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雪峰:农地私有化行不通——刘守英教授错在哪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67 次 更新时间:2019-01-18 22:24:30

进入专题: 农村土地产权  

贺雪峰 (进入专栏)  

  

一、

  

   近日读到在网上广泛流传、经刘守英教授本人审阅的题为“农业经济的产权与组织”的文本,是2017年6月16日刘守英教授在北京市农村经济研究中心所做报告。刘守英教授的报告分三部分,分别题为“经济活动的产权、组织与规模报酬”,“农业经济活动的产权与组织”,“关于农业改革的几点问题”。刘守英教授报告内容十分丰富,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刘守英教授对当前中国农业向何处去提出了自己的困惑,他认为当前中国农业“在组织和服务上没有找到好的安排”。问题是,刘守英教授完全不理解,正是包括他在内的一些学者、政策官员所主张的土地制度私有化是造成当前农业组织与服务问题的根本。他不理解当前中国农业问题的症结所在,当然也不可能找到解决中国农业问题的办法。

  

   先小结一下刘守英教授的主要观点,用他的话来讲:“一个经济活动怎么样比人家强,实际上就是四件事。第一,产权,不管在什么样的制度下,你的产权安排都要做好。就是看经济性、稳定性、可预期。第二,合约,就是进行整合不同权利的再组织。第三,法人组织的力量。第四,实现规模报酬递增”。如果我来翻译一下,大概就是三个部分:一是明晰农地产权,二是通过产权交易形成有效率的农业企业,三是要解决农业社会化服务的问题。再化简了说就是:第一,要给农户土地流转权,第二,农业企业通过流入具有物权性质的经营权而成为有效的市场主体,第三,找到提高农业规模报酬的办法。

  

   刘守英教授说:“农户承包地的产权实际上是不断地把它做成财产权,就是最后落实到产权的时候,成为农户对承包地的产权”。“1982年的《宪法》和2002年的《土地承包法》非常重要的是将中国非常特殊的土地承包关系形成农民对承包地权利的用益物权明确为财产权”。“用益物权我们在法律上就认定它是一种财产权”。“农业用途土地的转让权,可以依法、自愿、有偿转让”。

  

   他还说:“中国农地的合约结构,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就是政府将集体土地以合约的方式承包给村社成员”。“中国集体地权的合约不是一个私人与私人之间的合约,实际上是政府跟农户,跟集体成员之间的一种合约”,“在整个产权的演化过程中,合约的义务和合约的期限不断在延长,不断在变化”,“越来越接近于一个私权的合约”。“从产权安排上,集体地权的合约期限延长,从15年,到30年,到长久不变”。

  

   刘守英想说的是,当前中国农村土地制度安排实际上已经私有化了,所谓集体土地所有权根本就不存在了,现在农民土地承包权就是完整产权,相当于所有权,类似过去土地私有制条件下面的田底权。也就是中国农村土地私有化完成了,虽然因为中国社会主义制度的性质以及《宪法》的存在,不好公开承认。但实际上,经过这么多年的修法,中国已经基本上完成了农村土地私有化。所以刘守英说:“改革以来,我们在产权制度安排上已经做到极致了。我感觉我们的智慧是用足了,确实在一个自己设计的一套制度里面打圈圈,还要把事做成,还要对农民的权利要保护,还要不出事,还要不被人说三道四,我觉得已经到极致了”。 刘守英说“要把事做成”,就是他们所公开不公开的、竭尽全力要完成的农村土地私有化。只是他们为了“不出事”,“不被人说三道四”,而用足了“智慧”,做到了“极致”,这些智慧与极致,有各种长期短期的战略策略,也生搬硬套、牵强附会地援引各种说辞,包括西方产权理论,民法物权话语,历史上的偶然事件(如田底权与田面权仅是很短时期很小范围存在过)。可以说,他们为“把事做成”,为了土地私有化,无所不用其极,并终于在今天将中国的农地制度搞得面目全非。按刘守英的说法:“改革以后的集体所有权是实体化到每个成员,这样就把整个政治和法律上的集体所有制,和实体化的成员的集体所有权这两个隔离开来。成员集体所有权是有实际经济含义的。实际经济含义落到成员,成员有什么权呢?可以分配土地、占用土地、使用土地、流转土地、从土地收益。集体所有权的实际含义是什么呢?是成员权集体所有权。”“所有权就是成员权,原来的集体所有制分到每个集体成员了,又不是私有,所以成员权就是集体所有权,成员权的加总就是集体所有权”,因此“承包土地当初的权利安排就是没有给集体所有制的所有权的实现形式设租”,“租到哪里去了?到集体成员手上去了”,在刘守英的眼中,集体就是虚的,是一个不具有任何权利的符号,集体所有权也没有意义。

  

   刘守英认为当前中央推动农村土地确权和三权分置,将土地承包期限长期化,就是他们所期望的以农户土地承包权代替集体土地所有权,农户拥有承包土地几乎全部的权利。按刘守英的说法就是:“在我看来,承包权必须明确,就是完整的财产权,承包权就是历史上的田底权,这个就是农民的财产权”。

  

   刘守英又说:“承包权,就得保证人家承包权的产权,它可以长期化”。“另外,就是承包权的排他和转让,还有承包权的继承和抵押权,这些权利要给全”,“给全以后,再就是把经营权做的跟历史上的田面权一样,就是它的使用,它的收益,它的转让可交易,可抵押,这块就可以做实了”。

  

   显然,刘守英他们要“把事做成”的目标,就是让农户承包权变成过去历史上的田底权,成为完整产权,财产权,可以自由处分的权利,也就是土地属于农户的权利,也就是土地私有化,这里面是没有一丁点集体土地所有制中集体位置的。他们认为,土地确权、承包期长期化以及“三权分置”,已经很接近于他们努力奋斗几十年所要达到的目标了。

  

   但还不够,还要解决田面权的问题,因为在刘守英看来,将来农业经营主体是法人行动者,也就是企业,企业要能经营,他们必须拿到土地,且这个拿到的土地要有足够权利,不然法人行动者就不敢有长期经营预期。刘守英说:“事实上从合约安排上,如果是将法定所有者持有权利的部分权利转让给第三方,法律上又认定这个,实际上承租者对权利的拥有跟法定所有者的权利是平等的”,“中国历史上永久性租约里面,土地的所有者实际上拥有对土地的田底权,佃农拥有对土地的田面权,田面权跟田底权实际上是分离的”,“土地所有者与佃农都可以自由地出售他们的权利,无需征得对方同意”,“田底权所赋予的权利就是收租权,佃农的田面权也具有所有权的安排,所以他可以耕作,他可以转让,他可以使用,可以出售,实际上他是具有所有权的。”“我们历史上的田面权跟田底权,这个权利的安排并不是说所有权就一定大于使用权”,我只是很好奇,既然使用权也可以出售,现在有承包权的农户凭什么将使用权白白流转给法人行动者,而不保留自己出售的权利?有这么傻的农民吗?

  

   无论如何,刘守英他们已经接近达到土地私有化这样一个“把事做成”的目标了。他们现在关心的是第二和第三个问题,他说:“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呢?我觉得在组织上和服务上没有找到好的安排”。简单地说就是,虽然现在农村土地权利都集中到了农户手中,但农户显然不是一个好的主体。刘守英说:“农户这个主体在面对市场活动,面对其他组织,面对其他经济活动主体的时候,交易的费用很高”。如何解决农户这个主体存在的不足?刘守英认为,办法就是要让法人组织进入,他说:“如果没有法人的进入,你是打不过人家的,你就靠千家万户的小农,跟义和团拿着长矛和洋鬼子打仗样的。法人组织如果不能进到整个乡村社会,乡村社会就不会有竞争力”。他又说:“现在法人组织到底如何进村,没有破题”。

  

   更麻烦的事情是如何实现农业的“规模报酬”。他说:“农业要跟其他行当比,比来比去,还要拼规模报酬。农业的规模报酬不上去,农业没有搞头”。他说:“我前面讲的这些环节,对服务主体专业化的提高和服务能力要求较高,所以这就是整个服务环节的规模报酬的潜力”。“服务环节的规模报酬要实现,必须要由专业化和组织力强的服务主体来做”。问题是如何“找到实现农业规模报酬的方式”,刘守英承认:“对整个农业规模报酬的实现方式这一块在理论上认识不足”。

  

   用刘守英的话来总结就是:“我觉得整个中国的农业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在哪里?最重要的事:第一,如何去寻找到农业经济活动组织的载体,如何重构农村的经济活动组织,第二,找到实现农业规模报酬的方式”。

  

二、


   刘守英在他报告的第三部分讨论了如何重构农业服务组织,因为这是他所关心的所谓“农业规模报酬”所要回答的问题。他说:“整个中国的农业的组织里面应该有两个主体,一个就是生产经营的主体,一个就是农业服务的主体。所以,大家想一想,在你去看我们的台湾,在日本,在韩国,他为什么在整个小农以外可以有非常强大的那个农协、农会、农工商,那个就是主体。所以,我觉得我们现在真正要去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就是你必须在生产以外找到一个平等的,为农户服务的这么一个组织载体,如果找不出这个载体来,现在来看就是整个中国农业靠小农左冲右撞,跟市场去打,打不成,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问题是,日韩台有了农协,日韩台农业就获得了“规模报酬”?就具有活力?就能比过其他行业?就具有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了?而且,说“事实证明了这一点”的中国农业靠小农跟市场打不成,这个依据在哪里?当前中国农业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哪里成功哪里失败?这些都是必须讨论的问题。刘守英的说法显然有问题。后面我们再讨论。

  

   更麻烦也更基本的问题是刘守英自己提出来但他回避了的问题。刘守英在报告中自问自答:“现在有一种观念说,承包权看那么重,最后跟日本一样,在上面种花,种草也不给你了,不是这样,这个取决于未来城市化的程度”。实际上,刘守英是根本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的,甚至不敢直面这个问题,而当前中国农村土地制度和农业发展的不说所有问题至少也有大部分问题集中在这上面。

  

   刘守英他们一直以来所要的“把事做成”,无非就是实现中国农村土地私有化,然后在土地私有基础上实现土地兼并,提高农业规模效益,形成有国际竞争力的农业(假定他们不是另有企图的话)。现在的问题是,日韩台农村土地都是私有化的,在城市化进程中,日韩台农民私有的土地流转如何了?农户经营土地规模是否扩大了?农业效率是否提高了?农业是否具有国际竞争力了?显然,日韩台农业现在都是他们的短板,而且,日韩台占有土地的农民宁愿在土地上种花种草,空在那里,也不会傻到将所谓“田面权”( 刘守英认为可以再抵押转让具有所有权性质与田底权同等权利的田面权)白白送人。要获得田面权的好办,就是经营权必须出高价。如果经营权高价购得,这样的农业还怎么可能具有竞争力?这正是当前日韩台农业的死结,也正是当前中国农村集体土地公有制的最大优势所在。刘守英们完全不研究中国集体所有制的优势,而一厢情愿、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将农地私有化,一切农业问题都可以解决的“一私就灵”,恐怕就不只是糊涂了。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贺雪峰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农村土地产权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经济学 > 农业与资源经济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4654.html
文章来源: 新乡土 公众号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9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