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嘉健:唯我主义的施-受关系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94 次 更新时间:2014-08-01 09:4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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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嘉健 (进入专栏)  

  

  在电视剧《大男当婚》里有一个情节:剧中人物刘晨曦离了婚,带着女儿彤彤单过。这时候她遇到了一个男人的追求:小区的保安队长方牧之。刘晨曦对方牧之没有任何一点感情甚至感觉,但是方牧之不断地向她献殷勤,为她提供专门服务,截留她的快递、包裹,亲自送上门,给她修理管道、煤气炉、电灯电器,送家乡特产,名曰“送温暖”。开始的时候,刘晨曦感激方队长雪中送炭的热情服务。后来看到方别有企图,便婉转拒绝,直至明确表示不能接受他的追求。但是方牧之不依不饶,继续纠缠。刘晨曦于是明确声明断绝来往如再追求将要诉之报警。无果,最后向小区经理和在众人面前公开投诉方的骚扰。方转而变得十分愤怒,理直气壮,大声疾呼:“我想要结婚我有错吗?我想在北京找个人成个家有错吗?我追求你有错吗?”—— 他根本无视刘晨曦有拒绝他人追求的权利。

  这个情节很普通,但是方的感情和思维方式却很有“中国特色”,也是最典型的“乡土特色”:方所有的、自始至终的思想中心就是“我”,不考虑对方的感受与拒绝与否,也不考虑是否侵犯了他人的权利。—— 传统中国人求爱或求利之方式,多是以我为中心的,带着强加于人或者无视对方权利的意识。换言之,我们追求目的之手段,包括人情热络的纠缠 ,只是考虑自己对对象、目的之感情或利益需求,并不考虑是否有强迫性的问题。一个传统式的中国人追求对方不果,会转而憎恨对方:认为对方伤害了“我”。只有中国人才会想出“分手费”和“青春赔偿金”这样不平等的理由。无缘无故的,“由爱成恨”是中国传统常见的关系模式,夫妻离异或者恋人分手,多数皆视若陌人、甚而视为仇人。—— 这种情形在西方,普遍是不存在的。因为西式的基本关系式是对等双边关系,他们是一个平等的“个人主义”文化,而且他们从来就是一个契约权利社会。

  方牧之的自我辩白非常经典:“我想要。。。有错吗?”的句式,以“我”为中心出发点。这句话在中国人的逻辑里认为没错,但在现代社会里就不成立。他无法理解强加于人是最大的错误。在今日中国的男女关系中,多数人已经改变了只凭着自我要求出发去建构婚恋关系的心态,这是现代性深入中国文化后变革之趋势,但是很大一个变化应该是双方的个人主义也相当强势了,已经不存在一个男尊女卑或者女尊男卑的强加阵势。婚恋关系是人类最讲究平等地位的关系,否则无法在两人之间进行感情交流和发生和谐的性关系。所以在婚恋关系中总是存在着一个“门当户对的婚姻定律”。无论男方还是女方,只要一方在经济、政治、家庭背景、教育、性格、学识方面占有压倒性优势,则这段婚姻或恋爱就无法平等合作,难以互相欣赏同情。精明如上海女人,提出了一个著名的“上海嫁娶策略”:女子结婚要找一门稍微低一点点层次的男家,大体上属于门当户对,但是最终还是可以让女方有略胜一筹的优越感,即使闹矛盾时候,家庭的力量还是可以占上风。上海女人是中国女人中最强势的。

  然而中国人的婚恋关系还是有着“施-受关系式”的影子。只要中国男女之间建立了恋爱朋友关系,那么理所当然的,就是男方应当在一切场合买单;如果男方没有能力结账,用了女方的钱财,就会惴惴不安,深感奇耻大辱。中国男人最不能接受女人比自己强势的事实,在《大男当婚》一剧里,最不靠谱的就是曹小强与徐若云的关系。徐若云是哈佛大学博士出身,世界500强之一、某外资金融公司驻大中华地区的副总裁,年薪过百万;父亲是著名的浙商,身家数十亿;徐年仅31岁,貌美若花,高贵气质,优雅教养。而曹小强却是一个非常草根化的小白领,从生活方式到知识修养都十分平民化,经济状况与温饱生活刚刚可以对冲。这两个人没有任何可以坐下来谈情说爱的基础。徐若云格外欣赏曹小强的诚实、正直、安全感,而放下其他不对等条件去爱上曹小强。这是一段典型的强势女性对弱势男子在婚恋上的“施-受关系式”,徐以温柔低调的方式施予,曹小强依然处处感到无法接受、不能适应。不是优越的施予不诱惑人,而是自尊-自卑感觉完全摧毁了一个人的存在感。

  今天,中国社会的传统关系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在人与人之间的社会结构方面,处处充斥着的还是“施-受关系式”:我对你干预,你必须接受。一个始终绕不过去的重大问题还是:国家的政治结构还是以某个党自我为中心的中央集权模式。这种“领导核心-党-国家”的构造和这个种族文化的原子核心“家”是一个同质同构的格局(家天下)。那么其他的社会结构和思维心理模式,都仍然会脱不掉这种示范性意识形态和社会基本格局的致命影响。被社会结构所制约,那么我们的心理性格还是习惯于从己方唯我意志出发思考问题,让他者作为弱势对象去接受,很少会考虑对方的权利、需求和感受,甚至对方的立场、性格和利益。这是中国问题遇到现代性经常发生冲突的模式。因为中国人很难会同时从双方以至多元关系的角度去思考如何建构一个对话-妥协-合作的关系式。最典型的就是家长对子女的强加于人干预式关怀。几乎所有的中国父母都会打着“我是为了你好”的旗帜,大义凛然地在一切事情上对子女实行爱之干预安排模式。这也是中国文化本质恒久难变的习俗信念。习惯心理的回应就是子女理所当然地依赖、依恋父母的家庭。

  “施-受关系式”是从自我立场出发,将自我的意志强加给对方、他者或社会,包括己方的权力、权利、感情、意见,总之就是一个施予影响力和强迫别人接受的模式。这是一个“群己权界”过度模糊的根本问题,在中国始终还没有解决。老人们坐公交车理直气壮要求别人让座,在脖子上挂着一个录音器,不断发出“请让座” 的命令语,如不让座,即施予道德谴责,甚至大打出手,或者干脆坐到年轻女孩大腿上。大妈们理直气壮地要求社区甚至公共空间的其他人接受她们张扬健身舞的强势影响。他们典型的思维方式就是仅仅从唯我的立场出发,从来没有、也不愿意从他者的角度须臾思考过问题。这就是中国思维模式的本质特点。整个中国社会结构究竟有多大程度的施-受关系式延展呢?可以说无处不在。开发商和政府要原住户迁走,千方百计使手段,动用一切影响力,包括“绑架”住户的子女亲戚,用解雇和停职的方式威胁对方让步。从来没有考虑过己方需要妥协的应然性。即使一般中国人在思考中国与外国的外交关系,也是下意识使用“施-受关系式”的思维方法,只考虑我方的利益、感情和立场,不会考虑双方博弈关系。如果对方不肯接受,中国人的想法就是强迫接受,再不接受,下一步就想要动武。经常往极端程度发展,不是臣服就是仇恨,根本没有想过互相妥协和合作,因为没有权利对等的观念。

  中国现在互联网上新兴的民主表达方式,也是充斥着太多的唯我主义的施-受关系式,真正对话的不多,互相平等合作产生思想的更少,流行的方式还是强加于人的发声,要么教训,要么对骂,要么到处留言发表否定性意见。多数表现自我意见的习惯都带着“权力语调”。在多数中国式民主表达声音中,都带着传统习惯的唯我独尊的格调,很少会从他者立场思考对方意见的合理性。没有想过抹煞对家的时候,也同时开始自杀。最典型的反映施受关系的抒发感情式是针对日本之仇恨情绪。

  蒋方舟发现了一个当前很有趣的中国心理反应式:“在今年各种新闻引起的反应当中,最经常看到的一个词就是‘抵制’。”从MH370失联开始,社交媒体就开始了“抵制马来西亚”的呼声。“抵制马来西亚旅游、产品、电影、明星!对他们实施经济制裁!”每个人的社交空间里都几乎能看到这样的呼召,“转给你身边的同胞!”《时代周 刊》上形容等待马航消息的家属是“新中产阶级”“日晒过度的脖子和不合体的西装”,一切国人认为是对中国人国际形象的侮辱,“抵制高贵冷艳的《时代周 刊》!” 因为台湾的“反服务贸易”而抵制台湾,因为“幼童当街便溺”而抵制香港,因为杜汶泽嘲讽大陆网友,于是舆论号召抵制杜汶泽。“在可以回忆得起的过去,我们抵制过美货、日货、台湾、菲律宾、家乐福、星巴克、脱口秀主持人jimmy Kimmel、加拿大籍著名青年歌星Justin Bieber……我记忆里最奇怪的一次抵制,是某年的圣诞节前夕,来自北大、清华等名校的十位博士联名发出一份倡议书,主张‘抵制圣诞节,驱除西方文化的不利影响’。”(蒋方舟:《抵制一切抵制》,共识网2014-6-21)

  高喊“抵制”的人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抵制似乎是伤害对方,其实只是变相自杀。抵制了圣诞节,并不会对基督教国家和耶教文化有任何损害,但是你却失去了与全球最发达地区和先进文明打交道的能力。甚者,基督教文化里关于在神的信仰下人人具有平等的权利、神对人人公道的精神、“代理者”理念(牧师和官员),以及由此产生的宪政共和与团体精神、法治规则,你都无缘学习吸收。圣诞节不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神子生日纪念,它背后连带着许多自以为是的道德家无法认知的潜移默化的优质文化奥秘。连一个富有生命力的健康节庆文化都要加以抵制者,依然还是stay in闭关锁国的唯我主义心态。地球是圆的,只要你天天沉思着看看地球仪,你会明白,当你抵制某一点开始,其他点、线、面、体就会排山倒海地占领你的空白。“抵制心理”就是传统唯我主义施-受关系的习惯思维模式,还是老子天下第一的弱智心性。

  一个传统集权主义、等级社会的社会运作模式与性格心理范式,只会从自我单一立场出发,缺失的就是从他者权利和对家优势以及多元因素的角度来换位思考的合作心理。这种行为方式和思维模式肯定是简单化的,其本质即“二元对立思维方式”,非黑即白。很多人夜郎自大,常常就是因为只会用这种纯粹唯我主义施-受关系式来考虑复杂的社会冲突问题、国际问题,才无法设计出一个互动灵活的、随着形势变化而不断生成的策略系统。因为“策略思维”是一个多元文化互动的立体思维范式,而不是一个平面线性的二元一次方程。

  从一般人的行为方式,到一个社会格局范式,再到民族社会心理的思维模式,需要置换一个共和、民主、自由、法治、合作的社会系统和思维方式,需要逐步变革发展成为一个“非干预型的市场范式”。非干预型的市场范式的意思是,相信市场会灵活调节,自动渐变地选择一个现实主义的应变形势,而拒绝一切唯理主义的、理想主义和激进主义的英雄型模式。只要取消一个中心集权核心,取消施-受关系,不再相信会有完美安排和理想计划,无论是个人,还是家庭,或者是社会,特别是国家,都严禁强加于人。这才是让每个人自由发展的出路,也是让整个社会互动合作的康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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