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静宁:一位联大学人超越生死的学问

——杨祖陶《黑格尔<精神哲学>指要》后记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177 次 更新时间:2017-08-27 22:33:32

进入专题: 黑格尔   杨祖陶  

肖静宁 (进入专栏)  

  

 一 

  

   我一辈子称之为杨工的、与我终生相伴的痴心爱人、毕生从事西方哲学史研究的纯粹学者杨祖陶先生,在我没有丝毫思想准备的情况下,2017年元月5日一下子上了120急救车,从此踏上不归路。在我们钻石婚前三天,在武汉中南医院重症监护室(ICU)驾鹤西去,就这样匆匆忙忙地结束了我们60余载的苦乐年华,让我徒然坠入了痛苦的深渊……

  

   杨工离我而去,不仅给我带来一大堆无法自制的悲伤。更重要的是,他还留下一本未竟的著作——《黑格尔〈精神哲学〉指要》。我急切地把全部遗稿集中,当我看到第13本誊写清楚的稿子的最后一句话 “至此,精神哲学就此宣告终结”时,心里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亲爱的人,你总算挣扎着完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初稿,这为后续整理工作提供了绝对重要的条件。我完全不能想象和接受的是,精神哲学解读的终结竟是你生命的终结,怎么会是这样?这两个终结几乎达到无缝对接,你最终倒在正在撰写的学术工作中,谱写了一曲“春蚕到死丝方尽”、“油尽灯灭”的人间悲歌。

  

   令人有些心酸、但禁不住深感自豪的是,杨工的有些重要的学术工作都是在80岁到90岁之间完成的,这种高龄笔耕不止的为学精神在学界并不多见。如2006年《精神哲学》中文首译本问世时他已进入耄耆之年。继2010年《回眸——从西南联大走来的六十年》后,杨工以86岁高龄奋力首译出黑格尔《耶拿逻辑》。2012年12月28日他在新书发布会上当众宣布了这是他的收官之作。

  

   但是,收官何易?88岁时,他完成了受学长张世英先生之托按理论著作版重译黑格尔《精神哲学》的任务;稍后,完成了先前出版的、后有幸被纳入人民出版社“哲学史家文库”的两本学术专著——《德国古典哲学逻辑进程》和《康德黑格尔哲学研究》的再版工作,其中后者被评为2015年人民出版社“十大优秀学术著作”(位列第3);再后,就是《回眸》的姐妹篇、我与他共同署名的《哲学与人生漫记——从未名湖到珞珈山》了。

  

   2016年5月16日一个不期而遇的电话再次证明了收官之不易。张伟珍编审热情地来电话约稿。她说,她打算编一套黑格尔《哲学全书》(由小逻辑、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三部分组成 )的三个相应导读本,想约请杨老师写《精神哲学》导读。时间很宽松,2017年底交稿,大约10来万字,适合大学生阅读。她说杨老师翻译了《精神哲学》两个译本,译者导言有3万多字,还有关于黑格尔哲学体系方面的论著,希望留下他对精神哲学的理解与思考,有助于学界。她再三强调,不要有压力,不要作为任务,慢慢搞。我对此次约稿没有说话。因为我感到他2016年以来逐渐消瘦,饮食与睡眠都大不如前,心想不应再继续工作了。但当我把约稿一事告诉杨工,他考虑了一天后表示同意写时,我也没有劝阻。张编审得此消息非常高兴,说不能用“兴奋”二字来表达。于是,杨工又接受了这项新的学术任务。现在看来,他完全是出于对黑格尔哲学的虔诚与钟爱而乐于承担的。

  

   杨工承诺之事说干就干起来了。他先拟了一份详细的目录,手写在他自己用铅笔划好线条的A4打印纸上,以免写歪了。我为他买了40本高档的稿纸和一大把圆珠笔。由于他在写《精神哲学》译者导言时对“主观精神”部分作了一番认真的考察,所以开始写作还比较顺利,他也很有信心。他不顾7、8月份酷暑炎夏而坚持工作,8月份誊写清楚的手稿已近4万来字。以后,就没有这么顺利了。当写到“客观精神”部分时,他感到比较棘手,说平时接触的少,而黑格尔《精神哲学》的这部分写得很简略,他需要花大量时间重读主要讲客观精神的黑格尔的《法哲学原理》(范扬、张企泰译,商务印书馆1961版)。那是一本纸质低劣发黄、字迹不甚清楚、看起来很费劲的一本55年前的旧书。但他十分认真地在书上划出许多重点,旁边写下许多批注小字。杨工做起事来几乎是全神贯注,坐下来就不大动弹。我在家时总是劝他停一下,走一走,喝点水。“绝对精神”是精神哲学发展的最高阶段,他是比较熟悉的,他可以充分发挥一些,但写得比较精炼。全稿最后一句话如前所述:“至此,精神哲学就此宣告终结。”就这样,他留下了近10万字的遗作。起初刚劲有力的字迹不见了,最后的8页显然是挣扎着写出来的,字迹凌乱乏力。

  

   这次写《指要》,看来好像是一件比较轻松的事,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其实不然。他在《耶拿逻辑》译后记中曾谈到写译者导言之不易,说它是一项源于译文又超越译文的研究性工作,其难度甚至超过翻译,虽然难度的性质不同。《耶拿逻辑》译者导言是这样费尽心机完成的,《精神哲学》译者导言也是如此费尽心机完成的。但是,撰写解读性的著作比起译者导言来又是一次性质不同的超越。像《精神哲学》这样关于人的精神的最高最难的学问,是很难想当然地自由发挥的。这对于一个89岁高龄体弱多病的学者来说,是一个过于沉重的负担,对于能否顺利成书也是带点冒险的事。

  

   2016年的10月下旬,我们平静的生活出现了变故。我由于劳累与反复受凉、受热,原有的“支气管扩张”合并感染,在校医院门诊部挂了12天抗菌素吊瓶。我冒着雨去医院,点滴完后还可买菜做饭,家中生活并无太大影响。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吊针打完了,改用口服药之后,原本应该更简便,可是我的健康反而出了大问题。由于药物对胃肠道副作用太大,以至我出现严重的恶心呕吐不能进食,人的元气大伤,竟卧床不起20余天。其间,还半夜在房间跌了一跤,面部与胸腹部着地,挣扎着数十分钟最后才自己爬上床,右眼跌成了熊猫眼。这样,我一病倒,家里困难就大了,杨工的生活得不到原有的照顾,还要照顾我。有时我在床上休息,他坐在旁边陪着我,我就说你还是再写几句吧,就这样,他还在断断续续地坚持写作。写到这里,我心里非常痛苦,我生这场大病,在很大程度上是我自己不注意造成的,也是对该药物口服副作用的无知造成的。否则,我会像往常一样给他更好的照顾,调配好饮食,绝不会出现令他最为苦恼的严重便秘。11月的天气已渐寒冷,我也没有关心他的冷暖,不知道是不是已埋下后来重症的祸根?

  

   杨工在撰写过程中多次问及“合同”问题,我婉转地告诉张编审,她总是说没有问题,那只是一个程序。我进一步说,杨老师对你是绝对信任,是怕大环境有变,西方哲学出书受累而白干。直至11月30日,终于收到了人民出版社的《黑格尔〈精神哲学〉指要》合同书。谁知这份合同,后来竟成了作者与出版社的一纸生死契约。

  

   合同签定后,整个12月份杨工的写作是高度紧张的,每天工作时间很长。我记得很清楚,12月23日那天,我烫发回来已是中午一点,他还在伏案工作,注意力高度集中,我站在他跟前都没有觉察到,我问他我的发型好不好,他才说:好,好。他说他希望快点搞完,我们好好地过点轻松的日子,这些年来他的确是太累了,他还说把我也拖累了。谁料他的这点并不奢侈的愿望没有打动上天!

  

   最后这一个月,杨工跌跤好几次,我几乎是求他要小心一点,心想,如果真的骨折了,怎么办啊?现在看来,他不是不小心,而是他的身体潜伏着巨大的危机。除了跌跤,如前所说,由于我的那场病,生活状况的变化使他出现的严重便秘一直得不到解决,服药不当又转而腹泻,真是狼狈不堪。还有长期以来十分困扰他的皮肤瘙痒和红斑,每天抹药花很多时间,长期抹含激素的药和服抗过敏药可能大大降低他的免疫力。一向睡眠好的他要用安眠药了,食欲也差了许多,腰疾行动不便,听力日益下降,言语更少。他以极大的隐忍力面对着自己如此不良的生存状态。但当他坐在书案旁,思想集中,呼吸平静,一切不适仿佛都被掩盖了,好像不存在了。

  

   杨工在自述性的文字中经常出现“笨”字和“慢”字,如“笨办法”,“慢慢推进”,“笨鸟先飞,笨鸟多飞,笨鸟晚归”等等。我不认为这是贬意词,这是真实情况。他一生为学走的就是一条辛苦的、自我折腾的路子,从来没有举重若轻的爽快。难怪他要在自己的《精神哲学》译本上做那么多的摘记、心得、批注,以致把一本精装书翻得快散架了。亏得他用最后的一点生命之火完成了初稿。只要看一看他赖以写作“指要”的《精神哲学》这本书,你不得不为一个学者的最后奉献所打动。《精神哲学》篇幅大,全书400页,保守、粗略地估计一下,每一页作10个标记,就是4000个标记,每一页注上10个字的批注,就是4000字,何况还划出许多线条和记号。这样做的根本原因在于,他没有讲过《精神哲学》这门课,自然没有讲稿的积累,虽然完成了翻译,撰写了译者导言,但要撰写一部用作逐章逐节解惑、指要的导读性著作,可能有些问题还需要更深入地弄得更清楚明白,才能自如地表述出来。他就是用这种“笨办法”反复研读,做摘记,写心得,来为《指要》的撰写积累材料,其辛苦与压力对于一个如此衰弱的老者是难以想象的。最后,对《精神哲学》全书(包括《法哲学原理》)挑选出来的注释总共用上的达400条之多。这可以说是他独特的工作方式,他正是经过这一艰苦的繁重的工作来把握《精神哲学》的精髓所在。令我注意的是,分散在近10万字中的400条引文,与他自己撰写的文字达到浑然一体,并无断裂拼凑之感。只是如前所述,有的地方他的论述过于简略,有的长句颇为费解。在写完“绝对精神”后,他本打算对《指要》的最后一部分关于“精神哲学的意义”还要重新考虑得更具体一些,并开始起草了一部分,但是他来不及完成了,《指要》只好使用《精神哲学》译者导言的相应部分,并加以深化与扩充,这是必须说明的。

  

   我体会他的工作程序是,反复读译本,找出要点作为注释之用标记出来,并在书的空白处作有限的批注与发挥,当某一部分他认为基本上弄清楚后,然后开始撰写,他总是先写出大致的草稿,他在从月历撕下的纸(纸质尚好)的反面上打草稿,草稿上的字迹极为细小密集,顶天立地写的满满的,每一页大约有2000余字。他还在草稿上反复修改,用红笔改来改去,别人是完全看不清的,这样的草稿共有28页。当草稿完成一个段落后,就边誊写、边思考、边改正落实到正式的稿纸上去,如此一页一页推进。《指要》虽是有待完善的初稿,还是大体上体现了他的作品一贯求真的追求和文字表达的特色。如果上帝再给他几个月的生命,那肯定是另一番景象了。他多么渴望他也能如他最推崇的黑格尔说的那样:“一本属于现代世界的著作……就应该让作者有自由的闲暇作七十七遍的修改才好。”[1]

  

   杨工总算踉跄地度过了2016年,2017年元月15日是他的90岁的寿辰,元月25日是我们的钻石婚的日子,虽然2016年第四季度我们的生存状态很不好,但还是期待来年有一个好的开局,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来庆贺自己生命中的两个节日。

  

 二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肖静宁 的专栏     进入专题: 黑格尔   杨祖陶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哲学 > 哲学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05681.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3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学友讨论

海星 2017-08-31 17:38:24

  读杨先生的书,应该是对他最好的怀念。

陈定学 2017-08-29 09:44:47

  一代哲人去了,令人悲痛!
  萧教授多保重!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17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