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尼尔·宰亚达 钱磊:欧洲萨拉菲主义激进化的原因探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0 次 更新时间:2019-07-09 23:20:41

进入专题: 萨拉菲主义     吉哈德萨拉菲主义     激进化  

穆尼尔·宰亚达   钱磊  

   内容提要:萨拉菲主义是当下欧洲“再伊斯兰化”运动中最具活力、发展最快的伊斯兰主义派别。萨拉菲主义本身是一股思潮,其中存在一个激进的派别——吉哈德萨拉菲主义。吉哈德萨拉菲主义是萨拉菲主义者思想激进化的产物,而吉哈德化则是指吉哈德萨拉菲主义者“由思想而行动”走上圣战道路的过程。德法两国的萨拉菲主义均起步于1990年代,从2004年开始也都经历了大规模的思想激进化。其中,法国萨拉菲人在2004年后和2012年后经历了两次大规模的吉哈德化,而德国萨拉菲主义者只在2012年后大规模吉哈德化。而自2015年以来,法国还遭遇了“对法圣战主义”。研究表明,“伊斯兰恐惧症”是德法萨拉菲青年思想激进化的重要原因,而2012-2015年间德法对本国穆斯林激进派前往中东参加圣战的“纵容”,则是两国萨拉菲主义者“吉哈德化”的主要原因。法国遭受“对法圣战主义”的攻击,则与其激进化的中东政策具有一定的联系。

   关 键 词:萨拉菲主义  吉哈德萨拉菲主义  激进化  德国  法国

  

   自20世纪60、70年代亚非穆斯林劳工大规模进入欧洲后,欧洲穆斯林社区开始快速发展,而移民融入问题成为欧共体国家十分关注的问题。在移民融入过程中,一部分欧洲穆斯林主张融合西方价值观而建立“欧洲伊斯兰”,另一部分则希望在“再伊斯兰化”(Re-Islamization)①进程中重构身份认同。②欧洲“再伊斯兰化”运动号召欧洲穆斯林移民“离开”(离开欧洲主流社会)和“退守”(退守伊斯兰传统文化),其中主张“回归纯洁先辈”的萨拉菲主义(salafiyyah)③则是最具活力、发展最为迅速的派别。萨拉菲主义在欧洲的兴起和发展,在某种程度上成为欧洲穆斯林移民融入成败的风向标,而近年来它的大规模激进化意味着欧洲穆斯林移民融入遭遇困境。故而,研究欧洲萨拉菲主义的发展及其激进化,对理解欧洲穆斯林移民融入的过程、困境和未来趋势,具有重要意义。

   鉴于当下国内对欧洲萨拉菲主义发展和激进化的细节和趋势了解不多,本文力图以德法两国为例,在梳理两国萨拉菲主义发展脉络、核心人物和关系网络的基础上,分析欧洲萨拉菲主义激进化的原因。之所以选择德法两国④为例,一是因为它们是欧盟中穆斯林人口最多的两个国家;⑤二是因为两国的萨拉菲政策截然不同,德国在2010年以前对萨拉菲主义一直采取放任政策,而法国自1990年代就存在萨拉菲政策,但几经调整;三是因为两国代表了欧盟萨拉菲主义激进化的两个极端,近年来在萨拉菲主义激进化催生的圣战者中出现了一种新的趋势——“对欧圣战主义”,法国是遭受本国穆斯林圣战派袭击最为严重的欧盟大国,而德国则是遭受此类袭击相对较少的国家。是什么样的原因造成这种差别,需要在研究中加以重点分析。

  

   一、思想激进化与吉哈德化:萨拉菲主义激进化的两阶段划分法

  

   欧洲萨拉菲主义的激进化,是欧洲穆斯林激进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它与普通穆斯林的主要区别就是“宗教虔诚”在其激进化过程中的影响。萨拉菲主义首先是号召穆斯林在“回归纯洁先辈的生活方式”的萨拉菲主义环境中浸染,而后这些穆斯林则因“宗教热情”而逐渐走上“圣战道路”。“宗教热情”会导致两种现象:一是在“圣战事业高潮期”,萨拉菲主义催生的“圣战者”比例可能更高;二是在“圣战事业”的间歇期,萨拉菲主义催生的“圣战者”仍然活跃、主动性更强,⑥因而萨拉菲主义的激进化造成的危害更大。

   欧洲萨拉菲主义者激进化的核心指标,是吉哈德萨拉菲主义者占总萨拉菲人数的比例,以及“萨拉菲圣战者”出现的比例。根据这两个指标,笔者认为有必要将欧洲萨拉菲主义者激进化过程分成两步:“思想上的激进化”过程和“行动上的激进化”过程。思想上的激进化,是指萨拉菲主义者不断偏向“极端的吉哈德学说”(圣战主义学说)而成为吉哈德萨拉菲主义者的过程,可直接称之为“思想激进化”(或“吉哈德萨拉菲化”);行动上的激进化,是吉哈德萨拉菲主义者“由思想而行动”、将圣战付诸实践的过程,可称之为“吉哈德化”(圣战化)。

   笔者将欧洲萨拉菲主义者激进化分为两步的假设,至少需要对以下几个问题进行理论回应。首先,萨拉菲主义者“思想上的激进化”现象是否存在,亦即“吉哈德萨拉菲主义”是否真实存在?其次,吉哈德萨拉菲主义与圣战主义的关系如何,吉哈德萨拉菲主义者是否有极大可能演变为圣战者,由之催生的所谓“萨拉菲圣战者”是否已成为一种现实?

   “吉哈德-萨拉菲主义”(jihadist-Salafism或Salafi jihadism)这一名词,由法国学者吉勒斯·凯佩尔(Gilles Kepel)于2002年首创。⑦2006年,美国学者库因坦·维克托罗维茨(Quintan Wiktorowicz)基于凯佩尔的创造进一步将全球萨拉菲主义者划分为三派:纯洁派(Purists)、政治派(Politicos)和吉哈德派(Jihadis)。⑧这种“三分法”一经问世便获得了欧美学界的普遍支持并加以传播,它通过“学者式归纳”将圣战思想与萨拉菲思想绑在一起,从而促成了“圣战组织源自萨拉菲运动”的错觉。

   但是,“吉哈德萨拉菲主义假说”和基于它的“萨拉菲主义三分法”,并非没有争议,其中萨拉菲主义与圣战恐怖主义的区别往往引起学者的困惑。布鲁塞尔欧洲政治研究中心的萨米尔·阿姆盖尔(Samir Amghar)通过对法国萨拉菲主义的发展及激进化的分析认为:“所有的圣战组织都借用萨拉菲的词汇……但吉哈德萨拉菲派不等于基地组织。”⑨德国学者迪尔克·贝尔(Dirk Baehr)在分析德国吉哈德萨拉菲派时也产生了“吉哈德派与吉哈德萨拉菲派如何区分”的疑问。⑩云南大学的王涛和宁彧对英文文献中的萨拉菲主义研究进行综述时,也提到“经常出现将萨拉菲主义与恐怖主义画等号的简单化判断”。(11)

   “吉哈德萨拉菲主义”是否成立,“萨拉菲主义与吉哈德主义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两个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将确定萨拉菲主义的本质——即其意识形态中是否存在极端主义思想。如果“吉哈德萨拉菲主义”确实存在,那么意味着欧洲萨拉菲主义存在激进的派别,且有转化为圣战恐怖主义者的可能,故而萨拉菲主义将被视为对欧洲安全的一种潜在威胁。当下欧洲主流媒体和学者大多持这种看法。而如果“吉哈德萨拉菲主义”是一种“学者杜撰的存在”,那么显然欧洲的主流看法可能就是对欧洲萨拉菲主义的误解了。

   对于这个问题,笔者是从“思潮”与“运动”之关系的视角来理解的。王涛和宁彧的研究提到了萨拉菲主义是“思潮”还是“运动”的争论,他们认为,萨拉菲主义“应是思潮与组织的统一体,二者不能简单割裂开来”。(12)兰州大学的曾向红则从社会运动理论的视角出发,认为恐怖主义组织是“一种特殊类型的社会运动,其独特性主要在于其使用的‘抗议手段’为暴力,而且往往是针对平民的暴力”。(13)

   笔者认为,思潮和运动的首要区别在于对特定思想的服从度。思潮基本没有组织性架构,思潮中的个人和思想家们,以共同的思想为纽带形成了个人关系网络,对该思想的服从度较强,一旦抛弃该思想或行为背离则会被其关系网络所排斥。而运动一般存在组织性架构,组织中个人对思想的服从度往往受制于该组织的权力结构和个人权力关系。思潮的个人关系网络主要因为思想的温和或激进分裂出不同的派别。而在社会运动中,即使秉持同一意识形态的个人,也可能因为权力争夺而相互敌视。思潮与运动往往只有一步之遥,思想家“由想而做”成为一个实践派、行动者,思潮也就开始向社会运动演变。

   基于思潮与运动的区分原则,萨拉菲主义显然属于一种思潮。(14)萨拉菲人之间不存在明显的权力关系架构,而是由思想家的个人关系网络联系在一起。例如,沙特萨拉菲主义领袖、前沙特大穆夫提阿卜杜勒-阿齐兹·伊本·巴兹(Abd al-Aziz ibn Baz)虽然是全球知名的萨拉菲主义思想家纳斯尔丁·阿尔巴尼(Muhammad Nasir al-Din al-Albani,1914-1999)的引入者和庇护者,但两人之间并不存在权力上下级关系,而更像是思想上的“同路人”。萨拉菲主义思想家构建个人关系网络最主要的方式,一是通过授课、听课而形成师生关系;二是通过参加萨拉菲主义集会(如“萨拉菲学术研讨会”)与他人互动和交流。

   假设萨拉菲主义是一股思潮的说法成立,那么这股思潮中是否存在激进主义流派(吉哈德萨拉菲主义)呢?尽管一些主流萨拉菲主义者极力否定这一假设,但思潮的特质在赋予萨拉菲主义极强包容性的同时,也使之思想混杂、包罗万象。萨拉菲主义的确存在过“吉哈德倡议”,但因为政治原因,“9·11事件”后萨拉菲主义者在各种场合公开与吉哈德思想“划清界限”。这与1979年11月麦加禁寺事件后主流萨拉菲学者与“政治派”划清界限是同样逻辑。(15)

   首先,在伊斯兰圣战者还未曾反对美国之前,沙特萨拉菲主义者是公开支持“吉哈德”的,这与当时美国为对抗苏联而“鼓励”沙特志愿者前往阿富汗圣战的政策存在关联。1979年,巴勒斯坦逊尼派学者阿卜杜拉·优素福·阿扎姆(Abdullah Yusuf Azzam)(16)发表著名的对苏联圣战法特瓦(fatwa)——《保卫伊斯兰土地:首要的信仰责任》(Defence of the Muslim Lands,the First Obligation after Faith),伊本·巴兹就为之作序。(17)此外,伊本·巴兹还发布了一个法特瓦授权穆斯林捐赠财产帮助阿富汗反苏圣战中的“圣战者”(Mujahideen)。(18)这意味着作为萨拉菲领袖的伊本·巴兹在20世纪80年代是持“支持吉哈德”的观点的。事实上,2001年以前的沙特萨拉菲学者圈子,并不忌讳谈论“吉哈德”,他们在公开场合是支持阿富汗人和“阿富汗阿拉伯人”的反苏圣战。但形势在“9·11事件”后发生改变。主流的萨拉菲人,包括纯洁派和大部分政治派,异口同声地指责本·拉登和“基地”组织。伊本·巴兹与本·拉登相互批评,而萨拉菲人则开始与“吉哈德”划清界限,并反对他人讨论萨拉菲与吉哈德的关联性。

   其次,萨拉菲人提倡“回归纯洁的伊斯兰”,其推崇的《古兰经》和圣训中存在吉哈德思想。关于“吉哈德”的起源,欧美学者与阿拉伯学者的观点大相径庭。欧美学者力图运用文本解读的方法做无休止的历史回溯,最终从《古兰经》和圣训中寻找“吉哈德”存在的根据,以证明“伊斯兰生来便是圣战的、暴力的”。(19)而主流阿拉伯学者则坚决抵制这种假设,认为古兰经中的吉哈德观念跟现在的暴力行动完全没有关系。

   从中立的视角出发,《古兰经》中确实有吉哈德思想,书中出现“吉哈德”及其派生词“贾哈达”(jāhada,吉哈德的动词)和穆贾希德(mujāhid,名词复数,意为“圣战者”)总计35次,分布在30节经文中。(20)虽然该词汇每次出现并非全都确指“为伊斯兰而战斗”的含义,但很明显其出现时的内在含义未有实质上的相互抵牾。也就是说,从语义学的角度上来看,它们都属于同一语义概念。更为重要的是,吉哈德词汇的出现是关乎上下文的,而它们大多与敌人的战斗有关。把吉哈德词汇的上下文纳入考量,则会发现古兰经中对吉哈德的阐释和延伸非常多,甚至是成体系的,其中麦地那篇中表现得更为明显。

最后,确实存在萨拉菲主义者在网上或者清真寺布道时宣传“激进吉哈德思想”,还有一些萨拉菲主义者在公共场合观点温和,但在私人布道中则可能思想极端。后者更善于“隐藏”而避免政府的关注。这种情况在如沙特和法国这样对萨拉菲激进化极端警惕的国家比例更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萨拉菲主义     吉哈德萨拉菲主义     激进化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政治学 > 政治思想与思潮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7094.html
文章来源:《欧洲研究》2018年第5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