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卫平:崇山峻岭启示我们的思想——西方文学艺术中的生态伦理精神资源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471 次 更新时间:2005-02-15 14:4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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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卫平  

    

  对于西方文学艺术家来说,真正关注自然、找到一个与自然相持平的眼光,比起遥远的中国同行,要经过一个更为漫长的时期。这与以"希腊-希伯莱"为渊源的西方整个文化传统有关。即使这样,古希腊神话中对于自然的态度还是不能忽略而值得一提。在那里,自然是神衹的居所。一方面,自然充满了美和生机,有着金壁辉煌的海边,冲击着海岸的浪花阵阵,草地上盛开着艳丽的花朵,牛群在远处的某个地方吃着青草,仙女们在这样的美景中嬉戏、玩耍,阿革诺国王的女儿欧罗巴(后来收容她的地方便以她的名字命名),正是在这样的温柔姣好的场景中出场的;另一方面,自然也意味着一股强大的不可控制的力量,被用来表达强烈的愤怒、复仇、惩罚等,如海神波塞冬邀请了所有的河川来淹没田地和草原,并用自己的三叉戟撞击大地,这就代表了一种可怕的意志。但在这样的描述中,至少人们是直接面对自然、用自己的直观去接受和了解自然。遗憾的是,在其后差不多两千多年内,自然被当做一个不受信任的对象遭到排斥,在占社会主导地位的文学艺术作品中,自然的形象基本上是缺席的。即使出现,也往往作为某种非同寻常的破坏性的、超自然的邪恶力量,如在民间故事或者莎士比亚的某部戏剧如《麦克白》中。

    

  在新教精神鼓励下的十七世纪荷兰画家,对于画那种很长时间摆出一个姿势的肖像画感到厌倦,大胆地把目光投向自然,独树一帜地将风景画发展为一个独立的画种,从视觉上开始引进对于自然的关注和爱好。其中大海及与大海一道出现的波浪、云彩、天空、帆船等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壮观的描绘,包括饱经风霜的树木、林木丛生的沙丘、奔腾不息的小溪等,以及一些大量的日常生活景象如乡间月夜、风车、土坡等,成为画家们热心的题材。这批奇妙的作品,对于日后人们培养起对于自然的审美眼光,发挥着巨大的启蒙作用。

    

  "回归自然"作为一个响亮的口号,是法国十八世纪的启蒙思想家、文学家卢梭(1712--1778)提出的。此时正值工业革命初期,西方人在科学技术上所取的的进展使得人们集体私欲急剧膨胀,自然正在沦为成为人们掠夺的对象;而对于理性的一味崇拜(包括传统的古典主义和新兴的启蒙主义)使得人在自然面前抱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将自然当作低于人类、从属于人类的某个对象。卢梭的这种对待自然的立场在当时是振聋发聩的。在分析了当时人类社会的种种弊病之后,他提倡回到某种原始社会状态,其中包括回到素朴的人性和素朴的自然。他本人经常在在瑞士和欧洲其他地方的乡间、湖畔及崇山峻岭之间只身旅行,沿途记下了所见的旖旎风光,在文艺界、思想界带来了一股完全是清新之风和激动人心的气氛。一时间,"自然"成为文学艺术家热衷的话题,在他们的作品中描写"自然"蔚然成风,随处充满了发现自然、重新肯定自然的欣悦和新鲜感,这正是由被称之为"浪漫主义运动"所代表和所取得的重要成果,她掀开了西方人认识和恰当地对待自然全新的一页。"自然"由此正式进入了人们的视野,并一发而不可收--对于自然的关注和种种描绘成为文学艺术作品中不可或缺的因素和吸引人的原因,被认为是从事创造的人们灵感的来源,并由此激发了整个社会一般人们对于自然普遍的爱好和关注。

    

  浪漫主义文艺运动于十八世纪后期到十九世纪中期席卷欧洲,在文学、音乐、绘画方面都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当然,其精神内核最早出现在文学尤其是诗歌中。由于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传统不一样,英国、德国、法国的浪漫主义色彩也大不相同。而且因为浪漫主义精神本身推崇个性,所以,不同的诗人、艺术家风格迥异,他们笔下的自然呈现出多种面貌。我们可以分别来谈。

  

  1、英国浪漫派笔下的"自然"

  

  美国诗人、散文作家爱默生曾经两次访问华滋华斯(1770--1850),希求从他那里得到启发,寻求思想的出路。他对华滋华斯的印象包括:"他坚持真理的纯朴精神值得尊敬。"这种纯朴也得自于华滋华斯始终过着一种非常接近中国古典诗人的那种平静的田园生活。虽然那个著名的浪漫派宣言:"诗是一切强烈感情的自然流露"是他提出的,但这个天性谨慎的人实际上对自己内心是否拥有澎湃的激情可资供养自己的灵感不太在意,却把目光转向外部,转向身边的自然,尤其是自然中的诗意。与另外一些在自然中寻求超自然诗意的诗人不同的是,华滋华斯擅长赋予那些最普通、最常见的情景以不寻常的、全新的色彩,以此唤醒人们对自然的敏感,去留心平淡外表下未曾发现的新奇的美。他歌?quot;云雀"、"夜莺"、"水鸟"、"画眉",吟咏"紫杉树"、"荆树""岩石上的樱草"、"小支流"以及"从山后吹来的一阵大风",在诗人的笔下,这些事物或景色由于刚刚被发现而拥有了一种流光溢彩的美。在这首名为《作于一个出奇壮观而美丽的傍晚》的诗中他写道:

  

  一切都毫无声响,只一片

  深沉而庄严的和谐一致

  散布于山崖之中的谷间,

  弥漫林间的空地。

  遥远的景象移到了眼前,

  这是因为那射来的光线

  有着魔力,它能把照到的

  一切染上宝石般的色泽!

  在我敏锐清晰的眼光里,

  牛群漫步在这边山坡上,

  一架架鹿角在那里闪光,

  羊群穿着镀金的衣。!

  这是你紫薇黄昏的静谧时分! ( 黄杲 译,这里有一个字是"火"字旁,右边是一"斤",我的词典里查不到这个字。)

  

  与仅仅是寄情于山水、把自己的感情投射于眼前景色不一样的是,华滋华斯在自然面前屏声静气的虔敬中包含了一种深深的感激,感到自己是被赋予的,是接受着自然的无限恩惠,是被带到这样的美景面前而情不自禁地发出赞美,乃至感到这是一?quot;特殊的恩典":

  

  ……,从欢乐

  引向欢乐;因为她能够赋予

  我们深藏的心智以活力,留给

  我们宁静而优美的印象,以崇高的

  思想滋养我们。 (《丁登寺》,汪剑钊译)

  

  在另一首名为《写于早春的诗句》中,华滋华斯描写了早春时节各种鸟雀欢快地啼叫,它们"跳跃嬉戏","动作哪怕再微细,看来也都带着极大的欢?quot;,以及"每一朵鲜花/对自己吸的空气都很喜欢"、"带嫩芽的枝梢也有着快乐"。在享受如此和谐的自然景象时,某种悲哀的心情开始袭上诗人的心头,诗人不止一次扪心自问"想起那问题就心疼:人把自己同类变成了什么?"(黄杲 译)

  

  今天已经很难想象,肯定自然和重新发现自然,在当时是一场全新的革命,诗人们需要不断地和传统的偏见作斗争,卸除古典主义加在自然身上的桎梏。骚塞1774--1843)在长诗《圣女贞德》中,写到女主人公在回答教士所说:"自然只能把你引向罪恶"时,她针锋相对地回答:

  

  ……不,神父,不!

  把人们引向罪恶的不是自然;

  自然是完全的恩惠,完全是爱,

  完全是美! (徐式谷译)

  

  以"真"为"美"的济慈(1795--1821),将仅仅在古代题材中寻求灵感的古典主义称之为一个"由浮华和蒙昧培育出的派系",他以一种特有的率真惊呼道:"美都苏醒了":

  

  …… 啊,你们的灵魂何其阴郁!

  天空的风在劲吹,凝聚的海涛在翻滚而一望无际,

  但你们却视而不见,毫不留意。碧空如洗

  袒露着它永恒的胸怀,夏夜的露滴

  在静悄悄的凝结,为了使清晨更显得珍奇;

  '美'都苏醒了!何以你们仍在睡梦中双目紧闭?" (徐式谷译)

  

  相比较而言,柯勒律支(1772--1834)和雪莱(1792--1822)则属于另外一类。在面对自然景色时,他们更倾向于越过表面的现实深入到其内在的精神中去,通过一种灵性的眼睛而非肉眼看到自然的超验的一面。在他们眼中,能够直观到的自然事物正是通往看不见的灵性世界的一个入口,是从灵性的世界中升起的。柯勒律支在《沮丧》一首诗中写道:

  

  啊,一道光,一片壮丽的景观,

  一朵美丽而灿烂的云,

  一定是从灵魂中升起。 (李今译)

  

  同样,雪莱被称之为"耽于先验幻想"的诗人,他所写的是"气象诗"、"宇宙诗"。他的灵感不是来自于恬静的田园景象,而更多地来自宏伟和遥远的事物,来自大自然奇异和庞大的力量:海洋、森林、天体、流星、云或强劲的风。在他看来,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之外,布满了闪闪发光的精灵,因而它们是火热的、运动不息和巨大变化的。他诗歌的努力是加入这个波动汹涌的宇宙的节奏。借助于"云"的自由和飞舞流动的气势,他写道:

  

  从地角到地角,仿佛宏伟的长桥,

  跨越海的汹涌波涛,

  我高悬空中,似不透阳光的屋顶,

  巍峨的柱石是崇山峻岭。

  我挟带着冰雪、飓风、炽热的焰火,

  穿越过壮丽的凯旋门拱,

  这时,大气的威力挽曳着我的车座,

  门拱是气象万千的彩虹。 (《云》 江枫译)

  

  人们更为熟悉的那首《给云雀》的开头,雪莱以热烈赞美的口吻和无比的惊奇写道:

  

  祝你长生,欢快的精灵!

  谁说你是只飞禽?

  你从天庭,或它的近处,

  倾泻你整个的心,

  无须琢磨,便发出丰盛的乐音。

  

  你从大地一跃而起,

  往上飞翔又飞翔,

  有如一团火云,在蓝天

  平展着你的翅膀,

  你不歇地边唱边飞,边飞边唱。 (查良铮译)

  

  一只在头顶上啼叫的鸟儿,在诗人的眼中,正是那不可思议的"欢快的精灵",它来自"天庭"或天庭的"近处","飞翔又飞翔,/有如一团火云",由它发出的声音是"丰盛的音乐",直泻人们的心灵?quot;鸟也好,精灵也好,说吧:/什么是你的思绪?/ 我不曾听过对爱情/ 或对酒的赞誉,/迸出象你这样神圣的一串狂喜。"

  

  2、德国浪漫派笔下的"自然"

  

  歌德(1749--1832)不算是德国浪漫派运动的成员,而且他对后来浪漫派的所作所为颇为不满,但在描写自然的问题上,歌德无疑开一代之风气之先。在那本风靡欧洲的《少年维特的烦恼》中,"自然"被看作一个经造物之手的"大宇宙","种种不可测知的力量在地球深处彼此发生作用","每一粒尘埃由他赋予生命",而人只是其中的"小宇宙","小宇宙"聆听着"大宇宙"的声息,映射着"大宇?quot;的真理,并愿将自身有限的生命融入无限的宇宙中去。

  

  ……这一切我全摄入温暖的心头,觉得自己在充溢的丰裕之中飘飘欲仙,无穷世界的壮丽景象活生生地在我心灵上浮动。峥嵘的山岭环绕着我,悬崖躺在我的面前,瀑布奔腾直下,河水在我的下面流淌,树木和山岭都发出回响;我看见种种不可测知的力量在地球深处彼此发生作用,互相创造,我又看见地面上和天空底下蜂拥着无数千姿百态的生物。芸芸众生以千差万别的形体栖息其间,人类图谋安全,聚居小屋中,自营巢穴,却自以为统治着这广阔的世界!可怜的傻子!因为你自己这么渺小,便把世间的万物也看得微不足道。--从难以到达的深山,横越人迹不到的荒漠,直到如今无人知晓的海洋的尽头,永恒的造物主的精神到处传播,每一粒尘埃都由他赋予生命,都怡然自乐。--哦,那时候,,我常常朝思暮想,但愿自己像头顶上飞过的仙鹤,长着一双翅膀,飞往无边的大海的彼岸,从泡沫涌现的'无穷'的杯中饮取充溢着欢乐的生命佳酿,想让我胸中受到限制的力量也感到他的点滴福祉,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是他出于自身并通过自身创造了一切。 (候浚吉译)

  

  从我们这个遥远的立场来看,歌德身上的泛神论精神在他的其他德国同行那里是一脉相承的,只是那些被称之为浪漫派的作家如施莱格尔、蒂克、诺瓦利斯等人,在精神气质上不如歌德那样磅礴和包容万象,但他们也提供了描写自然的另外一道风景。

    

  德国浪漫派与自然的关系来自这样两个源泉:一、谢林(1775--1854)自然学说。哲学家谢林把自然也说成是"绝对"精神的体现,和人们的意识源自同一个东西。在他看来,自然是看得见的精神,精神是看不见的自然。这个理论给他的浪漫派同龄人极大的鼓舞和启发。二、民间传说。"浪漫的"("Romantic")这个词本身来自"罗曼司"("Romance")这样一种起源于中世纪初的民间文学文体,它用非拉丁语的地方语言写成,主人公是那些征战和冒险的骑士,他们穿行于神秘的古堡、森林、群山和原野之中。这种来自民间的想象力往往把自然当作一个布满了精灵、妖怪、巫婆及巫术盛行的地方。德国浪漫派对这种东西深深迷恋。现在仍为人们广为阅读的《格林童话》正是这个时期被挖掘整理的。他们当中的重要作家之一作家霍夫曼(1776--1822)写过不少"志异小说",其中各种魔力通过自然发挥着不可思议的作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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