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忠军:孔子儒学视域中的筮占观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70 次 更新时间:2021-05-20 23:3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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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忠军  

  

   一、孔子易学进路:始于卜筮,与史巫同途殊归

   《周易》有着卦爻符号和与之相关的文字构成的一套卜筮的话语系统,自这个话语系统产生起,就为当时专门负责卜筮的官吏所掌管,与其他的“神明”巫术一起,参与国家各种事务的决策。按照传世文献记载,殷周之时,专立卜筮之官,如大卜、占人、簭人等掌管包括《周易》在内的三易卜筮之法,以从事卜筮。“凡国之大事,先簭而后卜。”(《周礼·春官宗伯》)卜,指龟卜;筮,指蓍占。《礼记·曲礼》:“龟曰卜,蓍曰筮。”“大事卜,小事筮。”今本《易传》所说“人谋鬼谋”之“鬼谋”和《尚书》所说“谋及鬼神”之“鬼神”,包括筮占。因此,《周易》本为卜筮之书。孔子对于《周易》卜筮性质的认识,经历了一个过程。孔子早年认同《周易》是卜筮之书这种观点。在帛书《要》篇中,记载子贡质疑孔子老而好《易》:“夫子它日教此弟子曰:‘德行亡者神灵之趋,智谋远者卜筮之蘩。’赐以此为然矣。以此言取之,赐缗行之为也。夫子何以老而好之乎?”①其意是说:孔子以前曾教导弟子,卜筮与德行是对立的,有德行智慧者,则可不必求助于卜筮神灵,而无德行智慧者则频繁求助于卜筮神灵,为何晚年违背了以前的说法而好《周易》?从子贡发问中可以看到,早年的孔子把《周易》看作卜筮之书,并将卜筮与自己倡导的德性智慧对立,因而对卜筮的《周易》未予以更多的关注。

   孔子晚年对于《周易》性质的认识则有所变化。孔子晚而喜《易》,“韦编三绝”,“居则在席,行则在橐”,专心玩其辞,不仅发现了《周易》保护完整,而且从文辞字里行间发现了“古之遗言”,即文王之教。②《周易》成书于殷末周初,纣王无道失德失政,文王怀德而仁政,故文王拘于羑里而作《周易》。如孔子所言:“文王仁,不得亓(其)志,以成亓(其)虑,纣乃无道,文王作,讳而辟咎,然后《易》始兴也。”(帛书《要》)③《周易》是文王处危难之作,反映了文王的忧患意识和德性修养情况,因此,文王之教包含“安土敦乎仁”的仁爱思想,“惧以终始”的忧患意识,“卑礼屈貌”、孙以下人的德性。④更为重要的是,文王寓于《周易》中刚柔兼济的为人处世方法,在培养人的道德和匡正人的行为方面有重要的作用。他解释说:“川(坤)之至德,柔而反于方;键(乾)之至德,刚而能让。”(《衷》)⑤此是说乾坤至德刚中有柔,柔中带刚,刚柔相济,两者不能偏废。若只有刚无柔,或只有柔而无刚,则必然有一失。《易》之用就在于刚柔并重,刚者知柔,柔者知刚,去人之弊,即孔子所谓的“夫《易》,罔(刚)者使知瞿(惧),柔者使知罔(刚),愚人为而不忘,惭人为而去诈”(《要》)⑥。由此观之,孔子发现《周易》内含德性的内容,已把《周易》定为德性之书。

   由此出发,孔子认为,以德义为核心的易道重于预知吉凶的卜筮,主张以德义解《易》,而轻视以卜筮解《易》。孔子提出“后其祝卜、观亓德义”的方法。他指出:

   《易》,我后亓祝卜矣!我观亓德义耳也。幽赞而达乎数,明数而达乎德,又仁〔守〕者而义行之耳,赞而不达于数,则亓(其)为之巫;数而不达于德,则亓(其)为之史。史巫之筮,乡之而未也,好之而非也。后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吾求亓德而已,吾与史巫同涂而殊归者也。(《要》)⑦

   “后”,指置后。“后亓祝卜”,把祝之卜筮置于其后,即非重点或非显要位置。德义,狭义主要指人的德性,即以仁为核心的德性。孔子看来,这种以仁为核心的德性还包含着一种不偏不倚、知柔知刚的处世方法。广义的德义,当然也包括天地自然之德性,《二三子》云“德义广大,灋物备具者,〔亓唯〕圣人乎”⑧即是其证。幽赞,指以蓍草而显神明,即《说卦传》所说“幽赞于神明而生蓍”。韩康伯云:“幽,深也。赞,明也。”孔颖达解释云:“幽者,隐而难见,故训为深也。赞者,佐而助成,而令微者得著,故训为明也。”⑨幽赞,指筮占。这里,孔子言《周易》筮占,又言《周易》德性,承认了《周易》具有德性和卜筮二重性;但对于两者并未等量齐观,比较而言,孔子轻视祝卜之筮占,更看重《周易》之德义。

   进而,孔子把春秋时《周易》研究分为卜筮、数理、德义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深明筮占之术,未知《易》之数理系统,此为巫;第二个层次,由卜筮而精通《易》之数理系统未能到达儒家德性,此为史;第三个层次,能深求卜筮之术,又能由卜筮而精通易之数理,然后由数理上升到人之德义,此是孔子本人。在他看来,巫祝的易学研究是最原始的,也是低级的;史官高于巫祝,低于儒家研究层次;而他自己的研究则是最高层次的。因此,他提醒人们易学研究不能仅仅停留在第一层次,满足于卜筮,并明确说:“史巫之筮,乡之而未也,好之而非也。”(《要》)这是孔子易学研究的理路。在这里,孔子既看到了自己易学与巫史的本质区别,又未割裂自己易学与史巫的联系,公开承认自己易学始于卜筮,这是他所谓的“吾与史巫同涂而殊归”。

   虽然晚年的孔子提倡“后其祝卜、观亓德义”的方法,更加关注《周易》义理的阐发,但他并未彻底摒弃和否定《周易》之卜筮,也就是说,他未把《周易》卜筮仅视为易学研究的进路或入门而不予理睬,相反,在他看来,作为一个易学研究者不能对卜筮视而不见,而应当深谙幽赞筮占之术。按照帛书《要》记载,当子贡问孔子,相信《周易》筮占之用吗?孔子回答说,“吾百占而七十当。唯周梁山之占也,亦必从其多者而已矣”(《要》)⑩。从对话中可看出,孔子相信《周易》筮占,而且多次用过。传世文献记载过孔子多次用《周易》占筮事实,如孔子曾占得贲卦和旅卦以及鼎卦。(11)也就是说,孔子相信《周易》卜筮。显然,在孔子眼中,《周易》是卜筮与德性并存的书。

   二、孔子易学视域中的吉凶观:“天垂象见吉凶”与“辨吉凶存乎辞”

   就易学应用而言,无论是巫史《易》,还是孔子儒家《易》,研习《周易》最根本的目的是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知幽明之故,察吉凶之变,断天下之疑,立成器以为天下利,以达到趋利避害的目的。那么,以卦爻象符号为主要特征的《周易》为何内含福祸吉凶?为何能预知未来?在孔子儒家看来,吉凶存在于客观自然界。作为宇宙之本的道,阴阳未分,善恶吉凶未显。自天地阴阳形成,则善恶吉凶产生。阳者为善,善则吉;阴者为恶,恶则凶。天阳尊贵于上,为吉;地阴卑贱于下,为凶。而由天地交媾形成万物,万物则按照阴阳不同类别会聚,“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因而善恶吉凶就显现出来。“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系辞》)依孔子儒家之见,客观世界的吉凶是自然形成的,而非人力所为,即吉者自吉,凶者自凶。日月星辰变化,有吉有凶,如今本《系辞》言:“天垂象,见吉凶。”此象,指日月星辰之象。日月星辰之变化,吉凶随之显现。《周礼·春官·保章氏》云:“掌天星,以志星辰日月之变动,以观天下之迁,变其吉凶。”

   自然界本无吉凶,吉凶是以人的价值判断为尺度而划分的,一般说来,能够符合人的感官需求,并能直接或间接地为人带来好运的自然现象,为吉象;相反,不能符合人的感官需求,并能直接或间接地为人带来厄运的自然现象,为凶象。东汉宋衷在解释“天垂象,见吉凶”时指出:“天垂阴阳之象,以见吉凶,谓日月剥蚀,五星乱行,圣人象之。”(12)清人李道平疏曰:“阳生为吉,阴杀为凶。……吉谓日月合璧,五行连珠。凶即日月薄蚀,五星乱行。”(13)就四时而言,四时变化有吉凶:春夏,阳气发散,生机勃勃,万物生长繁衍,是为吉;而秋冬,阴气凝结,杀机萧萧,万物凋敝败落,是为凶。孔子说:

   《益》之为卦也,春以授夏之时也,万勿(物)之所出也,长日之所至也,产之室也,故曰益。《授》者,秋以授冬之时也,万勿(物)之所老衰也,长〔夕〕之所至也,故曰产……《益》之始也吉,亓(其)冬也凶;《损》之始凶,亓冬也吉。(《要》)(14)

   从行文看,“授”为“损”之误。按照李学勤先生的说法,这段话是对《杂卦传》“损益,盛衰之始也”的阐发。(15)益卦是增益,盛之始,春至夏,生长万物,夏至为其极点,“长日之所至”,是益道;损卦是减损,为衰之始,秋至冬,万物凋敝收藏,冬至为其极点,“长夕之所至”,是损道。喜怒悲乐之情感和吉凶善恶之是非,不为天地万物所具,本为人所独有,然孔子立足于三才之道,以人道观之,世界万物莫不有悲喜之情、吉凶之理。物盛则喜则吉,物衰则悲则凶。孔子说:“夫物盛而衰,乐极生悲,日中而移,月盈而亏。”(《淮南子·道应》)损益悲喜吉凶随时而变化。益始吉而终凶,损始凶而终吉,此即《彖传》“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周易》中的损益之道,即是自然阴阳之道,这是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自然规律。如孔子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论语·阳货》)这肯定了四时损益吉凶变化规律为自然界固有,而非人力所为。

   依孔子儒家之见,《周易》是人理解和把握吉凶的重要典籍,而《周易》中吉凶之显现,本之于客观自然界及其变化。《周易》卦爻符号是圣人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尽取远近之物、拟诸其形容而画,具有客观属性,内含了吉凶悔吝的意义。文辞是依据具有客观意义的符号而作,表达了卦爻符号的意义,卦爻象吉凶之义通过文辞而显现出来。今本《系辞传》指出:

   天生神物,圣人执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

   《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

   此是说,天地万物有阴阳变化,而显吉凶之象,卦爻象吉凶之义则是本之于客观世界,是对客观世界的模拟和效法。卦爻象阴阳杂居,相互推移变动,相互亲比感应,相互碰撞攻取,而生吉凶,即今本《系辞传》所谓“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然而,《周易》的卦爻象是极为抽象的符号,仅仅以抽象的符号还无法让人清楚准确地把握吉凶的意义,还要通过观象而系的文辞表达之。因此,《周易》的文辞成为人们解释、辨别和预测吉凶的关键。当阴阳符号发生变化时,吉凶则随之显现,并通过文辞而表达出来。“爻象动乎内,吉凶显乎外。”从这个意义上说,“辨吉凶存乎辞”,“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通过通晓文辞可以明辨和推断吉凶。

   孔子儒家就《周易》文本中的吉凶意义作了分析,认为《周易》文辞有险易吉凶,各有所指,表达了不同层次不同的意义。如在《周易》文辞中有吉凶、悔吝、变化、无咎等断辞,其意义有程度不同的差别。“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今本《系辞传》)这样一些具有程度不同的吉凶意义的文辞,不仅再现了客观现实的吉凶,更为重要的是,人们凭借它的意义判定人间之福祸吉凶,以达到化险为夷、趋利避害的目的。

   三、孔子求得吉凶方法之选择:筮占与德义占

《周易》作为卜筮之书,有筮占之辞和筮占之法。而作为德性之书,则是在卜筮的话语下包含了丰富的贯通天人的人生智慧。在现实层面,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周易》筮占功能和内含的义理,阐明天地之道和人生之理,预知未来福祸吉凶,把握世界变化和人生轨迹,把《周易》变成待时而动的成器,以为天下利,这是孔子思考的问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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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术月刊》2010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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