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厚 刘悦笛:历史、伦理与形而上学(上)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00 次 更新时间:2020-02-15 00: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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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泽厚 (进入专栏)   刘悦笛  

   编者按:在这个学科研究日趋专门化、细碎化的时代,提出一种“整体性”的学术观点似乎已经不再可能。但是,将学术和现实问题与个体生命联系起来,依然是人文学者不可回避的使命。因此,继2014年刊登了刘悦笛对李泽厚先生的访谈后,时隔6年,本刊再度向学界推介两位学者的对谈。文章记录了两位学者2019 年全年的对话,囊括了“历史”“ 伦理”与“形而上学”三个方面的精彩评议。李泽厚先生主张以活生生的个体情感为本体去诠释历史发展,以人的认识积淀代替先验的道德论,以审美体验对抗这个时代的虚无主义,从而向读者展示一种“整体性”的人本主义何以可能。

  

   历史有三性

  

   刘悦笛(以下简称刘):这是从我们近年闲聊中整理出的一个对谈,可以作为上次《伦理学杂谈》的续篇,并以你说的“历史进入形上是中国哲学的精髓”这句话开头,如何?

   李泽厚(以下简称李):可以,人是历史的存在物。

   刘:“历史入形上”这与“经验变先验”,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这与没有至上人格神的巫史传统有关。要再说一下,我多次说的“由巫到(入)礼”不是指巫的所有外在形式如仪典、姿态,等等,而主要是指巫的几个特质(见《说巫史传统》文)进入或变成了“礼”,成了礼的特质,使人间日常生活具有了准宗教的神圣性,是为“礼教”。不进入礼教的许多巫术仪式成了小传统,汉代在上层仍很活跃,但毕竟衰落下去,直到今天民间少量的巫婆、神汉等。

   刘:巫与史有差异:“巫”使得天人合一,“史”则让历史传承。

   李:史,我也讲了不少,相对于基督教的“太初有言”,我多次强调“太初有为”。这“为”是指人类的“为”,也就是历史。《答高更三问》文也讲了不少。这个巫史传统使历史进入形上。形而上,metaphysics,常常是指超时空、非能感知的某种先验或超验的存在、真理、实体,如Being。说“历史进入形上”就完全冲破了这个先验与经验之区隔。我的存在论(本体论)以“人活着”为第一命题,认识论以“度”为第一范畴,当然正是此“为”此“历史”的呈现。

   刘:这是关键所在呀。

   李:对。

   刘:上次提到,如果我们一起做个书,您说不妨就叫《论命运》。

   李:1978 年我说哲学研究命运,预卜吉凶。我讲中国的辩证法如老子、周易比 Hegel的辩证法更经验更具体,是实用理性(pragmatic reason), 也与此相关。命运特点是有偶然性。因为历史具有偶然性。

   刘:您如此强调偶然,难道不强调必然?

   李:对。

   刘:历史难道不具有必然性吗?

   李:它已包含在我讲的积累性中。

   刘:为何?

   李:我谈到过“历史三性”,你清楚吗?

   刘:不清楚,历史有三性?我可以猜猜!

   李:猜吧。

   刘:第一,实践性 ;第二,发展性 ;第三,偶然性。

   李:我的历史三性是具体性、积累性、偶然性。

   刘:哦?没有必然性?

   李:第一就是具体性,就是一定的时间、空间和条件。这是 Hegel、Marx 所特别强调的,也的确极重要,所以位居首位。一切事件、存在、命运都要在具体环境中来探究、讨论。

   刘:特定时空,历史总是在特定时空内发生,概莫能外。

   李:我讲道德三要素中的观念,作为伦理规范,便是特定时空条件下的历史产物,具有变迁、差异、相对性等,我说吸收了 Hegel、Marx 就 是 指 此。历 史 的 具 体 性 十 分 重 要。Hegel 对 Kent 的“形式主义”的批判,主要便是指 Kent 的道德律令缺乏对行为的客观现实规定性或规范性,亦即缺乏历史的具体性。很多学人特别不重视这点,总是抽象的、空泛的大讲仁、孝等。

   刘:这就是所谓“巨大的历史感”?

   李:第二,则是积累性。人们常把一些伦理观念如仁、义、公正等作为本体、天道,其实它们都是历史的积累,与群体久远的经验积累相关,并非超历史的存在,它们确乎可以超越特定的时空和经验 , 但不能超越人类总体的时空和经验。

   刘:积累与累积很重要,这与您的积淀说有关?

   李:上面讲的就是积淀,是历史的内积累,历史还有“外积累”。

   刘:积累难道有内外之分,这是何意?

   李:所谓“外积累”,就是历史是发展的,这就是所谓必然性。这必然就建立在人活着便要吃饭,即食衣住行性健寿娱的存在和改善。人类以其制造使用工具即科技来维持和发展这个存在,极大地改善了这个存在,如寿命的普遍延长,战争次数的减少,等等。Steven Pinker 讲了不少,我赞成。

   刘:嗯,没有不发展的历史,无论进退。

   李:我们讨论过最近的世界时日是在倒退。

   刘:我认为,从全球到地方,都是一种历史的倒退。

   李:现在的倒退时日仍有进步方面。

   刘:什么?

   李:毕竟科技还在迅猛进步,所以现代的倒退,会比古代好,也估计会短很多。古代可以倒退几百年,但对人类历史来说,仍不过一瞬。只可怜也可惜一个人只能活几十年。

   刘:那倒是,可您怎知道我们比原始时代更文明?他们不是异口同声说,现代高科技带来的各种祸害吗?

   李:的确有这方面,但主要还是利大于弊,高科技依然是推动历史前行的动力。

   刘:您还是没有解开我上面的疑问,您怎知道我们比原始时代更加文明?

   李:上面不着重讲了食衣住行等吗,你愿意活在原始社会?你早已死了,活不到这个年岁和我讨论。所以我赞赏 Pinker 反对否定进步、否定启蒙理性的后现代时髦。

   刘:他比较注重历史进化,还以各种数据分析为支撑。

   李:后现代否定历史,否定进步,强调文化相对主义等,很时髦,现在还有许多人跟着嚷,我 20 世纪 80 年代就反对。

   刘:历史相对主义,的确问题多多,正如绝对主义一样。

   李:不能各打五十大板,你最喜欢这样,正是历史区分出了社会的进步与落后。

   刘:但这并不是由低向高那种线性历史观。而要持一种多元共生的观念。

   李:反线性又是后现代时髦理论,你们总喜欢时髦,难道秦汉时代的五德循环论比今天的线性论还高明吗?我承认倒退便不是什么“线性”。我的伦理学除强调自由意志(这也是历史内积累即积淀的展现),也重视观念(这既有积累性,更有具体性)。所以是Kant加Hegel, Hegel是历史进步论者,其实Kant也是。

  

   历史的天道与人道

  

   刘:还有第三性——偶然性呢?

   李:偶然性这次谈不了。我强调过历史与伦理的二律背反即人类命运的悲剧,至今也只能以“度”来尽量调适,这是一个深刻的历史命题。这课题便与偶然性相关。这个二律背反也与历史具体性相关,伦理与历史的粘合则与积累性相关。历史的偶然性使寻求历史进入形上的“天道”十分艰难复杂,特别在今日高科技足以毁灭人类整体的可能性压力之下,从而也更使人类应掌握自己的命运的重要性更为凸显。

   刘:如果说,历史具有偶然性,那么人生呢?过去您更多强调人生的偶然性,命运大概就是如此。到底是历史的命运,还是人的具体命运?

   李:两者本就联在一起,否则历史就不是人的历史了。历史本就是个体与群体、社会、国家、人类各种不同关系的生存生活和命运。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是生命、生存、生活,但“三生”都在偶然性中度过。

   刘:“三生”偶然何意?

   李:历史是偶然的,所以,命运掌握在人的手里!

   刘:这就是您的“历史本体论”?

   李:所以,历史本体论,就是历史进入形上。也就是形上形下不割裂不隔绝,道不离器,理不离气,天道不离人道,先验出自经验,理性建自历史。历史是亿万人众、千百万种悲欢离合的活生生的生命、生存、生活,它不是某种固定僵死的心、性、理、气、道,所以才说情本体乃无本体,它以活生生而变易、深沉的个体情感为本体实在,所以才眷恋、感伤、了悟、珍惜自己这脆弱渺小的偶然生命,而努力赋予它以重要的命运归宿。历史进入形而上后,仍有道、器之分,历史的“道”是什么,便是一个极深刻而需要深入探索的问题。

   刘:好个历史变形上、成形上 !

   李:因而历史并不只是一个个事件……那都是“器”,历史上的“道”却首先要求历史的真实性、客观性、价值性。这都是难被认同和确定的大问题,有否“真实”的历史?历史有“客观性”否?历史与伦理道德的复杂(如粘合与背反)的价值关系,都是属于本体论的历史哲学的大课题。

   刘:历史形上学与您所倡导的“审美形而上学”是什么关系?

   李:历史应包含人活着的喜怒哀乐,这才是具体的历史,这不就是情本体么,最后,不就是以审美情感作为天地境界么。这后面再说。回到历史的具体性,如前所强调,历史是悲欢离合的每个人的具体生活。

   刘:每个人的?

   李:每个个体既是亿万人,又是无数代。

   刘:前者是空间,后者是时间的,时空结合。

   李:这是中国人的哲学。西方的形上学追寻那超时空不可感知的Being, 中国的形上探 求 历 史 的 人 的Becoming, 历 史 也 永 远 在Becoming 中,周易有三义,它的“简易”就是指它不是玄奥难通的形上,而是人类生存中那活生生“不易”的“变易” , 即历史和命运也。

   刘:嗯嗯,历史成为本体,而且是生成的本体,这个本体并不是西方的ontology,而是中国的“本”之“体”。

   李:中国讲,人道就是天道,人道就是历史嘛。所以说是“历史本体论”。

   刘:但依“新历史主义”,历史也是虚构之一种,尤其《史记》里的历史叙事也有一定虚构性。

   李:在世纪初的《历史本体论》一书我已讲,有虚构的一面,但考古证明并非完全虚构,并非都是文学作品,如果那样,那就没有什么“道”可求了。所以我反对历史均虚构。我认为所谓“新历史主义”也是后现代的时髦。

   刘:所以,恰恰就是要在历史中求道,寻形而上学,而不是脱离历史空谈。

   李:既然说是天道,就不是人的主观想象出来的。但这个天道,又恰恰是人自己奋斗出来的。

   刘:所以,您才如此关注命运?

   李:命运是人类自己掌握的,这就把“立命”的高度树立起来了。

刘:对,这才是从历史中寻人道,(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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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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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杂志 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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