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一民:地缘困境与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后期的国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49 次 更新时间:2019-01-20 21:5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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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一民  

  

   摘要:“为了理解外交行动,应当力求去感知那些曾引导着进程的影响力。地理条件、人口的变动、财政与经济利益、集体心态的特征、重要的情感倾向,凡此种种皆是一些深层力量,这些力量构成了人类群体之间的关系框架,并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他们的特点。”

  

   大革命爆发以来的法国近现代史,有两大特点异常引人瞩目,一是政治体制更替变化多,二是国际地位升降起伏大。前者,表现在大革命后的法国,一会儿实行的是君主制,一会儿是共和制,或曰在台上统治的,一会儿是国王或皇帝,一会儿是总统,甚至还有以督政官、第一执政之类的头衔进行统治者。总之,让人觉得法国宛如一个不断在试验各种政治体制的“实验室”。

  

   而后者,则表现在一会儿可称霸欧陆,一会儿又败得惨不忍睹。如果说第二帝国已是这方面的明显例子,那么,法兰西第三共和国(1870-1940)在这一点上,也同样表现得极为突出。例如,它在一战结束初期,不仅得以独霸欧陆,似乎还可凭借其综合实力和优势傲视英美,但在二战当中,却又因“奇异的溃败”导致“山河破碎”,就连凯旋门(下面有纪念法国一战牺牲官兵的“无名烈士墓”)上空,当时竟然也飘起了纳粹的卐字旗。

  

   不过,虽然第三共和国垮台时确实惨不忍睹,但它在法国近现代史上,仍然占有不可低估的重要地位,不仅持续时间长(在法国有史以来的5个共和国中,年限最长——目前存在的第五共和国至今才满60年),而且实际上在各方面取得的成就,亦不容低估。事实上,当代法国不少令人称道的事物,有些就是这一时期留下的,或者是在此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鉴此,对于搞法国史研究的人来说,深入探究第三共和国的兴衰,包括它的“国运”,实有必要。而在这一过程中,适当将地缘与国运结合起来进行考察,更是不可或缺。

  

“成也德国,败也德国”的第三共和国

  

   第三共和国的兴亡,或者说它的“国运”,在一定程度上真可归结为,“成也德国,败也德国”。当然,这里的“成”,或许需要打上双引号。

  

   所谓“成也德国”,不仅仅是因为第三共和国的成立,和普法战争的结局直接相关,确切地说,它是一个在因战败而垮台的第二帝国的废墟上,建立起的“早产儿”;在共和制度确立后,“对德复仇”之类的口号,一直在社会动员,乃至全民动员方面起了很大作用,甚至具有奇效。从经济角度来看,一战后法国曾从德国获得巨额赔款和其他补偿;从国际地位来看,通过实现了对德复仇,法国在一战结束之初,获得了其在整个20世纪所能获得的最高国际地位。

  

   具体而言,至少直至20年代中期,欧洲大陆上尚没有任何其他国家,能够向法国的霸权地位叫板。当时,法国的宿敌世仇德国,还在吞咽着战败造成的种种苦果。曾因当权者的刚愎自用,在1914年率先把欧洲卷入战争旋涡的奥匈帝国,已不复存在;而那些在奥匈帝国废墟上建立起的一系列新独立的中小国家,不仅不可能向法国霸权地位发起挑战,而且已经或正在被纳入以法国为盟主的同盟体系;在沙俄帝国废墟上出现的苏俄,虽在经受了内战和西方国家武装干涉的严峻考验之后站稳了脚跟,但仍在对它普遍采取敌视态度的欧洲陷于孤立;至于意大利,当时因为既贫弱又混乱,也绝无可能与法国一争高低。更有甚者,在一些法国人看来,这一时期的法国,似乎还可凭借在政治、经济与军事诸方面的综合实力,傲视另两个一流的世界强国,即孤处于英伦三岛的英国,与远在北美的美国。

  

   此言怎讲?因为在不少法国人看来,一战后的英国,固然通过瓜分原德属殖民地和奥斯曼帝国的一些领土,使得大英帝国的疆域更为辽阔,但一些自治领的离心力在日益加强,而印度等殖民地争取民族独立的斗争,更是如火如荼。如果说英国作为世界第一经济大国的地位,在战前就已被美国取代的话,那么它所具有的金融优势,也因大战受到严重削弱,伦敦已不再是世界唯一的金融中心。此外,它还被迫放弃了传统的“双强标准”,并由此丧失了海上霸主的地位。而且,虽然它仍然保持着一支极为庞大的海军,但它的陆军却也已经如同美国那样,在一战结束之后被最大限度地压缩。

  

   至于美国,虽然它继续保持着世界第一经济大国的地位,并利用战争之机大大扩展了在其他方面的影响,但在争霸中至关重要的军事实力方面,却因种种因素的制约,还无法与法国同日而语。

  

   法国在这一时期的强大,不仅表现在它能够独霸欧洲大陆,还体现在它拥有一个更加庞大的殖民帝国上。战后,法国通过国际联盟的“托管”或“委任统治”,从德国和土耳其手中获得了不少新的领土,从而使其殖民帝国的疆域明显扩大,人口显著增多。

  

   此外,法国如愿以偿地成为“和会”的东道国,也富有一定的象征意义。为了实现“最终清算德国这一宿敌,并再次独霸欧洲大陆”的宏愿,法国政府自停战之日起,就积极开展外交活动,力争使和会能放在巴黎召开。他们的努力没有付诸东流。尽管劳合·乔治等人从一开始就不乐意在巴黎举办和会,但由于法方的一再强烈要求,包括劳合·乔治后来特别恼怒地提及的,那个时年78岁的“老家伙”克雷孟梭,老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表示抗议”,法国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为“和会”的东道国。也正因为如此,至少在1919年的头六个月,巴黎有如“世界的首都”。

  

   至于“败也德国”,法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遭遇和第三共和国的如何垮台,在座的都很清楚,时间关系,暂时就不多说了。

  

法国在两次大战之间的地缘困境


   在探究第三共和国的兴衰或国运时,须高度重视地缘因素,以及由此引发的地缘政治或地缘战略之类的问题,自不待言。而在这一过程中,最需要关注的,当为法国和其邻国德国的关系问题,特别是与莱茵河或莱茵兰相关的一些问题。

  

   按照通行的说法,所谓地缘,大致指的是与一个国家相关的这样两方面的内容:其一是地形、地貌、气候、物产、资源;其二是与其他国家的相对位置和利害关系等等。就前者而言,法国真可谓得天独厚。不过,造物主在因此显得待法国人不薄的同时,却又特意给它安排了一个像德国这样的邻国。如果说早年,确切地说是德意志还没在普鲁士领导下实现统一时情况还好。那么,在普鲁士强势崛起,并在德意志统一方面取得巨大进展之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至少表面上还显得颇为强大的法兰西第二帝国,竟然因普法战争失败而轰然垮台,就是明证。不过,让我们还是聚焦于第三共和国,尤其是它主要包括“两次大战之间”这段时期的后期阶段。

  

   第三共和国史一般以1914年一战爆发为界标,分为前后两个时期。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协约国的最终胜利宣告结束,意味着法国在很大程度上,圆了报普法战争之仇的梦。当时法国朝野上下,也普遍把法国视为最主要的战胜国。不过,一战给法国带来的破坏和损失实在是极大,导致它虽然说起来是一战的胜利者,但却是个该用“遍体鳞伤”一词来形容的胜利者。对于这个遭受重创的胜利者来说,德国这个无论是人口数量还是工业能力,都要明显强于自己的“战败的巨人”,始终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潜在威胁。也正因为如此,法国在这一时期的很多大政方针,势必得从如何对付近邻德国的角度出发,也就是说从地缘战略的角度来考虑和制定。

  

   长话短说,如同德国在普法战争后深知法国肯定会谋求复仇一样,法国的不少领导人在一战后也心知肚明,一旦时机成熟,德国注定会对法国展开复仇之战。因此,在当时的法国,对德国的普遍心理,可谓是“仇德和惧德”兼而有之。而从地缘角度来看,最令一些法国政府和军方高层担忧的,显然就是东部边境的安全问题。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一问题不仅在极大程度上构成了令战后法国困扰不已的地缘困境,而且有如一柄悬在他们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后来的历史也证明,由于这一问题始终没能得到妥善解决,它对法国后来的发展乃至安危带来的影响,不仅是负面的,甚至还是致命的。有鉴于此,好好审视一番法国在一战后以对德为核心内容的地缘战略的得失,颇有必要。

  

   法国在两次大战之间为摆脱地缘困境如何制定、推行各种地缘战略,无疑是一个需要用充裕时间来系统梳理、深入探讨的复杂问题,但因发言时间实在有限,在此仅简单提几个我认为在探究这一问题过程中格外值得关注的人与事。

  

   首先,克雷孟梭在这一问题上的态度和作用究竟如何?由于在战争后期的出色表现,克雷孟梭在一战结束之际威望很高,被誉为“胜利之父”。当时有张图片在法国广为流传,如同慈祥爷爷的克雷孟梭,怀抱两个分别代表阿尔萨斯、洛林的小女孩。它象征着,普法战争后失去的这两个地区,重新回到了法兰西的怀抱。人们以前在涉及相关内容时,一般多关注这位“老虎总理”在和会前后,如何和相关国家斗智斗勇,力求为法国争取更大利益。但或许大多数人均不太知道,或者说没有关注到,他在巴黎和会前后和法国军方高层一些人的分歧。当时,军方的一些人想要变相地占领、吞并相关地区,而克雷孟梭对此不仅强烈反对,还运用其影响力阻止了他们这样做。诚然,克雷孟梭当时也很乐于看到莱茵河沿岸的一些地区摆脱德国的影响,实行“自治”,但他对占领、吞并的做法,却是不以为然的。

  

   第二,是普恩加莱与白里安在这一问题上的分歧和反差。简而言之,他们被认为是两种针锋相对的政策的象征。普恩加莱的政策,说白了就是“只信任强硬的手段”。他强烈主张,绝不能被德国人蒙蔽,而且一再强调,一个像德意志这样的民族,不会在短短几年内有所改变。即便德国摆出谋求谈判、寻求和解的姿态,那也不过是其在复仇时机成熟之前用来迷惑人的假象,抑或是缓兵之计。为此,《凡尔赛和约》必须无条件的切实执行。也正因为出于这些想法,他会在1923年无视英国的强烈反对,悍然将占领鲁尔的计划付诸实施。

  

   与普恩加莱形成强烈反差的是,白里安的政策则表现出乐观、温和的色彩。当年以“条约迷”著称,获得过诺贝尔和平奖的他,不仅信任仲裁的优越之处,而且还在相信和解具有可能性的同时,认同裁军的必要性。值得一提的是,在1926年德国加入国联之际,白里安甚至发表过这样的演说,宣称:“诚然,我们的分歧还没有消除,但从今日起,主持正义的将是法官,把步枪、机枪、大炮都抛在身后吧!让我们代之以和解、仲裁及和平!”一位当时在场者由此记载道:他的这一演说,让那些惯于玩世不恭的人也会泪流满面。

  

第三,法国政府在纳粹德国进军莱茵兰时采取的对策。1936年3月7日,德军悍然进占莱茵河左岸的非军事区,从而完成了毁约扩军的一个必经步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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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一枚石头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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