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泉 李涵:一代宗师 风范永存——深切怀念陈寅恪师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23 次 更新时间:2026-11-15 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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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泉   李涵  

 

陈寅恪先生是1943年底从桂林广西大学来到燕大任教的,当时燕大在成都复校刚一年多,各方面条件相当简陋,陈师一家最初住在学校租的一所民房里。1944年春陈师开了“魏晋南北朝史”和“元、白诗”两门课,讲课地点就在城内陕西街燕大校本部。同年秋季,又继续开“唐史”和“晋至唐史专题研究”两门课。这时陈师一家已搬到城外华西坝的广益宿舍,住房条件有了改善,课堂也随之迁到华西大学文学院的教室。

我们都选修了“唐史”课,当时上课的情景仍历历在目。陈师身体瘦弱,穿一件中式长衫,每次上课都夹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包着他上课需用的书籍。一进课堂就先写黑板,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大黑板的材料,然后坐下来慢慢讲解。陈师声音不高,稍带长沙口音,话不十分好懂,他不像有些教师那样口若悬河,以口才取胜,而是以讲课内容的精辟深刻吸引着学生。他每次讲课必有新的内容、新的见解,而这些新解又是以确凿的史实和周密的考证作为基础,因而有很强的说服力,并非常富于启发性。记得陈师讲唐高祖李渊起兵时曾向突厥称臣请兵,此事为正史所深讳,但为陈师探隐发微,考证得一清二楚;又如李世民之子承乾,受突厥文化影响极深,此事亦罕为人知,被陈师发掘出来,讲得十分生动,虽只听过一遍,但印象深刻,至今不能忘。

当时听课的人不仅是燕大学生,还有华西坝其他大学的教师,几乎是座无虚席。如武大的程千帆和沈祖棻教授,当时都是金陵大学的讲师,也是每次必到,对陈师极为仰慕,这是我们来武大后听他们说起才知道的。可见学术界私下曾尊称陈师为“教授之教授”,是有道理的。

李涵至今还珍藏着一本听“唐史”课的笔记,开宗明义第一讲就是介绍学习唐史的参考资料、基本观点和研究方法。通过讲课教给学生研究问题的方法,培养独立研究的能力,是陈师一贯的教学指导思想。不过陈师不是孤立地谈方法,而是通过介绍史料,如指出应如何看待某一史籍或某种史料的优缺点,并如何运用这些史料来传授方法。如他在介绍《全唐诗》时说:古诗题目颇重要,唱和之作混淆后则难以分辨作者。如将唐诗加以有系统之研究,可称为极好之史料,如清人杨钟義的《雪桥诗话》,从诗题中察知若干掌故,可补正史之不足。介绍《太平广记》为小说题材,说:小说亦可作参考,因其虽无“个性的真实”,但有“通性的真实”。介绍《文苑英华》时也说:亦可资参证,如自试帖诗中可知某人应举之年月,从制诰的次序,亦可考证年月。敦煌石室中之俗文学材料、经文之书尾纸背所记之账目或杂记,亦有参考价值。对一些碑刻材料陈师亦极为重视,说许多碑文是用藏文或回鹘文写的,应用时必须十分谨慎,如无专门的语言学造诣,很容易出错。

陈师尤其重视佛教史的研究,认为佛教对唐代的影响重大,说思想是受环境影响产生的,思想文化史与当时的政治、社会有密切关系。故研究佛教史必须注意与实际生活的关系,与政治的关系。又说日本人对我国国学之研究,工具好,材料多,超过中国,是中国史学的主要竞争对手。但其弱点在只研究佛教材料,如《大藏经》,而不涉及其他文史典籍,只在佛教史中打圈子;或研究唐史而不注意佛教史,因此都不能得到圆满的结果。

最后陈师对如何研究唐史提出两个基本观点:“首先应将唐史看作与近百年史同等重要的课题来研究。盖中国之内政与社会受外力影响之巨,近百年来尤为显著,是尽人皆知的,但对于唐史,一般皆以为与外族无关,则大谬不然。因唐代与外国、外族之交接最为频繁,不仅限于武力之征伐与宗教之传播,唐代内政亦受外民族之决定性的影响。故须以看待现代国际关系的观念来看唐史,此为空间的观念。其次是时间上的观念,近百年来中国的变迁极速,有划时代的变动,对唐史亦应持此态度。从武则天掌权到唐玄宗时的安史之乱是重要转变时期,总之盛唐时期是变动极剧的过渡时代,此点务须牢记。”陈师在讲授唐史时,也正是用以上观点,根据丰富的史料,分析归纳出新的结论,等于在做出示范,他的这种思维方式给学生以极大启发。

可惜当我们正听得津津有味时,课还没有上完,陈师就因跌了一跤造成视网膜脱落而失明了。1944年冬陈师住进了陕西街燕大对门的存仁医院,动手术后,眼被遮蔽,头不能动,心情很苦闷。师母身体不好又有心脏病,师妹们年纪还小,无法多招呼。石泉当时是陈师唯一的研究生,于是出面邀集燕大的男同学轮流到医院值夜班,女同学值白班。同学们都出于自愿,招呼老师很尽心。记得参加的女同学有钟秉刚、李陶钦、李涵等。陈师说李涵的声音清脆,常让她读报或念小说听。陈师喜欢听张恨水的小说,但听到主人公的不幸遭遇时,往往蹙然不乐,很动感情。由于心绪不佳,陈师经常失眠,石泉值夜班时,常常陪侍闲谈,聆听陈师娓娓话家世、家风、父祖为人、教学、治学、处世待人,以至国外风土人情、趣闻逸事等等,兴之所至,无所不谈。

事隔多年,1990年李涵去成都见到大师妹陈流求同志,提起往事,流求对当年燕大同学照拂陈师的事犹铭感不忘,并说燕大的同学最富人情味。顺便提一句,徐中舒也是陈师早年的弟子,在他去世的前几年,每年春节一定要见到流求,流求没有提前去看他,他就必定登门看望,足证他对陈师的一片深情,至老未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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