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东:后期维特根斯坦美学观探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77 次 更新时间:2015-07-06 11:2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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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东  

  

   [摘要]后期维特根斯坦不仅在哲学上提出了新的革命性思想,在美学上也有着不凡的贡献。他对基础主义与本质主义美学观进行了深入的批判,以家族相似性理论消解本质主义,反对将美学概念化、知识化、科学化和心理学化,必须要在语言游戏与生活意义之中厘清美的问题。申明美学是一种实践活动,一种人类自由的赋意活动,开启了分析语言美学和日常生活美学之路。

   [关键词]维特根斯坦;分析美学;语言美学;日常生活美学

   后期维特根斯坦[①]不断反思批判其前期思想,经过多年艰难的思想跋涉,他抛弃了前期的逻辑原子论和人工语言思想,转向复杂多样的日常语言。其遗著《哲学研究》成为“日常语言学派”的“圣经”,因此他也被尊为这个思想流派的“教父”。在美学领域也有独到的见解。

   与前期不同,后期维特根斯坦认真地思考过美学问题,还做过美学演讲。不少笔记涉及到美学具体问题,提出了不少独特的美学观:他反对美学本质化倾向;从“语言意义即用法”的角度分析了不少美学问题,阐述了对天才的看法;对美做了深入的语义分析,提出审美体验是一种反应,一种活动,是生活形式中的实践活动,美学的指归是生活实践与意义。他的美学思想成为语言分析美学的思想源头,对美学的新发展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

   一、家族相似性:反本质的美学

   在传统西方美学的观念中,美的基础与本质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而且多数美学家都在为其寻找答案。柏拉图的“理念”说为西方的美学确立了一条道路,即美的理念,一种本质论的美学观。“我们所要寻求的美是有了它,美的事物才成其为美。”这个美是具体事物之美的根据。“美也是如此,它应该是一切美的事物有了它就成其为美的那个品质,不管它们在外表上怎样,我们所要寻求的就是这种美。”[②]能使事物真正成其为美的就是美本身。这种美“超出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不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不论是在何处,对一切人来说它都是美的。这种‘美’超越了具体事物之美的时间性、空间性、感官性与经验性等种种特殊性,具有恒久性、普遍性与绝对性”。[③]这种本质论美学观,长期影响着西方美学艺术的发展。

   与本质论相对的就是反本质观念。所谓的“美的理念”其实也不过是一种思想预设而已。维特根斯坦用家族相似性的观念消解本质论。没有本质,何以确立美之为美?很少有人敢作如是思考。难道美不可以是一个词,一种体验?它并没有一个一成不变可以把握的本质,而只不过是一些相似性将它们联系在一起。维特根斯坦一反传统美学观念,否认有普遍的美学理论与美的本质。在美学中寻求普遍的东西与共同的定义根本不可能,不过是一场无意义的思想搏斗。维特根斯坦反对本质论时言道:“伦理学中关于善的处理方式之一是认为,一切被看作是善的东西有共同之处,正如人们倾向于认为,我们称作游戏的一切东西有共同之处。柏拉图谈论寻求事物的本质……关于美也会提出相似的问题”。[④]那种所谓的“共同的本质”是不存在的,它们最多是一种相似性,也就是“家族相似性”:“我想不出比‘家族相似性’更好的说法来表达相似性的特征;因为家庭成员之间各种各样的相似性:如身材、相貌、眼睛的颜色、步态、禀性等等,也以同样的方式重叠和交叉。——我要说:‘各种游戏’构成了一个家族”。[⑤]

   并不是有一个共同的属性贯穿所有的成员,而是成员之间因各种相似性因素而相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类别或集体。如在审美活动中,都离不开人,审美对象,媒介以及在这一过程中产生的审美愉悦感等要素。如果某一活动具足这些因素,我们就可以将之称为审美活动。否则,就不是审美活动。比如,两个人站在一盆花前,一个人顿时被眼前的花吸引,产生审美愉悦感,那么他那时进行的是审美活动;而另一个人,手中拿着剪刀,走过去将枯叶和长出盆外的枝叶剪掉,那么他是在进行修花活动,而不是审美。而且我们还可以从语言文字的角度将“审美活动”与“修花活动”区别开来。

   晚期维特根斯坦在《文化与价值》中,对“美”的相似性有过深入的描述:“如果我说甲的眼睛很美丽,有人会问:你看出他的眼睛美在何处?我可能回答:杏仁形、长睫毛,柔嫩的眼睑。这双眼睛与我所发现的美丽的哥特式建筑有何共同之处呢?它们使我产生了相同的印象吗?可以说在两种情况下我都企图拽住它们吗?无论如何,这是对美丽一词的狭义定义”。[⑥]眼睛之美与建筑之美有什么共同之处?在感觉直观上,很难找到二者的“本质”,就连相似性都不易寻到。然而,因二者在语言上所具有的相似性,就能将它们关联起来。这也是一种相似性。与其盲目地寻找美的本质,还不如退而寻求相似性。本质的追寻,永远没有止境,而且也于事无补,无法解决问题。而相似性则更贴近生活世界,更能为人们理解和接受。

   二、意义即用法:在审美活动与游戏中确定美

   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充满了大量与美、审美以及美学相关的语言,但是它们的意义并不是固定不变的。下面三个句子都含有“美”一词,而它们的意义并不完全相同:

   ⑴“这朵花很美。”

   ⑵“啊,好美的雪景呀!”

   ⑶“昨天中午,我美美地睡了一觉。”

   对于⑴,它既可以是一句价值性评价的话,即从花的颜色、光亮、形状等各个角度综合评价该朵花,那么就表示“这朵花比其它花长的好”;也可以是某人正在欣赏该花时说出的赞美之词,此时“美”才是审美活动中的审美愉悦体验。在通常情境中⑵是表示一种审美体验。在⑶中,“美”表示睡得很好很舒服,起来后精力充沛。如果是在梦境里,或者随意中,那么这三句话都没有意义,只有能指。

   因而在语言的世界里,问题变得十分复杂。于是维特根斯坦提出语言游戏论,一则是否定基础与本质主义,二则是建构家族相似性理论,能够被归为同类,就说明它们具有某些关联性。“如果你观看它们,不能看到对于所有一切而言的共同的东西,但是却可以看到一些类似关系(similarities)、亲缘关系(relationships)以及一系列诸如此类的关系”。[⑦]正是这种类似的与亲缘性的关系将各种事物联系起来。

   我们是在各种语言游戏中学会词的意义。在不同的语境和用法中,语言的意义不尽相同,有时相去甚远。他在后期文本中大量阐述了这样的看法:“发明一种语言——发明一种工具——发明一种游戏”。[⑧]语言是一种游戏,还是一种人类不可缺少的工具,但是却不是通常的工具,具有自然的合理性。“语言游戏不是建立在理由基础之上的东西。语言游戏不是合乎道理的(或者说是没有道理的)。语言游戏就在那里——就像我们的生活一样”。[⑨]语言并非是完全确定的,而是具有不可预测性。“人们只能通过语言来解释所说的东西,因此,在这种意义上,人们无法解释语言本身。语言必须是不言而喻的”。[⑩]这种不言而喻的工具,是我们解释事物必不可少的。

   而语言的意义则是由其用法决定的“一个词的一种意义就是对于该词的一种使用”具体的使用能够确定词的意义。“一个词在语言中的用法就是它的意义”,词的意义便是其用法。语法[11]位置决定其意义“一个词的语法位置就是它的意义”。这种哲学语法既是语言游戏的前提和条件,也是语言发展的内在动力。[12]既具有自由性,又不陷入混乱无序的状况。因此,“语法和语言的关系就像对一个游戏的描述,就像一个游戏的规则和游戏有同样的规则一样”。[13]

   一种语言就是一种游戏活动,在游戏中我们学会词语的使用。在用法中澄清语言的意义。语言意义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它也在流动,悄悄发生变化;只有在具体的语境或语言游戏中才能准确地把捉到它的意义。对于众多的美学词语,也只有在各种具体的审美活动中才能澄清其意义。因此维特根斯坦仔细地考察所谓的审美现象在日常生活中的情形。他首先认为,像“美的”这个词很容易引起人们的误解,在《关于美学的讲演》的开端处,他就说:“这个题目(美学)太大了,而且据我所知是完全被误解了。像‘美的’这种词,如果你看一下它出现的那些句子的语言形式,它的用法比其他词更容易引起误解。‘美的’是个形容词,所以你会说:“这有某种特征,即美的特征”。[14]

   我们很容易就陷入了“语言的陷阱”,以为有一种美的东西实存于世界内。还容易将其与非审美性的评价混淆在一起,如前面所列举的三个命题。与探究其它哲学问题一样,维特根斯坦对“美的”一词的分析也是从它的初始用法入手,指出这个词的关键不在于其自身的意义,而是所使用的场合与语境。

   维特根斯坦并不是从词开始进行分析的,而是从更为原初的词的使用,从某些场合、情景与游戏或活动进行剖析。词语或者表达本身在语言游戏中往往并不重要,因为它们的意义发生了重大的变化,早已延伸到另一层面上去了。维特根斯坦指出语言的一个特征在于:“显然,在实际生活中,当作出了什么判断,那么诸如‘美的’、‘好的’等这些审美形容词几乎并不起什么作用。或你在诗歌评论中说:〔泰勒〕‘他用的想像很准确。’你用的语词更接近于‘对的’和‘正确的’(就像这些词是通常说话中所用的那样),而不是‘美的’和‘可爱的’。”[15]

   与其哲学思想一样,对于美学,维特根斯坦也希望人们能够逃脱概念的束缚,然而遗憾的是在美学史上,人们都难逃美学与美等概念的牵制。因而走出概念的束缚,成为后期维特根斯坦美学的一大任务。我们没有必要囿于概念自身,应当从呆板僵化的概念中解放出来,在审美活动与游戏之中重新理解语言的意义。

   三、走出概念的囚牢:审美的非概念化

   在美学思想上,维特根斯坦基本上吸收了哲学家康德的美学思想。康德为审美确立的几条原则:审美活动的非功利性,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和非概念化,都为维特根斯坦所赞同。可以说,两位伟大的思想家前呼后应,各自都为美学指出了前进的道路。更为可贵的是在语言哲学的浪潮里,维特根斯坦还能冷静地思考审美的非概念化问题。

   对于种种美学艺术欣赏术语,维特根斯坦是坚决反对的。例如,关于“审美力”,他认为“像这些理论词汇,在实际活动中并不会有任何作用,艺术欣赏并不都需要‘审美力’这个术语。一个人没有‘审美力’这个概念,对之毫不知晓,并不等于他不会审美。艺术创造也不都需要弄懂‘审美力’这一概念,伟大的艺术是浑然天成的”。维特根斯坦说:“‘审美’能力不可能创造一种新的组织结构,它只能对已经形成的组织结构进行调节。审美力能拧紧螺丝,但它不能制造一种新的机械装置。”审美力不过是一种概念化的术语,并不能创造新的审美,不过是一种具有调节性的装置。“审美力作为调节。分娩不是它的事情。审美力使某一种事物成为可接受的。琢磨润色有时是审美力的一种功能,有时却不是。我有审美力。甚至最精致的审美力也与创造力无关。审美力是感受性的提炼。真正的审美活动与这些概念无关,它是一个复杂的活动。在复杂的审美活动中,所谓的审美力也是变化的,不是能从概念上加以把握的,审美力可能令人向往,但不能被人把握。”[16]审美力不过是感性的提炼,与审美以及创造性并没直接关系。

这表明美学概念和理论与审美活动是两回事情,前者对后者没有必然作用力。“犹如调节、助产与分娩一样,适当的调节与助产有利于分娩,但调节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代替分娩。一个不懂美学概念和理论的人,这并不妨碍他的审美,也不影响他的创造。而如果他在进行审美活动时,却还带着理性思维,进行着概念分析,闭目聆听一首曲子时,他老在想这首乐曲到底是优美还是恬美,那么美则已抽身离他而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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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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