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莹:论共享经济的“资本主义”属性及其内在矛盾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1 次 更新时间:2018-07-24 20:5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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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莹  

   内容提要:数字资本主义的提出包含着对这个时代的批判与反思。共享经济是依赖于互联网平台所构筑的一种新的资本运行模式。共享观念的重心在于对使用权的再分配,其实际的运作过程包括:从依赖于预估值而产生的资本投注,到依赖于圈定用户数量而实现的接盘资本的增值,在整个过程当中渗透着资本的逻辑。共享经济迅速成长为垄断资本,它的存在是对过剩资本的消化方式,而过剩资本正是资本主义社会一般利润率下降的标志。共享资本在其现实的运作方式中,不仅没有带来对沉淀资源的循环利用,反而在资本利润的推动之下带来了更多资源的浪费性生产。同时劳动者在共享平台上所实现的灵活性、自由劳动模式从未改变劳动者在资本逻辑当中的结构性压迫与剥削的本质。

   关 键 词:共享资本  一般利润率下降  沉淀资源  过剩  结构性

  

   2016年牛津字典中出现了一个新的词汇“后-真相”(post-truth),中外学者组织了多次圆桌会议对此加以讨论①。引发这一词汇诞生的主导性事件是英国的脱欧以及特朗普的选举成功,它们之所以被称为“事件”,关键在于它们背离了大数据的预测结果,成为了正在蔓延开来的“数据化思维”无法理解的事实,借此,诸多专家学者判定,一个没有“真理”(truth)的时代正在到来。但在笔者看来,以上事件的发生,其关键并不在于违背了大数据所构筑的真理,而在于彰显出当代资本主义时代被大数据的观念所统治而带来的新的异化形态。这一时代被丹·席勒(Schiller D.)命名为数字资本主义(Digital Capitalism)②,可谓实至名归。这一词汇的构筑实际上暗含着对大数据时代的两点批判:首先,大数据所开启的“全数据模式”的宏观掌控本身正在演变为一种新的统治形式;其次,由于互联网的发达而产生的共享性经济发展模式仍然是以谋取剩余价值为旨归的资本运行模式,其中蕴含着的仍然是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因此数字资本主义的讨论在本质上应是批判的,而非描述性的。本文将着力于对数字资本主义运行中所产生的“共享”经济的分析,揭示其在表面的“带有共产主义色彩”的“共享观念”之下,隐藏着的资本运作以及由资本引发的内在矛盾。

  

一、“共享”让我们告别资本主义?

  

   数字化生存方式的一个典型特点在于“共享”。互联网以非中心化的方式传播信息,所有人同时成为了信息的源头与发布者。当共享信息转向了对共享“物”的使用权的再分配,共享经济的观念就开始形成了。从理论演进来看,“共享”观念进入经济学领域可追溯到1978年美国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社会学教授马克思·费尔逊与琼·斯潘思共同提出的“协同消费”(Collaborative Consumption)。但显然由于缺乏技术支持,这一观念的普及化并没有得到相应的展开。但由于协同消费所带来的可持续发展的生产与消费模式的基本理念却存留下来。这是一种在满足个人需求的同时,分享沉淀资源,提高消费物的使用效率的理念③。2010年雷切尔·波茨曼与鲁斯·罗杰斯提出的“我的就是你的:协同消费的崛起”则更为清晰地道出了共享观念中正在发生的根本性转变,即从对物的所有权的关注转向了对物的使用权的强调④。随着互联网技术的充分发展,共享消费模式越来越被现实化为我们的一种生活方式。由Uber与Airbnb率先实现的出租车与民居的普遍共享,正在延伸至生活的方方面面。服饰共享、办公空间的共享以及“共享单车”成为我们的基本消费方式。从共享观念与经济生活的联姻过程来看,共享观念所渗入的仅仅是诸经济环节中的“消费”环节。换言之,今天的经济循环模式正在由“生产产品——消费——再生产”转变为“生产产品——消费——再消费——再生产产品”⑤,这种经济模式被称为可持续发展的消费模式。然而笔者我看来,如果共享观念的重心仅在于此,那么当学界普遍提出“共享经济”的概念时,这将是一个词语的错配。

   “经济”(economy)概念的原意中包含着节俭、廉价。它的诞生天然以供给的匮乏为前提。换言之,因为供给不足,所以产生了经济的计算。这种计算不仅产生了“剩余”的观念,同时还坚持主张“剩余”需要被积累起来,这是以经济为主导的社会所产生的一种普遍的观念。正如法国思想家让·鲍德里亚指出的那样:“从市场经济中产生出来的稀缺性本身并不具有经济学的意义,它只是生产和再生产了经济性交换。在这一点上,经济性交换与原始的交换有很大的区别,在原始交换中并不知道存在着什么规定着人的本质的‘自然律令’”⑥,这一自然律令被鲍德里亚视为“必需”。必需只是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的一个假定。在必需之外,有了剩余与积累。经济的计算必要性由此而生。而共享则是一个与经济计算无关的“使用权”的让渡。它的侧重点不再是计算生产抑或使用的成本,转而强调在按需分配的意义上实现资源的共同占有。共享带有原始共产主义的底色。因此,严格说来,经济与共享的联合应该算是一对观念的错配。如果我们坚持了共享的内涵,就已经摒弃了经济的计算,如果我们坚持这是一种经济运行模式,那么它要以价值的积累性为其最终旨归,它必然要求在共享过程中找寻利润空间。但在被理想化的共享观念中,正如美国共享经济鼻祖、Zipcar创始人罗宾·蔡斯所认为的那样,“在共享经济中,我们得到的永远多于付出”。这一表述似乎宣告共享经济的运行带有着某种反-剩余价值的色彩,并由此宣称,共享经济会带领我们告别资本主义⑦。

   在马克思对资本运行的分析当中,剩余价值产生于劳动力变成为商品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工人在超出必要劳动而继续做工的时间被马克思称为“剩余劳动时间”,而在这段时间内的劳动消耗则被称为剩余劳动。劳动者被剥削的事实正在于这一榨取剩余劳动的过程当中⑧。换言之,工人在资本主义社会中“所得到的”总是少于“所付出的”,其所形成的剩余价值在流通中完成对资本的转化,并在消费中将其加以实现,这正是资本这架利润发动机自发运动的整个过程。从这一意义上说,如果共享经济在其现实的运行模式当中真的能够实现所谓“得到的”多于“付出的”,那么我们的确可以告别资本主义了。但在共享经济的展开过程中,事实是否确实如此?

   让我们以共享经济的运作模式为出发点来展开分析:在共享经济中,存在着一个普遍的三元结构:共享物资的供给者(剩余产能的释放者)——共享平台的经营者(依托于互联网技术所运营的第三方)——共享物资的需求者(剩余产能的消费者)。在对这一运行过程较为乐观的分析当中,有学者指出,其中存在着参与各方产生的合作剩余,换言之,在每一次共享中,供给者通过闲置资源的利用获得了收益,需求者以较低成本获得了对需求对象的使用权,同时共享平台收取服务费。整个过程似乎是共赢的。⑨在这一共赢过程中,不仅剥削不再存在,这些经济主体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对资本逻辑的有效抵抗。

   在此,笔者并没有这般乐观的审视态度。共享经济的现实运行方式也绝非是一种单纯的共赢。因为在其整个运行过程的各个环节,始终渗透着带着剥削原罪的资本。2017年5月,聚美优品的创始人陈欧出资3亿投资深圳街电科技有限公司,拿下60%的股权,并出任董事长,进军共享充电宝市场。这一举动开启了新一轮的共享经济的融资过程。这一最新的共享经济的发展类型为我们重新鲜活地展开了所有共享模式运作的基本步骤。纵观目前各色流行的共享经济,从滴滴出行到共享单车,都无一例外:最初,它们都依赖于资本的最先投注,即在经济界被称为“估值”的过程。换言之,共享经济首先以某个观念来换取“资本”的优先介入,这种先投注、后收益的运行模式从来不曾违反货币-货币增值(G-G')的资本运作。于是,共享经济的实际展开过程并非如上文所指出的那样,是一个产能剩余——平台分配——剩余产能的消费的过程,而是一个从资本的投注到新资本的接盘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货币的增值得以实现。在共享经济的运作当中,最早一批资本的投注所获得的资本增值并不是源于“共享”观念所消化的剩余产能带来的“剩余价值”,而是资本在新一轮投注中预“估值”的增加,这是一个典型的G-G'的过程,带有金融资本运作的基本特质。因此为了完成这一资本周转所带来的自我增值,在所有的“共享”经济模型的运行开始,如何提高预估值就成为了一个最大的问题。因此无论是滴滴出行、共享单车、Airbnb在其运行最初以用庞大的资本勾勒出充满诱惑的共享性蓝图,从而圈定出一个广阔的用户市场,这种预先的“让利”成为了共享经济最初的资本“成本”,如同生产性工业当中的“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的投注,它包括向过剩产能提供者与消费者的双重让利。前者似乎以“无偿”的方式获得平台的推介,后者则以“低廉”的价格获得自己想要的产品。在这一层面上,或许可以说我们所获得的多于我们所付出的。然而,随着用户群的增长,这一共享经济的理想状态注定将被迅速替代。原因很简单,因为共享经济的理想状态只是共享资本投注的观念“成本”,它的资本原罪会推动其向“盈利”模式迅速过渡。

   当资本以“共享”的观念完成了固定用户的圈定之后,共享经济就开始了它的垄断资本的运作阶段。在马克思生活的年代,他虽然已经看到了垄断资本的可能性,但对于垄断资本的普遍化的估计不足。在马克思眼中,垄断的形成只有人为的、自然的抑或偶然的垄断⑩。只有到了恩格斯以及随后诸如列宁、卢森堡等人所生活的年代,垄断资本才逐渐成为资本的主要形式。但在马克思对于资本自身内在矛盾的考察中,的确包含着对这一趋势的预估。例如在谈及了平均利润率的下降之际,马克思指出:利润率的下降与利润量的增加可以同时发生,“利润量审核在利润率较低时也会随着所投资本量的增加而增加。但是,这同时需要有资本的积聚,因为这时各种生产条件都要求使用大量资本。这同样需要有资本的集中,即小资本家为大资本家所吞并,小资本家丧失资本”(11)。对于马克思而言,这是新一轮的生产条件与生产者之间的分离。“正是劳动条件与生产者之间的这种分离,形成资本的概念;这种分离从原始积累开始,然而在资本的积累和积累中表现为不断的过程,最后表现为现有资本集中在少数人手中和许多人丧失资本(现在剥夺正向这方面变化)。”(12)

   这种垄断趋势在20世纪资本的发展过程中成为一个显著的表现方式,卡特尔与托拉斯的形成正在成为资本主义发展的普遍样态。资本的集中化,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资本主义社会内部由于私人所有制与社会化大生产之间的经济运行结构之间的矛盾。这是发生在“生产性”社会当中资本维持自身持续发展的一种方式。

在生产性社会中,垄断的形成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经济危机在其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推动作用:“在危机时期,当大资本家要在市场上夺取地盘,排挤小资本家时,他实际上就是利用这个办法,即有意识地压低自己的利润率,以便把小资本家挤垮”(13)。因此,这一过程是缓慢而持久的。但对于以非生产性为其盈利方式的共享资本而言,垄断的形成却成为了货币增值,即资本形成的唯一条件。于是,为了获取接盘资本的扩张,垄断的形成是迅速的。从19世纪80年代,即马克思写作《资本论》的年代,到20世纪50年代之后,垄断资本的形成用了接近百年的时间,而共享资本,从其开启资本运行模式之后,到其垄断形态的形成却仅需要三五年间就可完成。以滴滴出行为例:滴滴打车于2012年9月9日在北京上线,2016年8月1日滴滴宣布收购Uber,市场占有率超过了90%,基本完成共享出租行业的垄断,时间只用了四年。即2016年8月之后,滴滴打车开启了涨价模式,在一年内,各类出租车涨价近乎30%,同时,滴滴在对司机与乘客的不同收费标准当中所赚取的差价,正在使其由一个资源分配平台转变为旧有的收取“份钱”的出租公司。在此,其垄断利润的盘剥与垄断资本的运行模式的开启昭然若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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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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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山东社会科学》 , 2017 (8) :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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