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山精也,文学博士,早稻田大学教育与综合科学学术院教授。1988年夏作为高级进修生至复旦大学,从王水照教授研究宋诗和苏轼。曾组织宋诗研究班(属早大中国文学研究会),专门从事钱锺书先生《宋诗选注》的日译工作,刊于宋代诗文研究会会刊《橄榄》,后出版为日译本四册。著有《传媒与真相——苏轼及其周围士大夫的文学》《苏轼诗研究——宋代士大夫诗人之构造》《庙堂与江湖——宋代诗学的空间》《宋诗惑问——宋诗能否表现近世》等。1989年,就《宋诗选注》与王水照教授进行对谈。
一、日本学者对《宋诗选注》的评价
王水照:钱先生的《宋诗选注》不是一部一般意义上的文学选本。它虽然属于普及性读本,入选两宋诗人80家(初版81家),诗约380首,共300多页,却又是一部独具慧眼特识、别有学术风采的诗学专著。你们的日译工作审慎细致,不仅对原书作了忠实的翻译,而且介绍了原书中全部引用书籍,还从日本读者的需要出发,增加了补注和备考。经过踏实而有成果的劳动,你们必定会对此书加深体会吧?
内山精也:是的。随着翻译过程的深入,我们对此书的评价越来越高了。首先使我们感佩的是钱先生引用资料的严格和他的闻名于世的渊博。有关宋诗的资料,迄今为止似乎还没有作过系统的整理。钱先生却从基本文献直至个别生僻的零星材料,差不多囊括无遗。他凡有引用,必定是第一手材料,并详注卷次。我们因翻译所需,一一作了查对,几乎没有错漏。资料准确是一切学术工作的前提和基础,但像钱先生这种经得起查核的著作是并不多见的。
王水照:我可以补充他在评注范成大田园诗时的两个小例子。一是在注释“少住侬家漱井香”的“井香”时,他原先引用佛书中称清净水为“华水”“水华”的说法,后认为用道书更好,改引《云笈七签》等书;一是讲司汤达《红与黑》中那个文艺中掺入政治的比喻,即音乐合奏时的一响手枪声,原来引称出自该书第五十二章,后据善本改为第二部第二十二章。这种一丝不苟的治学态度,令人叹服。
内山精也:钱先生引用材料的广泛也是惊人的。其中有不少稀见的书籍,在日本无法找到,这部分工作打算在中国补做。
王水照:广征博引,自由骋游于中外文化典籍的海洋,这已构成钱先生一切学术著作的鲜明风格,有人名之为“钱锺书风格”。钱先生曾说:“我有兴趣的是具体的文艺鉴赏和评判。”他正是在苦心搜集的大量资料基础上,加以别择、排比、综合、分析,也就是说,一切从具体特殊的审美经验和事实出发,来进行经验的描述、一般的概括和理论的推演,从具体上升到抽象,来把握古今中外相同和相通的“文心”或人类一般的艺术思维。这一严肃的科学方法既不同于文抄公式的材料罗列,也不同于逞才炫博。例如徐俯的一联名句“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风”,《宋诗选注》指出曾为南宋陆游、楼钥、敖陶孙、钱厚等人所摹仿,又为金人张公药所沿袭,连类引证,充分反映了江西诗派“脱胎换骨”的时代风尚和影响。
内山精也:事实的确如此。我们的日译工作在查核材料上花了不少精力(现在还无法精确统计此书引用书目的种数和次数),但我深深感到,这是对自己一次很好的材料训练,为今后的宋诗研究打下了最扎实的基础。
王水照:日本学术界对此书有些什么评价?
内山精也:从事宋代文学研究的日本学者,对此书的评价一直很高。被誉为日本汉学“泰斗”的吉川幸次郎先生,他本人也是宋诗研究专家,有《宋诗概说》名著。他生前十分重视《宋诗选注》,嘱咐他的门生山本和义先生进行翻译,以介绍给日本读书界。山本先生在1988年出版的《宋代诗词》的《序》中,深情而又不无遗憾地回忆这桩往事。另一位汉学权威小川环树先生早在1957年,当此书的部分诗人评论和《序》在《文学研究》上选载时,就密切注意,并期待全书的出版;1958年此书初版发行后,他随即在《中国文学报》(第十册)上发表书评,给予热情的高度赞扬。他说:我们以期待的心情迎接此书,我又以其完全没有辜负我们的期待而感到喜悦。这两个有代表性的事例已足以说明《宋诗选注》在日本的广泛影响和重要地位。在今日日本,编辑宋诗的选本或研究宋诗之际,首先研读此书已成为一个无一例外的必需过程。说它在日本的有识之士中间,已经公认为宋诗的最有价值的注本、宋诗的一种有权威性的参考文献,我想不算夸大。
面对中国第一流学者的著作,我们深感翻译的不易。尽管我们慎之又慎,但必然仍有缺失。王老师曾亲身受到过钱先生的指导,我很想听到您研读此书的体会。
二、《宋诗选注》的四种“读法”
王水照:以钱先生这样的大学者、大手笔来编写这本普及性读物,竟两历寒暑,印行六次而每次都有修订。全书丰富的内蕴、恢宏的气度、犀利的眼力和敏锐的艺术感觉等,我不能也不敢妄谈“体会”。我只能谈谈个人阅读此书的四种“读法”。第一是从宋代诗歌演变史的角度读“评”。此书80篇作家评论,篇篇有新意,字字有分量。我曾使用苏轼“八面受敌”读书法,一口气专读评论,不啻是一部宋诗发展史的纲要,处处表现出钱先生对宋诗宏观把握的独特见解。如论西昆体“只有极局限、极短促的影响”;论北宋中后期诗坛可分“苏门”与“江西诗派”对峙的两派,以及超出两派之外的贺铸、唐庚等人;论两宋之交诗风以学黄为主,学苏者仅为苏过、孙觌、叶梦得、汪藻等个别作者;论南宋从杨万里起,宋诗就划分江西体和晚唐体两派,一般诗人又都有力求摆脱江西体的倾向;论“四灵”开创“江湖派”等。这些论点,或发前人所未发,或力辟旧说,为宋诗研究指明了方向。例如西昆体的影响,其范围和时间,一般估计较大、较长。石介《怪说》云“今天下有杨亿之道四十年矣”,其《祥符诏书记》又说杨亿“为文章宗主二十年”,具体时间虽有差异,但历时皆甚久。欧阳修《六一诗话》说“杨刘风采,耸动天下”,又说“后进学者争效之,风雅一变”,则范围甚广,后世史家遂据以立论。但钱先生则从文彦博、张咏等人现存文集面貌上作出“极局限、极短促”的判断,看来,石介等人似是为了反对对手而故意夸大“敌情”。又如对江湖派,旧说强调它跟“四灵”的异,并认为此派得名之由是因为杭州书商陈起刊行《江湖诗集》,钱先生却突出它跟“四灵”的同,并认为江湖诗人之称,早在《江湖诗集》之前,名叫“江湖派”是因为这一体的作者一般都是布衣或不得意的小官之故。
这80篇评论还包括一些宋诗重大问题的专论。如王安石、苏轼、黄庭坚、杨万里等条论用典问题,刘子翚条论道学和诗歌的微妙关系等,都为宋诗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考和观察点。对各诗人特点的分析也是其重要内容,如论苏轼诗的“博喻”、论范成大田园诗是我国古代诗歌中三个系统的结合,都已得到学界的普遍赞赏和称引。
内山精也:小川先生在书评中也说:由于《宋诗选注》的出现,宋代文学史的很多部分恐怕应该重写。
王水照:第二,从比较鉴赏学的角度读“注”。钱先生的注释,打破了传统选本着重于词语训释、名物阐解、章句串讲的框架,而是把注释和鉴赏、评判结合起来。他运用的基本方法是比较法。比较的项目有题材、境界、风格、意象、句式、用语等,比较的类型有平行比较和影响比较,而涉及的学科有政治社会学、民俗学、心理学、逻辑学、方言学等,正是在广阔的文化背景上展开以鉴赏评判为目的的多种比较,使此书在诗歌鉴赏学上达到一个崭新的高度。用时下流行的话来说,这是多角度、全方位的立体式鉴赏。它的最大特点是使传统的直觉体验和主观感悟式的鉴赏,上升到理性的艺术规律性的认识。如此书分析王禹偁《村行》“数峰无语立斜阳”句说:“按逻辑说来,‘反’包含先有‘正’,否定命题总预先假设着肯定命题。诗人常常运用这个道理。”山峰本来是不能语而“无语”的,但王禹偁此句却“仿佛表示它们原先能语、有语、欲语而此刻忽然‘无语’”,如改用正面说法,则意味顿减。注文中又引证李白、司空图、徐夤、龚自珍的相似用例,证成此说。这种把逻辑、心理、语言融会贯通、充满艺术辩证法的分析,在个别用语的分析中也常有体现。如对洪咨夔《泥溪》中“塞明”的相反相成,文同《织妇怨》“停”字的一字而具相反两义等分析,都不停留在语句浅层次的阐释上。
宋诗中的一些名句,前人评赏已成千累万,钱先生更能别出新意,因难而尤见功力。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绿”字,钱先生指出在唐诗中早见且屡见,由此而提出“一连串”五个问题,钱先生不予回答却妙在不言中。这里提示我们在作影响比较研究时,应注意作者种种复杂的创作心理状态,切忌简单化。陆游“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一联,注文中引述两方面的材料:一是有关李、杜等诗人“入蜀道中”,一是有关诗人骑驴,综合这两方面,“于是入蜀道中、驴子背上的陆游就得自问一下,究竟是不是诗人的材料”。这里对诗人心态的惟妙惟肖的揣摩,是依赖于对历史文化背景的充分揭示而实现的,因而加强了说服力。叶绍翁“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一联,注文引了五个用例,更可看做这一意象的演化小史:唐人的不及叶氏的“醒豁”,陆游的不及其“新警”,张良臣的不及其“具体”。这里有来龙去脉的爬梳,有优劣长短的评赏。一个意象的产生总不是孤立的、静止的,对意象作出历史的动态的描述和分析,此书中是大量的,也最使人心折。
总之,“注”和“评”是此书最见精彩的两个部分。正如你们刊物的名称“橄榄”那样,需要细细咀嚼回味。
内山精也:钱先生在描述某一意象演变过程时,往往涉及诗文以外的材料,如从散曲、戏曲、白话小说等通俗文学方面取材,这不仅使描述更全面丰富,也为诗歌提供了新的鉴赏角度。
王水照:第三,从版本学的角度研究“修改”。钱先生此书已重印六次,每次都有增订,因此有个特殊的“版本”问题。我自己有个习惯,读他的著作,总喜欢用“对读”的方法,研究和体会他的改笔。例如郑文宝《柳枝词》“载将离恨过江南”一句,初版引证了苏轼等六个相似的用例,但再版时全部删去,改用周邦彦等四例:周邦彦例是把郑诗改写为词,说明其影响颇广;石孝友词把船变为马,王实甫戏曲把船变成车,这从运载工具一面着眼;陆娟诗却把愁、恨变为“春色”,这又从所载之物一面落笔。原来苏轼等六个用例,也是经过精挑细选,得来不易的,但他们沿袭多,创新少;修改后更能看出一个艺术意象嬗递演化的轨迹,把作家们的创作构思抉剔入微。
内山精也:我们的日译本原有新旧版本校勘的项目,但有位日本前辈学者善意地提出,这样做对作者是否合适?
王水照:钱先生的所有著作,从《谈艺录》《旧文四篇》《也是集》(后二书又合编为《七缀集》)到《管锥编》,都有反反复复的“增补”“补订”“补遗”,而且都是“明码标价”,而不是暗中“改头换面”“自我整容”。《管锥编》有专册《增订》本,《谈艺录》(补订本)更是新旧合璧,“订益”几达全书之半。这些修改,除少数属于订正外,绝大多数是增补例证,发展和完善论点,表现了他潜心琢磨、孜孜矻矻、精益求精的精神和一位大学者坦荡的学术品格。这也应是“钱锺书风格”的独特表现之一。他因此获得读书界的更大崇敬。
第四,从贯通互参的角度读全书。由于体例的限制或当时学术环境的影响,此书的有些部分如能跟钱先生的其他著作联系起来合读,可以加深理解。《谈艺录》《管锥编》中对宋诗的直接论述尤应辑录、对读。例如《宋诗选注》中对江西诗派以至宋诗的用典之风都持严峻的批评态度,就可参看《管锥编》第四册“《诗品》之特识”条(1447页),该条称赞钟嵘对用典之病的批评,并戏称为“钟嵘症”,如果再读《谈艺录》中举王安石“每遇他人佳句,必巧取豪夺”的20多例(243页),论黄庭坚“钩章摘句”条(22页),论陆游的“蹈袭之病”(118页)等,对钱先生的严峻态度就能了然于胸。《谈艺录》“山水通于理趣”条(237页)论邵雍、周敦颐、程颢、朱熹等人“皆以怡情于山水花柳为得道”的“玩物为道”的观点,与其“玩物丧志”说相反相成,也与本书中论道学与诗歌的微妙关系一脉相承。有时《宋诗选注》中的片言只语,如能互参综观,收获必多。如论张耒“有一小部分模仿杜甫的语气雄阔的七律,又好像替明代的前后‘七子’先透了个消息”,《谈艺录》“七律杜样”条(173页)对此有较详的说明。最有意思的是陆游《醉歌》一诗。此诗写作者对当年从戎时杀虎豪情的追忆,但一个长注撮述了陆游对此事的前后自述,却发现此事有疑:“或说箭射,或说剑刺,或说血溅白袍,或说血溅貂裘,或说在秋,或说在冬”,点明武器、情景、时间的破绽。如果读《谈艺录》中关于陆游“好谈匡救之略”的“官腔”等议论(132页、457页),对此处的言外之意也能心领神会了。总之,钱先生对宋诗的见解自成体系、前后一贯,他的著作实互为经纬,可以彼此发明的。
三、关于选目的疑问
内山精也:提一个可能不恰当的问题:有些历久传诵的作品似未选入此书,这能否适应初学者借以了解宋诗概貌的要求?
王水照:钱先生去年为香港天地图书公司出版的《宋诗选注》新写一篇前言——《模糊的铜镜》(又载《人民日报》1988年3月24日),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说:“这部选本不很好;由于种种原因,我以为可选的诗往往不能选进去,而我以为不必选的诗倒选进去了。”这部书作为文学研究所编校的“中国古典文学作品”读本丛书的第五种,它的选目必须经过所内集体讨论才能决定。由于当时学术环境的影响,编者本人反而不能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意愿。这种情况对你来说,似乎不可思议,但这是事实。
尽管如此,钱先生在《序》中提出了著名的“六不选”原则[1],其主旨就是把诗当作诗,坚持艺术审美的标准,这在当时起过振聋发聩的作用,他为不选文天祥《正气歌》而付出过代价。选目中还发掘了有价值的作家作品,在宋诗比较缺乏浪漫主义精神的情况下,王令这位“宋代里气概最阔大的诗人”,却一度遭遇冷落,经过此书的表彰而为学术界重新重视,就是著例。
[附记]
真没想到,这次“对话”促成了一桩跨越国别、超越年龄的“文字因缘”。
内山精也君1988年来沪留学时,在给我的《进修计划表》上,曾要求给予访问钱锺书先生的机会。但他深知钱先生倦于应接,我也一向遵守“不干扰即尊敬”的原则,所以彼此就不再议及。我和他《关于〈宋诗选注〉的对话》发表后,他终于委婉地说:“我想到北京去一次。”于是我不得不向钱先生提出请求。很快就收到先生的来函:“内山先生惠过,当遵命晤谈,以结文字因缘,亦杜诗所谓‘蓬门今始为君开’也,一笑。”他还说已看过我们的《对话》,“奖借过量,益增惭悔”。内山君获悉后,1989年11月1日即匆匆飞往北京。
11月7日晚,窗外大雨如注,宿舍区阒然无声,内山君竟来叩门。在门口,他就急切地告诉我:“我已见到了钱先生,这次对我太有意义啦!”我让座后,才知他刚从京返沪,要把会见的情况尽快让我知道。他说:“这次谈话真是一种享受。整个谈话过程中,我只是静静地聆听。先生思维敏捷,幽默风趣,时时夹着英语、法语,对目前国外情况也了如指掌,仍在经常阅读外文的报章杂志,完全看不出已是年届八十的老人了。他谈了一个半小时,我却全然没有感到时间的流逝。”他还告诉我:“钱先生一直杜门谢客,已有两年不在家里接待外国朋友了。我作为少有的例外,实现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愿望,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唯一的遗憾是我的汉语水平还差,不能把他的每句话‘吃’进去。”临别时,钱先生亲自题签赠书给内山同学,我们至今还能从当年的照片上看到他郑重而愉快的面容。
这次会见给予内山君极大的鼓舞。他和他的朋友们更努力地从事《宋诗选注》日译工作,还陆续将登载日译稿的《橄榄》杂志按期寄呈钱先生,受到先生的肯定与赞许。钱先生谢世后,杨绛先生继续关注他们的工作,她还特意命我撰写序言,即本书所收《祝〈宋诗选注〉走出国门——〈宋诗选注〉日译本序》,全书四册由日本平凡社出版,受到彼邦学术界与一般读者的欢迎。钱先生所说的这桩“文字因缘”,值得铭记与怀念。
[1] 押韵的文件不选;学问的展览和典故成语的把戏不选;大模大样的仿照前人的假古董不选;把前人的词意改头换面而绝无增进的旧货充新不选;有佳句而全篇太不匀称的不选;当时传诵而现在看不出好处的不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