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来 王新和:东北亚地区安全治理的困境与出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3 次 更新时间:2018-09-12 21:1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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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来   王新和  

   内容提要:当前,东北亚地区安全问题丛生,安全局势复杂多变,安全风险迫在眉睫。朝核危机正持续升级,领土争端纷繁复杂,区域内大国博弈未知鹿死谁手。一方面,本区域地缘政治形势处于变动之中,大国力量对比正发生深刻变化;另一方面,结构性安全矛盾依然十分突出,面临无解的困局。如何化解安全困境、实现安全治理、促成地区和平稳定,已成为刻不容缓的课题,亟需各方真诚面对,着力解决。

   关 键 词:东北亚地区  安全治理  朝核问题  地缘政治

  

   毋庸置疑,东北亚是当今世界上安全局势最危险、最复杂、最紧迫的地区之一。当前,朝核危机日益加剧,台海紧张局势再现,领土争端旷日持久,渔场纠纷时有发生,各种潜在矛盾伺机待发。如何形成大国共识、推进安全治理,使东北亚地区实现持久和平、稳定繁荣,成为当前迫切需要解答的重要问题。

  

一、东北亚安全治理面临的突出问题


   当前,全球治理已经成为国际社会的共识,而作为全球治理的重要内容,安全治理特别是地区安全治理问题突出。安全治理,可被界定为通过多边和特定国家之间以公共和私人部门、正式和非正式的安排,对安全问题进行协调、管理、规制的专门性体系,实现特定的安全结果。①安全治理的核心问题在于无政府秩序的存在。在无政府秩序的世界中,国际社会缺乏类似于国家主权那样的最高权威,使得安全与生存成为国家的首要关切,以保卫国家领土完整和主权不受侵犯。军事能力的强弱决定了一个国家能否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自己、实现生存。国家之间的力量对比变化,意味着权力平衡与失衡在国际体系中将会反复出现,导致秩序和混乱力量之间的不断冲突。近年来,全球性问题、区域性冲突、国家动荡、社会矛盾以及个人身份危机等不同层次问题的出现,使得安全局势趋于复杂化、多元化。

   东亚是与西欧、北美并列的世界三大最重要的经济发达区域,地区人口和国内生产总值均超过全世界的五分之一②,无论是发生安全危机还是摩擦冲突,都将产生全球性的影响。然而,与经济的繁荣发展相反,地区局势却复杂严峻,存在重大隐患。主要有两大表现:一是朝核问题愈演愈烈,二是领土争端持久不息。这些问题长期发展,交织到一起,造成一种无解的困境。

   半岛安全局势陷入长期恶性循环。朝鲜半岛局势是世界面临的最长期和最严重的问题之一。几个世纪特别是二战以来,朝鲜半岛一直是东北亚权力平衡的支点。它处于中国、日本、美国和俄罗斯重要国家利益的交汇处,往往成为大国冲突与竞争的焦点。联合国安理会1993年第一次通过了关于朝鲜核问题的决议,当时敦促朝鲜不退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然而无果。24年后,尽管国际社会作出了广泛努力,但挑战依然无法解决。作为21世纪唯一进行核试验的国家,朝鲜在从2006年10月9日至2017年9月3日的11年中,先后进行了6次核试验,其中2次据称是氢弹试验。此外,朝鲜还进行了上百次的中远程导弹试射,竭力发展军事进攻能力。与此相对应的是,美韩日方面部署高端武器,开展大规模军演,强化盟国合作,加强军事威慑,进行武力威胁,尤其是超越防卫需要部署“萨德”反导系统,更是加剧了东北亚地区的安全困境。在《朝鲜停战协定》签订60多年之后,朝鲜半岛依然战云密布,朝鲜不断进行核导试验,美韩更是“磨刀霍霍”,多次声称如果朝鲜伸手去扣碰核武器的扳机,将对其进行先发制人的打击。在双方都在玩弄战争边缘游戏的情况下,当前半岛事态发展可能面临三个紧迫风险。其一,朝鲜开发核导项目不断取得进展,朝鲜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其核开发进展将超过预期,核武库有望迅速扩大。其二,朝鲜半岛的战争威胁逐步升级为大规模冲突的周期性紧张将持续,短期内这种紧张局势难以缓解,特别是可能发生误判、错判事件。其三,朝鲜核武器有越来越多的库存,将不仅对地区安全构成潜在威胁,若寻求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或技术出口,也将破坏国际防核扩散体系。

   实际上,朝鲜在近年的导弹及核试验之后,它不再承诺无核化。从目前的形势看,朝核问题几近无解。一是朝鲜放弃核武器的可能性不大。2002年5月,朝鲜公布新修订宪法全文,将拥有核武器明确写入了宪法,“把我们祖国变成不可战胜的政治思想强国、核保有国、无敌的军事强国”③。由此看来,把朝鲜作为拥核国家上升到最高的法律地位,与政权合法性捆绑在一起,已无可能去核。并且,朝鲜始终拒绝就去核问题进行谈判,称自己永远不会放弃核计划。二是美国排除了与朝鲜进行任何谈判的可能,除非朝鲜首先冻结其核武器及导弹计划。自朝核问题出现以来,美国大部分时间都试图通过谈判来解决该问题,从1994年朝美核框架协议谈判,到2003年六方会谈,克林顿和小布什尝试过,但收益很小,外交谈判过程中朝鲜核能力越谈越强。最终,美国拒绝会谈,认为朝方是假会谈、真核武,会谈只不过是拖延时间、获得好处的幌子。三是因代价无法承受,难以通过战争手段解决。朝鲜半岛再次爆发战争是巨大的灾难,战争不仅仅是一系列直接的技术或政治问题,它还涉及整个东北亚地区数以百万甚至千万计人的生命,尤其是在区域冲突中使用核武器,对无辜平民造成附带损害的可怕后果根本无法避免。事实上,尽管特朗普坚持认为军事行动是有可能的,但白宫前首席策略师史蒂芬·班农(Stephen Bannon)曾承认,对朝鲜核威胁没有任何军事解决办法,除非找到办法表明首尔的1000万人不会在常规武器打击的头30分钟内死亡。④因此,从以上三点可以看出,和平谈判之路几乎被双方堵死,而武力解决又代价太大,事态一步一步趋向危局。

   领土争端持久不息。东北亚地区领土争端主要有三对,长期以来都无法得到解决。一是钓鱼岛争端。钓鱼岛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固有领土。然而,近代以来,日本恃强凌弱,强行侵占中国钓鱼岛。二战后,钓鱼岛本应随台湾及其附属岛屿一起归还中国,但美国却将钓鱼岛私相授受,交给日本“管辖”,日本借机派出军队赴钓鱼岛巡逻。2012年9月,日本政府把钓鱼岛所谓“国有化”之后,中日钓鱼岛争端急剧发酵,几近摊牌边缘。日本调整其西南离岛军事部署,强化对中国的战力遏制。而中国海监、海警力量以史无前例的力度加强对钓鱼岛的维权巡航,实现对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附近(领海)海域巡航的常态化。中日围绕钓鱼岛的尖锐对立将长期化。二是独岛(日本称竹岛)争端。独岛面积虽不大,却牵动着日韩两国的敏感神经,该岛如今由韩国实际控制管辖,两国都宣称对其拥有主权,矛盾不时激化。三是南千岛群岛(日本称北方四岛)争端。该群岛争议是日俄双方之间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双方因此至今还没有缔结和平条约。目前,俄罗斯占有这四个岛屿。东北亚地区一系列领土争议的持续存在,让该地区面临重大的安全隐患和冲突风险。这些情况客观上反映了亚太地区安全形势的不容乐观。

  

二、东北亚安全困局的根源


   当前,东北亚地区安全局势严峻,并不是近期才凸显出来的,而是地缘政治环境和安全困境演变、域外大国战略调整、民族主义政治等多种因素共同影响的结果。

   一是东北亚地缘政治环境发生巨变。地缘政治是分析一个地区的重要性与国际政治现象成因的重要因素。目前世界上有三个重要的地缘政治区域:东北亚、中东和东南亚,其中最重要的是东北亚地区。中国快速崛起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再加上军事力量、政治能量不断增强,改变了地区权力平衡,亚洲的安全秩序和东北亚地缘政治正在经历深刻的重塑过程,美国对东北亚地区的主导优势正在削减。中国的邻国以及更远的国家面对这一事实,正在重新思考国家利益,相应调整自己的立场,适应正在进行的变化。无论是亚太再平衡还是印太战略,都表明美国一直在将更多的外交、政治和军事资源往亚太地区转移,试图挽回其日渐衰落的地区影响力。中日不仅是经济竞争者,更是地缘政治对手,日本曾经是该地区的主要经济力量,面对中国作为经济和军事大国的崛起,日本显然十分焦虑,正谋求军事力量正常化。韩国对于中国崛起,积极拥抱与美国的同盟关系,奉行安全上向美一边倒的路线。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大国地缘政治竞争更加激烈,地缘政治环境变得更加脆弱和复杂。国家对地缘政治的敏感性变得更为强烈。

   二是安全困境持续存在。东北亚安全问题特别是半岛问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存在安全困境,这是国际体系无政府秩序的产物。在安全困境中,如果A国/国家集团打算增加安全,通常是通过获取武器来实现,B国/国家集团将变得疑虑和担心,反过来增强自己的军事能力,当两国/国家集团之间发生军备竞赛,安全紧张局势就会升级。半岛局势之所以陷入恶语相对、轮番升级的恶性循环,正是因为直接当事方不断加深的敌意和安全感、信任感的缺失,双方都认为对方不可信、不可靠,换句话说就是存在安全困境。斯坦福大学政治学教授詹姆斯·费伦(James D.Fearon)尖锐地指出,朝鲜的大问题不是“我们不能相信他们,而是他们不能相信我们”⑤。从法律上看,韩国和朝鲜仍然处于战争状态。1953年,朝鲜战争双方签订的协议只是停战并不是和约。对方仍是敌人,对立难以化解,战争可能随时重启。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罗伯特·杰维斯(Robert Jervis)认为,安全困境的基本问题是,当涉及他们的安全时,即使是正常的国家也有点偏执。⑥从朝鲜防御的角度看,美韩经常发出先发制人打击的威胁,联合军事演习、部署反导系统,形成了巨大的军事压力和心理攻势。正如杰维斯指出的,国家试图增加安全的许多手段降低了他人的安全。⑦美韩表面上是为了增加自身的安全,但朝鲜认定美韩这些动作大大降低了自身安全,认为只有拥有核武器和导弹才能真正确保自身安全,从而阻止美国攻击或颠覆其政权。在朝鲜看来,核武器是其政权得以生存的最佳保证,伊拉克、利比亚的遭遇就是活生生的反面例子。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教授蓝普顿(David Lampton)认为,核武器是朝鲜追求的终极安全保障,他们不会放弃武器。这既是政权的保障政策,也是其政权合法性的支撑。⑧核武器某种意义上是穷人的武器,比维持一个庞大的军队更便宜,而且保证不会被入侵。

三是美国东亚战略的变化调整。美国因素是东北亚地区安全局势复杂多变的重要原因。美国虽然在地理上是域外国家,但长期以来深度介入亚洲各项事务并保持强势存在,其政治和军事目标一是防止任何国家成为与美国敌对或对抗的霸权;二是维护美国的主导性影响力,保持在该地区的强大军事投射能力;三是推动亚太民主政治进程。⑨为保持主导权力,美国不支持东北亚多边安全对话,对中俄等亚太大国充满战略不信任,对区域安全体系建设持怀疑态度,因为它一直担心多边安全机制的制度化将制约其行动自由。相反,美国一再强调以美国为中心的双边防务关系是亚洲安全的基础。以朝核问题为例,从克林顿、布什政府的接触战略,到奥巴马政府的战略耐心,再到当前特朗普政府的极限施压,都体现了美国主导半岛事务的意志,东亚安全局势发展要围绕美国的利益展开。特朗普就任美国总统以来,朝核问题成为他外交议程中的头号考量。特朗普本人对朝鲜问题表现出格外的关注。实际上,早在2000年,特朗普就曾提出,在朝鲜构成真实威胁之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呼吁对朝鲜发起外科手术式打击,就像以色列对伊拉克那样。⑩成为总统后,2017年8月初,特朗普称朝鲜将会遭遇从未见过的“烈火和愤怒”(11)。对内阁成员誓言“我们会摆平朝鲜,有能力摆平朝鲜”(12)。11月,特朗普首访东亚,朝核问题成为与贸易问题并列的两大最重要议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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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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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理论视野》2017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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