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世昌:辛弃疾(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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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楔 子

   你们走过天安门的时候,可曾仔细端详过那两匹腿膀比你身子还粗的石狮子没有?它那悲凉的心境叫它的眉头永远皱起三缕郁勃的深痕。它的脸色从来就没有舒畅过。张着半开的口,举着欲扑的腿。然而它的爪还是不忍放出来,姑且抓着身边的球,弄着胸下的雏,有力量的尾巴似乎要摇曳着帮助满含着怨愤的凝视的目光,它嘴边还有骄傲的苦笑,这嘴脸异样得可怕,然而你仔细一看,却不是暴戾的凶相,而有仁厚长者的风度。一种糅合着悲壮愤激与凄凉沉郁的神气笼罩了它全身。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哪一位大艺术家抓住了中华民族亿万颗心中最真的一颗心,把这民族整个的人格,叫它负了表现的责任,如同维尼丝的雕像负了表现古希腊民族的人格的责任。

   它见过的人海的巨浪多着咧:光是这个老实、耐苦的民族的被征服与反抗,就见了好几次。它瞧着这个民族现在还是老实,耐苦,不争气,闹意气,以至于还是给人家直接间接的统治着,欺骗着,宰割着,怎么叫它不沉闷郁勃?它要是华兹华斯,它早就喊了:

   When I have borne in memory what has tamed

   Great Nations,how ennobling thoughts depart

   When men change swords for ledgers,and desert

   The students’ bower for gold,Some fears unnamed

   I had,my Country!——am I to be blamed?

   NOW,when I think of thee,and what thou art,

   Verily.in the bottom of my beart

   Of these unfilial fears I am ashamed.

   For dearly must we prize thee;We who find

   In thee a bulwark for the cause of men:

   And I by my affection was be gwiled:

   What wonder if a Poet now and then.

   A mong the many movements of his mind.

   Felt for thee as a lover or a child!

   我自己曾经想代它吼几声,但是我的能力是这样渺小,我哪里配!我翻了翻我们文学当中著名的篇什,八百年前一位不得志的词人早已替它道破了肺腑: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 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 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 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 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 肠处。

   ——《摸鱼儿》

   你觉得这首词比较华氏的诗细腻曲折一些是不是?是的,那是.因为他们两个人血管里所流的东西根本就不同的缘故。但我说那狮子。那狮子雕刻精致,表现的真挚,这艺术也不一定配不上那首词。

   在我的空想中,有时往往喜欢把古人比成各种动植物。这当然不是对于古人的一种不敬——虽然偶而有些不敬之处也不算什么大罪——这能够帮助我们对于古人有一个更清楚的印象。拿菊花比陶潜,莲花比周濂溪,那已经是人家说旧了的古话,也是他们自己承认的。我却不管他们自己承认不承认,要比就很武断的比。譬如说:我拿兰比屈平;拿虎比李广;拿柏比杜甫,不错,老杜还可以用马来比他;拿鹤比孟浩然。就是稼轩这个人,我一时竟想不出用什么来可以比拟他,除了天安门前的石狮子。

   说到稼轩,简直是,何从说起?这样一位伟大的诗人,我们正不知应该写多少卷的文章,去分析,批评,欣赏他的人格,他的身世,他的作品。然而在《宋史》的他的本传里,说到他的词才只有冷冷的十七个字:“弃疾雅善长短句,悲壮激昂,有《稼轩集》行世。”说到他的身世,除某年某月调某官,某年某月帅某地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了。说到他的其他书籍也少到异常。本来这古怪的名字在现代青年听来压根儿就没有什么拜仑、雪莱的圆熟顺耳,青年们知道的什么歌德、勃朗宁比知道他详细得多。要在这荒凉材料中介绍这陌生的诗人,我的僭妄大概使我不会有什么成功。

   (二)他祖父是怎么嘱咐他的

   宋乾道五年(1169)的一个秋天,建康赏心亭的楼上,来了一个气概万千、才调纵横的青年。是萧瑟的深秋天气,又是凄冷的夕阳时候,悠悠的碧落蓝到窘人,渺渺的大江一去无踪。这青年咬着嘴唇,皱着眉头,在楼上踱了一回,他的青色而有棱[1]的眼光,透视过衔山的夕阳,水和天是无尽也无际,水平线外几座浅蓝薄紫的山峰,又把目光遥引天外。他本来想到这亭上疏散疏散,如今凄冷的景物只叫他已经够悲凉的心境越加悲凉。他又踱了一回,想起十年来的生活,不晓得应该算恶梦还是好梦。

   十年以前,他正是二十岁的青年,虽然跟蔡元学诗学词。都还没有什么成就,青年的意气总是飞扬的,突进的,他瞧着这故国的河山,始则破碎于高宗的懦怯,再则断送于秦桧汤退思的和议。终于给虏金的篡帝(完颜亮)蹂躏遍中原,连这临安半壁河山,他都想并吞,“提 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奇耻大辱!大辱奇耻!连这一些丑虏都会让他猖]皮到如此,你们这些南廷的士臣,懦怯,无能,鄙劣,颓废,真到了极点!我辛弃疾一朝得志,要不报这君父所不共戴天的深仇,不但对不起故国的河山,连祖父被污虏官,谆谆告诫爱孙恢复祖国的苦心,也无从大白于天下了。想起他祖父,也真可怜!他老人家因为金兵初下济南的时候来不及携家避贼,辛氏一族就陷于贼境。老人家以风烛的残年,还历贰臣的巨辱,这内心的惨痛还不够受?他眼看自己是完了,不中用了;这一些希望的种子,只有付之儿孙了。薄暮闲晷,老人家忍着眼泪,带了几个儿孙,登高望远,指画山河。想见故国的朝廷,已是远在山河之外,除了临风陨涕,再不能效纤芥的微劳,如何不叫他老怀悲哽?他见他的儿孙之中,慷慨有大志的只有弃疾。这孩子现在大了,身子结实得像一匹青牛。[2]恢复祖国的希望,只能付托给他了。老人家悄悄的派了手下心腹小吏,叫弃疾跟着到燕山去谛观形势,密谋大事。可惜事情没有成,弃疾第二次从燕山回来,他便赍志下世了。[3]

   (三)他怎样的练军,渡江,和杀死那个和尚

   二十二岁那一年(绍兴三十一年辛巳,1161),完颜亮带了几十万大兵,军临扬州,饮马大江。正要南扫宋廷,却给部下弒了。中原的豪杰才算从金兵的铁蹄劲弩之下喘了一口大气。为复故国,为舒雄志,这些豪杰再也忍不住了。丢下了锄头、耒耜、秃笔、破书,一个个竖起革命的旌旗。山林啸集,市廛招募,几百万的民军在中原数千里的大平原内像是江南三四月中农家蚕架上头眠初熟的蚁蚕一般蠢动。辛弃疾当然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凭他的气魄,胆识,再仗着辛氏的族望,振臂一呼,环而聚者两千余人。这还不算什么。他带了这两千军马,去归附统有二十万军马节制山东河北的天平节度使耿京。凭他这一腔忠愤,一片口才,说服了耿京,要他也归宋廷,那时还有那个混账和尚义端,也带了一千多人。他要这和尚也投了耿京,谁知这和尚竟偷了耿京的印逃了。要不是他追到金营里把这和尚斩了,几乎连自己性命都不保。那和尚也古怪,给他擒住了,发了急,说他的真相是青兕,还求他不要杀他。真叫人好气,又好笑。

   这年在耿京的幕下,虽然掌的书记,但他自己却有部曲,驻戍南郑。当年军队的生活真够回忆,虽则备尝了险阻:苍苍的泰山老是凝着郁勃沉着的脸,叫人瞧着这神气就想驰马中原。晚上浓霭四覆,战骑悲嘶。在广野中放下身子,就拿铁衣作被,金戈为枕。中宵凉醒,银霜满身。早晨起来带霜上马,飞骑碎冰。碰见头顶飞过的鸿雁,草里窜着的狐兔,顺手射他二三只,马鞍上一挂。红日升起时候,回来折些枯枝,捆些野草,燃起熊熊的野火,把马鞍上的东西拿下来,或者就在野火上面,树枝底下一挂;或者问巡夜的小兵要一个刁斗,把野味往斗里一丢。或燔或炙,肉香四溢。百步以内的兄弟们可以不用叫唤,单这香味儿就可以把他们招来。自己举酒痛饮,动辄几斗;拔剑切肉,一块数斤;渴牛一般饮,饿狼一般嚼,当时气概的纵横,就拿喝酒吃肉两件小事而论,自己手下多少豪杰就没有一个比得他上。吃喝完了,把嘴唇歪在肩膀上擦几下,叫一声兄弟们自便,纵身上马;使劲的鞭几下胯下的牲口,纵上高岗,极目远望:东北是黄龙,西北是咸阳,什么虏廷帝京,真不在他眼里,他要有十万大军,还不是不经他一扫?

   (四)第一次碰钉子

   可是现在怎么样?事情逼近前面的时候改变了式样,希望实现的时候也换了颜色。第二年(绍兴三十二年壬午,1162)耿京给他说服了,就派他奉表归宋。这时候是“壮岁旌旗拥万夫,锦檐突骑渡江初”。[4]万夫也许没有,少说些也好几千。[5]正在踌躇满志,刚巧又碰到高宗劳师,也在此地建康。当时皇恩浩荡,蒙他受了承务郎,仍掌天平节度书记。正拿了节度使印回耿京复命,不幸耿京已被部下张安国、邵进所杀,他的军队已被张、邵领去降金了。这非常的事变简直是自己前程的致命伤,叫自己还有什么面目回江南复命?回到海州,和部下会议的结果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连夜约了统制黄世隆,忠义人马全福,直奔金营。还好,安国这小子正和金将喝酒喝得高兴,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安国捆了就走。那金将还追,哪里追得上?回来斩了安国,虽然是名义上仍授前官,但实际上耿京二十五万大军,已无形瓦解,自己又改了江阴佥判。

   唉,江阴佥判,这冷冷的文吏真闷死了人。如今不要说耿京的二十五万,连自己突骑渡江的旌旗万夫,都也零落殆尽了。三年啸聚,千里跋涉,两入金营,再登燕山,为的是什么?高宗南窜的深耻,陵寝暴骨的奇仇,现在是完了。可恨朝廷的佞臣,懦怯的依然懦怯,酣嬉的还是酣嬉。只仰着金人的鼻息,希望侥万一之幸,苟延片刻的残喘。给金人打败不算痛心;士卒的解散,民气的消沉,上下的苟安,才比战败还要痛心十倍!但是痛心有什么用?这江阴佥判便是一付上好的梏桎。已经关入了铁笼,凭你是冲天大鹏或是锦毛大虫还有多大本领?

   二十六岁的那一年(乾道元年乙酉,1165),正是励精图治的当今皇帝即位的第三年,一则忠郁肠肺,再则官闲心定;这满腹的经纶,填膺的义愤,再也按捺不住了。他默计虏人的利弊,朝廷的当务,审势察情,殚精竭虑,上了一万二千余言的长书《美芹十论》。这一盆光芒万丈的烈火,浇灭它的不是别的,还是浇灭三十八年前李纲坚守汴京的赤忱和二十五年前岳飞恢复中原的雄心的那盆冷水——“和议”!

   (五)依旧是幻想

在江阴潦倒几年,偃蹇无成。是去年断红疏绿的春分时节,又因为饥寒所驱,不得不来通判这建康的小城。“两意来成还忤俗,一饥相迫又离群”,他苦笑的唇旁,不觉浮上了去年周孚送他行的诗句,再沉吟下去是:“只今参佐须孙楚,何日公卿属范云?”[6]这又触动了他的身世,恢复故国的下意识又起头了。他突然停止了步履,把嘴唇一咬紧,猛然举手在阑干上拍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因为他这一下拍得太重了,还是因为这荒凉的亭上本来就少有人到的缘故,亭下芦苇中几只栖息初定的秋鸿,忽然飞了起来。一声长啸,背着夕照的残红,戛里里往长天遥去。亭旁几株萧瑟的秋千,带着未肯辞枝的枯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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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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