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嘉健:论钱锺书的文化旨趣与他的研究方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061 次 更新时间:2015-03-18 11: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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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嘉健 (进入专栏)  

  

  

   积小以明大,而又举大以贯小;推末以至本,而又探本以穷末;交互往复,庶几乎义解圆足而免于偏枯,所谓“阐释之循环”者是矣。

  

                                     ――《管锥编》[1]

  

  

  

   题记所引一段话,吾意以为乃钱锺书在《管锥编》中他所追求的文化旨趣和研究方法的提要,所谓一书之纲领罢。与大多数学者所忌讳“做小”而“趋大”相反,钱锺书喜欢并专心做的学问就是“小”,并且公开明言:“我一贯的兴趣是所谓的‘现象学’。”[2]“我想探讨的,只是历史上具体的文艺鉴赏和评判。”[3]不仅如此,他还有意抵制概论体系:“不妨回顾一下思想史罢。许多严密周全的思想和哲学系统经不起历史的推排销蚀,在整体上都垮塌了,但是它们的一些个别见解还为后世所采取而未失去时效。”[4]我想正如习惯于做概论体系的学者不必居大蔑小以已之长攻人之短,崇拜并想维护钱氏的学者也不必走到另一个极端以否定大概论。各人的文化旨趣不同学术路径便会大相径庭。正因为人人都去做大概论了,钱先生去做“小学问”便是绝无仅有了。但千万别视小为“小”,钱锺书的文化野心却是第一流的,试看上引的那段话:“积小以明大”――一部《管锥编》中积累了多少文化细节的根本研究?他一个人为我们无数的大概论学者支撑起了文化、文学研究大厦的宽厚基础,他还从方法论上悬置了一个很高的鹄的:“积小以明大,举大以贯小,推本以至末,探本以穷末,交互往复”,他的根本目的就是五个字可以概之:“阐释之循环”。无论是仅仅做餖飣琐屑学问的或者是高蹈空洞思想研究的,都应该在阐释之循环面前低下骄傲的头。我们做大概论和叙述文化史、文学史的学者们从此还可以仅仅靠演绎法和概述法来写漂亮文章吗?

  

   钱锺书并非没有体系,不过他的体系并非常见的概论体系,而是文化史、文学史细节现象集大成的解释体系;钱锺书最宜写文学史、文化史了,因为他对纵向演变与横向关系看得最透彻最广博,但他还没有将所有血肉枝节的“小”都积累完善,他是不会以演绎代替归纳的;钱锺书并非学问的守门人、引证的大师,引文不过是寄主,阐释性文字则是寄生物,寄生物与寄主进行着最立体的大型思想对话。[5]我们可以肯定说钱锺书是中国伟大的阐释批评家。

  

   在我看来,钱锺书并非一个思想家,这不是他的学术旨趣所在,虽然他的精辟思想在他的著作里俯拾即是。他曾经引录方回《瀛奎律髓》的批语说:“诗家有大判断,有小结裹”,所谓“小结裹”即是“评点、批改侧重成章之词句,而忽略造艺之本原”。[6]钱氏在引用方回的批语后的评论,用“忽略”一词表明他认为做学问仅仅只有“小结裹”一定有严重的欠缺,正如他的旨趣和方法论所显示的:“推末以至本,而又探本以穷末;交互往复,庶几乎义解圆足而免于偏枯,”——小结裹必须要在“举大”、“明大”、“探本”的基础上俯视,在系统的循环阐释背景下,它才是有价值的,从这点来看,钱锺书是兼善东西学术精义、熔铸古典研究方法与现代方法的大师。换句话说,我们不要看到钱锺书有堆积如山的小结裹,就以为他没有大判断。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不妨稍稍荡开几步,让读者看看钱锺书具有大判断的深刻思想,以下所引的两个大判断,与《管锥编》里的小结裹之阐释论息息相关,其他钱氏更多的大判断我这里不涉及。

  

   其一:在评论西班牙哲学家加赛德的大著《现代论衡》时,钱锺书指出:“加赛德教授认为一个时代中最根本的是它的心理状态,政治状况和社会状况不过是这种心理状态的表现。这一点我认为不无道理。一般把政治状况和社会状况认为是思想或文学的造因的人,尤其要知道这个道理。这样看来,与其把政治制度,社会形式来解释文学和思想,不如把思想和文学来解释实际生活,似乎近情一些。政治、社会、文学、哲学至多不过是平行着的各方面,共同表示出一种心理状态(参观Rivers: Psychology and Ethnology),尤其是讲《社会学与心理学》那一篇,至于心理状态之所以变易,是依照着它本身的辩证韵节(dialectical rhythm),相反相成,相消相合,政治社会文学哲学跟随这种韵节而改变方式。从前讲'时代精神',总把时代来决定精神,若照以上所说的观点看来,其实是精神决定时代——spirit taking its time,结果未必不同,重心点是换了位置了。”[7]

  

   钱锺书这篇在1932年、22岁时写的评论,思想已经深刻地颠覆了当时正成为世界时代显学的唯物主义的马克思主义。从马克思主义本身的成绩来看,它的学说与它的影响力恰好形成了自相矛盾的悖论:马克思主义这种思想观念影响和疯魔了全球一代又一代激进左倾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并进而魔化了无数穷人,因而造成了人类历史上翻天覆地的革命运动。“精神决定时代”,从人类精神发展的角度来看历史和社会的演变,特别从心理状态这样微妙细致而对人类大事、社会具有本质的影响力,由此来看制度文化和意识形态的内涵,钱氏的这个大判断可谓深得人性论的哲学要义。

  

   钱锺书的这个大判断深得许多史学家、哲学家和经济学家思想的旁证。按照休谟的论断:人的利益和人类的所有事物都是由观念支配的。奥地利学派的一个代表性的人物米塞斯,他说人的行为是受各种意识形态的指导,因而社会和社会事物之间任何具体秩序皆是某种意识形态的结果。经济学家凯恩斯也说:“我确信和思想的逐步侵蚀相比,既得利益者的力量被过分夸大了,或多或少,无论好坏,危险的东西不是既得利益者,而是思想。”他认为经济学家和政治学家的思想,不论他们正确与否,都比一般所想象的更有力量。的确,世界就是由他们统治的。哈耶克对此说得更是斩钉截铁:“长远而言,是观念,因而也正是传播新观念的人,主宰着历史发展的进程,这一信念是自由主义者的基本信条。”[8]

  

   群体心理学的创始人古斯塔夫·勒庞(代表作《乌合之众》)认为:民族的精神或种族的灵魂是整个社会生活的基础,国家精神是从人们心中无形的民族精神的非理性途径中产生出来的,并支配了一切社会制度的形式,历史就是民族或种族性格的产物,民族或种族性格是社会进步的主要力量。[9]无论是人类集群的分歧,或者是变革,或者是制度的创造与执行,还是行为方式,生活方式,都是由精神、观念、理念通过心理状态决定的,即使我们任何人要犯错误,也是出于自我的心理状态和理念支配。归根结底,是我们的精神心理为我们的一切选择做出决策。思想改变人类,思想也改变历史。

  

   其二:关于历史与现在、未来的关系,钱锺书指出:“我以为史学的难关不在将来而在过去,因为,说句离奇的话,过去也时时刻刻在变换的。我们不仅把将来理想化了来满足现在的需要,我们也把过去理想化了来满足现在的需要。同一件过去的事实,因为现在的不同,发生了两种意义。”[10]

  

   钱锺书的史学观深刻之处在于人类总是根据当代的需要解释历史,正是“一切古代史也是现代史”或者“一切现代史也就是古代史”的意思。勒庞说过这样的论点:“在一个民族的生活中,制度和政府只扮演了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色。各民族主要受其种族秉赋的支配,也就是说,受各种品格的遗传残留的支配,而秉赋则是这些品质的总和。种族和我们日常必需品的束缚,是决定我们命运的神秘主因。”[11]遗传和种族品格就是我们的历史传统之精神,精神则表现为所有细微广大的心理状态与习俗惯例。这正是钱锺书所阐释的“精神决定时代”和“过去被理想化了来满足现在的需要”之大判断思想。

  

   从上述两个大判断来看,钱锺书在《管锥编》里所做的对古代文献之大量小结裹研究,是为了将中国古代种种文化习俗、惯例、生活模式、文学描写的具体元素,定型为一个个的观念史,杂错纷呈而构成为中国人的生活观念、心理状态和精神特征,让无数的细节组成一个遗传的品格系统,让我们后人自己去看看今日我们怎样没有选择和无法逃避地被传统影响着的。

  

   有些肤浅和自以为是的文学批评者曾经臧否过钱锺书缺乏理论体系的建树。但是钱锺书的旨趣既不在于做一个思想家,也对思想体系的凭空建构不信任,他感兴趣的是历史上现象之具体的鉴赏、阐释与评判,那么我们特别需要注意的是:他关注的“现象学”是什么?他鉴赏什么?评判什么?他为什么要对具体的细节进行精致周到、甚至是彻底搜罗式的分析和解释?

  

因此还是需要反复揣摩钱氏对他的科学旨意的夫子自道:“积小以明大,而又举大以贯小;推末以至本,而又探本以穷末;交互往复,庶几乎义解圆足而免于偏枯,所谓‘阐释之循环’者是矣。”这“小”肯定是要有范型或者代表性的性质,这“末”必须与“本”有本质上的联系,才可以达到“阐释之循环”的目的。这大与小、本与末是什么关系呢?这“大”与“本”就是历史顽强传承的心理、精神、性格的系统性所在,所以对其进行“贯通”和“探穷”,就是追究它们在历史遗传和积淀上的继承和渐变,更重要的是分析出为什么这一细节元素会这么执着地延展着,这就是“精神决定时代和社会”的奥秘。当每一个元素细节的心理观念历史系统被整理出来之后,就需要评判。评判是对习俗、惯例、意义、价值和精神内涵进行厘定和挖掘,它蕴含着大判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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