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珠江南岸的康乐村,绿树成荫,与风景如画的二沙岛隔江相望,原是岭南大学的校址。1952年院系调整后,中山大学迁校于此,校园沿用旧名,仍称康乐园。
我于1953年秋季考入中山大学历史系,成了康乐园里的一颗幼苗。四十多年过去了,自己虽谈不上成材,但师长们灌溉之劳、润物之恩,总是难以忘却的。至今依然记得,在当年那个简朴的迎新会上,系主任刘节先生郑重介绍:“我们系里拥有中古史两位大师:陈寅恪先生和岑仲勉先生,他们都是著作等身,满门桃李。二老同系任教,是全体师生的光荣。”随后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来自师兄、师姊们的传闻,才知道“二老”一盲一聋,但却具有非凡的智力。于是,在光荣感之外,又增添了几分神秘感,至于“二老”的学问如何博大精深,则还茫然无知。
按50年代的教育体制,升上三年级可选修专门化课程。1955年至1956年的隋唐史“专门化”,分别由“二老”执教:陈寅恪先生讲“元白诗证史”,岑仲勉先生讲“隋唐史”,前一门课在陈宅听,后一门课在教室听。当年“二老”均达高龄:寅恪先生六十六岁,仲勉先生七十一岁,都是祖父辈的长者了。
寅恪先生的名著《元白诗笺证稿》,是一部忧患之书,草创于烽火连天的40年代,直至他“无端来作岭南人”之后,才于1950年在广州问世。初版是铅印线装本,定价五元。对每月伙食标准十二元五角的大学生来说,确实难以购置。幸好1955年上海文学古籍刊行社重印此书,寅恪先生即分赠选修诸生,人手一册,作为教材。在他的学术构思中,《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是法制史,《唐代政治史述论稿》是政治史,《元白诗笺证稿》则是社会史,“三稿”组成唐史研究的完整系列。至于书名命意,寅恪先生曾经夫子自道:“我作的三本书都叫稿,就是准备以后还要改。”真是说到做到,他讲白居易《新乐府·陵园妾》中“三岁一来均苦乐”,涉及唐代京官迁转之制,叫学生在书上增补两句,进一步充实史源:“可参白氏长庆集〔新授左拾遗〕谢官状。奏陈情状及〔新授京兆府户曹参军〕谢官状。”到1978年上海古籍出版新一版印行时,“附校补记”已长达万余言了。寅恪先生讲课,坐在藤椅上,拄着那枝从云南蒙自带来的黄藤手杖,诚如他的自咏:“独倚一枝藤,茫茫任苍昊。”引据繁富,论证精详,自不待言。有时,也用自己的经历来印证史事。例如,在讲《时世妆》即“摩登之妆束”时,他追忆起1913年在巴黎观剧,忽见观众中有位女郎备受关注,原来她的秀发染绿,成了人丛中独具一格的“花魁”。讲《立部伎》述百戏“跳七丸”之句,他说起1944在成都观出土唐砖上的跳丸刻像,友人初数仅有六丸,寅恪先生举白氏诗句,再数果得七丸。无论讲课还是著书,他都给人留下思细如发、达于无间的深刻印象。
院系调整之后,寅恪先生没有指导过历史系学生写毕业论文。但在岭南大学任文、史两系教授期间,则担任过论文导师。1950年6月15日,他为中文系学生的学位论文《李义山无题诗试释》写过一段三百多字的评语(原件存中山大学陈寅恪纪念室),全文如下:
李商隐“无题诗”自来号称难解,冯浩、张尔田二氏用力至勤,其所诠释仍不免有谬误或附会之处。近有某氏专以恋爱诗释之,尤为武断。此论文区分义山“无题诗”为三类,就其可解者解之为第一、第二类。其不易解者则姑存疑,列于第三类,守不知为不知之古训,甚合治学谨慎之旨。其根据史实驳正某氏之妄说,诚为定论。又于冯、张二氏之说,亦有所匡补。近年李赞皇家诸墓石出土,冯、张二氏大中二年义山巴蜀游踪之假设,不能成立,“万里风波”一诗始得有确诂。此关于材料方面今人胜于前人者也。唐代党争,昔人皆无满意之解释,今日治史者以社会阶级背景为说,颇具新意,而义山出入李、刘(牛),卒遭困厄之故,亦得通解。此关于史学方面今人又较胜于古人者也。作者倘据此二点立论,更加推证,其成绩当益进于此。又第二类中仍有未能确定者,此则材料所限,无可如何,惟有俟诸他日之发见耳。
真是大手笔,评语包含着对学术史的回顾和展望,熔诗论与方法论于一炉。其重点不在“评”而在“导”,即引导学生如何在“材料方面”和“史学方面”去超越前贤。这是金针度人的陈寅恪式“评语”,既有学术鉴定,又有学术规范,我认为这样的高标准,至今依然可供学士、硕士、乃至博士的导师取法的。
50年代中期,康乐园里还颇重师道,贺岁之风未歇。1956年春节,我们四个选修生一起去陈府拜年。师母盛情招呼大家品尝“冬果”(广州过年特制的油炸面食),过一会寅恪先生才出来。接受致贺之后,他逐一询问各人的籍贯,以及家乡有何物产。当时只觉得是家常闲话,过后回想起来,犹如经历一场有关土产物俗的测验,只愧自己对“乡情”所知太少了。陈府每年张贴的春联,都是寅恪先生自制、师母书写的。这些联语,并非应景之物,按其意图来说,简直就是陈寅恪的年度宣言。可惜无人留心抄录,以致没有一部《金明馆楹联集》传世。尽管完璧不可求,遗存下来的三联,已经相当耐人寻味了。请看1955年春联:“万竹竞鸣除旧岁,百花齐放听新莺”;1957年春联:“野老已歌丰岁语,暗香先返玉梅魂”;1964年春联:“丰收南亩春前雨,先放东风岭外梅”。这些雅人深致的话语,古色古香,旧瓶新酒,蕴涵着一位冷眼旁观的智者的心声。到了60年代初,尽管撰联标门一如既往,但寅恪先生已经完全谢绝拜年,从此庭院深深,历史系师生便罕到了。如此自我封闭,口头上的理由是遵“老者安之”的古训,实际的思绪则凝结在他的诗作中:
北风凄紧逢元旦,南亩丰登卜甲辰。闭户高眼辞贺客,任他嗤笑任他嗔。
晚年“闭户”的陈寅恪,常常以“衰殊野老”自况。他对苏东坡贬谪黄州之后,自元丰四年(1081)至六年每逢正月二十必赋的同韵七律,情有独钟,不仅用作春联集句,甚至还引进自撰年谱《寒柳堂纪梦稿》的弁言中。坡翁这三首分别以“断魂”、“招魂”和“返魂”作结的“野老诗”,为何在寅恪先生心中频频激起共鸣,尚待进一步研究。至于他摘引过的诗句,则不妨列举备考:“事如春梦了无痕”、“九重新埽旧巢痕”、“暗香先返玉梅魂”。其着意之处,当有“今典”在,不止是一般“怀旧”而已。
寅恪先生的晚年心境,确实一片悲凉。在呕心沥血的《柳如是别传》完稿之后,“心史”虽成而心事未了,他于1965年秋季竟写下这样的诗句:“纵有名山藏史稿,传人难遇又如何。”绝学失传,这就是七十六岁“文盲叟”的真正悲哀。按科班意义而言,我并不算他的“入室弟子”,只是受业一年,略亲謦咳而已。但从道义上说,总觉得有一种无法补偿的负债感,久久梗在心头。此情无计可消除,我只能衷心祝愿:“义宁之学”自有后来人!
岑仲勉先生是另一种风格的长者。此“老”不同彼“老”,有他自己的话为证:“竞病之学,少即不近,诗家之鸣者多怨愤若柔婉,余持达观,又躁率,宜乎凿柄也。”(《读全唐诗札记》前言)。照我看,“达观”是实,“躁率”是谦,仲勉先生的为人,十分可亲可敬。他似乎蓄意不沾“殊遇”之边,家住市区,往返费时,竟拒绝学校派专车接送,宁愿挤公共汽车来康乐园。一身唐装布鞋,左上口袋挂个旧式怀表,右下口袋放包“白金龙”牌的中档卷烟,每次都是提前来到课室,边抽烟边与学生闲聊。谈笑风生,甚至自我调侃,说出版社登门约稿,预支稿费是逼他“老大嫁作商人妇”,推上“花轿”了。岑老乡音(粤语)甚重而坚持说普遍话,担心听者难懂不得不勤于板书。手已微颤,两节课还是写满一黑板的人名、地名、官名。在我心目中,仲勉先生没有丝毫精神贵族的气味,他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平民学者”。
岑老人到中年才开始学术生涯,在学生面前一再戏称自己“半路出家”。这当然是有来历的。他早岁就读于北京高等专科税务学校,后来长期在财政、税务、邮政部门供职,30年代初投身教育界,才从职员变成教员。多年理财的实际锻炼,养成办事不厌其烦的好习惯。真的,没有苦干实干的精神,要校注《元和姓纂》、考证郎官石柱题名、辑释唐人行第,谈何容易。对有唐一代,仲勉先生可说是正史熟、文集熟、金石也熟,因而,一题到手,八面来风,左右逢源,令人叹为观止。可惜,在当年那种名为“以论带史”、实则“以论代史”的风气下,包括我在内的学生,对岑氏之学的精微之处,仅仅限于观赏,是完全学不到手的。
仲勉先生深知学术为天下之公器,提倡朋辈、师生之间可以“争鸣”,并且身体力行。他对唐代的历史和文化,有不少见解与寅恪先生相左,各持一说。“二老”相识多年,两度同事,但仲勉先生并不掩饰分歧,总是在讲课时一一挑明。据我粗略统计,当年用作讲义、后来公开出版的《隋唐史》,与“陈氏”商榷之点,就多达二十三四处。不解其意者,认为大可不必,甚至埋怨此“老”对彼“老”未免太过分了。至于仲勉先生本人,却十分坦然,宣称“我的看法,讨论与友谊,应截然划分为两事也。”(《岑仲勉史学论文集》,第305页)
仲勉先生平易近人,没有“权威”架子,因此,学生也就敢于私议,甚至宣泄某些微词。例如,有人认为他尽管文献如数家珍,理论思维则完全是门外汉。这样的误解,当然带有时代的烙印。其实,仲勉先生并不排斥概括,在著于1937年的《唐集质疑》中,他就对郡望问题作过卓越的观察:
唐世习称郡望,弗重里居,迨五代离乱,人口播迁,郡望之别就湮,古籍之邦是举,由是李姓者唯号陇西,王姓者只知太原,俗与世移,本不足怪。奈攻学之士,昧于掌故,徒抱现代之观点,尚论古代之民风,弊遂至于格格不相入,学之与用,判然两途,非廓清而沟通之,终无以致学术于光明,且徒耗学子之脑汁也。
立论如此富于历史感,试问没有“理论思维”,怎能说出这席话来!
岑老一贯要求学生要重视基本功的训练。对扎根未深而醉心“高空作业”,他是敲过警钟的。在《中外史地考证》前言中,即指出“专之过早的毛病”:
记得弱冠时朋辈论学,开首便以专哪一经、四史中专哪一史为问,然而刚能独立研究,基础未厚,即便进入专的途径,论求学程序,似乎是躐等的。清代研究家很少能够全面展开,这恐怕是专之过早的毛病吧。试看名学者如王高邮父子、德清俞氏,他们的著作都是兼涉群经,成绩辉煌,相信他们的学习,不是开始便专于一部的,史地也不能例外。
以上云云,语气相当婉转,类乎“劝世良言”。其实,在课堂上他更开诚布公,是严厉批评过“专家无常识”的。当今“泡沫学术”颇行其道,“精品”满天飞,“文化快餐”也几乎连锁化了。“躁率”的仲勉先生如果健在,不知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呢。
岑老于1961年谢世,作古已经多年。他从学术反思得来的上述那番告诫,却如此新鲜,似乎是为“跨世纪”的学人而说的。环顾饱经沧桑的康乐园,四季常青的巨榕依然根深叶茂,对“树人”的事业来说,这岂不是一个无言的启示。
1998年5月写于中山大学
来自:《学林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