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啸虎:知青杂记之三 ——广佛庵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87 次 更新时间:2017-12-14 18:2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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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啸虎 (进入专栏)  

  

   2008年,也即中国知青运动四十周年之际,我曾发表过一篇文章予以纪念,题目是《也晒它几首知青诗》,里面披露了我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写的几首有关插队地——岳西县白帽公社石岭生产队住所及其周围景色的五言绝句。其中还有一首是前些年写的,内有这么几句诗:“人有怀旧心,老来思愈深。岳西常入梦,岁月怎能愔?白帽山头聚,桥梁庙里吟。”这里说的“桥梁庙”就是指的此文提到的这个广佛庵。

  

   桥梁村东南有一座小山,叫亭子岭。一条古官道横跨这个岭,直通太湖县和安庆府。这座岭东边有一爿庙宇,名叫广佛庵。1968年秋我们从合肥到石岭生产队插队后,因离得不远(石岭在山上,山下隔着一条公路就是桥梁大队,现在石岭也属于桥梁村了),有一天就下山到庙里,也就是广佛庵去看看。

  

   那个时候,广佛庵里一尊泥塑菩萨也没有(文革期间佛像尽数被毁),更没有香火,只有一位老和尚领着七、八位中老年尼姑住在那个大约有五、六间僧舍的庙庵里。但有意思的是,在最大的那间庵堂里,也可能就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设的所谓大雄宝殿吧,虽然没有了菩萨,但却在厅堂之间放置有八、九具黑黝黝的用国漆漆出来的棺材。其中一个最大的放在众多棺材中间,我们觉得,可能就是那位老和尚给自己准备的吧(事后看来,这位大和尚和那些尼姑圆寂后还是坐化或火化了,都没有用上这些棺材——作者注)。这位老和尚法号释昌意,当年约五十来岁,却拄个拐杖,只有一条腿。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这位老和尚的法号,更不知道他还是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佛教协会某专业委员会委员,加上我们那时还带有一点儿文革初期红卫兵的睥睨一切的味道,第一次在去广佛庵,大大咧咧的,也显然少了一份对菩萨及对出家人的尊敬。

  

   当时的我们对佛教知之甚少,对各种宗教信仰也都不以为然,缺乏一种必要的敬意。但在到岳西山区插队之前,我与合肥的一个最大的佛教庙宇——明教寺却还曾有过一番短暂的但却是刻骨铭心的交集。这个经历也增加了我想去广佛庵看看究竟的心思。

  

   明教寺是一个位于合肥老城区、建筑在7-8米高台上的寺庙,原址是曹操伐吴时的阅兵台,也叫教弩台或曹操点将台。南北朝时期就建有佛寺。中唐时期,唐代宗诏令重建,定名“明教寺”。后久经战火,多次被毁,光绪年间再次重建。香火甚旺。后来到了文革,所谓的红卫兵运动爆发,明教寺的所有佛像均被砸毁了。

  

   1966年夏天某日,也就是明教寺佛像被毁掉后没几天,我曾路过明教寺,亲眼目睹一些不知哪个学校的红卫兵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手里拿着竹竿,上面挑着用绳子串起来的肉骨头,旁边挂着横幅,上面写着“谁说和尚不吃肉?见到骨头囫囵吞”字样的标语,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各种对佛教及其信徒侮辱性的口号。那条横幅下就站着两排明教寺的和尚和尼姑,低着头,一副沮丧的神情。那时我想:肉有多香呀,这些和尚真的不吃肉吗?如果真的不吃,那他们对佛的虔诚就太令人惊讶了。

  

   后来到了1967年初,合肥造反派开始夺权。保守派红卫兵岌岌可危。而合肥市的红卫兵总部就设在明教寺上。1月7日那天上午,我和其他十来个15-6岁的男女中学生红卫兵被校红卫兵分部派到明教寺执勤,我被指定为保卫排排长,任务是:保卫红卫兵总部。

  

   在明教寺的那天夜里,我亲历了大厦将倾、红卫兵领袖们树倒猢狲散的凌乱和狼狈的情景。有一位不知哪个大学的红卫兵头儿半夜撤出明教寺,因害怕被守在大门外面的造反队伍发现,天快亮时居然要我们用绳索拴住他的腰,将他从明教寺后面的一个角落缓缓放到下面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逃走了。最后偌大一个明教寺就剩下我们这十来个十五、六岁的中学生。当时我们发誓继续保卫,绝不放弃职守。那天夜里,我们通宵未眠,从一尊菩萨和一个僧尼也没有的寺庙各处找来许多大门栓和大木头,还搬来一些我们还搬得动的石碑,将明教寺大门紧紧地顶住。

  

   第二天一早,明教寺外人山人海。负责进攻的合肥市搬运工人造反队伍看大门坚如堡垒,无法撞开,于是便避开了大门,居然自下而上地用大木桩将寺院大门一侧的墙壁撞塌了一个大洞,然后随着一声山呼海啸,潮水一般的人流涌进了明教寺。

  

   那些强壮如牛、五大三粗的工人们发现我们这些中学生后,就像拎小鸡一样将我们这十多个手挽手站在大门边、嘴里不停地喊着“誓死保卫XXX”口号的男女伢子一个又一个从门洞的人流上方扔了出去。门洞下面的台阶上全是密密麻麻往上涌的人,我们就从人潮的头顶和肩膀上连滚带爬地滑到了大街上,好在都没有受伤……红卫兵总部被强力攻占也就是文革初期发生在合肥的著名的1.8事件一部分。

  

   说了半天,我也就想借此告诉读者,其实去广佛庵之前,我与佛教的缘分也就是这么可怜的一点与明教寺有关的交集,其他并无所知。那次去广佛庵,我是和几位插队知青一起去的。估计其他人的佛教知识也和我差不多吧。一路上我们似乎都在大声说话,哪里有几分礼佛敬僧的思想和准备?

  

   一进山门,我们发现整个庵堂院落冷冷清清的,没有菩萨,也没有香火,只见1-2位身着青灰色短装海青服的中年尼姑在打扫庵堂,进庵前在庙庵外的山地上也看到有几位穿着素装的尼姑在忙碌,好像在种植或收获什么农作物。我们由远及近的喧哗和呱噪声可能被庵里什么人听见了,这时一位须发花白、慈眉善目、拄着拐杖的老和尚(其实当年也就五十来岁)从庙堂走到门口迎接我们,单手竖在胸前打个问讯,说道,“施主何来?”

  

   我们中有人立即就高声回答说,“我们是附近生产队的知青,到这里来看看。”我和其他几人见状则礼貌地合掌说道,“方丈,我们都是石岭和年畈生产队的知青,今天路过这里,想来歇息一会,也来见识见识。”

  

   “幸会幸会。”那位老和尚对旁边干活的尼姑打了几声招呼,便将我们迎进庵堂,然后一瘸一拐地领着我们进入庵堂左侧的一间僧房。

  

   与庵堂一样,那间僧房的门框和梁柱上面的油漆都已经剥落很多,里面露出的木头也显露出一种陈旧感。老和尚招呼着我们坐在靠墙放着的两把椅子和几只木凳子上,自己则登上一个踏板,将拐杖靠在一个较高的木桶状的带靠背的椅子边,坐了上去,然后与我们互相询问并攀谈起来。老和尚得知我们大致情况后说道:他听说了有不少合肥知青到岳西白帽山里来插队,还说,看我们小小年纪就离开合肥城里和家人到这个穷乡僻壤来独立生活,凭自己劳动养活自己,很不简单,他很敬佩。云云。

  

   老和尚的这番话说到了我们的痛点。“凭自己劳动养活自己”这句话恰恰是那些天我们一直在思考和讨论的问题。我们这个知青组的人都是来自老干部家庭,父母亲多在省直机关任职且多是所谓高干。正是这场还没见终了的文革让我们卷入了一个疯狂的年代,红卫兵破四旧,立四新,抄家烧书,贴大字报,批斗老师,批判资反路线,然后又是组建造反组织,形成对立的两派,再往后又是武斗,动刀动枪(我们组几个人于1967年夏的合肥武斗爆发前都先后退出了造反组织,没有参加武斗——作者注)。后来回校复课闹革命。

  

   再后来,也就是到了1968年秋,又响应号召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到了山乡,经过一两个月的艰苦劳动,人累得要命,工分却没有挣多少(1968年插队后到年底每人每天出工也仅挣6分工。这在前两篇杂记中均有介绍——作者注),我们那些天正在今后如何能凭自己劳动养活自己的这一重大问题上十分纠结、苦闷和彷徨。

  

   这天,这位老和尚开门见山的这番贴心话语顿时让我们对其产生了一种好感,也消除了不少距离感。我见老和尚说话亲切,面容和善,便对旁边一位知青低声说“那样不好,今天我们不要干那事了。”所谓“那事”是指我们在路上曾经商量过的一个恶作剧,就是偷老和尚的东西吃。

  

   原来我们曾听说,这个老和尚僧房中坐的那个木桶状椅子下面置有木格,里面装有花生、瓜子、板栗和糖块等干果甜品。我们计划中的恶作剧就是由我们中间的一个知青(具体说就是我——作者注)借着与老和尚谈话,将其引出僧房,然后一人潜留僧房,去打开那个木桶椅子上面的盖子,偷些东西吃。但看到老和尚对我们那么诚恳和善,说的话又是那么地贴心,我们几个人似乎也都良心发现,也就相约主动放弃了这个不那么高尚的少年恶作剧。老和尚对此却始终一无所知。

  

   说话间,一位中年尼姑端了一个托盘,里面放了四五个小茶碗,走进僧房,将这些茶碗一一端到我们座位旁边的茶台上。我还认真看了一下茶碗里的茶叶,发现是舒城小兰花(一种安徽产的中档的但质量较高的茶叶——作者注),心里对老和尚又产生了一种好感。这是为何?这是因为我们来之前曾听山民说,广佛庵的老和尚招待来客,喜欢看人下菜碟。

  

   我们听说,这位住持和尚在庙庵里准备了好几种茶叶和香烟。一般山民到庙里歇脚,仅有开水喝,无烟招待。生产队长去,就能喝上一杯炒青茶,抽上春秋牌香烟。如系大队长或大队会计去,会泡有小兰花之类的中档茶叶喝,给抽的香烟则是东海牌香烟,而且,老和尚他们还会拿出传说中放在木桶椅子里的干果甜食款待。而公社或以上级别的人去则更有类似毛峰的嫩芽级高档茶叶喝,提供的香烟则是更好的精装大前门。(春秋香烟、东海香烟和大前门香烟都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之前的香烟品种,价格大约分别是0.12元、0.18元和0.25元/包——作者注)

  

   对此传闻,我们将信将疑,也不知真假。所以在去广佛庵的路上,我们便想亲身验证一下这个传闻是否确实。那个偷东西吃的恶作剧就是这种心理下的产物。当时我们心想,我们是知青,无权无势,当下又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主,到了广佛庵,还会得到好茶好烟招待吗?很值得怀疑。所以,既然得不到款待,那还不如我们偷,也就此给那个喜欢等级看人的老和尚一个薄惩,如何?(这种文革少年的思维方式真值得反思一下——作者注)同时,我们也想了解,在这位老和尚眼里,我们插队知青又会属于那一个等级和档次呢?

  

   正在此时,那位端茶的尼姑又从僧房另一面墙边的一个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大的木盘子,里面放置有一些瓜子花生等干果,放到我们的面前。看到这里,我心里开始庆幸我们之前决定及时终止那个恶作剧是正确的了。因为这个事实表明,那个传闻肯定是错的,而那个木桶式座椅里面可能也并非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放有什么干果甜食。此时我们大家互看了一眼,可能也都明白了:既然木桶传闻不是真的,那么前面所说的那个说老和尚喜欢看人下碟子端茶上烟的传闻看来也是不准确的了。

  

人若敬我,我必敬人。这个道理我们还懂。此时,我们几个人都开始在言行举止上对老和尚以及招待我们的尼姑变得恭敬起来,而原有的那种溢于言表的轻佻的少年戾气也都被收敛了起来。那天,我们在僧房里与老和尚聊了一会儿,喝了一碗茶,又剥吃了一些瓜子和花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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