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周兴:试论一种总体阐释学的任务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0 次 更新时间:2021-04-07 10:11:53

进入专题: 阐释学  

孙周兴  

  

   摘要:阐释学/解释学(Hermeneutik)具有多重意义,作为哲学的阐释学是实存论存在学(海德格尔也名之为“此在的现象学”);作为方法的阐释学又有狭义和广义之分,狭义阐释学是文本诠释的方法论,广义阐释学则是人文科学的一般方法论。本文认为,当代阐释学可望在保持多元样态的基础上成为一种“总体阐释学”(Gesamt-Hermeneutik),它要在哲学与方法、科学与人文、艺术与哲学之间进行创造性综合,也即说,它面临着三项任务:1、首先要在阐释学内部“平衡”作为哲学的阐释学与作为方法的阐释学,2、其次要在阐释学外部“调解”作为科学(自然科学)方法的“说明”与作为哲学(人文科学)方法的“阐释”,3、最后更要以现象学的思想姿态,“持守”“解构”与“建构”的二重差异化运动,开辟“艺术-哲学”或者“诗-思”“二重性”(Zwiefalt)创造之道。必须指出,“总体阐释学”不是要重归同一性哲学传统,而是要以未来为基本定向,成为未来哲学的思想方式(广义方法论)。阐释学的未来使命依然在于:面向新生活世界,为抵抗技术统治和重振人文科学提供方法上的准备。

  

   自从马丁·海德格尔把阐释学/解释学(Hermeneutik)提升为一种实存论意义上的“哲学”之后,围绕这门欧洲学问的争辩成为20世纪哲学人文科学的一大热点。阐释学甚至也在最近几十年来成为中国哲学界的一门显学,中国哲学与外国哲学领域两方面的学者都介入了讨论。我认为,阐释学之所以受到特别的重视,而且特别地被看好,原因之一在于,人们对它一直都有某种方法论期待,希望它生成为哲学人文科学的自主方法论。在海德格尔之后,有关阐释学的各种推进,无论是伽达默尔的哲学阐释学,还是阿佩尔的先验阐释学,或者保罗·利科的现象学阐释学,都不得不纠缠于哲学阐释学与方法阐释学之间的关系问题:“哲学抑或方法”或者“既哲学又方法”?

   本文首先讨论围绕阐释学的相关译名之争,指出阐释学(Hermeneutik)的多重意义。进而试图提出阐释学面临的三大问题(任务),即:1、如何“平衡”哲学的阐释学与方法的阐释学?2、如何“调解”自然科学的“说明”与人文科学的“阐释/解释”?3、如何“持守”“建构-解构”、“艺术-哲学”的二重性差异化运动?本文的目标在于:通过这三大问题的讨论,来追问一种“总体阐释学”(Gesamt-Hermeneutik)的可能性。

   1、相关译名之争和阐释学的多重意义

   西文的Hermeneutik标志着一门学问,但时至今日,到底是应该译成“阐释学”“诠释学”“释义学”还是“解释学”?这仍然是一个问题,这几个不同的译名在国内学界一直都在使用,也经常多有争议。我以为,这种情况不一定是完全消极的。专名翻译上的多样化往往表征着理解和阐释的丰富性,至少可以表明这个专名所指称的东西十分重要,比如在汉语学界一直没有形成定译的“存在学/本体论/是论”(Ontologie)和“存在/是”(Sein),涉及中西文化的深度差异问题;以及可能复杂性程度最高的海德格尔后期的基本词语Ereignis(本有、生成、事件等等),目前大概有20种左右的不同汉语译名,差不多是人手一译。相比之下,Hermeneutik的中译虽然尚未能形成定译,但“阐释学”“诠释学”“释义学”和“解释学”等译名给人感觉分歧不大,或者说没有根本性的分歧,分不清到底孰优孰劣,仿佛是一些只有程度差异的译名。

   实际上,从“阐释学”(Hermeneutik)一词的词根意义上说,我们应该把它译为“传话学”或者“消息学/音信学”。海德格尔曾发掘“阐释学”(Hermeneutik)一词的神话意义,认为阐释学首先意味着“带来消息和音信”。海德格尔解说道:“‘阐释学的’(hermeneutisch)这个表达是从希腊文的动词hermeneuein[阐释、解释]中派生出来的。这个动词联系于名词hermeneus[解说人、中间人]。在一种比科学的严格性更有约束力的思想游戏中,我们可以把名词hermeneus[解说人、中间人]与神赫尔墨斯(Hermes)之名挂起勾来。赫尔墨斯是诸神的信使。他带来天命(Geschick)的消息;hermeneuein[阐释、解释]乃是那种展示(Darlegen),它带来音信,因为它能听到某个消息。这种展示后来成为对已经由诗人道说出来的东西的阐释(Auslegen);而按柏拉图对话《伊翁篇》(534e)中苏格拉底的话来说,诗人本身就是hermenes estin tontheon,即‘诸神的使者’”。[ii]

   海德格尔的这段话已经为我们提示了Hermeneutik的原初意义,而这也是它的字面意义。在翻译实践中,我经常愿意主张的翻译原则之一是:字面意义优先,或者说,宁取“字面义”而尽量勿取“解释义”,不然的话,我们的翻译就会乱套,很难维持基本译词的稳定性。不过,要把这个原则放到Hermeneutik一词上来,怕是难以适用的。

   从汉字含义和语感上来讲,我差不多会同意张江教授的译名建议,把Hermeneutik翻译为“阐释学”。在他提供的理由中,我愿意采纳的主要有以下几条:1)“解释学”译名中的“解”与“释”差不多是同义反复的;2)“诠释学”译名中的“诠”重于文本又偏于事理;3)“阐释学”译名中的“阐”则更具语义开放性和丰富性。[iii]

   其实在译名上,不光Hermeneutik是成问题的,其他三个相关的关键词语的译名也不无问题,如“理解”(Verstehen)“阐释”(Auslegung)与“诠释”(Interpretation)等。现在相关译名上的混乱的原因,恐怕部分地是由于汉译无法完全照顾到这三大主题词。现有的《存在与时间》中译本把Verstehen译为“领会”,是已故熊伟先生的建议,意味特别好,可能也是最贴切于原义的,现译者陈嘉映教授虽然受到比较多的抗议,但仍旧维持着这个译法。[iv]若要从“阐释学”的角度来看,这个译法就有问题了,因为它使得海德格尔的相关思想无法接通“阐释学”传统路线。所以,关于Verstehen的两个译名即“领会”与“理解”,我仍旧会倾向于“理解”。至于Auslegung,也有两个不同的译名选项,即“解释”与“阐释”,根据上面给出的理由,我现在认为可以考虑改译为“阐释”。更麻烦的可能是Interpretation,应该有不只两种译法,但好像比较常见的“阐释”与“诠释”(我自己就曾经把它译为“阐释”)[v],考虑到Interpretation重在文本(Text),所以我们可以把它译为“诠释”。如此,“理解”(Verstehen)“阐释”(Auslegung)与“诠释”(Interpretation)三者合起来,就是“阐释学”的基本工作了。

   实际上,围绕Hermeneutik(阐释学)译名的争论和纠缠,主要关乎“阐释”(Auslegung)与“诠释”(Interpretation)这两个基本词语的义理理解和区分。我认为,Auslegung是更具“存在性”的,从而更有哲学意义,是更阔大的,至少在海德格尔前期哲学中,它与“理解”(Verstehen)是一体的,属于此在存在的基本实存结构和实存行动,因此具有实存论存在学的意义。而比较而言,Interpretation更具“语言性”,更接近于文本解说的方法,按照伽达默尔的说法,“‘诠释’(Interpretation)这个词原本指示着中介关系,指示着不同语言的讲话者之间的中间人的作用,也即翻译者的作用,由此出发,这个词才进一步被赋予对难以理解的文本的解释之意。”[vi]当然,这里需要指出的是,“诠释”(Interpretation)并不低于或者弱于“阐释”(Auslegung),伽达默尔甚至认为它也与“阐释”一样,同样属于海德格尔意义上的“在世界之中存在”(In-der-Welt-Sein)的原始结构;不过,毕竟“诠释”具有更多的“语言性”或“中介性”,或者说具有广义的“文本性”,而且正如伽达默尔所指出的那样,唯有从“诠释”概念出发,“文本”概念才能够被构造为一个语言性结构中的中心概念。[vii]

   基于上述讨论,我认为可以分别以“阐释”对译Auslegung,以“诠释”对译Interpretaion。相应地,如果偏于“存在性”的Ausleung(阐释),我们就可以把Hermeneutik译为“阐释学”;而如果偏于“语言性”的Interpretation,我们就应该把Hermeneutik译为“诠释学”。笼统言之,我们似乎可以在哲学上把Hermeneutik译成“阐释学”,而在方法上把Hermeneutik译成“诠释学”。这是译事之难。但就“理解”(Verstehen)与“阐释”(Auslegen)的一体性以及“阐释”一词更适合于哲学阐释学而言,且“阐释”的含义比“诠释”更阔大,故我现在倾向于把Hermeneutik译为“阐释学”。[viii]

   阐释学/解释学(Hermeneutik)的汉语翻译之难,还在于它在历史上具有多重意义,或者说它本身的意义是动态的和不确定的,各位哲学家(阐释学家)对之有不同的赋义。仅就其历史意义来说,阐释学至少有三种含义:一、狭义的阐释学方法,即文本诠释的方法论;二、广义的阐释学方法,即人文科学的一般方法论;三、哲学阐释学,即实存论存在学/本体论,海德格尔也名之为“此在的现象学”。

   海德格尔还有另一种理解。在《存在与时间》“导言”中,海德格尔区分和讨论了“阐释学”的三重含义:第一重意义上的阐释学是此在的现象学。“……现象学描述的方法意义乃是阐释(Auslegung)。此在的现象学的logos具有hermenneuein[阐释]的性质。通过这种阐释,存在的本真意义与在本己存在的基本结构就向居于此在本身的存在之理解宣告出来。此在的现象学就是阐释学。”[ix]这是就“阐释学”一词的源始意义来说的——海德格尔也命之为现象学的“还原”(Reduktion)。第二重意义上的阐释学是要“整理出一切存在学探索之所以可能的条件”。[x]此即存在学/本体论历史之解构——海德格尔也称之为现象学的“解构”(Destruktion)。第三重意义上的阐释学是“实存的实存论建构的分析工作”[xi]。此即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实施的此在实存论分析——海德格尔也把它叫做现象学的“建构”(Konstruktion)。这就是海德格尔在《现象学的基本问题》中提出的“现象学方法”的三个环节:“还原-解构-建构”。在海德格尔眼里,哲学意义上的现象学与阐释学是一体的,至于我们上面讲的作为人文科学之方法论的阐释学,海德格尔说它只具有“派生”的意义,而且“植根于第三重意义下的阐释学”。[xii]

   2、如何平衡哲学的阐释学与方法的阐释学?

前海德格尔的阐释学/解释学一直具有工艺论或方法论色彩。在狄尔泰那里,阐释学被扩展规定为历史学的人文科学(精神科学)的方法论。而海德格尔更进一步,把“理解”和“阐释”设为此在在世存在的实存结构,从而把阐释学提升至哲学(实存论存在学)水平,使之成为“哲学阐释学”。早在1924年和《时间概念》中,海德格尔就这样写道:“阐释是原初的认识。在其中,照料之周围世界在其指引(展开状态)的突显状态中得到了居有。认识(Erkennen)乃是‘在之中存在’的一种基本方式。作为这样一个东西,认识保持在言说和一种当下的处身情态中。一切觉知(看、听)都是具有阐释作用的。在阐释性的觉知和定向状态中,此在获得自己的视见(Sicht)。”[xiii]这段话意味深长。虽然此时的海德格尔还没有像他在《存在与时间》中那样,(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阐释学  

本文责编:admi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外国哲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5922.html
文章来源:《哲学研究》2020年第4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