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岱:符号动物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45 次 更新时间:2020-08-04 22:48:30

进入专题: 符号  

金岱 (进入专栏)  

  


符号动物


  

1.

  

   晚饭后,我站在面北的窗台前,凝望着后面那栋宿舍最西头的一个小院子。我常这样痴痴地凝望那里。其实,我什么也看不见,小院子被葡萄虅和夹竹桃叶子绿茸茸地遮蔽了。但我心里看得见,我熟知那里面的一切悲哀和困苦。我叹了一口气,转身放下茶杯,走出门,踱下楼去。

  

   我走到小院子的铁门前,静立了片刻,换了一副轻松和随和面容,然后伸进手去,剔开铁勾子,拉开门,走进院子里。梦德正坐在一把竹躺椅上,呆呆地望天。西边小半个天被落日烧得黄黄的。

  

   “你就出来乘凉了?吃饭了?”我问。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小半个天,并不答话,也没有转一转身的意思。显然,他对我的进来和我的问话毫无知觉。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放开喉咙喊道:“你在看什么?梦德。”

  

   他还是没有转身,但他嗫嚅起他的缺牙的嘴巴来,咕哝了几句,接着又止住了,抬起手招了招,示意我低下头去,然后他极神秘地用一种从沙哑的嗓子眼里逼出来的咝咝声对我说:“他,他们又在屋顶上打架,该死的东西,摔下来才痛快,摔成肉饼酱,你喜欢吃肉饼吧,肉饼最好吃了,要剁烂,剁栏了才好吃,用刀剁的不行,得用搅肉机,搅肉机什么都搅得动,你把头伸进去搅搅看,你有搅肉机吧?没有我借给你,我去跟你拿……”

  

   我知道他在瞎说,但我还是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他说的那个屋顶,那是我那栋宿舍六楼楼顶的平台,平台上什么也没有,不过,平台的一个尖锐的直角正挂着那片黄黄的天。

  

   “越打越大胆,都上屋打了,我小钧是不会吃亏的,他武艺好,不会跌下来,他有孙猴子的本领,我小钧在家,他们是不敢动的,你听听,你听唦,他们在拆我的墙,他们天天都拆我的墙,你听罗……”

  

   他扭动着身子,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听了一会儿,他忽然从地下拣起一块小石子,向隔壁扔去,小石子穿过他院墙边上的葡萄架,把葡萄叶子打出一阵窸窣声。

  

   我不敢阻拦他,我只在心里默祷,隔壁可不要走出一个人来,凑巧让这小石子打着了眼睛什么的。我悲哀地望着我的这位老朋友,我望着他梭出前额的铲子般的一头硬发,这硬发不是黑的,可也不是白的,而是枯草般的颜色;我望着他的那几乎已没有了瞳仁的一双眼睛,全是眼白,浑浊而昏黄的眼白,象两口浓痰;我望着他的尖削的下巴和那个巨大的喉结,随着他不停地吞咽什么,那喉结不停地上下滑动着;他佝偻地坐在那里,神秘地嗫嚅着,嗫嚅着,显得那样苍老,仿佛是个干瘪了的百岁老人,其实他才五十出头,对,才五十出头,他不过比我大两岁嘛,想当年他是那样神气和骄傲,他个头高大,眼睛雪亮,走路总是目不斜视,笔直朝前,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人能被他看在眼里,没有什么事能挡住他的去路似的……

  

   女主人弯着腰,八着脚,端了一大盆水出来,她把那盆水倒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水一泼下,立刻便有鲜明的暑气蒸腾上来,泼了水,女主人直起身,一手提着盆子,另一只手在拦腰系的围裙上擦了几下,指指我,对竹躺椅上的小老头说:“你认得他啵?”

  

   梦德转过脸来,用浓痰般的眼睛盯着我,使我不寒而栗。他脸上忽然露出一点孩子般的疑惑的笑容,看看妻子,又看看我,咕哝着说:“他,他呀,他不是老,老马……”

  

   “不错,今天你有进步。”女主人表扬他说:“总算给你认出个人来了。”然后,她转身对我说:“他差不多什么人都不认得了,有时候连我也认不出来,今天真是出奇,还叫得出你的姓。”

  

   不知是不是受了表扬,他似乎挺高兴,直冲我傻笑,还用那特有的咝咝声对我说:“我好久没去你家玩了,你爸你妈好吗?哪天得空,我一定去看看二老……”

  

   这声音是如此的遥远,遥远得无可名状。不仅我父母亲早已作古,而且,我记得,我父母亲的合葬仪式,梦德还是热心地张罗着呢,那时我们是好朋友。

  

   “去吧,去吧,你有空一定去玩……”我茫然地答到。

  

   “算了,进屋坐坐吧,老马。”立芳凄冷地一笑,对我说。

  

   我走进东边她的房间。梦德是住在西边那间房的。中间隔着厨房和卫生间。立芳去卫生间,说取一盆衣服来,边搓边陪我聊天。

  

   我开了灯,坐下来,顺手拿起一本书翻看,心里去异常惶惑。我想梦德确实已经和我们隔绝了一切精神上的联系,言语不能相通,情感无法交流,仿佛不是存在于同一个世界里,真的,梦德实际上早已不和我们在同一个世界里了,他和我逝去的父母倒是离得更近些,他是和他们在同一个世界里了,他之所以会想起他们,也许这之间真有某种神秘的联系呢。尽管他躯体还能动弹,可实在是已经死了!我忽然再清楚不过地意识到这一点,觉得一股冷气袭来,全身瑟缩了一下。

  

   人生祸福真难逆料。如果二十年前我们没有拼命把他抢救过来,那他就不会如此漫长而悲惨地悬挂于这种生死之界了,而立芳的命运也会是大不一样的。那个可怕的下午,我仿佛有什么预感似的,走出挺远,又返身回到我们的“牛棚”取我的草帽,我通常是不会忘记草帽的,我挺怕晒,可是那天偏偏忘记了。我取了草帽,看见梦德还躺在床上,便顺便喊了一句:“梦德,起来了。”我们是“老牛”,他是“新牛”,才进牛棚,而且“罪行”似乎特别大,“帽子”也特别多,所以,我们都去劳动,他却留下写交代资料。不管怎么说,他得写点什么,不能老躺着,否则要挨揍的,管“牛棚”的“革命战士”随时都会从腰间取下铁头皮带横扫过来。但是,他没有理我,好像睡死过去了。我过去推了他一把,立刻吓了一跳,他的身体僵硬,沉重,冷汗涔涔,我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几乎都感觉不到了,但我看见他的手背上有一根青筋在抽动,使他的手微微痉挛着。我一蹲身,把他背上了,跑下楼去,我深信他已经死了,因为他是那样沉重,沉重得不可思议。我一口气把他背到学校医院,谢天谢地,全世界都瘫痪了,唯独医院还在工作,我当时怀着怎样的激情从心底里赞颂伟大的医务工作者们哪!他们忙碌了一天一晚,终于把他抢救过来了。不过,他刚刚苏醒,便有几个带红袖章的“革命战士”冲进病房,向他宣布:畏罪自杀,罪加一等!

  

   梦德的自杀,我是很能理解的,他太骄傲,太脆弱了。走出校门不几年,他就得到那么多荣誉,得到那么多赏识,年纪轻轻,就成为系领导的候选人;尽管后来他受到挫折,可运动一来,由于他那加倍的“革命干劲”,他又成了当然的领袖,他是那样作固正经,得意洋洋地看待自己的权威,他是那样地竭尽全力,不可一世,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变戏法,开玩笑,所以当他也被人们揪下马,并且冠以更其骇人、更其可恶的罪名时,他吓昏了,同时愧极了,等到他和曾在他治下的“老牛”们一起蹲“牛棚”时,他便再也不能忍受这世界的荒诞和不可理喻了

  

   他被抢救过来,送回“牛棚”后,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我想,正是从那时起,他的脑子开始出毛病了。他变得非常唠叨,同时拼命自践,他无边无际地承认自己的“罪行”,整天不厌其烦,不厌其细地诉说自己的一切过错,他总是抢着给自己带高帽子,挂黑牌子,抢着接受各种归他或不归他的惩罚,他自动延长在“忠字台”前跪着悔罪的时间,有时整晚整晚地跪在那里,低着头,嘟嘟嚷嚷……他这种可笑亦可怕的自践行为不仅把“牛棚”里的“牛伴”们惹烦了,而且也把看管我们的“革命战士”们弄厌了,于是他被破例批准回家改造。他被送到立芳那里,尽管运动前,他俩就已经分居,准备离婚的,可是这种时候,这种样子,他能被送到哪儿去呢……

  

   立芳端了一大盆衣服进来,坐在小凳上,搓洗起来。盆里尽是些毛裤啦,棉衣啦之类的东西,我有些纳闷,便问:

  

   “他怕冷吗?冬衣一直用到现在?”

  

   “哪里,我早就洗好收好了的,可今天打开柜子找东西,发现里面有一股臭味,抖开一看,每层格子,每个抽屉里都包了一些搓得溜圆的粪团。梦德他常常满手大便,这倒不希罕,谁想得到他会把大便弄得那样漂亮,藏进衣柜里去呢?”

  

   她低着头,搓着衣服,语调平静,脸色木然。她接着说:“他总是把大便拉在裤子上,要么拉在房间的什么角落里,我每天下课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清扫这类玩意。”

  

   “我不是说了,你得请个人专门照顾他。”

  

   “请个人……请个人我总不放心,谁照顾得了他?照顾他拉还算好办的,照顾他吃就更麻烦了,你一不小心,他会把全世界的东西都吃下肚去。天热,早上我总是煮好一大锅稀饭,留着一天吃,要是没藏好,他会把那一大锅稀饭全都喝掉。有一回,一个朋友送给我四只很大的猪蹄膀,我炖好了,准备让他分几餐吃,他老先生一口气就吃掉了,好像饿了几年似的。可要是你不给他东西吃,他也不晓得饿,你三天不给他东西吃,他三天不会问你要吃的,他不知饱饿,你又难摸得他的饱饿,真难办哪……”

  

   “不过你也……”我其实不知说什么好,心里着实堵得慌。我摸出一盒烟,燃着一支,深吸几口,吐出烟圈。我透过淡淡的烟雾,看着立芳那清癯的脸颊,她被磨得也快要失去人形了,曾经是那样动人和活泼的脸现在变得如此呆板和麻木,她在说这一切的时候,仿佛是在谈别人的事似的。她感觉到我的注视,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唯有这双长长的,微微上挑的眼睛仍然还年轻而美丽,并且由于那目光的寒凉,在这燥热的夏夜里给人一种冰清玉洁的感觉。

  

外面传来竹椅的吱嘎声和梦德那大舌头般的,含混的嘟嚷声:“吵,吵,吵死了,吵死了,你们成天咚咚地拆我的墙,你们想毁我长城,你们这些反革命分子……”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金岱 的专栏     进入专题: 符号  

本文责编:sunxuqian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小说 > 短篇小说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2366.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3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