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静宁:在电信局遇陌生人搭讪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048 次 更新时间:2019-12-24 11:1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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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静宁 (进入专栏)  

  

   在日常生活中,遇陌生人搭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了。而今年8月中旬在电信局遇陌生人搭讪却是引发我思考的一件事,因为它实际上引出了“老有所终,何以为依?”的沉重话题。

  

一、我在电信局被搭讪

  

   电信局似乎不是老年人常去的地方,特别是酷热的三伏天一般人都不大出门了,何况是耄耋老人!随着我国通讯事业的发展,学校的电缆要改光纤了,但通知却很局限,致使我对此一无所知。8月19日上午,我像往常一样操作电脑,哎呀,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急忙打座机问问他人,不料电话也停机!后来我用手机多方询问得到一个模糊的信息:带上身份证到电信局办一个手续。有了!我立刻冒热乘公交车到电信局去探个究竟。

  

   天气虽然炎热,大厅内却是空调的清凉世界,人并不是太多,不像去年为了交宽带费来此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这次先取了号,还有位子坐着等候。不久来了大约50多岁的两姐妹在我身边坐下,姐姐模样的突然主动问我“您高寿?”,我如实回答了,两姐妹有点惊讶,几乎同时说出:“哎呀!我妈妈比您还小一岁。”她们好生奇怪,问为什么这大的年纪、这热的天,自己来办事,我只说,“我还行,我可以办。”然后就听到她姐妹对自己母亲的吐槽,主要说老妈什么也不做,随什么事都要她们做,也没有生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调台都懒得动手。我听着,没有问及她们家庭的情况,姐姐继续说,“我毕业后在苏州工作成家,最近刚刚添了小孙子,特需要我,我妈要我姐妹轮流照顾她,每天不离人,我每次来武汉都要整整3个月,我真希望能有分身术。”我听着,只说了一句“你们是孝顺女儿,你母亲真有福气。”啊!我的号到了,连忙说声拜拜直奔柜台。

  

   电信局3号窗口,我递上身份证,和上个月提前交的两年的宽带费1200元的收据。业务员说现在宽带有优惠价,一年只要300元,我说可惜交早了。她与另一业务员商量了一下说,你再交300元宽带就可以用3年半,我当然乐意,说了一句“但愿人长久”!心想3年半后我会是怎样的呢!?办理光纤手续非常简单,核实复印身份证,现场拍照,报告家庭地址和手机号就行了。她告诉我48小时内派师傅上门,无需再交费。当她把身份证还给我时说 “看不出您已经85岁了,头脑清楚,反应快。”我会心一笑,直说谢谢!

  

   我走出电信局,热浪迎面扑来,连忙赶公交车回家。一路上对电信局的“48小时的承诺”多少有点疑惑,更多的是考虑被搭讪之事。

  

二、老有所终 何以为依

  

   年华老去,何以为依?在电信局被陌生人搭讪实际上直击老龄社会“老何以依”的社会难题。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大了,在这里,我只对珞珈山的某些老年知识分子的真实生存图景作些表述,以期引起有关方面的了解。

  

   (一)珞珈山北3区老人们生活的静好与焦虑

  

   古树参天的美丽的珞珈山麓有21栋住宅楼,这些在不同时期盖成的结构、楼层、面积各异的建筑群组成了北3区。最令人注目的北3区5栋、6栋是学校最早的集资房,首次具有四室两厅两卫生间。这两栋楼主要住着武汉大学文理学部由国家评定的两院院士以及学校评定的资深教授(文科院士)、国务院评定的博士生导师等。我家从1997年至今就住在这里,目睹许多老年人的晚景变迁与遭遇。

  

   在一般人看来,珞珈山的教授待遇好有什么养老问题呢?的确,比起社会上、农村里的弱势群体,这里的老年人算是得天独厚、俱备了养老的基本要素。但是,对于居家养老而言许多老人却晚景凄凉,甚至悲惨。究其原因最终取决于身边有无子女与亲人。像我在电信局邂逅的两姐妹轮翻在母亲身边照顾,那真是老人的福份,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居家养老或家庭养老就是老了还是生活在自己家中,也没有什么养老机构可去。武汉市早年修建的公立养老院数量极少,条件很差,还一床难求,民间有“10年等一床”之说。

  

   上世纪90年代曾掀起了民办中、高档养老机构的热潮,宣称有带卫生间的一室一厅、两室一厅的“老年公寓”;伙食丰富、环境优美、服务周到、价格合理;特别是“医养结合”很符合老年人的实际需要。营销宣传效果如此显著,许多人当时还不老,未雨绸缪都投入了数额不小的现金融资,结果融资人卷款失踪,损失巨大,报警无门,不了了之。据说北京等地民营高档养老院80%都在赔钱,“养”的条件不错,因为无法解决医养结合“医”的问题,致使空置率居高不下。

  

   家庭养老,与家庭成员的组成、配偶是否健在、身边有无子女、个人健康情况不同而大相径庭,而各家的情况是不一样的。有的身边有子女,有的市内、省内、国内有子女,有的子女在国外,有的丧偶独居。老年总是和疾病相连的,一般情况下老人们的生活静好,当疾病来袭,生命步入终点,各种悲惨的情况就发生了。北3区的老年知识份子们,空巢家庭比例极高。“当年望儿飞,而今盼儿归”成为一种不可能实现的心理期待……勉强为之,反而酿成悲剧。如Y院士夫人植物学家、博士生导师ZC患脑血栓致偏瘫,不料Y院士患癌先她而去,Y临终前嘱在美国工作的博士大女儿回国照料母亲。在两年的时间里女儿为父亲送终后,还协助母亲完成学术著作、文学创作达4部之多,令人钦佩不已!谁料书出版后,ZC老师暗中策划了一个惊人的惨剧,偏瘫的她趁女儿到外地去了,钟点工中午回家吃饭的3个小时,她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估计她是不想拖累女儿的生活和前程,因为她活一天,女儿就陪伴一天。那天,我去看望小杨博士,以为她会悲痛欲绝,会自责,会为自己的付出而感到委曲,但坚强的小杨博士非常平静。我问她妹妹知道吗?她说知道,妹妹没有回来,美国金融危机后一直没有工作,刚找到工作,她不好请假。她说母亲去世那一晚上,她们姐妹俩在电话中痛哭诉说通宵达旦就释怀了。她冷静地说,“这是母亲选择的,是她自己需要的”。我在这里看到了中西文化的差异。小杨博士很快回美国去了,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在此遥致问候!

  

   (二)风水宝地的百岁老人之福

  

   在若干年前,北3区同时有4位百岁老人健在,除了他们自身具有长寿的种种素质外,与老伴相依、子女奉养是分不开的。

  

   著名学者、美国史专家刘绪贻先生与夫人都是罕见的高寿,双双98岁还生活自理,传为佳话。刘先生思想活跃,著书立说,在百岁时还举办了全国性的学术思想研讨暨百岁祝寿会,刘先生声音洪亮致答谢,各大媒体均有报导。令人婉惜的是,后来刘先生因跌交卧床不起逐渐衰竭而谢世。

  

   化学家曾云鹤先生是化学系最早的博士生导师。有一个当医生的女儿,对曾先生关怀备至。曾先生退休后生活愉快,从没有到医院折腾受罪,百岁以后无疾而终,令许多人羡慕走的好。

  

   生物学家公立华先生,由国企改革下岗的儿子照顾,晚年生活平静,心胸开朗,百岁时还宴请生物系同事。儿子下岗本是失落,却有充分的时间尽孝,公先生后来视力不好,由儿子陪伴走路,天天坚持,步态有力,速度也不慢,成为北3区一景。公先生也是一点罪也没有受,在家里无疾而终。

  

   经济学家朱景尧先生的儿子也是国企改革下岗的,无怨无悔,悉心照料父亲。朱老先生以精神矍铄闻名,90多岁还独自上街到附近的商家购物,朱老先生在家晚年安度,没有什么病,百岁后平静谢世。

  

   这4位百岁老人活的尊严,走的尊严,安息在天国。

  

   (三)难以解决的医院畸形养老

  

   医院本是用来诊疗、收治病人的,但武汉大学附属医院几乎变相成了“养老院”。这也难怪,老人病了往医院送是常理。但是学校有不少老革命、老领导、老专家的慢性迁延性疾病都是在医院送终的。他们一住不是1年半载,也不止3年5年,有的长达10年之久。长期住院给患者和家属一方来说带来了便利和放心,由于入住者大多数是离休,不仅收入高,医药费还100%报销。但是,他们长期占用紧俏的医院病床,消耗巨额的医疗资源,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必要的治疗,医院成为变相的养老院是一件极不正常的事,是养老的错位。附属医院领导多次下决心解决,甚至用一刀切的办法让所有的长期住院者出院,收效并不很大。一是有的打招呼来头太大,如某中科院士通过单位高层领导使其植物人家属得以继续住院延续生命;此外,都是本校教工,即使是老年痴呆住院也没什么可治疗的,如赶出院,让她们往哪里去啊?

  

   (四)老年痴呆病肆虐下的破碎家庭

  

   不时传来的身边发生的那些熟悉的同事们的不幸遭遇,确实令人揪心。我没有想到在北3区这个小范围内,同事、邻居中有如此之多的老年痴呆病,而且最终似乎都成为没有任何意识感知和行动能力的“植物人”。如若老年痴呆患者没有合并症寿命反而很长,致使家庭、社会不堪负担。

  

   老年痴呆病医学上称为阿尔茨海默病( (Alzheimer disease,AD),是一种起病隐匿的进行性发展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临床上以记忆障碍、失语、失用、失认、执行功能障碍以及人格和行为改变等全面性痴呆表现为特征,病因迄今未明。谁能保证自己日后不加入这个可怕的行列呢!

  

   第一,我的邻居M老师,83岁,东北人,上世纪50年代在北京求学时被选派留苏的佼佼者。她的老伴T老师是清华大学毕业的,改革开放后来到武汉大学,物理学院的学术带头人,博士生导师。他们都为大龄的小儿子、我们喊他小T的婚事着急。目睹数不清的“相亲”都没有结果。后来终于相亲成功结婚了,但似乎一切恶梦才开始。新婚不久就离了,女方为争夺房产闹的不可开交,精明的T老师给儿子的婚房的房产证写的是老人的名字,女方气急败坏,小T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二位老人也很恼怒。后来T老师到南方大儿子家去住了,前年因冠心病去世。小T在这边照顾母亲,不久就传出M老师不认得人了,后又听说住院了,成了植物人了。可怜的小T经不住重重打击,心理崩溃,撇下植物人母亲,自己走了,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5年来,植物人M老师就这样没有意义的“活着”,完全不知道家破人亡的悲凉。

  

第二,我的邻居X老师,83岁,我们曾经都是“人文学院”(后来文、史、哲分别建院)的,1997年一起搬到北3区5栋,她是1门,我是3门,彼此还交流了装修的事。他的老伴L老师是文学院的现代文学的学术带头人,创点的博士生导师,前几年去世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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