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水照:钱锺书先生与宋词研究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6 次 更新时间:2026-04-03 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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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水照  

学术研究真是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即使名师硕儒也不免有缺失和局限。因此,大师也是可以批评的,真正的大师当然也不怕批评。然而,从批评者方面而言,这类批评又必须格外谨慎,因为大师毕竟是大师,放言嗤点,也难免不切不实。

近阅《词学》第14辑《钱锺书先生引词勘正》一文,对钱先生著作中引用词例时之“文句之误”“句读之误”“词牌之误”“作者之误”等多所“勘正”,用心颇细,不为无补;但在探究致误原因时,作者认为是钱先生“于诗馀之道似措意稍少,故引误特多”,“少时涉猎不广,至晚始多加注意”云云。一般认为钱氏学术的最大特点是博大精深,“涉猎”是指知识范围之广狭,“措意”则关乎学术之深浅,“涉猎不广”“措意稍少”正是“博大精深”的反义词,所以这两个断语是相当重的。

钱先生不是专门的词学家,也不见有词作问世,然而并不能因此对他的词学研究水平遽下判断,更不能指为导致文本误植的原因(原因其实很简单,说详下)。前已出版的著作《管锥编》等,共征引历代词作约三百六十处左右,数量甚夥;论词的理论性文字如社科院《中国文学史》之《宋代文学的承先和启后》等,这里也暂不讨论。今仅就《钱锺书手稿集·容安馆札记》(下简称《札记》)为主要依据作些说明。我和友人已从《札记》中辑录论词文字达四万馀字,其学术内涵将另文论析。兹略举数端以示例。

一、至少看过三遍《全宋词》

先要说明,仅从《札记》来看,钱先生已看过两遍《全宋词》。卷三第2204页第758则云:“重看宋人词(参观第六二三、又七一七则)。赵师侠《酹江月》……(《全宋词》卷三)。”唐圭璋先生所编《全宋词》,最早于1940年由商务印书馆在长沙出版,分卷而不断句;1965年又由中华书局印行,王仲闻先生参加订补,不分卷而断句。《札记》所记,均有卷数,钱先生读的当是初刊本。20世纪60年代,我有次去他家,他正在看《全宋词》中华新版本(样本),就向我称道王仲闻先生修订之功。我因为平素很少听到他的由衷之赞,故印象特深。[1]现阅《札记》,始知他已多次看过初刊本,自然会把新旧两本对勘比较,才能准确评估王氏的劳绩。这样,旧版新版,他至少已看过三遍了。

二、岳飞《满江红》的真伪问题

再来介绍他的一些词学见解。岳飞《满江红》的真伪问题,学界聚讼纷纭。《札记》卷三第1745页云:

岳飞《满江红》(《全宋词》卷一百十五)。按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二十三谓此词“来历不明,疑是明人伪托”,是也。窃谓伪撰者亦是高手。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本之《汉书·王莽传》中韩威曰:“臣愿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赍斗粮,饥食虏肉,渴饮其血,可以横行。”《旧唐书·酷吏传上》郭霸传:自陈“往年征徐敬业,臣愿抽其筋,食其肉,饮其血,绝其髓”,“则天悦”。号“四其御史”。(引者按:此处有旁注,略。)孟郊《猛将行》:“拟脍楼兰肉。”

他语亦挦撦宋人长短句而浑成无迹,如“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乃胡世将《酹江月》之“神州沉陆,问谁是一范一韩人物”,“空指冲冠发,栏杆拍遍,中天独对明月”(《全宋词》卷八十三)。“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乃朱敦儒《相见欢》之“泷河几番清秋,许多愁。叹我贴闲白了少年头”(《全宋词》卷一百二十五)。又,汪晫《瑞鹧鸪》云:“又是鹧鸪三两曲,等闲白了几人头。”(见卷一百八十二)“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乃朱敦儒《苏武慢》之“除奉天威,扫平狂(虏)[寇],整顿乾坤都了”(《全宋词》卷一百二十三)。李纲《苏武令》之“调鼎为霖,登坛作将,燕然即须平扫。拥精骑十万,横行沙漠,奉迎天表”(《全宋词》卷九十二)。又姚嗣宗诗:“踏破贺兰石,扫清西海尘。布衣有此志,可惜作穷鳞。”(《邵氏闻见录》卷十六载。《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四,又《容斋三笔》卷十一引田昼集记张元、吴昊、姚嗣宗事,姚句同《闻见录》。《类说》卷五十九引《西清诗话》作“踏碎”“布衣能办此”,《续湘山野录》作“踏碎”“布衣能效死”。)

1961年夏承焘曾作《岳飞〈满江红〉词考辨》,考此词乃明人所托拟,1981年邓广铭又作《再论岳飞〈满江红〉词不是伪作》等文,力证此词非岳飞不办。他们大都着眼于文献版本、地理方位等予以检讨,钱先生此则札记写作年代待考,但论证的角度可谓别辟蹊径。他认同余嘉锡先生的判断,进而认为“伪撰者亦是高手”,举出“壮志”“怒发”“莫等闲”“驾长车”四例,一一探其取资之源,并赞其能熔铸浑成而自成杰作。这则札记与词学大师夏先生、辛词权威邓先生的论文,观点或有歧异,虽未作详细的考辨和理论的发挥,但在“涉猎之广”与“措意之深”上,不是处在同一水平上的学术对话吗?

三、对“体制内”词学家的补益之功

有的学者把词学研究家分为“体制内”和“体制外”两类,钱先生大概要被列入“体制外”了。但正是如此,恰能提出“局中人”所易忽略的问题。如《札记》卷二第1248页云:

宋人词之不为绮仄、颇导稼轩先路者,东坡名篇而外,如张先《定风波令》(浴殿词臣亦论兵)、《沁园春》(心膂良臣,帷幄元勋,左右万几)(皆见《全宋词》卷二十四),张昇《离亭燕》(卷三十),蔡挺《喜迁莺》(卷三十五),黄庭坚《水调歌头》(落日塞垣路)、《鼓笛慢》(卷四十六)……

“诗庄词媚”,久成格套,“东南妩媚,雌了男儿”,引起人们多少感慨。钱先生在这里一连引了三十多首在题材和风格上雄阔苍劲的词作,从《全宋词》初刊本卷二十四直引至卷一百五十九,其中如刘仲方(即刘潜)、吴则礼、刘褒、高登以及与辛弃疾同时的刘学箕等均是不常为词评家注意的词人。又如在《札记》卷二第1247页引赵文《青山集》评词之语:

赵文《青山集》卷二《吴山房乐府序》:“近世辛幼安跌荡磊落,犹有中原豪杰之气,而江南言词者宗美成,中州言词者宗元遗山。词之优劣未暇论,而风气之异,遂为南北强弱之占,可感已!”

《序》文后面说:“吾友吴孔瞻所著乐府,悲壮磊落,得意处不减幼安、遗山意者,其世道之处乎?”赵文是宋末元初人,曾入文天祥幕。他的这篇整整三百字的词集序,对词与时代的关系,作了剀切详细的阐发,放在词评史上也有相当的价值,但直到今天所见的《词籍序跋萃编》之类的工具书,亦未见采择。

又如邓广铭先生在1991年为《稼轩词编年笺注》所作的《重订三版题记》中特意提到他“失注”的一例,即辛氏《浣溪沙·别澄上人并送性禅师》开头两句“梅子生时到几回,桃花开后不须猜”,未注明是从“禅宗机锋语脱化而来”,此次订补,才由助手根据“读者来函”,仅将“桃花开后”句找出《景德传灯录》的出处,责编陈振鹏先生又替他找到“梅子生时”的出处在《五灯会元》。其实钱先生在《札记》中对这两个出处都早已点出,见卷二第1244页。邓先生称赞陈振鹏先生“对我国古典诗词具有精湛的研究,也足以说明他的学识的博洽”,那么钱先生更当得起“精湛”“博洽”之目吧。当然,《题记》的赞誉是含有感谢之意的。

《札记》中论词的大量材料,偏重在他一贯的“打通”之学上。举一例以为谈助,馀不赘。俗谚“天下无不散筵席”,现今工具书大都以明人冯梦龙《醒世恒言·徐老仆义愤成家》为最早出处(《红楼梦》秦可卿托梦凤姐亦言“盛宴必散”,《聊斋志异·蛇人》也说“世无百年不散之筵”等),钱先生《札记》卷二第1248页云:

稼轩《无题》:“合手下,安排了,那筵席须有休时。”按,倪君奭《夜行船》“年少疏狂今已老,筵席散,杂剧打了”(《全宋词》卷一百二十八),沈竹斋《醉落魄》云:“时光盛逼,杯盘渐渐来收拾。主人便欲留连客,末后殷勤,一着怎生得。来时便有归时刻,归时便是来时迹,世间万事曾经历。只看如今,无不散[的]筵席。”(《全宋词》卷一百四十八)

辛氏《无题》,其词牌为《恋绣衾》。应该说明,钱先生在此处不是在追溯这一用喻的最初出处,而主要在作比喻、意象的“打通”研究,以阐发令人神往的“修辞智慧”,寻求人们相通或相似的艺术思维。

四、文本误植之因及其他

钱先生著作中确实存在文本误植的情况,其原因诚如刘衍文先生所言:“读书太快、抄录过速”“不喜藏书,著述时只凭笔记,连常见书也往往无法核对。”(《钱周之争平议》,见《钱锺书研究集刊》第三辑,上海三联书店,2002年)就引用宋词而论,又与他所据为《全宋词》初版本(无断句)也有关系。我还可以补充一点,就是《管锥编》定稿成书的具体环境。那时他刚从干校回京,和杨先生住在文学研究所的一间研究室里,仅有行军床二、三屉桌二,室徒四壁,连一个书架也没有。所内图书室又尚未启封,他硬是靠着几麻袋的笔记本成就这部皇皇巨著的。致误之由其实很简单,缺少了出版前最后一道工序——严格核对原书而已。当然,钱著中存在这些瑕疵是令人遗憾的,也是应予订正的,但用不着将情况与“原因”说得那么严重。

再回到《词学》上那篇“勘正”文章,所指误舛不少是对的,个别条的考辨也有一定的学术深度。但《管锥编》不是古籍整理,其引例除无特殊必要,一般并不需严格校勘版本的异同,其书的性质从钱先生认可的英译书名中就可反映出来,即是:Limited Views:Essays on Ideas and Letters(《有限的观察:关于观念和文学的札记》),而《勘正》作者有时求之过苛,有的更是尚可商榷的。

比如作者用了近一页的篇幅,批评钱先生引辛弃疾《鹧鸪天》“欲上高楼本避愁,愁还随我上高楼”两句,认为此词并非确为辛作,钱氏失于考核。其理由有四:一是此词辛集“诸旧本未收录”;二是“玩其词意,完全不是陈廷焯所赏辛词风格”,“稼轩饱学才人,当不至谫陋如此”;三是此词“唯载于吴讷《百家词》”,而此本非佳本,不可据;四是《历代诗馀》亦有无名氏同韵之作,与上述词“文句相类,机杼无异”,因而此词“作者是辛弃疾乎?无名氏乎?”处于两可之间,而钱氏“不当漏引了这首无名氏之作,以成双璧”。按,钱先生《管锥编》引此两句,是为了论证扬雄《逐贫赋》写“贫”之于人,如影随形,而“愁”亦如此。其前还引辛氏《鹤鸣亭独饮》:“小亭独酌兴悠哉,忽有清愁到酒杯。四面青山围欲合,不知愁自那边来。”流传甚广的《丑奴儿》“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不也是辛氏名作吗?我弄不明白“欲上高楼本避愁”两句为什么不合“辛词风格”,写了这两句就变成了“谫陋”?吴讷《唐宋名贤百家词》确有误收之作,本乃词总集的普遍情况,不足为怪,何至于怀疑其中每首均误?引不引无名氏之相类词作,实与《管锥编》著作性质了不相涉,而竟斥之为“漏引”,也有点过分。

更重要的是“诸旧本未收录”一语,显与事实不符。考辛氏词集最早也是最权威的,今有两个版本系统:一是四卷本之《稼轩词》,分甲乙丙丁四集,为辛氏生前所编;二是十二卷本之《稼轩长短句》,为辛氏身后所刊。而钱先生所引“欲上高楼”两句的《鹧鸪天》,赫然见于四卷本《稼轩词》丁集,在涵芬楼影印汲古阁影宋抄本的第二册第17页上一查即得。说“诸旧本未收录”,未免有点武断。顺便提及,《勘正》作者为了贬抑吴讷《百家词》,曾引梁启超谓其所收辛氏集外词“即使真出稼轩,在集中亦不为上乘”等语,以为自己助力;殊不知梁任公在《饮冰室跋四卷本稼轩词》中,对在《百家词》中,“丁集赫然在焉,乃拍案叫绝,知马贵与(端临)所见四卷本,固未绝于人间也”,喜忭雀跃之情,溢出纸外,可见他对“丁集”的珍重了。要之,此首《鹧鸪天》既见于“丁集”,仅此一条版本根据,怀疑论似可息喙矣。本来,此词的主名历来是均无异议的。

[1] 他在1978年欧洲研究中国学会第二次会议上所作的讲演《古典文学研究在现代中国》中,也提到“总集添了相当精详的《全宋词》”,见《人生边上的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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