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莹:无主体的主体性:当代法国哲学中的主体政治系谱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4 次 更新时间:2020-07-06 17:5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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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莹  

   原发信息:《贵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20194期

   内容提要:法国思想对于主体性的痴迷源于其政治哲学中革命主体的建构。它构筑的主体政治肇始于马基雅维利对神学政治的否定。马基雅维利对于情境与德行的相遇所构筑的君主论,引发了葛兰西的政党理论,并最终激发了晚期阿尔都塞在偶然相遇的唯物主义当中所完成的对于无主体的主体性的构建。法国激进的主体政治建构方式得以完成。这种主体政治建基于一种匮乏的主体性之上,并不存在现实的主体载体。而德勒兹以精神分裂者与游牧民的两个意象所构筑的主体虽延续了这一建构主体性的结构,却依赖于一种充盈而非匮乏的欲望之流构筑了强度性的主体,这一主体本质上是一种剩余主体性,它逃逸出任何试图定义它的观念,保持了它革命主体的本质属性。

   French political philosophy is obsessed with theory of Subjectivity.It could be traced back to Machiavelli's theory of subject which had subverted traditional theological politics.Machiavelli′s monarch is the result of encounter of “situation” and “virtu”.Gramsci's theory of hegemony and Althusser's conjuncture theory,based on this background,it explores a post-Althusser's theory of subject politics,which is also background of Deleuze's theory of remaining subject.The author negates the view that schizophrenics and nomads are the subjects in Deleuze's political philosophy,and holds that the real subjects are the promoters of capitalism s subversion.It also points out in this paper that since Machiavelli,the subject politics has not been realistic and substantial,but a structure of the situation and a thorough materialist way of discussion.

   关键词:马基雅维利/德勒兹/主体政治/剩余主体/革命主体  Machiavelli/Deleuze/subject politics/remaining subject/revolutionary subject

   法国当代思想对于主体理论的迷恋是旷日持久。这种迷恋源于两个原因:第一,法国思想对于笛卡尔的我思传统的固守与坚持;第二,法国思想界对于构筑革命理论的痴迷。两者相辅相成,决定性地影响了从20世纪30年代直到今天的法国思想界的理论走向。如果说最初固守主体性近乎出于一种纯粹的理论兴趣,那么随后,对于主体的讨论就变成了一种现实运动迫切需要回应的实践问题。法国学人前赴后继地展开对于主体抑或主体性的讨论,其目的在于他们思想背后的激进主义传统从未因为时代的变迁而有所改变。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ueze),作为当代法国思想晚近的百科全书式的思想大师,同样不会放弃这一主体理论的构建。然而其独特的理论倾向以及其所处的特定历史时期,都使其主体理论具有鲜明的特质。对这种独特性的关照,一方面会让我们更为清晰地把握当代法国思想家的理论嬗变,同时更为重要的是让我们能够反观这个时代,并思考主导这个时代的政治理论在实然与应然层面之间所作出的调和。

   思考德勒兹主体理论需要一个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演进的背景,这不是偶然的。对于晚期的德勒兹而言,他的马克思主义色彩越来越浓郁。这个时期的德勒兹着意于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尽管这种批判的主要论敌并不直接就是资本主义,德勒兹所面对的是他认定的资本主义时代的时代精神——精神分析理论。在德勒兹看来,精神分析理论与资本主义的政治经济学存在着显而易见的共谋关系,正是基于对这一关系的洞见使得德勒兹转向了对马克思思想的关注,并逐渐开始运用马克思思想的基本路径来分析其所处的社会现实,以至于德勒兹在其晚期的作品当中常常将自身类比于马克思,将精神分析类比于马克思所批判的国民经济学家们。德勒兹继承了马克思的批判路径,试图在资本主义当中发现了一般的和无差别的生产,但对于德勒兹而言,“它与政治经济学的生产与精神分析的生产不可分割,两者都超越了确定的表象体系。”[1]360而德勒兹所主张的精神分裂分析,换言之,试图将欲望和劳动从其各自的“确定的表象体系”(精神分析和政治经济学)当中转译为“欲望-生产和“社会生产”的概念。并在追问资本主义的自我批判中进一步指认了两者的对应关系:“为什么资本主义同时发现了欲望和劳动的主体性本质——它们都是一般的生产活动,但却仍不断的将这一本质再异化?资本主义在压抑的机制当中,将这一本质分为两个,一个为抽象劳动,一个为抽象的欲望:一个是政治经济学,一个是精神分析,一个是政治经济学,一个是力比多经济学”。[1]360。诸如此类的讨论表明,德勒兹将自身关于精神分析的批判视同于马克思对于政治经济学的批判。两者都具有超越既存时代及其思想的特性。

   但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德勒兹的思想与马克思的相遇却显现出与其他法国思想家并不相同的理论旨归,特别是其政治理论的诉求上更是如此。如果按照法国思想与马克思主义结合的传统来看,除去萨特之外,几乎所有与马克思思想相遇、相知的法国思想都与颠覆性的革命息息相关。因此主体与主体性就成为了一个不可回避的理论问题。毕竟,革命需要主体来完成,政治秩序的构建同样需要主体。沿着这一思路而下,所有在今天还试图构建主体、讨论主体的理论都不可避免地在政治理论上带有激进性。最终甚至导致激进理论自身也总是以谈论主体为其激进的基本姿态。但对于德勒兹而言,在其厚重的两卷本的《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中,德勒兹对于主体的关注却总是轻描淡写的。并且,对于资本主义的批判,德勒兹带有着一种自我扬弃的研究态度:当欲望生产包含生产与反-生产二元机制,这也就意味着欲望生产是一个拥有着自身边界,但同时又在边界中不断生成的过程。这一过程性是间断性的连续。它作为欲望机器的运行方式,带有着自动性,资本主义是一架巨大的欲望机器,它运行的最终结果,即资本的聚集,在德勒兹看来不过是一个无器官身体的形成。因为德勒兹明确指出:“资本恰是资本主义的无器官身体”。[1]16而对于无器官身体而言,它是非生产性的、贫瘠的,它是所有一切都变成为“生产一般”之后形成的同一性。换言之,一切都是生产,因此一切也都似乎失去了其应有的差异性与生成性。这是资本主义生产的极限。这一极限的产生,在德勒兹的表述中带有着自发性、自动性,因此,主体在这种自发性的庞大欲望机器旁边几乎不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因此,主体性的消失对于德勒兹来说是资本逻辑运行的必然后果,似乎不再是特别值得关注的话题。德勒兹的这一思想转变对于我们反思主体性理论在当代法国思想的存在样态而言,却具有一个重要的理论意义,因为它召示出一个过程的完成:即从富有主体性原则的自我意识的树立(如笛卡尔),到对匮乏主体性的执着追问(如拉康),直至于对于作为“空无”之主体意义的再阐释(如阿尔都塞),德勒兹的主体理论似乎将开启一种新的讨论模式。伴随这种新的讨论模式,主体理论所构筑的激进政治理论是否也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一、如何理解主体政治中“主体”?

   政治哲学的发展历程经过马基雅维利发生了一个根本的转向,产生了一种真正可以称得上是主体政治的政治理论。当我们用“主体政治”的概念来描述一种政治理论的时候,它首先要符合两个基本的特性:其一,政治的属人性,即政治不是神学的政治,尽管政治从来都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学说,但在古典政治学中却总是难免宇宙目的论的理论藩篱。在其中,普遍的、善的秩序源于宇宙的合理秩序,而这种宇宙目的论与神学的创世说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因此当奥古斯丁将柏拉图的理念论转变为上帝之城的时候,没有任何理论的跳跃。因此从古希腊的宇宙目的论到中世纪的创世说,政治哲学的理论旨归总是带有神学色彩。

   马基雅维利的产生改变了这一状况。这位生活于16世纪的意大利思想家,处于一个动荡的社会变迁当中。封建领主之间的纷争带来的是无休止的战争与四分五裂的国内形势,而资本主义的萌芽又期待着一个统一国家的诞生。马基雅维利带有强烈功利主义色彩的君主统治术正是为了构筑一个能够统一国家的强权人物。这一理论虽然备受谴责,但不容忽视的一个事实在于,这位思想家第一次挑战神对秩序的创造,转而诉诸一个人的行动来统治世界。这种转向的意义是巨大的。因为对于马基雅维利来说,基督教所赋予的神的秩序带来的只是谎言和羸弱的人:“世界变得羸弱不堪,使其成为恶棍的盘中餐;看到那些想要上天堂的民众,只想忍辱负重,从来不思报复,他可以放心地玩弄世界于股掌。这个世界被搞得看上去女人气十足,天堂也被解除了武装,但这种局面无疑是一些人的懦弱造成的”[2]。马基雅维利更相信人的力量,现实的政治秩序的产生所依赖的不是外在的神的设定,而是人的能力(virtù)与幸运(fortuna)之间的相遇(rencontre),它所构筑的特定形势(conjuncture)才是政治哲学需要思考的要点所在。在这里,没有神的位置,有的仅是人及其行动所敞开的现实空间。这是人的生活世界,正是因为是人的,而非神的生活世界,这个世界才充满了诸多非确定性,马基雅维利用“幸运”,用“形势”来表达这种非确定性,显然为政治哲学的人性转向给出了一个恰当的阐释路径。

   其二,主体政治不仅要求政治制度的属人性,同时更为重要的是政治秩序构建的主体性原则。既然政治体制不是神的构造,而是人的创造,那么政治哲学的主导只能是一个特有主体。主体性哲学至此与政治哲学成为了一枚硬币的两面。但在这里有一个需要进一步深化的问题在于:究竟是主体性的产生带来主体政治,还是主体政治要求一个主体?对这一问题的不同回答会带来两种不同的主体观。如果认为主体性的产生成了主体政治的前提,那么在笛卡尔哲学完成主体转向之前,就不应该存在主体政治观念。换言之,当主体不能确证自身,也就无法构建恰当的政治秩序。主体的存在先于政治秩序的存在。当我们认定主体政治富有属人性,而非神的创造,这样的主体观似乎有着理论的合理性。但在此需要澄清的一个问题在于:主体并不是人,主体是人的能动性的凸显,人在行动中才会彰显自身的主体性。正因如此,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主体,主体只能在特定的条件下才能产生、显现出来。因此当马基雅维利批判基督教的神性政治,转而诉诸人民对于历史和政治的构造的时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主张一种类似马克思一般的群众史观,相反他的“君主论”与这种人性转向并不矛盾。因为君主在此成为人中的主体,它的存在使得主体政治真正的诞生。

尽管如此,马基雅维利所推崇的主体也绝非笛卡尔式的主体理论。为了阐明这一点,我们需要简略地回顾一下西方哲学中的主体哲学的嬗变。对于笛卡尔来说,“我思”的存在是整个理论的基石,它不仅展开了世界,也展开了近代哲学新的路径。黑格尔曾经这样高度评价笛卡尔的哲学贡献:笛卡尔是“一个彻底从头做起、带头重建哲学的基础的英雄人物,(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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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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