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袖:徐志摩与林徽因:梦中的木石前盟----兼论徐志摩情爱悲剧的红楼梦意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81 次 更新时间:2012-07-23 10:5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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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袖  

  

  志摩情事,世人皆知。然而种种传记,不是堆砌史迹,索然无趣,就是捕风捉影,人云亦云。更有一种风月笔墨,涉及淫滥,曲解诗人心性,致失其真。今思其生平,追其缘起缘灭,转觉借鉴“红楼”贾、林之情事叙其原委,颇为贴切。红楼梦曰:“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这一条线索,实是解读徐氏生平爱情悲剧的关键。于是一时心血来潮,趁闲来无聊,辄成左章,亦无非想另辟蹊径,自述情理,转成新鲜。但如此套用,开口才子,闭口佳人,岂又不落俗套?况徐氏生前情事杂沓,湮没难寻,拙笔浅陋,力不从心,又岂能述其生平绝世风华于万一?所以按踪追迹,展开合理想象,大胆穿凿,正不敢抛弃史实蓝本,致其虚妄。其中得失,读者诸君,请自鉴明。

  ——题记

  

  终于要动手写徐志摩与林徽因之间的故事了,以前想写却一直迟迟不敢动笔,不但因为他们之间的故事已成为现代文学史上最为朦胧惝恍、迷离难懂的浪漫一章,更因为那位天才洋溢的诗公子,竟然最终为之献出了自己如锦绣朝霞般的年轻生命,从而使这段爱情呈现出旷世的忧伤和令人震撼的神圣。年轻诗人的为情殉难,不但使当时蓬勃的新文学运动遭受难以弥补的损失,更成为那位艳若桃花、幽若素兰的独立而遗世的“林妹妹”内心深处永远的创伤。所以我一直不敢轻易下笔,深怕自己浅薄,亵渎了其标高和纯洁,曲解了其凝重和神圣。

  这段感情故事在现代文学史上几乎无人不晓。因为众说纷纭,所以迷离惝恍;因为才子佳人,所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流传久远;而我想要说的是,因为美丽忧伤,所以赢得欣赏。在此,我不想以时间、地点与人物以及情节的发生和发展来重复那段大家耳熟能详的故事,而想借助贾宝玉和林黛玉之间的爱情悲剧意蕴,即嵌入那个“木石前盟”的角度,来解悟徐志摩和林徽因之间的缘起缘灭。

  也许有人要说,这样套用小说中虚构的人事来解悟现实人物,且不失之穿凿附会、敷衍荒唐?但我所指的是,徐林二人的相遇相知以及徐志摩最后“魂归白马山”的悲剧命运,与《红楼梦》中贾林二人的相遇相知以及贾宝玉最后重返大荒山所具有的悲剧意蕴,包括徐志摩与贾宝玉的痴顽的孩子般的性情,以及林徽因与林黛玉美丽柔弱、优雅敏感的内涵气质,无不具有惊人的同构性。且看《红楼梦》这样讲述贾林爱情的“缘起”:······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日日被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徐志摩与林徽因的缘起正是这样开始的:他们相逢在西方英国剑桥大学康河畔(正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其时,少女林徽因恰似一株稚嫩的仙草,让徐志摩这位神瑛侍者怜爱有加,忍不住用真情的“甘露”日日灌溉,想要唤醒那颗内敛含蓄的冰清玉洁的芳心,他们的故事由此一路展开。-----“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在此,我并不迷信爱情的轮回,却知道《红楼梦》作为作者灵魂的自叙,在对贾宝玉的塑造中其实有自己生平的投射,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悲剧,毋宁是作者自己历经红尘的心灵痛史,尽管不排除艺术的虚构,但谁也不能否定,这怀金悼玉的栩栩如生的一幕曾确实在作者的人生中真实地上演过。红学中的“自传派”,曾考证出作者自身乃是主人公贾宝玉的原型这一重大发现:贾宝玉就是曹雪芹,曹雪芹就是贾宝玉,红楼梦乃是作者借塑造贾宝玉这个角色而展开的灵魂自叙。从这个意义上出发,将徐志摩与贾宝玉联系起来也就并不是荒诞不经了。传统文化对中国人的性情自来具有潜移默化的塑造与影响,同样出生在温柔富贵之乡的徐志摩,自幼熟读诗书,也就有幸受到中国诗性文化一脉的濡染与滋养:从山海经的混沌苍茫,到庄子的自由飘逸、禅宗的空灵顿悟,再到《红楼梦》的对纯净女儿国的发现与颂美-----中国文化中最精粹的一系命脉,在徐志摩的身上得到了绵延。他天生具有了贾宝玉式的性情,虽说他遇到林徽因具有偶然的戏剧性,但如果没有这样自由纯真的性情前提,他们之间的情节也就无从诗意化地展开。当然由于时间与空间的变异,他们之间具有不同的情节,甚至林徽因的性情很大程度上也并不同于林黛玉,而是有独立思想的现代女性,她曾独具慧眼地指出,徐志摩爱的其实并不是她,而是爱上了一个他用诗人情绪编造出来的完美幻想(当然,林徽因这句话并不完全准确,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恋爱中的男女一般都会对异性产生一定程度的理想化塑造,徐志摩也不例外,但对于现实中的林徽因本人,徐志摩始终是深深欣赏并爱恋的)。而徐志摩纵然痴情,也曾抱怨她背弃了前世的“木石前盟”,却终于“发乎于情而止乎于礼”,他们之间后来形成终生不渝的真正友情,凝成了现代文学史上一道令人怀想的风景线。这是他们的故事有异于红楼梦的地方。但他们之间始终潜在的情感的整体走向以及最终的悲剧命运,却又大致是《红楼梦》贾林爱情悲剧的现实翻版,具有异曲同工之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徐志摩正是通过自己的情爱,将《红楼梦》开辟的重情感重精神的伟大人文传统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演绎得更加完美辉煌,他的爱情诗正是演绎这生动诗剧时的生动台词(所以他的朋友们都说:生活中的徐志摩比作为诗人的徐志摩更可爱,更伟大)。在此需要附加申明的是:从红楼梦意蕴里走出来的徐志摩,曾给中国现代文艺复兴带来一股春天般的气象,然而审美向度严重阙如的中国传统社会的现实荒原,以它自身的冷漠和残忍把它扼杀于无形,所以,不管在引用红楼梦的悲剧意蕴对其命运进行阐释时有多少心领神会,不管行文时有多少激昂,也不管这段最终用生命的代价写下的真情故事,曾换来了这个冷漠尘世内心深处的多少感动,面对一个旷世天才在传统“共犯结构”中的被毁灭,我的心中,总也抹不去一种无可名状的悲凉。(人们总是对他表面上看五彩缤纷的爱情故事津津乐道,却很少注意到他内心穿越世俗重重阻力的累累创伤,更无人理睬他那最终跌碎在岩石上时飘荡在旷野上的灵魂的呼号!)

  被蔡元培先生称为“说话是诗,谈话是诗,毕生行径都是诗”的诗人徐志摩的一生,具有孩子般的单纯性情,对爱情天生抱有热烈的观望,美丽的女性,仿佛自然界中的月亮景观,往往使他陷入性灵的迷醉而勃发出创造的激情(他曾写有许多关于月亮的诗文),是引领他灵魂上升的自由女神,所以他和贾宝玉一样,对美丽的女性天生具有一种“泛爱”的感情。这种并非滥情的泛爱,使他的一生成为“感情的一生”。所以当他在那场康桥绝恋中遭遇梦中的林妹妹“转身天涯”的无言变故之后,在情绪最低落的时刻遇到陆小曼,即展开了疯狂的追求:他那在林徽因身上无处释放的激情得到了倾泻和勃发,他一生的情感动荡和悲剧命运也由此一路展开。然而并不具备林徽因优雅内涵的陆小曼让他遭遇挫败,从而爱恨交加,欲罢不能,以至最后在这种激情的烈焰中用生命上演了古希腊的原型神话,成为飞天的“伊卡洛斯”。这其中的变故,为节省笔墨,不妨转录拙作《徐志摩与贾宝玉》一文中的二段作为说明:“徐志摩在没有见到林徽因之前,他的性灵,也还只是一块没有经过感化的顽石。遇到林徽因之后,他性灵的深处,刹那间被爱情的甘露所滋润,从而孕育了他诗人的灵气。虽然最后与林徽因的爱情失败了,但从此起,他开始在茫茫人海中寻访他灵魂唯一的知己,并且认定:‘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正是由于生命负荷着如此高贵的精神使命,才使得诗痴情痴徐志摩对后来遇到的陆小曼也怀着这种与生俱来的神圣情感,可叹的是,同样作为临水照花人的陆小曼,却并不具备林徽因那样优雅的内涵,一个喜欢追逐世俗热闹、沉湎鸦片幻觉的世俗女子,显然并不能与爱在山水自然以及理想国之间飘渺徜徉的诗人产生灵魂的共振,也就并不是他所要想寻访到的‘灵魂唯一的知己’。陆小曼最为可贵的地方,仅仅是在两人热恋遭遇世俗压力时因为对自由的向往以及诗人的鼓励而予以热情的俯就与迎合,但在身体结合成功之后,平庸的世俗女人陆小曼,并不能进入到诗人那高贵的精神天空而与之进行生命的交流。与最有希望引导他的灵魂上升的‘绛珠仙子’林妹妹遗憾地失之交臂,又在急于寻找爱情幸福的不顾一切的冲动激进中饱尝挫败,耗尽了生命能量的徐志摩,最终只能孤独地飞翔在空中。表面看,这是一种‘独与天地相往来’的独立与飘逸,实际上,却浸染着一种找不到方向的宿命式的悲哀与无援------“我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她的负心,我的伤悲”(徐志摩诗)。当然,陆小曼也是无辜的,如果没有遇见徐志摩,她本可以平庸地过一生,纵然浑噩,却少了动荡和不幸,她的幸福与悲哀,全在于遇到了一个贾宝玉式的情痴徐志摩。”“人间女神的引导,始终让徐志摩保持着真情真性,而没有被庸俗的世界同化。但这种过度单纯的追求在复杂的现实世界面前失败了-----他与陆小曼的恋爱在狂热过后慢慢走向了破裂的边缘。在他生命的后期,在迷惘与失落的痛苦中,已经离开身边的林徽因又出现在他生命中,他又燃起了隐隐的希望-----也许只有那最初滋润过他爱的灵魂的林妹妹,才能引导他走出人生的黑暗,重新点燃他的生命之灯。终于,他在追寻林妹妹的途中坠机物化,迷途不返,永远地离开了这个曾带给他虚假与欺骗的污浊人间。我想,设若贾宝玉顽石有灵,看到几百年后又有一个徐志摩因为追寻心中的‘林妹妹’而重返大荒,化为与他类似的一块顽石,他也许会诧异悲伤,但应该更会欣慰而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这里,需要补充的是,徐志摩与贾宝玉爱情故事的神似并不只是偶然的巧合,而是源于某种历史文化的渊源和重叠。作为现代意识伟大开端的《红楼梦》,其主人公贾宝玉在封建礼教中的反叛以及对爱情的追寻具有鲜明的个体独立意识,这一独立意识的觉醒与五四新文化运动的精神内核可谓一脉相承。而近代西方文艺复兴思潮的兴起则为徐志摩向红楼梦精神的回归提供了契机。当徐志摩留学英伦,受到西方社会“自由、平等、博爱、民主”等现代思想的冲击与洗礼,他的自我意识的胚胎得到了萌芽(参看《我所知道的康桥》一文中徐志摩的自述:“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他看清了中国传统社会的名教之于自我性灵的束缚。正是在这意识的觉醒下,他邂逅了美丽清纯的少女林徽因,便开始极力挣脱那套在自己灵魂上的包办婚姻之枷锁,义无反顾地追求恋爱的自由。他的人生爱情故事由此与贾宝玉的人生爱情故事产生了惊人的类似,所不同的只是:贾宝玉在认识林黛玉时尚是自由之身,后因家长的撮合无奈与薛宝钗结合,但他仍念念不忘林黛玉,最终在林黛玉泪逝后看破红尘,离家出走;徐志摩则是由家长作主与张幼仪结婚在先,后邂逅林徽因,而毅然离婚展开追求,最终在林徽因离他而去之后死于追寻爱情的途中。情节略有差异,但导致他们共同人生悲剧结局的感情纠葛的内在线索是如此一致。当然,现代诗人徐志摩并不完全等同于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与贾宝玉不敢在行动上与封建家长发生正面冲突的犹疑与感伤不同,徐志摩那激烈燃烧式的性情多少濡染了西方近代个性解放思潮中的叛逆因素,特别是拜伦式的反叛精神。纵观五四一代作家当中,乃至于中国新文学史上,没有谁比徐志摩在爱情的路上走得更为彻底。他在和原配夫人离婚时向封建意识迷雾重重笼罩的社会大声宣布:“彼此尊重人格,自由离婚”;他在林徽因离他而去时写下悲痛欲绝的《希望的埋葬》与《情死》等诗,欲与逝去的爱情同归于尽;他在和有妇之夫陆小曼的恋爱遭到非议时奋力反击:“跟着我来,我的恋爱, 抛弃这个世界,殉我们的恋爱! ”“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就有爱;没有别的天才,就是爱;没有别的能耐,只是爱;没有别的动力,只是爱。”------他那拼抵一切的气概和人格力量,在爱情的道路上对作为爱和美在尘世上的象征-----美丽女性的推崇备至与无所畏惧的追求,凸显的是西方贵族文化慷慨勇敢的骑士精神。在追寻真爱的途上,他断然撕毁传统礼教温情脉脉的面纱,因而在爱情的态度上比贾宝玉更积极更明确,是以他们情爱的悲剧意味也不尽相同。相比于《红楼梦》中贾宝玉大彻大悟后最终出走的从容与苍凉,徐志摩在感情追寻的途中意外地死于非命的痛苦与遗憾,则显得分外的惨烈与悲壮。

  由上可以看出,林徽因注定是徐志摩生命中的一个劫数:假如林徽因美丽的倩影没有在徐志摩“生命的胚胎萌芽”的时候出现,假如在他们怦然动心的日子里林徽因没有因为徐志摩的已婚身份而产生退缩,又假如徐志摩在佳人“千声万声唤不回”的黯然局面下转舵追求陆小曼而遭遇挫败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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