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涵:浓香一枕梦回时——怀念沈祖棻先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07 次 更新时间:2018-02-23 2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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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涵  

转眼之间,沈祖棻先生离开我们已二十二年了。但她的音容笑貌仍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历历如昨。今年是她的90岁冥寿(1999年),现把我所知她如何坦然面对苦难的高尚品德写出来,以资纪念。


01


沈祖棻先生字子苾,别号紫曼,笔名绛燕、苏珂。原籍浙江海盐,迁居苏州已有数代。1909年1月29日她出生于苏州大石头巷本宅。出生时,这个封建家庭已日趋没落,但还保留着深厚的文化传统。她在家中是长孙女,很得祖父母的欢心,自幼耳濡目染,酷爱文艺。

她是在上海念的中学,1930年秋考入中央大学上海商学院,因性情不合,一年后转入南京的中大本部文学院中国文学系学习。当时系中名师云集,黄侃、汪东、吴梅、胡光炜、汪辟疆等各有专长,又认真教学,形成严谨而又活跃的学风。她入学后,一方面从事新诗和短篇小说的创作,另一方面又潜心致力于古典文学的研究,并在两方面均崭露才华,受到评论界瞩目,有“江南才女”之称。

1932年春,在中大文学院院长兼中文系主任汪东先生开设的词选课中,沈祖棻写了一首《浣溪沙》:

芳草年年记胜游,江山依旧豁吟眸,鼓鼙声里思悠悠。    三月莺花谁作赋?一天风絮独登楼,有斜阳处有春愁。

当时正在1931年“九.一八”事变日本侵占东北之后,词的末句以斜阳暗喻日寇,表明民族危机的严重。此词受到汪东先生的激赏和勉励,更加强了沈先生学词的兴趣和信心。

1934年在中大毕业后,她又考入金陵大学国学研究班深造,于1936年毕业。在读研究生时,她认识了金大本科中文系的学生程千帆,由于志同道合而结为爱侣。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南京受到空袭,两人避往安徽屯溪,就在那里结了婚,并开始了流亡生活。祖国山河的破碎、民族的苦难、个人的流亡颠沛与离愁别恨,使她写出一系列的组词,抒发家国兴亡之感。

1942年到1946年,她先后任教于成都金陵大学和华西大学。抗战后期,国民党统治下的大后方各种丑恶腐败现象逐渐暴露。前方将士浴血奋战,老百姓啼饥号寒,而达官贵人则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两相对照使女词人愤激不已。她的《浣溪沙》三首,是写当时渝州(即重庆)近事的,其中有:

岁岁新烽续旧烟,人间几见海成田,新亭风景异当年!    如此河山输半壁,依然歌舞当长安,危阑北望泪如川!

莫向西川问杜鹃,繁华争说小长安,涨波脂水自年年。    筝笛高楼春酒暖,兵戈远塞铁衣寒,樽前空唱念家山。

辛苦征人百战还,渝州非复旧临安,繁华疑是梦中看。    彻夜笙歌新贵宅,连江灯火估人船,可怜万灶渐无烟!

她拿起笔来讽刺时政,忠实地写出了当时政治、社会生活的某些侧面。这四年是她的词创作最丰富,也是最成熟的时期。

抗战胜利以后国民党反动派大发接收财镇压民主运动,准备发动全面内战,使沈先生战后希望国家能够复兴的热望化为泡影。这个时期她思想极为苦闷,词作的情调比较低沉。在1946年顷,她作《浣溪沙》六首,摘录其中一首如下:

眦裂空余泪数行,填膺孤愤欲成狂,人间无用是文章! 乱世死生何足道,汉家兴废总难忘,病帷惊起对残?。(《涉江词》戊稿)

个人生死不足道,祖国的兴亡才是最重要的。这种炽热的爱国主义情操像一根红线,贯穿《涉江词》的始终。


02


解放以后,像绝大多数旧知识分子一样,沈先生看清了祖国复兴的希望和自己的前途,她满怀热情地学习马列主义和新文艺理论。在身体状况稍好的情况下,1952年她应邀去苏州江苏师范学院任教。1955年院系调整,她又到了南京师范学院。1956年她调到武汉大学,前后任教二十余年,开设过中国文学史、古典名 选读、历代韵文选、历代词选、元明清戏曲小说研究等课程,以认真负责的态度、广博的学识和精审的见解,深受学生的赞扬和爱戴。这期间她基本上放弃了创作,集中精力于教学和古典文学的研究。她的《唐诗七绝句浅释》、《宋词赏析》、《古诗今选》(与程千帆合作)等研究古典文学的作品均作于此时。

我和祖棻先生熟识是从1965年下半年同在湖北省政治学校学习时开始的。当时,我们和另外两位女同志同住一间寝室,四个月朝夕相处,友谊日增。她给我最初的印象是:身体瘦弱,面容清癯白皙,说话斯斯文文,做事慢条斯理,她的床铺是四人中收拾得最整洁的。我们彼此很投契,常在一起谈心。从谈话中得知她的身世颇为坎坷:从小母亲就离开了她,由祖母把她带大,后来一直跟着父亲生活。她只有一个胞妹祖芳,1935年母亲去世后父亲和妹妹也迁居南京,妹妹就在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念书。1937年父亲和妹妹去上海探亲,适逢“八.一三”上海抗战,被滞留在上海出不来。沈先生则离宁到了大后方,八年中饱尝颠沛流离之苦,盼望着抗战胜利后能和朝思暮想的亲人团聚,谁知妹妹在1943年,父亲在1945年先后于沪病故,这是最让她伤心的一件事。反映在她的词作中,有《闻倭寇败降有作》:

肠断吴天东望,早珠灰罗烬,乔木荒寒。故鬼新茔,无家何用生还!依然锦城留滞,告收京,家祭都难。听奏凯,对灯花衔泪夜阑。

她一生中动过三次大手术、五次小手术,后两次大手术不是因为生病,而是1947年生孩子的时候,被武昌一个庸医采取剖腹手术时,竟将一团纱布忘在腹腔里,引起发炎化脓,把肠子烂了一截。约一年后又到上海去求另外一位医生再度开腹,才算把纱布取出来。由于每次手术总留下些小线头,所以又动了几次小手术,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严重损害了她的健康。不仅以后不能再生育,而且留下严重的后遗症——肠粘连,每逢发作就腹痛如绞,从此她的身体每况愈下,长期忍受着疾病的折磨,这是她遇见的第二件倒霉的事。

1957年的反右运动中,她的爱人程千帆先生被错划为右派,这对她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而且影响长达20年之久,这片阴云始终笼罩着她的余生。在她的《涉江诗》卷三中有一首《千帆沙洋来书,有四十年文章知己、患难夫妻,未能共度晚年之叹,感赋》云:

合卺苍黄值乱离,经筵转徙际明时。

廿年分受流人谤,八口曾为巧妇炊。

历尽新婚垂老别,未成白首碧山期。

文章知己虽堪许,患难夫妻自可悲!

运动中沈先生没有什么事,还可以照旧教书,但在经济上要单独负担起全家八口人的生活(当时程先生的父亲、继母尚健在,他们夫妇二人与三妹一女共八口),精神上承受的压力和屈辱(当时有人要她与程离婚)就更大了。诗中的“廿年分受流人谤,八口曾为巧妇炊”完全是写实之作。不过她很少和别人谈这方面的事,记得她只和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他是个书生”。


03


从政校回来以后,由于我们都住在武大二区,距离很近,时有往来。有一次我送她一束玫瑰,蒙她赠诗二首,题为《谢涵君见惠手植玫瑰》:

感君带露剪新枝,淡白深红色总宜。

最是夜来春气暖,浓香一枕梦回时。

忙中岁月易侵寻,忘却寻花旧日心。

忽觉眼前生意满,教人记起已春深。

这时,三年困难刚过,党的八字方针和各项政策正在发挥着巨大作用,知识分子的处境也有所改善,大家对前途又充满希望。沈先生的诗也反映了此种心情,她觉得眼前生机勃勃,充满了春意。

可惜好景不常,过了半年,十年动乱就开始了。她们一家三口被从特二区赶了出来,搬到九区小码头的一排简易平房。这里原是给苏联专家的司机住的临时建筑,废弃已久,十分简陋。由于正靠珞珈山的山坡下,又没有排水沟,下雨时山水往屋里直灌,平地水深一尺。就是平时,屋里也十分潮湿,尽管天一晴就忙着晒衣晾被,全家人还是得了风湿病。沈先生写有《忆昔》诗七首,其一云:

初到经风雨,从容未识愁。

忽闻山泻瀑,顿讶榻如舟。

注屋盆争泼,冲门水乱流。

安眠能几夜,卑湿历春秋。

刚搬家时,因限期急迫,又不许请人帮忙,是程先生自己拖板车搬运的,许多东西都抛弃了,只把最必需的日用衣物搬去。住在那里的另外两家邻居,一户是食堂临时工,一户是退休老工人。《忆昔》的另一首云:

载物车难借,犹幸釜甑存。

青蝇飞蔽碗,雄虺卧当门。

草长遮残砌,泥深漫短垣。

相看惟老弱,三户不成村。

尤其不便的是小码头在东湖之滨,距离生活区的二区太远,买菜、看病、发信都要走老远的路。现在从二区到九区都有马路相通,两边高楼林立,十分热闹了。但当时进入三区后,两边都是山坡和小树林,越往东走越荒凉,一到晚上,到处漆黑一片。一个女同志单身走夜路是什么滋味?《忆昔》诗的另外二首云:

忆昔移居日,山空少四邻。

道途绝灯火,蛇蝮伏荆榛。

昏夜寂如死,暗林疑有人。

中宵归路远,只影往来频。

新居途未熟,微径记朦胧。

衣湿倾盆雨,伞飞卷地风。

惊雷山亦震,横潦路难通。

举首知家近,残灯一点红。

在十年浩劫中,不少老教师被迫搬家,房子缩小了,条件差了,但地点都还不算远,没有哪家像她搬得这么远的。最初程先生就在学校的农场放牛,1970年以后又被远谪沙洋分校放牛。1972年惟一的女儿丽则结婚以后,住在工厂里,只有周末才能回来。中间有几年时间沈先生孤身一人住在武大的“边疆”。她身体不好,走得很慢,出来一趟不容易,可是每次买菜又不敢多买,因为提不动,经常是“寒蔬不满盘”,其中的艰辛,是健康人很难体会的。她在这荒村住了10年之久,直到去世。可是对这一切逆境,她都处之泰然,既不怨天,也不尤人。相识这么久,我没有听到她责怪或埋怨过什么人,也没见她发过什么火,她总是那么心平气和,默默地克服着各种难以想象的困难。她很少要求别人的照顾和帮助,惟恐增加别人的负担。我慢慢发现,她外表虽然柔弱,内心却是很坚强的。


04


多年来,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一种什么力量在支撑着她,使她具有这样伟大的忍耐力和韧性,坦然面对苦难,坚强地活了下来?

首先,她有一个温暖的家。

沈先生在学生时代,就是名噪一时的女词人,程沈的结合,一时在学术界传为佳话,所谓前有陆(侃如)、冯(沅君),后有程、沈。但是从他们结婚之日起,就伴随着各种苦难,“历尽新婚垂老别”,常常是聚少别多。不过,即使在相濡以沫的艰难岁月中,仍不废切磋之乐。在她的诗词遗作中留下了大量夫妇唱和吟咏之作,她对古典文学的研究探讨中,也处处留下二人互相切磋的痕迹,有些著作更是二人合作的成果。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共同的爱好、理想和追求把二人结合在一起,爱情历久而弥深。她为程先生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委屈,却从来没向我们埋怨或责怪过他。1973年我们从沙洋回到总校,程先生却仍留在那里,只有过年时才能回来度假。有一次她告诉我:程先生过春节时生了两个炉子,一人同时炒两个菜。她笑着说:“不知什么时候,他学得这么能干了?”正是“文章知己千秋愿,患难夫妻四十年。”(程千帆作《悼亡词》)

她非常钟爱他们的独生女丽则,在女儿结婚时写了一首《壬子春,丽儿于归,赋示》中有:“娇憨犹自忆扶床,廿载相依共暖凉。春径看花归日暮,秋灯拥被话更长。每夸母女兼知己,聊慰亲朋各异方。”迁居以后,她的生活全赖女儿的悉心照顾,在一首《冬居杂咏》中写道:“欣逢休沐日,一夜峭寒生。冲雪怜儿辈,回风阻女婴。挈瓶呈药物,添菜作汤羹。茵褥新铺草,殷勤慰病情。”

1974年外孙女早早的出生,给沈先生带来莫大的欢愉与安慰。她写了一篇长达九百余言的古诗《早早诗》,诗里首先描写早早的身材相貌:

张氏外孙女,前年尚襁褓。

八月离母腹,小字为早早。

生辰梅正开,学名唤春晓。

一岁满地走,两岁嘴舌巧。

娇小自玲珑,刚健复窈窕。

长眉新月弯,美目寒星昭。

肤色异两亲,玉雪何皎皎。

继写她与外婆相亲昵之状:

汝独爱家家,膝下百回绕。

喜同家家睡,重愁家家抱。

关心唤吃药,饮茶试凉燠。

分食与家家,儿自不嫌少。

惟愿快长大,为婆洗衣袄。

下面通过一系列典型细节的描写,把早早既顽皮又活泼可爱的形象写得活灵活现,呼之欲出。好像只要有早早在她身边,家庭里就洋溢着天伦之乐,一切烦恼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后来《早早诗》刊布以后,受到许多名家的高度评价:朱光潜先生题诗曰:“易安而后见斯人,骨秀神清自不群。身遭离乱多忧患,古今一例以诗鸣。 独爱长篇题《早早》,深衷浅语见童心。谁言旧瓶忌新酒,此论未公吾不凭。”荒芜则认为“一篇《早早》有情思,绝胜《骄儿》《娇女》诗。”(李商隐有《骄儿》诗,左思有《娇女》诗。)舒芜认为:“《早早》一篇用童心的灯火照亮了苦难和屈辱的灵魂的暗隅,这才是它的‘深衷’所在”。

沈先生心地善良、感情深厚,即使在她身处逆境时,也照样关心着别人。“文革”期间人人自危,我们彼此间很少往来,偶尔在路上相遇,也只是打个招呼,匆匆说上一两句。我的爱人石泉,运动开始就被打成“黑帮”,当她知道我们也受到了冲击,见面时眼神里流露出深切的关心和同情,只是说:“你自己千万要保重啊!”每逢遇见我家的老保姆总是再三地嘱咐说:“李先生身体不好,你可千万不要走啊!”她真挚的关切,给我很大的温暖。她在湖滨的左邻右舍,多是工人同志。据邻居们说:沈先生没有一点架子,非常好接近;又很关心人,遇到邻居们有什么为难的事,她总是尽力帮助。尽管她自己经济上也不宽裕,但仍多次资助别人。

记得还是在政校学习时,有一次谈起1958年拔白旗的事,她说:“我自己受批判倒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批判李白、杜甫却使我非常难过,比批判我自己难过多了!”有的教师对别人批判他的业务非常恼火,说是挖了他的祖坟。没想到沈先生对自己的业务看得这么淡,对古代的文学家却爱得这么深!

总之,沈先生的爱是非常广博的,她不仅爱自己的家,而且爱老师、爱朋友,也爱学生,爱远离的故乡,爱多灾多难的祖国,爱璀璨的祖国文化,爱一切美好的事物。她始终眷恋她所爱的一切,至死也没有放弃,这给了她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正由于她爱的这么多,她拥有丰富的精神世界,加上温柔敦厚的性格,宽容大度的襟怀,也许这就是她能够微笑地承受苦难、坦然面对惨淡人生的缘故吧?!

沈先生学识渊博,擅长诗词,才情妍妙,有“当代李清照”之称,但她从未因此而骄傲,永远是那样谦虚谨慎,和蔼可亲。柔弱而坚强,怀才而不傲物,这些似乎矛盾的东西,却在她身上得到和谐的统一。我开始是同情她的遭遇,但了解越多,就越增加了对她的敬意。


05


1976年粉碎“四人帮”后,国家各方面的状况开始好转,但“左”的流毒还远未肃清,沈先生奉命“自愿退休,安度晚年”,她抱着十分遗憾的心情,离开了自己热爱的岗位。年底程先生也奉命退休,又过了几个月才从沙洋回来。1977年春天两人一起到南京、上海去探望久别的亲友,“东湖偕隐客,乘兴下金陵”,多年夙愿得偿,心情是十分愉快的。在外面大约逗留两个月左右,没想到6月27日,在返回珞珈山寓所的途中,沈先生竟惨遭车祸去世。

车祸发生时我不在武汉,事后我到现场去察看,听别人的介绍,才略知原委:原来那天他们乘坐的是三轮摩托(俗称电麻木),进入九区后由西往东开,路过武大印刷厂的门口有一根水泥电线杆。司机酒后驾车,竟朝电线杆冲过去,发现情况不对才急向左拐弯,但由于惯性作用,坐在右侧的沈先生被甩了出去,面部正撞在电线杆上,立即血流如注,在送往医院的当晚就逝世了。坐在她身边的程先生一只手臂骨折,坐在左侧的女婿抱着小外孙女则安然无恙。一个多月后沈先生的骨灰被安葬在武昌石门峰公墓。对于肇事的司机,程先生并没有追究他的刑事责任,说“他年纪还轻,坐一年牢出来,他的前途就断送了。”

沈先生去世以后,随着党的三中全会精神的贯彻,知识分子政策的逐步落实,1978年夏,南京大学匡亚明校长聘请程先生担任该校教授,举家迁往南京,生活环境和工作条件都有很大改善。程先生开始了新的学术生涯后,为了把过去20年浪费的光阴夺回来。他发奋地工作,12年间(1990年5月程先生宣告退休,实际上退而不休还在工作)他带出一批批博士、硕士研究生,著作、编辑、整理了十多部书籍,无论在培养人才上,还是在古典文学的研究上,他都作出了突出贡献。每逢听到这些好消息时,我总禁不住要想:要是沈先生在世,她该多么高兴啊!那么多年的苦日子她都熬过来了,这最后的苦尽甘来,为什么她没有等到呢?


06


沈先生生前最关心的两件事:一是把她的心血奉献给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奉献给她所深爱的人民;二是后继有人,把她研究中国古典文学的事业传递下去。现在沈先生的遗著经过程先生的精心整理,《宋词赏析》、《唐人七绝诗浅释》、《古诗今选》(与程千帆合著)、《涉江词》、《涉江诗》均已陆续出版,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特别是她的古典诗词创作,既受到许多名家的激赏,给以高度评价,又为广大群众所喜爱,一版再版,总是供不应求,有些爱好者只好互相传抄,现在业已流传海内外,为艺林所钦重。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又出版了《沈祖棻诗词集》,特点之一是将词稿与诗稿合刊,可于一编之中得见全貌,再就是程先生为诗词作了恰如其分的笺注。诗词中常用暗喻的手法,其中既有古典,也有今典,古典可以去查工具书,还比较好办,今典最难求。有与沈先生同命运共呼吸的程先生来为诗词作笺注,而且注得详尽具体,使我们对某首或某组诗词所处的时代背景、诗人所指的是何人何事,讽刺或赞美什么,诗人内心的感受如何,都可一目了然。对我们理解诗人的生平经历、心灵世界与作品的社会现实意义,提供了一把钥匙。这是沈先生的幸运,也是我们读者的幸运。

沈先生传经授业的心愿也屡受挫折。她最初属意于在成都金陵大学教书时的弟子宋元谊。宋元谊是清末名宿宋育仁(曾受业于王闓运)的孙女。她“学有渊源,才情富丽,尤工属对,其为词,凡遇可对可不对,则必对之而后快。”是沈先生最得意的门生,沈有意将她作为汪吴词学的传人。宋元谊曾任教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文革”中被辱自缢而死。沈先生对此非常伤心,曾写诗吊之:“当日曾夸属对能,清词漱玉有传灯。浣花笺纸无颜色,一幅鲛绡泪似冰”。后来她又希望女儿丽则能够继承家学,她曾告诉我说:女儿从小很聪明,中学学习成绩很好,也十分爱好文学,但是由于环境关系,她没让女儿考大学,而是转入武汉汽车标准件厂与华师二附中合办的中等技术专修科学习,毕业后就在该厂当工人,对此她感到十分遗憾。在《早早诗》的后半有“儿勿学家家,无能性复痴。词赋工何益,老大徒伤悲!汝母生九月,识字追白傅。少小弄文墨,勤学历朝暮。一旦哭途穷,回车遂改路。”就是表达她这种既辛酸又无奈的心情的。又有一首题为《疏慵》的诗:“疏慵久已远时名,垂老传经世俗轻。十载生涯归寂寞,百年岁月去峥嵘。文章合付祖龙炬,诗事宁期雏凤声。师友凋零亲故隔,白头闲卧武昌城。”可见沈先生对传经事业始终念念不忘,在没有找到传人 之前,她是不会安心的。

去年我偶然在《读书》1998年8期上看到一篇书评《微笑地承受苦难》,作者署名张春晓,我惊喜地发现,她就是沈先生的外孙女早早。从这篇评介中得知两点好消息:一是沈祖棻文集快要出版了,文集共分四卷,第一卷是《沈祖棻诗词集》;第二卷收集了她青年时期的作品,包括新诗、小说、散文、书札拾零等;第三卷和第四卷都是她的文学赏析作品。全书共八十余万字,囊括了她的各种作品,实际上就是全集了。二是整理这部文集的就是沈先生挚爱的外孙女早早。她已经长大成人了。她对古典文学已能引吭成歌,并通过整理遗著走进了外婆的心灵世界。以“微笑地承受苦难”来概括沈先生的一生,我认为是恰当的。“雏凤清于老凤声”,终于传经有人,沈先生泉下有知,当可以无憾矣!


载《人物》1999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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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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