巧,送饭的婆姨提着篮子上场来。大家赶忙腾开一块地方,让她摆吃食。可主人却不忙,先在谷堆前插了几炷否,烧一张黄表纸,放炮,磕头祭五谷神。而后才开始吃献场糕。你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油糕角,真香。里边还包着一种叫地软①的山珍呢,比起大城市里的那种江米条来,真不能同日而语。噢,怎么啦?为什么不往肚里咽呢?啧!主人不吃,却撕了几块糕往天上扔一块,又往地上扔一块。原来,这是延安人的古老习惯。在山野吃饭,总得请天地与人共同享用这


种精美的食品呢!


“吃吧!”主人又塞给你一个油糕角说:“今年吃得越多,明年的粮食就打得越多。献场糕,步步高……”


好啦,吃饱喝足,再开始于活吧!西北风吹来,掀动了你的衣襟,主人操起木锨迅速铲起一锨谷子,一躬腰朝半空里扔去,那谷粒连同谷壳被扔上五、六米的高空,随后,谷壳儿被风吹去,剩下的谷粒象一道金黄的瀑布跌落下来。这时间,一群小孩突然涌进谷场,他们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越来越大的谷粒堆。咦?在等啥?正当你疑惑不解的时候,谷堆上突然蹦出一只小蛤蟆来。孩子们一哄而上,“我的!”“我先看见的!”他们争吵着、追逐着不断蹦出的小玩意儿,主人见你如此奇怪,便告诉你,这是祭场仪式的继续,叫抢糕蛤蟆。事前,家人把素糕捏成一个个小蛤蟆,堆在谷子堆里,扬场时再让孩子们来抢,图个吉利:“咱的生活象蛤蟆那样往上蹦哩!”


你感慨万千。这是一幕多好的日常生活剧呀!假如五谷神在天有灵的话,怕也要来吃这丰盛美味的献场糕,也要和孩子们一块抢糕蛤蟆呢!


孩子们抢着糕蛤蟆时,并不吃,大都拴在前胸的纽扣眼里。你讨了一只,这小东西真可爱呢,小小的扁平头部,还有两颗用黑豆做的眼睛,栩栩如生。


①地软:即地耳,一种地藻,孢子生物,可食。


比巧.角力


文学家用许多优美动人的词句描写延安的女子,但你以为那些描写依然美中不足,脱不了虑张声势的腔调。你倒是牢牢记住了那次婚礼中的两句歌词“养女子,要好的,石榴牡丹剪得好。”这是老人们对女子的最大希望与祝福,也是衡量女子是否勤劳的一个重要标志。女子以勤劳为美,而女子的手巧又是勤劳的全部内容。旧时,延安女子下地劳动的极少,因此,习女工,修女容便是她们在生活中必须掌握的基本功底。某家女子出聘,男方就会提出要求,要她绣一对枕头顶子,或者绣一双花鞋,以便考察该女是否手巧。当然,和未婚丈夫感情好的,还要主动绣一只荷包,或者给小姑剪几幅窗花。久而久之,便在刺绣、捏面花、剪纸方面形成了一种习俗,普及到了每个家庭。而继承传统风俗,提高技术的办法还是在不断地创新中通过比巧发展下来的。


比巧的前身为乞巧。


乞巧在夏历七月初七日这天晚上进行。白天,村里的女子们合伙扎一个草人,草人要做得端庄、漂亮,穿上姑娘们的花衣裳,称为巧姑,端坐在庭前。巧姑面前还要摆上香案,供上时鲜果子,盆里边栽些尺把高的豆苗和青葱。夜晚,月牙儿当空,各家各户的女子来到巧姑面前。烧香磕头后,端来一碗清水,众女子依次序剪豆苗,青葱,投入水中,月光下看所投物的影子图案是否美丽而占卜巧拙。或者一群女子在月下比赛穿针,人手一针一线,谁最先将线穿过针柄,谁便是村里最巧的女子。比赛成绩不佳的,在入睡前由母亲取两个新碗相扣,在女儿耳畔徐徐磨之。不久,女儿安然入睡,母亲连忙叫醒,认为该女从此后变巧了。实际上,这种仪式不过是一种愿望和寄托罢了,真正的巧是在劳动实践中磨练出来,通过比赛决出高低的。


一个下雨天,假如你到某一个村里去,一定能够看到一场别开生面的比巧手竞技表演。全村的姑娘媳妇,都围在文化室的桌前,或坐在村里多才多艺老人的炕上,人手一把剪刀,或一根绣花针,比赛剪窗花,绣枕头顶子。老人自觉充当监考官,进行个别指导,或者亲自示范。


延安的窗花古朴、典雅、明快,刀法洗练,线条流畅。你看过她们的作品以后,会觉得上述的结论并不完全。延安的窗花古中有古。监考老人剪了一幅小孩肖像,却发现,孩子的头上,有两只飞鸟。考古学家说,这便是人类最早的图腾标记。一位妇女剪了一幅老鼠嫁女,怪的是充当迎亲的鼠大婶,肚子里边还装两只小老鼠,合理的想象,表现在一张纸上,却也能入木三分。还有剪猫头鹰的,一剪下去,剪透五层纸。那五只猫头鹰各自闭一只眼,睁一只眼,十分逗趣。还有剪戏剧人物的,风俗画的,一幅比一幅高超。外行人,很难在这里边评出优劣。但是,把作品放在一块,好女们自己便都比出来了。不光比的手巧,还要比心灵,善于思考。这时,监考官就会发表意见,肯定了位姑娘巧,而且还婆说出巧在哪里,要大家也发挥自己的能力,剪出更好的作品,这种评比并没有奖。好作品只要能让别人选去一个样子,作者便心满意是了……


延安女子比手巧,是比她们的艺术观,这种竞技经常进行。不光天阴下雨,有时,谁家窗上换上新窗花,能招引来村里所有的女子。某位姑娘出嫁,也会有许多人去看她的自绣嫁妆,品头论足,使自己和别人的艺术造诣来一个飞跃……


和女子们的观念不同。延安的后生们把勇敢强悍作为衡量美的准绳。在别的地方,你也许很难见到人和牛角斗的,但在延安的农村,这种情景司空见惯,几乎每位有血气的青年,都是位出色的斗牛士。


黄昏时候,牧归的牛群刚上硷畔,立刻被一群小伙子围住,一个后生把右手拇指和食指猛地一下套进牛的鼻孔,把牛拉到众人跟前。村头的角力就要开始,这时过路的人都来观战,连正挑水的人也放下水桶,婆姨女子们端着饭碗跑出来凑热闹。看看人来多了,抓牛鼻子的后生有些得意,牵着牛绕场地走一圈,以显示自己高超的技能。接着,一位后生伸出两条粗壮的胳膊,忽然将牛腰抱住,他“嗨”地一声把身子朝后一仰,这条半大不小的牛便被抱离了地。全场人一阵哄笑,高声称赞。后生放下牛,憨笑了一下退出场地。这时,场上人声鼎沸,有人叫着某个后生的名字,希望他能出来表演,看谁的劲更大些。果然,不服气的大有人在,一位青年把背心脱下,塞到旁边人的怀里,双手将牛腰搂住,猛地将牛犊拔离地面,拧着身子转了一圈。嗬,真是强中更有强中手,你不由得碣彩起来,跟着众人一起呐喊,希望后生再抡一个圈子……


你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段经常看到的小插曲,便是农村生活当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每个男人都经历过这个时期,也都经过这样的角力。世世代代,延安的后生以强悍、勇敢、力大无穷为谋求生活的条件。而对那些娇弱的、女声女气的后生最看不起。因此,可能有人出一根“延安”牌香烟,也会让一对后生象山羊那样角力,摔一场跤。或者两人各拽一条牛尾,把正在抵架的公牛拖开……在延安,角力不光限于人与牛和男人之间展开。有时,未婚或已婚男人也和已婚妇女角力,这实在是一种别开生面的场面,看得能让你吐舌头。


男女角力,主要是摔跤。但有先决条件。只限于平辈人之间,或者爷孙辈、无亲缘的男女之间进行。一般是一男对两女、三女甚至四女,也有一男一女的。角力开始,妇女们自然地扭成一股绳,各自分工,或抱腰、搂腿、抱脑袋,如一群母虎扑了上来。这时候,有的男人自觉心怯几分,稍不留意便被摔倒。也有能摔倒一两位妇女的,但终究缠不过很有耐力的妇女,依然要输。输了的男子,就要受到胜利的妇女的戏谑,或者被一顿乱拳猛打,或者鞋被扒了,扔下沟底,男子只好垂头丧气地往回捡。相反,男子胜了,却不能凌辱妇女,可以叫其中的一个妇女给他点一袋烟。当然,假如是一男对一女,而又输给妇女的男人,那便倒了霉,要受到孩子们的嘲笑,连自已也觉得比人低了一头。这自然是一种原始的娱乐方式。同样,这种娱乐也促进了人的体力的增强,培养人一种争强好胜的性格。


唱酒曲


在延安,要听到饮酒、吃酒这种词,是很不容易的。许是受人们的粗犷性格影响,所有的人都把饮酒叫做喝烧酒。真有一股子英雄海量的气概。


呆久了便知道,酒是延安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饮料。延安人喝酒不酗酒,很少有喝到走不动路的现象,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喝到控制不住自己时便为丢人,没出息。因此,人们把分寸掌握得极好。而把喝酒主要当成社交、媾和人们关系的一种手段。酒宴多在岁时节日、迎亲丧葬、庆祝胜利之时举行。平时,象你这样的稀客到某户人家去做客,主人也要为你设“场合”,清你喝酒,这是一般礼节。


延安人喝酒有礼,遇上大事,便要设大宴。县里来的首脑人物、乡村老年人为大宾,设上座,正西;次宾为娘、外家客人,位西南;从宾设北座;主人陪客座东。饮酒开始,先在杯内倒一点酒泼地上,以祭天地。开席,一只蒜头型酒壶,上置一酒杯,传壶递饮,善饮者满杯,不善饮者自酌。待到酒过三巡,主人才开始劝酒。一般讲,劝酒时要客随主便,都得喝,不能薄了面子。第一回合,主人为每位宾客敬酒两杯,谓两相好。敬三巡,谓桃园三结义,为交朋礼。然后客人之间互敬,自斟自饮自便。你不善饮,礼数刚完,便有些头重脚轻了,想退席,立刻被人制止。原来,喝到这会儿,宴席才算刚刚开始,以下进行猜拳行令唱酒曲。女主人出来为客人敬酒,客人谦让。然后,女主人端起酒杯,唱《请酒歌》:


弦子抱在怀,


有个酒曲哟唱上来,


八仙桌子支起来哟,


菜碟儿四下里摆。


象牙筷子对着撒开,


银壶里斟酒金盅里来,


哎——斟起、冒起、圪堆起,


划拳的朋友手撑起。


歌声刚落,女主人喝干酒,开始猜拳。猜拳时可以自由找对手,也可以打通关。关家可以和每一个客人猜拳,赢者不喝,输者唱酒曲、喝酒。猜拳的形式很多,你见的最多的是“哥相好”拳、“蹬眼”掌和“螃蟹“掌。而最有趣的要数“瞪眼”拳。双方在划拳时要唱同一首酒曲,用同一种动作出拳,出错者为输。于是,手掌一击,歌声扬起:


正月十五月儿圈


请你划一个蹬眼拳。


一抹胡于二瞪眼


肚子上画一个园窟链。


五金魁首圆又圆,


六六顺呀圆又圆……


啧,唱词优美,动作滑稽,手要按着唱词所指的部位动作,一方稍不留意,使已告输。随着一声:“请起”,胜利者趾高气扬,再找一位较量。你不由暗暗称奇,这“场合”真让人有些眼花综乱呢!万一不能喝酒或者不会唱曲者,该如何是好?正在思量,关家手掌一扬,挨到你的跟前。你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甘愿告输。但是,大家让你唱告输歌。你抓耳挠腮没有办法,连忙倒一杯洒请座下一位客人代唱,还好,客人接酒,清了清嗓子,唱道:


叫我唱来我就唱,


花崔雀落在树枝上,


这枝跳在那枝上,


震得那树叶子咝啦啦响。


“好!”一阵喝彩。场合里气氛空前高涨,大家喝酒为次,唱歌为主,似乎在进行着一场歌咏比赛。这边唱了一首赞美英雄的酒曲《出了闯王李自成》,那边又唱起了《丢上两句狂》:


叫我唱来我就唱,


众位亲朋呀强賈①上。


拦羊的嗓子回牛一个那声,


惊起老母猪拱墙根。


拱倒墙,压死羊,


一家叫我打新墙,


一家叫我賠绵羊,


今天咱就丢上这两句狂。


多热闹的场面,多诙谐的歌词,你一时还想不来,延安的喝酒“场合”里,贯穿着一种什么样的情趣?瞧,连那位一直没说话,坐在墙边的青年后生也唱了起来:


一来我年轻,


二来初出门,


三来我人生认不得个人,


好象那孤雁落凤群。


展不得翅,


放不开身,


叫声亲朋多担承,


担承我年轻人初出门。


“唱得好!”高兴得脸上放光的关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照顾一回年轻人!”接着,有人便把菜碟推到他跟前,让年轻后生吃菜,还拍着肩膀友善地问长问短。这时,突然从门口传来一阵歌声,原来,是一位迟到的客人唱起《进门曲》:


双手推开门,


两眼观分明,


当炕里坐个老年人,


两旁里又坐众亲朋。


我有个酒曲送与你们呀


听不听,记在心,


倒不如我老兄手提上


银壶把酒斟,


于是,众人为刚到的客人斟酒,劝饮,找他猜拳,似乎把矛头都对准了他。这位客人倒也落落大方,挨着别入坐下,几杯酒下肚,便兴致大发,要求跟人对拳、对歌,另一位后生连忙应声,双方端起酒杯。


后生唱问:


月儿弯弯照九州,


什么人欢乐什么人愁?


什么人离乡在外头?


什么人高楼上饮了好酒?


客人回答:


月儿弯弯照九州,


穷欢乐来富忧愁,


关老爷离国走了外头,


诸葛亮高楼上饮了好酒。


哎呀,两相上下,不分胜负。他们便用猜拳决一雌雄。“五金魁首两相好,”叫拳声清脆响亮。年轻人气盛,出手快,如同黑虎掏心。后来的客人手势变化多端,难以捉摸。双方激战了三个回合,年轻人败下阵来,唱了一首套曲《五莲香》,好长,足足有三十多分钟,内容大致是一个人做生意,进了顺天府,遇上了一个说书人,二人互相考问了些历代名人的趣事。唱毕,客人问他敬酒。后生谢酒,另外两人猜拳,唱曲子。主人又提上酒来,斟满酒壶,另置一小杯,放在你面前。不知是什么原因,这时,你也酒兴大发,连着饮了三杯,忽然悟出了一个古人早就总结出的道理,酒逢知己千杯少。原来,你正是坐在一群知己当中开怀畅饮呢!怪不得有这么一股子亲热劲儿,有这么一种热烈又和谐的气氛。果然,酒意半酣,一人唱起《停酒曲》,有人跟着合唱,那悠扬的歌声使你倍觉亲切,连心尖儿部要颤动了:


一垧高梁打八斗,


高粱里边有好酒。


酒坏君子水坏路,


神仙也出不了酒的够。


哦,延安人喝酒的“场合”是热情的场合,团结的场合,也是有理性的场合。


注:①贾:陕北方言,读gu。强加的意思。


搭平和


延安乡下农民最爱搭平和。假如你也和他们一块搭回平和,你一定会认为,这是人间一种少有的乐趣。


每当农闲或者天阴下雨的日子,人们闲着无事,便要凑在一块儿打扑克牌、下象棋,这时,偶然有某一个人提出,大家搭一回平和,立刻招来一片赞许声,马上就有人愿尽义务,去村里某家买只羊。不大一会儿工夫,羊肉便在锅里边“咕嘟咕嘟”地叫唤了,大家兴致勃勃,继续打牌、下棋,争论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等着羊肉出锅。


不久,肉香弥漫了整个屋子。也有嗅到肉香不断进门来探望的人。进屋后不走的人都摊一份。就是把羊价平均分开,各人出一份钱。不参加的也可以自便。收齐钱后,羊肉也就差不多熟了。于是,人们便就着锅,吃手抓羊肉。


在这种场合里,吃肉没有讲究,也不用分配,大家是共同凑钱取乐,绝无多吃少吃的怨言。谁要是提出诸如此类的话,便认为败了大家的兴,众人要耻笑他为“生葫芦”,就是说他不谙世事,瞎好不分。搭平和就是让大家有一种有饭同吃、有福同享的原始共产观念。同样,更没有抢肥肉吃的现象。大家互敬互让,把肉吃完,情谊却永远留在心底了。


你可能不习惯这种吃法,觉得手拿着一根骨头不雅观。其实没有什么。大家都这样粗犷,显示出高原的风格,你就不该太斯文,跟大家拧着劲。拧着劲便不平和,参加这个活动就没有意义。在城市里,你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买块肉还要称斤两,这里没有这种规矩。延安的羊肉肥而不腻,吃完一只还想吃,就再杀一只。人说,搭平和时,百人吃百羊。那是因为人们高兴,心情愉快呵!吃饱了还想往嘴里塞一块肉。嘿!真厉害,十几个人吃了三只羊,从傍晚吃到第二天凌晨,大家似乎仍然余兴犹存。搭平和真浪漫,富有诗情画意,真有点象原始人狩猎归来聚火而餐的样子。


你听人说,搭平和是穷人和财主斗争的结果。少吃没喝的穷人,偶尔也要揩财主的一点油水,弄死一两只羊,然后煮了吃。一人吃不了,就找来穷哥们帮忙。然后推说羊丢了。财主就是知道了,又奈何不得众人,只好发作一顿作罢。以后,这便演变成一种民间的习俗。人们也利用这种机会,增进人与人的关系,使人们和睦相处,平等相待,互相关照。


搭平和还有另一层意思。某天与某人闹了意见,通过举行一次搭平和活动,大家帮助他们解开心里的疙瘩。假如村里要办件什么大事情,需要大家齐心合力去完成,搭平和又变成了一个议事场合。吃完羊肉,说干就干,谁也不会中途溜走。否则,人们就认为他不够意思,不讲义气,不能同甘苦。下次搭平和,也许就不请他参加了。


不过,据你观察,搭平和倒是一种较原始的共产生活遗风,如同那手抓羊肉,很有嚼头呢!


礼仪.行门户.陪席


当你跟延安人非常熟悉了以后,你发觉,延安人十分重视礼节。


瞧瞧,同一个村里的人碰了面,总是要问候的。最基本的句子是:“吃过饭没有?”当然,注要根据时间,再加上早晨、中午、晚上等时态词。回答的人则要亲切地说:“吃咧。”或者“你快吃。”这其中就有请人吃饭和回绝的意思。假如你说:“还没吃呢”那么,主人就会拽你去,吃顿家常便饭。现在,就是城里人也还保持着这种问候,但是性质变了。相当于说:“你好!”回答的人也是这个意思。平时,你到某家串门,见了老人要问。“你老价好。”上炕之前,主妇要为你扫炕,下炕时还要替你捡鞋。出门时,要送到大门口,然后说:“再来串。”同样,家长教育小孩尊老爱幼,遇见长者要叫干爸、干妈、干爷等。所谓干,就是认来的,并不沾亲带故。但


是,认干爸却是一种很重要的风俗。延安市周围的人家,要为孩子认干爸,需要在孩子满月时,挑一个人品端正的人,备酒席请。延安以南,则要在孩子生下的时候,由家里长者出门,在路边等,等着的第一个人就为干爸。如果运气不佳,等不着人,就得冲石头、大树磕个头,权当孩子的干爸。干爸起监护人的作用。总之,出了门,连不认识的人也要称呼。俗话说;出门人三辈小。你要问人一条路,不叫声干爸,也得称个“老价”。这样,被问的人会尽力给你指,他要不知道,会给你另外找个人说明路径。


尊老爱少,在延安的农村里是一种美德。行路时,假如某位后生不帮助同行负重的长者或干部,那是一种极不礼貌的行为。会遭到众人的责备。年长的人见年轻人有错而不指贵,也认为是“坏事”行为。一个人一生中有这样几回事,村里人便会把他列入不胎怀的人的行列之中。“咳,某人老不胎怀!“这是句骂人的话,就是说此人不是娘养的。另外,在一个家庭里生活的人,也要十分注意举止言行。按规矩,父亲和子女不开玩笑,夫妇谈及事情时,要避开子女。当哥的更不能与兄弟媳妇开玩笑。遇到年轻人在一块儿说笑,年老的人应该主动离开。丈夫出远门,妻予不相送,免得人说俩口儿“恩恋”,妻子拉后腿,使丈夫不能在外边安心工作。但是,妻子要去坐娘家,出门时丈夫却要吆上头毛驴,让妻子骑上,一直送到目的地才返回。


逢年过节,延安人更是讲究礼节。大年初一见了村人的面,要拱手作揖,问:“过年好,”对方也要这样回问。延安人作揖不同佛教徒那样,双手合十。而是把拳抱在胸前,稍稍躬腰,表示对对方的尊敬。正月里走亲戚、拜长者的风气十分盛行。你到某家去串门,主人会拿酒肉招待你。假如你不就范,人家就会认为你看不起他。而且,你如果懂礼节,临走时,还要给小孩一点小钱,当压岁钱。回娘家的妇女,也都要带些礼品去,这是大家信守的一种规矩,谁也不肯违背。


当然,你也千万别以为有这多条条框框的约束,延安人便“非礼莫为”了。生活中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情趣。他们所遵循的礼节,也是分场合的,只在特定的场合下使用。比如说,延安人视头为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地,尤其是女人,更不能摸男人的头。但是,孙子辈的人就可以摸爷爷的脑袋,并且嘲弄说:“毯脑"①!作为报复,爷爷可以骂孙子,拍拍脑袋:“你这个盖老②小子!”于是,大家相互取笑一番,生活中更添了几分乐趣。至于夫妻之间,那更是无话不谈的。他们之间的礼节只是对外的,做给别人看的。


延安人重视礼节,更重视礼尚往来,礼尚往来就是通过礼节的往来,密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们把这种做法称为“行门户”顾名思义,就是行走于门户之间,后来演变成专门去赶某种特定的红事白事。


对于农村人来说,行门户是一种十分隆重的礼节。某家有红事、白事,必定要请客办理。行门户是针对被请的人而言的。首先注意,行门户的人不是为了吃别人家的东西才去,而是去帮助对方。如過红事,行门户的人要带着礼品去,或者为老人做个寿桃去贺寿,或者给出阁的姑娘买块花布,或者为纳新的小伙子上几块彩礼钱。同时,去了既是宾相,又是帮手,做客的同时,也要干活。如果遇着自事,则不送礼,只带一把香,几张纸。视亲缘关系,再带些蒸馍。考虑到人情门户,一般人都要赴邀,而且要穿新衣、戴新帽,不能露出寒酸的样子。也有些人,正值家中有事,脱不开身子,便要找个人把礼品捎去。“礼到情到”,也就算给了主人面子。事情过后,主人则要回捎些礼品,一般是过事当中做的菜饭。如果条件便利,主人则要端上盘子,挨门户相送……


行门户也是一种群众自发性的赞助活动,具有很重要的社会意义。比方说,穷人家为子女择偶嫁娶,行门户则是请亲戚朋友资助他们。等他家生活条件好转,再去行别人家的门户,把彩礼钱还回去。这种做法类似现在工厂内职工之间结成的储金会。也是一种群众自发的扶贫活动。


当然,行门户也有许多弊端。有些地方,行门户成了群众的负担。在进行这种活动中,较亲近的亲戚专门抬高规格,以示自己跟对方的关系密切。这种做法在十分讲究礼节的延安人中间,起了一种祸水作用,迫使人不得不跟着顺从,即便是没有能力,也得装装面子,使主人日后负债累累,无力偿还。近些年,随着群众思想觉悟的提高和生活水平日益提高,这种陋习正在逐渐改变。


行门户时要摆宴席。摆宴席当中,更讲究礼节。每个桌前要有一个陪客,这叫站席口。


站席口是陪客的一部分。站席口一般都由男人担任。他负责招待客人,随时要菜、敬酒、添饭。在宴席上,也就是主人的代理人。如果客人提出某种要求,比方不吃荤菜,他就会把客人安排在素席上。没有素席,会给你单做素菜,让你可心尽情。通常,在开席时,站席口的人要为大家斟满酒杯,劝大家举杯同饮。而他自己则不喝。酒到半酣或桌上冷落时,他便要逐个给客人斟酒、劝酒,调动起大家的热情,启发你猜拳、行令、唱曲子。假如这种办法还不能奏效,他便要大显身手了,会主动要求跟你猜拳,对酒干杯。这时你得留点心,这种人都有酒量,别把你给灌醉了……因此,一席酒宴是否热闹,站席口的人起着十分大的作用。在延安,喝酒上席,就讲究个热闹红火。冷冷清清,主人会觉得没有尽到礼数。


在这种场合,也讲究客随主便。客人也要注意礼节。吃饭时,要照顾到周围的客人,不能狼吞虎咽,不能过早地吃饱肚子。假使真吃饱了,也不能放下筷子,要等到最后一人吃完,然后大家一同放下筷子,说一声“起!”再离席。这叫做陪席。


陪席要懂得一般常识。如果你不注意,不当回事儿,人家就会认为你没教养,不懂礼节。这样,势必影响到你的威望,也造成别人的紧张心理。胆小点的人,也许会因此而饿肚子的。


注:①男性生殖器的龟头。②女人不正经,她丈夫就被人称为盖老。


葬 礼


人活到一定的年岁,都要谢世。不管他是坦然而去,还是留恋不舍,都扭转不了这个规律。


可以说,你在延安看望过的那几位临终的老人,其中怕死的并不多见,恋家恋子女的人有,多数人还是恋天。恋天,就连正常的人也很难把它纳入生活的范围,老人却为什么要看得那样神圣呢?瞧,某位老人临终前,如果儿子媳妇不肯把他背出窑洞看看天,便为不孝。许多人久病拖身,不能咽气,一旦痛痛快快地看过一回天后,才肯瞑目。


开初,你还有些莫名其妙,很快便悟出了道理。天是明净的,无尘无垢,镜子一般明亮。“谁做下什么事情,老天爷都能看见”,延安人常这样说。老人们谢世看天,怕也是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让老天爷明察秋毫,他一辈子无愧于人世吧!人生一世,从呱呱坠地到坦然去世,大都在辛劳的奋斗中度过。后人不去惦记、想念他自然是不合理的。延安人重视对老人的葬礼,就是这么个道理。


生时清白,死后也清白。这是延安人举行教礼的韻律。葬礼俗称白事,举办白事不收礼,假如某位死者的家属收了别人的厚礼,就要被人小瞧,看不起,认为盘剥了死者。从老人溘然长逝的那一刻起,葬礼仪式便算开始。最初,亲人们除了嚎啕大哭外,用一只碗一张纸,敲着送出门外,烧化了,叫送终。送终后,再将碗拿回来,置在死者的脚前,做为“孝盆”,在里边烧纸。然后整容,沐身子,往舌下压一小钱,最后穿鞋戴帽,这叫“装殓”。死者装殓后才放入棺材,这步程序叫“入函”。入函以后一直到埋葬前不再打开棺盖,只将棺材放在用芦席搭成的灵棚望边,设一香案,置一只引魂公鸡,点一盛长明灯,白天晚上由死者家属守灵,并分头报丧,让亲属朋友奔丧吊孝。


在这期间,孝子要穿白衣、白帽,腰里还系一根用麻编成的粗麻辫子,拖在地上,手持哭丧棒。见人不论生熟,均要磕头,意为替老人集阴德。而来奔丧的亲属进院先要进灵棚烧纸上香吊孝。妇女还要唱哭。唱哭时由家属女眷陪哭,哭到一定的程度再劝起。延安的妇女哭起来声音委婉,声调凄凉优美。一边哭,一边诉说死若生前的人品,给自己的好处和怀念死者的悲伤心情。而奔丧的人除了带一把香纸外,根据亲戚关系远近,带八只或十六只白面馒头,算是对死者的纪念。也有从城里来的亲戚,送一块挽帐,上边写上“寿比南山”,“驾鹤仙游”等字样。而对送钱财的亲友,一般都婉宫谢绝。“人来了就算给了面子,看得起”。延安人重视人情,走时还要给来宾捎上几个馒头、油糕,这叫还礼。


延安的葬礼又是一曲委婉的挽歌。在出殡的前一天晚上,所有的孝子要在吹鼓手的引导下,前往硷畔下边撒路灯,有的一直要撒到坟地里,这叫引灵。路灯用面捏成,注入油,加上棉花捻子点燃,走一步撒一只灯,孝子走到哪里,路灯便引向哪里,星星点点的一行灯火,很是壮观。撒完路灯后,要让死者的娘舅家、本家亲属分别做祭饭上供,这叫“游食上祭”。游食上祭是整个葬礼中最热闹最严肃的场面,能够充分表达生者对死者依依不舍的恋情。


游食之前,先由家人上祭,这时,孝子们按辈份大小,依次跪在灵前,注意前后左右留下能走人的间隙。上祭之前,一般由死者的外家客主持,拉来死者儿女献上的猪或羊,烧一张黄表纸,用冷水浇猪耳朵或羊耳朵。如果猪羊立刻浑身发抖,说明死者乐于接受献礼。否则,还要进行数次,直到发抖为止。这叫“领牲”。领牲以后,宰杀猪羊,提前献祭。下葬前晚,才由“执事礼生”领着人唱礼歌,为上祭前奏。


礼生多由有学问,见过世面的人担任,身穿长衫,立在灵堂一例领唱。他的几位助手立在另一侧合唱。唱礼要按部就班进行,孝子、吹鼓手要配合得当,该唱、该哭、该奏乐须进行得有条不素,不能乱了阵脚。一切准备就绪以后,只见礼生将笏板往手上一拍,启齿高唱,一时鼓乐大作,唢呐、长号声鸣咽。众助手接着礼生的尾音合唱,真象耶稣复活节唱的赞美诗。少顷,鼓乐声停下来,只听见礼生呐减一声:“孝子啼哭”立刻,哭声惊天动地,长短粗细,诸种声音搅在一起。这样的程序要进行数个回合,一直到礼生唱尽了对死者的赞扬词句,唱礼才告完结。接着进行游食上祭,游食上祭主要是给死者供祭饭,每上供一碗饭,孝子们要磕三回头。上祭时,由吹鼓手在前边引导,走遍孝子间的每一个间隙。后边跟着端盘子的人,他一乎舞盘,大声飞喝:“游来!”姿态轻盈,如同飞燕,将一盘盘祭饭送到灵前供桌上。献祭饭的人多了,仪式进行得很缓慢,有时一直要继续到午夜。这时,灯火阑珊,乐声凄凉,给人一种十分悲壮的感觉,


游食上祭以后,孝子们还要给死者的娘舅家客人“上话”。就是汇报葬礼的准备情况,说明死者乘坐什么样的棺木,穿了多少件衣服,打算怎样宴客,为死者争得一点荣耀。如果某些地方不能使娘舅家客人满意,孝子跪在地上不能起来,要恭恭敬敬地听客人的意见、数落,依照吩时,重新办理。假使条件所限,又不能办到,孝子们便要苦苦哀求,一直到达成协议或取得对方谅解,仪式才告结束。这叫做“抖亏欠”。意思说,死者生前做了许多好事,死后应该得到合理的待遇,抖抖“亏欠”,让大家知道死者的为人清白。


出殡一般在游食上祭后的第二天早晨或者下午进行。当日宴客,请来吊孝、帮忙的宾客。一般早晨吃荞面馅馆和油糕,意为长寿面、长寿糕。下午,出殡完后才摆正席,吃八碗。


出殡仪式由阴阳先生主持。起灵时,阴阳念一段咒,让魂灵不全的孩子(十二岁以下)背过身或藏起来,免得冲撞了死者的魂灵,然后唱《起殃歌》。这时,孝子用刀敲破灰碗,摔在灵前,叫“摔盆打碗”,随着一声“起殃”的呐喊声,八人抬着棺木起身,这时,乐声大起,哭声大起。前边是白纸做的白鹤纸条“引魂桶”引路,后边有吹鼓手引导,孝子扯帐,用一片白布盖在头顶,牵引棺木徐徐前进。吹鼓手转换曲牌,吹《将军令》或《粉红莲》,声音高亢,节奏明快、强烈,犹如一首进行曲。这时,全村人都出来送行,家家户户的硷畔上都点起一堆篝火,为死者赠送光明。一缕缕青烟袅袅上升,在村子上空连成一片,犹如一块素练,为死者致哀。死者家属将死者的岁数纸、枕头放在千草上烧化。


送葬队伍走出村口,棺木稍停,相送的女眷烧送行纸,然后返回。送葬队伍继续前进。途中,由扛引魂幡的长孙撒纸钱,以度沿途鬼魂,免得前来拦劫。不久,坟地已到,阴阳先生唱《安土歌》,下葬。下葬时用绳索和木棍将棺木缓缓放下,推人墓室。然后开棺盖,由亲属正端死者头部,面部朝上方。然后放入长明灯和装人各种食品的祭食罐,一只三条腿小桌,阴阳唱《招魂歌》后,用干草或石板封墓室口。插正引魂幡。最后填士,堆坟堆。


堆坟堆时大家都须动乎,如果工具少,一人干一会,把工具扔在地上,另一人捡起再干,意为众手自觉抬埋老人,取和睦之意。


狩 猎


冬天,在延安是狩猎的黄金季节。夜里最好再下一场薄雪。天刚放亮,你便起床了,跟上那位人称“山大王”的老猎人,保证能满载而归。


带足了一天的干粮。又熬了一锅米汤,人喝剩下的,把狗喂了个半饱,一行人便兴冲冲地出了村头。忽然,从树林里跳出来一位背着土枪的年轻猎手挡住去路:“山爷,放单还是双挑?山大王乐哈哈地回答;“你小子要去,还能放单?"“好的,沾你老的光!”说着,便高高兴兴地归到队里。你莫名其妙了好大一会儿功夫。山大王告诉你,进山便有山规,想要跟别人合作,得先用黑话投石问路,以示自己不是外行。放单就是一个人打猎,双挑意为大家合伙围猎。猎手之间,只要提出要求,便不能薄了面子。而且,进山以后,猎手之间的对话都要用已经约成的黑话进行,比方说,叫狗为“皮娃子”,野猪为“黑头”,野猪耳朵为“顺顺子”,猎枪为“捻子”,猎刀为“利子”……视狗为人,不能用脚踢,不能数狗数,对没有名字的猎狗一般喊叫主人的名字。客人来和猎人聚餐,席间不能说丧气的话,吃饱也不说不吃了,要说:“下次再吃。”预祝狩猎丰收,


天气是很冷的。鼻涕流下,能冻成冰溜儿,太阳刚冒花,稍林里就热闹起来。那五色斑斓的野鸡,挺着胸,迈着步走出草窝,象骄傲的将军。野羊也来赶日出了,它们成群结伙地在麦子地里追逐,跳跃,抵角戏闹。听见人声,“刷刷刷”儿下就跑没了影儿。橡树林里,红不溜秋的野猪噘着长嘴巴,拱咬地上的橡树籽儿,“咯嚓、咯嚓”的响声,隔一道沟都能听见。突然,猎狗“汪汪”地咆哮起来,老土豹子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嗬——”地吼叫一声,一种恐怖感倏然揪住你的心。


不用担心。跟上山大王,保你平安无恙。他闯了半辈子猎场,还不曾有过闪失呢!瞧他那双眼睛,老眯缝着,不露神色,可就是盯着地上纵横交错的蹄印儿不松劲。问问他吧,他会告诉你,哪种印儿是土豹子的,哪种是野猪的,连小兔子跑过去多长时间,他都能说清呢!瞧,他摸了摸雪地上的一堆粪便,知道被追赶的那头土豹子就在跟前。这会儿,他的眼睛里闪出一种瓦亮瓦亮的光来,“噢倘!”他忽然高吼一声,连四边的山洼也叫回了声。一只土黄色的大豹子“傻”地第上树丫。山大王手起枪响,土豹子重重地从树上跌落下来。


怎么?你的腿还打哆嗦?那是太兴奋了吧,瞧延安这稍林多好,向阳的地方是黑的,背阴处是灰白色的。小白桦树面皮白嫩,象温柔恭顺的姑娘,杜梨树老态龙钟,象饱经忧患的老人。橡树叶儿还没落,红红的,一团团,一簇簇,风吹过来,沙啦啦响。猎狗又叫起来了。是发现了野猪?还是恶狼?这些宝贝,比人都要灵醒哩!你忘了,天麻麻亮刚出村时,那伙鬼东西就激动得忘形啦,一路上不停地抿着耳朵拿脑袋撞山大王,连你这位不相识的客人,也用舌头舔过几哩!训练有的猎狗,根本不用主人费心,他们各自都有分工。一进猎场,前头的风哨狗会专心致志地寻找主人要猎取的野兽。一旦发现情况,便回头狂叫起来,通知你,是时候了。接着,扯哨狗不用你招呼便一涌而上,把猎物团团围住。直到你认为该开枪了,一声唿峭,猎狗才肯跳出圈子趴下。你听说,一回,一位冒失的猎入打伤了一条土豹子,刚上前去,那家伙突然跳起朝猎人扑来。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猎狗群猛扑过来,为主人挡了驾,扯住了土豹子的后腿,直等到主人把土豹子打死时,狗群才散开。当然,这种情况下,猎狗也有被土豹子咬伤的时候,那样,主人更心疼,会抱住狗大哭一场的。


现在,该上山了。野羊在麦地里“嗷嗷”地叫着,召唤你。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先不忙着开枪猎取。找一个草窝藏起来,去刺探它们之间的隐私吧!太阳光很好,照得野羊皮毛金黄闪亮,跟缎子一样。吃饱了麦苗儿的公野羊,忽然相互格斗起来,它们角抵着角“咔咔”响,从坡上抵到坡下,又从坡下抵到坡上。母野羊们在旁边观战,谁也不去劝架。终于,格斗的一方败下阵来,或者卧在地上,或者退出群儿。胜利者便高昂着头,不屑一顾地朝树林里走去。那群母羊,规规矩矩地跟在胜利者身后一同走了。这种奇特的求偶战斗结束了。失败者只得另找门路,再寻战机。这种情景是不多见的,错过了机会,会使你遗憾一辈子的。


太阳偏了头顶,中午过了。什么?你肚子饿了!昨不早说呢?有啥不好意思的嘛!取两只野鸡,剖开膛,挖出内脏,在河里洗干净,抹上盐末,再用泥裹起来放到火堆里去烧,不出半个钟头,野鸡就烧熟了。然后,敲开泥巴,扯一条腿巴,那种香,使你直淌口水。山大王一边把鸡腿往你手里塞,一边跟大家海聊起来。说他打猎时遇到的各种趣事。那一回,他打倒一只母野羊,刚举枪要接着打那只小羊羔时,心却软了。打伤的母野羊发现了他,嗷嗷叫着,用头顶羊羔,叫小野羊赶快离去。小野羊羔是不明白妈妈的意思,还是舍不得扔下妈妈?只是不走。山大王收起枪过去。母野羊被打伤了腿,挣扎着想走,走了两步又倒下,眼里淌着泪望山大王。山大王跪下,从腰带上撕下一块布条儿,扎在母野羊腿上,站起身走了。半个月后,他再次到那个地方去看时,那里什么也没有了,荒草比以前少了些。它是死了还是活着?山大王心里怏怏的,以后,他再没打母野羊。他感慨地说,野羊这牲口,最没本事,不象豹子、野猪,还有个自卫能力,遇上危险,只好忍受。你惊讶极了,真看不来,这个整天跟野兽格斗的老汉,心地是那样的善良,终于,你明白了,善良的人,心永远同情弱者;勇士称得上勇敢,那是对猛兽而言的。


深山里居住的延安人更厚道。晚上,进村去。随便找一户人家借宿,都不会遭到拒绝。大家对猎手有特殊的感情,他们不但让你留宿,还给你饭吃。如果你肯拿出猎到的野物,那更美气啦。主人会把你带来的野物肉煮上,还搬出高粱酒来,满满灌你一碗。说热火了,他会给你提供附近野兽的活动规律、行踪。第二天早上会带你去寻找,希望你替他们除害,保护牲畜、人口平安。猎物越打越多,你发愁背不下山坡时,站在山头朝村子里喊上几声,大家便会相约着,拿上棍棒、绳索,帮你拉回庄上。然后,有人进城,吆上驴拉车,顺便给你捎去。连脚钱也不要。如果你还多心,下回,他们再也不会理睬你。


围场狩猎是件苦差事。俗话说,十日打山九日空,有时候,整整跑上一天,也不见得能打着一头野猪。猎手们把这种现象叫“不收牲”。遇着不收牲的日子,要进行狩猎祭礼。你仔细观察过没有?那天晚上宿在一个破窑洞里的时候,有一位中年猎手的裤腰带上拴一个四五寸长的木头小人儿。这便是“山神爷”。据说,山里的野兽全是山神爷掌管着,他要让哪头野兽去撞枪口,那头野兽就得听命。不收牲的日子,显然是山神爷做鬼呢!中年猎于把山神从裤腰带上解下来,吊在一根树枝上,拿了一根木棍猛抽一通,嘴里骂着些很难听的话,这叫“惩山神”。惩完山神,大家又跪下,端一杯酒敬在山神面前,往地上泼一点,然后中年人一仰脖子喝下去,便开始祈祷山神,希望他能体谅猎手的艰辛,多放一些野牲口来撞枪口,明日,给山神爷喝更多的酒。这时,山大王喂完猎狗,回到窑里,他什么话也没说,把山神收了。事后,他才告诉你,这都是旧社会留下来的鬼门道,没有办法的办法。想想吧!打了山神再叫山神恩赐你,怎么可能哟?你笑了笑。在这老深山里,把这事儿当成一种娱乐也是件有兴味的事呢!


值得你惊讶的是猎场里的那种分配制度。猎到一头野兽,参加围猎的人,人人有份。如果是野猪,要把顺顺子(猪耳朵)朝后压去,耳朵稍为界限割下脑袋,给头一名开枪打准的猎手,作为奖品。然后,再人均一份。假如这个时候,有人偶然路过这里,不论他参加没参加围猎,只耍把手放在猪身上,也得一份,俗称“见面分一半”。而狗与人同时参加分配。如果猎手分一条腿的话,狗也分一条腿。给狗的奖励则有严格的等级,打倒野猪后,一般“风哨狗”分心脏,“扯哨狗”分肝、肺,跟上见习的猎狗分肠、肚等。这是传统。因此,猎场上从来没有因为分配问题而发生不愉快的事情。


真巧,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野羊又出来活动了,它们排成一队,从山上的羊路上下来,到河沟的暖水泉边喝水。山大王让你放两枪,试试准头。你一声不响地把枪架在树枝上,悄悄地等待着。终子,你的手指微微一动,那边山崖上“扑通”摔下来一只野羊。这是个大家伙,有六十多斤重,还长一对四个权的长角。你兴奋地直搓手,进山头一回打到大家伙,在一生中真能留一点美好的记忆呢!山大王捻着胡子嗬嗬笑,他让你回去的时候多带些野味,送给同事们、亲友们尝尝,分享打猎的快乐,品味品味延安人的生活。噢,还差点忘了呢!快敲下那对羊角,那可是宝贝。嫩着时能代替鹿茸,医治百病。钙化以后好看极了,做对台灯再妙不过了。你有爱人吗?如果她还没生小孩的话,请记住告诉她,生完小孩第二天,从羊角上边刮一点骨沫沫冲服了,奶水下得快,也旺……


哦,你不想走啦了为什么?是爱上了猎场,还是爱上了延安人?!


后记


延安地区在中国的西北角。她地域辽阔,纵横千里,襄括十余个县(市)。过去,我们在宣传延安的革命传统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使不少对中国陌生的人,也有了延安这个概念。作者撰写这本《延安风土记》,目的就是想帮着敲敲边鼓,让朋友们茶余饭后,欣赏一番延安的乡土韵味。


延安的民间习俗、风土人情自成一体,丰富多采。千百年来,这块“绳结”地带融进了草原粗犷的风韵,集了众多的兄弟民族文化之精粹,融汇成一种高原的品格,高原的风骨。而她的子民,也保持了一种较原始的生活风貌,创造了不少汉民族文化之精华。想本书首次披露的一些人民生活的习俗,一定能够引起读者的兴趣,也能引起专家们的关注。作者才疏学浅,如能起到穿针引线的作用,心已足矣!


民俗学是一门新兴的学科。作者不能很快弄懂许多问题。在数年的采集过程中,时刻在寻找一把能打开锈锁的钥匙。终于发现,流行区域越广阔的习俗,其进化速度快,接近现代文明。而流行区城较小的习俗,却保留了一些远古的生活风貌,最能引人深思。在撰写过程中,作者斗胆舍大求小,特别注重介绍了具有延安特色的风习,而对一般的岁时习俗,仅作简略描述。


此外,还有几点需要说明:一、所谓延安风土,也就是延安地区范围内的风士人情、生活习俗,并不排除某些习俗与全国各地相径。笔者认为,这正是汉民族文化稳定发展的佐证。二、从发展的眼光看,有些习俗终究要被淘汰,因此,作者也作了介绍,以告诉读者,某某时期,曾有过某类事情,但那已经是历史,只能作为参考,不足以仿效。三、书中所涉及的习俗,大多为现存的(不论其地域宽窄),而已经消亡了的,一般都在文中作了说明。


最后,本书在写作过程中,得到了著名的现代文学泰斗、民俗学家、中国民俗学会理事长钟敬文教授、北京师范大学张紫晨教授分别题写书名和作序,出版过程中又得到了延安地区行政公署的支持、帮助,在此一并表示衷心的感谢。


作者


198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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