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为什么要用一张网来看中国经济
中国经济发展的故事,在过去四十多年里被讲成了很多个版本。有人讲成市场解放的故事,有人讲成政府主导的故事,有人讲成人口红利的故事,有人讲成全球化的故事。这些版本各自抓住了真相的一个侧面,但都有一个共同缺陷:它们倾向于找一个主角。或者是政府,或者是市场,或者是企业家,或者是廉价劳动力。
第七次授课给我们提供的分析工具,恰恰是要拆除主角思维。政策网络理论告诉我们,现代公共政策的制定与执行,从来不是在单一主体框架内完成的,而是在一个由政府部门、企业组织、行业协会、公民团体、媒体平台、智库机构与个体行动者交织而成的动态网络中生成的。治理不是层级命令的线性贯彻,而是网络协调的动态过程。
用这个视角看中国经济,问题意识会发生根本转换。我们不再问政府好还是市场好,不再问国企好还是民企好,而是问:中国经济运行的那张网是什么样的网?网上的节点谁连接谁?资源往哪个方向流动?信任在哪个环节积累又在哪个环节断裂?四重秩序在这张网里如何交织、如何冲突、如何相互转换?
这篇文章按照六个步骤展开:先摆出现实的困惑,再联系理论的困惑,然后做现实思考,做理论思考,接着分析解决困惑的思路,最后给出发展的思路。把中国经济这张网拆开来看。
第一部分 现实的困惑:中国经济发展的六组谜题
困惑一:政府动员能力举世无双,为什么政策落地总是打折扣?
中国政府的资源动员能力在全球范围内都是罕见的。高铁网络十几年铺满全国,脱贫攻坚八年解决近亿人口绝对贫困,疫情防控初期以惊人速度完成社会总动员。这些事证明了一点:当这张网朝着单一目标全力运转时,它的能量是惊人的。
但同一套体系在另一些领域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房地产调控年年加码,房价却屡调屡涨,直到用前所未有的强力手段才压住,代价是行业硬着陆。环保政策三令五申,一些地方靠调水稀释和临时封堵应付检查。安全生产检查的密度越来越高,矿难却时有发生。政府动员能力越强,政策执行偏差越显得刺眼。这个悖论的第一个现实困惑就是:为什么一个能办成大事的网络,却办不好很多具体的事?
困惑二:市场活力充沛,为什么企业家普遍缺乏安全感?
中国的市场主体数量已经超过一亿五千万户,民营企业在其中贡献了大部分就业和税收。市场网络的密度和活跃度不可谓不高。但跟这个活力并存的是普遍的焦虑感。企业家担心政策风向突变,担心运动式监管,担心产权保护的确定性,担心昨天还是改革典型的创新今天就被定性为无序扩张。一个市场的参与者如此缺乏安全感,这个市场的活力是真实的吗?还是说,它只是原始秩序里的生存智慧和政府秩序里的政策套利所伪装出来的活力?这是第二个困惑。
困惑三:关系社会的信任资本丰厚,为什么契约社会的信任成本高昂?
中国人讲关系,全世界都知道。家族、同乡、同学、战友,这些原始秩序中的网络为经济活动提供了大量信任资本。浙江的家族企业集群,福建的商会网络,潮汕人的跨国贸易圈,都证明了原始秩序网络的经济能量。但奇怪的是,全社会为契约执行付出的成本也极高。合同要反复审查,合作要层层担保,判决要担心执行难,陌生人之间交易的制度成本居高不下。原始网络的信任越深厚,普遍信任的建立就越困难。为什么越讲关系的社会,越缺乏信任?这是第三个困惑。
困惑四:地方政府竞争成就了经济奇迹,为什么地方保护又割裂了全国统一大市场?
中国经济增长的一个重要动力机制,是地方政府之间的竞争。招商引资、土地开发、产业基金、园区建设,几千个县级以上的行政单元像几千个竞争中的企业一样追逐增长。这种府际网络竞争被认为是解释中国高速增长的关键密码之一。但同一套机制的另一面,是地方保护主义的顽固存在:对外地企业设置隐性壁垒,对本地企业给予变相补贴,市场分割、标准不一、准入歧视,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建设喊了多年,制度性堵点依然大量存在。造就奇迹的机制同时也是制造割裂的机制。这是第四个困惑。
困惑五:产业政策硕果累累,为什么产能过剩也硕果累累?
从家电到光伏,从高铁到新能源汽车,中国的产业政策创造出一个个产业跃迁的样本。政府秩序与市场秩序的联手,在追赶型经济阶段表现出强大的学习能力和组织能力。但同一张产业政策的网,也织出了钢铁、水泥、电解铝、光伏组件、新能源汽车的层层产能过剩。政策扶持哪个产业,哪个产业就在两三年内涌现出天文数字的产能,然后就是价格战、内卷化、全行业利润归零。产业政策的成功叙事和产能过剩的失败现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这是第五个困惑。
困惑六:数字平台连接了一切,为什么协调成本反而更高了?
平台经济是中国经济的一张名片。电商、支付、出行、外卖,数字平台把亿万用户和千万商家连接到一张张超级网络之中,交易成本大幅下降,匹配效率大幅提升。但平台崛起之后,人们发现新的协调问题接踵而至:平台垄断、数据壁垒、算法歧视、外卖骑手的劳动保障缺失、中小商家对平台规则的被动服从。平台用网络的方式解决了市场的协调问题,又用网络的权力制造了新的协调难题。网络越强大,网络中的权力不对称越严重。这是第六个困惑。
这六组困惑表面上分属不同领域——宏观调控、产权保护、社会资本、区域竞争、产业政策和数字经济——但在政策网络理论的透镜下,它们是同一个深层结构在不同切面上的投影。中国经济的问题,不是政府多了还是市场多了的问题,而是那张网本身的结构问题。要证明这个判断,我们需要先进入理论内部,看看理论自身在面对中国经验时产生了哪些困惑。
第二部分 理论的困惑:政策网络理论遭遇中国经验的四处紧张
紧张一:多元共治的范式预设与党政主导的现实结构之间的紧张。
第七次授课讲的政策网络理论,其核心叙事是从政府中心主义到多元共治的范式转换。这套理论诞生于西方多元主义的政治土壤,预设了政府、企业、社会组织、公民团体作为相对独立的主体在网络中互动。但中国经济发展的主导性事实是:党政体系不仅是网络中的一个节点,而且是网络的架构者、规则的制定者和方向的掌舵者。河长制的案例已经告诉我们,在威权体制下,网络治理呈现出自上而下的单向特征,市场机制被定位为辅助手段而非核心机制。
这就产生了一个理论的尴尬:如果用多元共治的标准衡量中国,中国是不及格的;但如果用政府中心的标准解释中国,又解释不了中国经济的活力来源。理论要求我们把政府看作网络中的关键节点,现实却呈现政府作为网络本身的状态。这个紧张不化解,理论要么沦为批判的武器,要么沦为辩护的工具,而失去分析的能力。
紧张二:政策共同体与议题网络的类型学在中国的错位。
授课内容区分了政策共同体和议题网络两种理想类型:前者是高度整合的俱乐部式网络,后者是松散开放的战场式网络。用这个光谱去观察中国的政策领域,会发现一个奇怪现象:很多领域的网络既不是共同体也不是议题网络,而是压力型网络。它的整合度像政策共同体——核心行动者数量有限、价值共识由政治权威给定、政策方案在正式程序之前已经内部酝酿;但它的互动逻辑又完全不同于共同体式的信任协商,而是依赖考核问责和政治纪律的强制整合。
考核驱动下的网络整合,表面上呈现出共同体的效率,内部却缺乏共同体的信任基础。一旦考核压力松弛或者方向调整,网络的协调性就会迅速衰减。环保领域的运动式治理、安全生产的检查风暴、房地产市场的政策急转弯,都是压力型网络的典型症状。理论提供的类型学没有包含这个类型,这是中国经验对理论的第一个挑战。
紧张三:资源依赖与结构洞理论的权力分析在中国语境的失效。
资源依赖理论说,控制关键资源的行动者拥有对依赖者的权力。结构洞理论说,连接互不联系群体的桥接者占据权力优势。这两套理论在解释西方政策网络的权力分布时相当有力。但放到中国,人们会发现最具影响力的行动者往往不是控制某种单一资源的主体,而是掌握跨秩序资源转换能力的行动者。
一个掌握行政审批权的处长,本身不拥有巨额资本,但他能把政府秩序中的许可权转换为市场秩序中的寻租收益;一个深度嵌入官场网络的商人,本身没有制度权力,但能通过原始秩序中的人情纽带换取政府秩序中的政策倾斜;一个退休官员转任企业高管,同时携带政府秩序的经验、国家秩序的人脉和市场秩序的职位。中国的网络权力核心在于转换器,而不在于资源本身。理论的权力分析需要为转换器增加专门的解释模块。
紧张四:民主赤字的批判框架与中国语境的表达方式之间的紧张。
授课内容把网络治理的民主赤字分解为四重秩序中的不同表现:原始秩序中地方声音的沉默,国家秩序中制度问责的模糊,政府秩序中行政黑箱的扩大,市场秩序中资本权力的膨胀。这个框架在西方语境下自然指向参与式制度化、选举问责和利益冲突披露等方案。但在中国语境下,民主赤字的表达方式不同:它不是表现为参与渠道的缺失,而是表现为参与形式化——听证会在开,但意见不被采纳;意见在征求,但决策早已内定;监督平台在运行,但数据不被公开。中国网络治理的问题不是有没有参与的制度外壳,而是制度外壳与决策内核之间的断裂。
理论困惑的实质在于:政策网络理论带着西方多元主义的基因,而中国经济发展的经验带着党政统合的基因。基因不同,排斥反应在所难免。但正因为有排斥反应,理论才有变异和进化的机会。IAPP的四重秩序框架,恰恰提供了完成这次理论变异的工具。下面我们先回到现实,做经验层面的解剖,再回头做理论层面的重构。
第三部分 现实思考:中国经济发展的四重秩序解剖
先把镜头对准原始秩序。中国经济的底层网络不是契约网络,而是关系网络。家庭、宗族、同乡、同学、战友、生意伙伴,这些基于血缘地缘业缘的情感性联结,承担着经济活动中最基础的信任生产功能。珠三角和长三角的产业集群之所以能够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完成分工协作,一个深层原因是产业链上下游的厂商之间往往不是单纯的买卖关系,而是掺杂着亲缘、乡缘和多年交情的关系网络。账期可以口头约定,质量可以凭人品担保,危机时刻可以互相拆借。原始秩序的信任资本,降低了市场秩序的缔约成本,这是中国经济微观活力的重要源泉。
但原始秩序网络的代价同样清晰。第一,它的边界是封闭的,信任只在圈内生效,圈外人的交易成本极高,这就解释了困惑三:关系越深厚,普遍信任越稀缺,因为信任被关系网络内部化之后,就不会外溢为陌生人之间的制度信任。第二,它对正式规则的替代是双刃剑,人情可以润滑交易,也可以腐蚀规则。工程招投标中的围标串标,金融领域的关系型贷款,监管中的熟人关照,都是原始秩序网络嵌入市场秩序和政府秩序之后产生的排异反应。第三,原始秩序中的权力是父权式的,家族企业治理中的任人唯亲,乡贤治理中的精英垄断,都与现代经济要求的普遍主义规则存在深层紧张。
再把镜头对准国家秩序。中国经济发展的制度基础,是一个快速演进但尚未定型的法律框架。产权保护、合同执行、市场准入、公平竞争,这些市场秩序赖以存在的宪法性前提,在中国的法律体系里经历了从无到有、从原则到细则的建设过程。进步是真实的:物权法、民法典、优化营商环境条例、公平竞争审查制度,国家秩序的规则供给在持续改善。
但国家秩序与经济实践的错位同样真实。第一,法律的滞后性。数字经济、平台治理、数据产权这些新经济形态,立法速度远远跟不上商业模式的迭代速度,结果是政策文件先行、法律规范殿后,经济活动的合法性边界长期依赖行政解释而非法律文本。第二,法律执行的选择性。同一条规则在不同地区、不同时期、面对不同对象,执行强度可能天差地别。环保标准在一轮督察中可以铁面无私,督察过后可能宽松如初。规则的不确定性抵消了规则本身的价值。第三,政策与法律的位阶张力。大量影响经济运行的重要安排以政策文件而非法律形式出现,政策的灵活性优势与经济主体对稳定性的需求之间存在结构性矛盾。
第三个镜头对准政府秩序,这是理解中国经济最关键的切面。中国政府秩序的网络有三个独特构造。第一是条块结构。条条是垂直的部门系统,块块是横向的地方党委政府,中国经济管理的大部分戏剧性都发生在条块交汇处:环保部门垂直管理的要求与地方经济增长的压力冲突,金融监管的集中统一与地方金融发展的冲动冲突,安全生产的专业标准与地方稳增长的底线冲突。九龙治水不是部门太多的问题,而是条条各管一段、块块各守其界所产生的网络碎片化,困惑一的政策落地打折,根源就在这里。
第二是考核网络。中国的政府秩序靠考核运转,GDP考核、环保考核、安全生产考核、信访考核、耕地保护考核,一张覆盖所有层级和所有部门的指标网络,把几十万官员的行为编织进同一个激励系统。考核网络的伟力在于它把分散的官僚行为整合为近似统一的方向,它的致命缺陷在于指标无法穷尽治理目标,于是所有的治理都被压缩为可测量的指标,不可测量的一切——信任、公正、尊严、预期稳定——都被系统性忽视。困惑一的另一个答案在这里:网络能办成大事,是因为大事恰好可以被指标化;网络办不好具体的事,是因为具体的事往往不可指标化。
第三是地方竞争的府际网络。几千个地方政府单元围绕资本、项目和政策资源展开竞争,这种竞争在基础设施、招商服务、行政效率上创造了惊人的改善,中国的开发区、产业园区、政务服务中心,本质上是地方竞争这台巨型发动机的产品。但地方竞争网络的另一面是囚徒困境:每个地方都有动力给本地企业补贴、对外地产品设限、为污染项目转移提供便利,结果是全社会的产能过剩、市场分割和环保透支。困惑四的谜底在于:地方竞争是网络协调的成功案例,也是网络协调失败案例,它协调的是增长,不协调的是全局。
第四个镜头对准市场秩序。中国的市场网络在四十多年里完成了从计划经济的废墟到数字经济的繁荣的惊险一跃。今天的市场秩序里活跃着几类节点:超大规模的平台企业,它们控制着流量入口、支付通道和数据资源,是市场网络中的超级节点;成千上万的民营中小企业,它们是网络中数量最多但单个话语权最弱的基础节点;国有企业,它们占据着金融、能源、通信、交通等基础性行业的枢纽位置,是市场秩序与政府秩序之间的界面节点;跨国资本,它们把中国市场网络接入全球分工体系,是网络对外的接口节点。
市场秩序的问题集中体现在三组关系上。其一,平台超级节点的权力缺乏对应的制衡机制。平台既是市场的组织者,又是市场的参与者,还是市场规则的执行者,三权合一的程度超过了传统反垄断框架的处理能力。困惑六的实质是:平台解决了市场的协调问题,却没人解决平台的协调问题。其二,国企与民企的网络位置不对称。国企凭借国家秩序的信用背书和政府秩序的资源通道,在要素获取上享有系统性优势,民企则在市场准入和产权保护上面临更多不确定性。困惑二的企业家安全感问题,很大程度上是市场秩序中不同节点的制度待遇不平等的问题。其三,市场网络的信号传导经常被行政力量阻断。价格本应是市场网络的神经信号,但价格管制、投资审批、产能指标等行政工具频繁替代价格信号,导致市场网络的学习功能失灵——产能过剩就是学习失灵的典型后果,企业在产能扩张上不是依据价格信号而是依据政策风向行事,风向一变,全线淤积。
四重秩序解剖做完,中国经济发展的现实图景就清晰了:这是一部四重秩序各自发育、相互嵌入、彼此冲突的宏大历史。活力来自交织,问题也来自交织。接下来我们把镜头切换回理论,看看这场现实解剖给理论思考提供了什么新的可能性。
第四部分 理论思考:用政策网络理论重新理解中国经济
理论思考的第一块基石:中国经济奇迹是网络治理的产物,不是政府主导的产物,也不是市场解放的产物。
流行的解释各执一端,但四重秩序的分析揭示了真相的结构: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发生在四重秩序的连接处。原始秩序提供了微观信任,使得小规模的非正式合作可以低成本展开;政府秩序提供了基础设施、产业组织和政策试验的整合能力,使得大规模的非正式合作可以被组织起来;国家秩序提供了基本的产权框架和政策稳定性,使得跨期的投资合作成为可能;市场秩序提供了价格信号和竞争压力,使得资源可以持续流向更有效率的用途。四重秩序中没有任何一重可以单独解释中国经验,四重秩序的连接本身才是那个被寻找已久的解释变量。
这个判断的理论意义在于,它把中国经济的问题重新定义了。问题不是哪一重秩序出了问题,而是四重秩序的耦合结构出了问题。用授课中的语言说,是网络的类型、网络的协调机制、网络的权力分布和网络的合法性基础在发展的特定阶段需要重新匹配。增长阶段匹配的耦合结构,到了高质量发展阶段就不匹配了,这就是中国经济当下所有困惑的总根源。
理论思考的第二块基石:中国的政策网络是一种独特的压力整合型网络,它兼具政策共同体的效率和议题网络的封闭,却缺乏前者的信任基础和后者的开放纠错机制。
回到类型学问题。压力整合型网络的运行逻辑是:政治权威给定方向,考核体系传导压力,行政纪律保证执行,运动式治理提供峰值动员。这种网络在学习追赶阶段效率惊人,因为目标清晰、路径已知、瓶颈在资源动员而不在知识创新,压力整合恰好压对了地方。但当发展的瓶颈转向技术创新、预期管理和质量监管时,压力整合开始失灵:考核指标测不出创新,政治纪律替代不了专业判断,运动式治理摧毁长期预期。环保、房地产、教培行业的政策轨迹反复展示了同一个模式:长期宽松积累风险——运动式收紧矫枉过正——行业预期崩溃——政策再回调。这个锯齿形的政策轨迹,就是压力整合型网络面对复杂治理对象的必然产物。
理论思考的第三块基石:中国网络权力的核心是跨秩序转换器,转换器的失控是治理风险的集中来源。
在西方政策网络里,权力分析关注谁控制资源。在中国,更需要关注的是谁掌握转换通道。官员与商人的政商旋转门,是政府秩序与市场秩序之间的转换器;行业协会和商会的半官方属性,是原始秩序与市场秩序之间的转换器;政策文件和行政裁量,是国家秩序与所有其他秩序之间的转换器。转换器本身不是恶,事实上,中国改革的大量成功恰恰得益于转换器的存在——经济特区和开发区就是把国家秩序的政策试点转换为市场秩序的增长极的经典设计。问题出在转换器缺乏制度化的规则约束:政商转换的官员可以带走审批经验和人脉网络,政策转换可以依据领导批示而非公开程序,行业组织的转换可以服务于小圈子的利益而非行业的公共性。当转换器无规则时,网络中的权力就沿着转换通道无序流动,形成看得见的腐败和看不见的激励扭曲。
理论思考的第四块基石:中国经济网络的合法性基础正在经历从绩效合法性向多元合法性过渡的深刻转换。
过去四十多年,中国经济治理的合法性主要来自绩效:收入增长、就业扩大、生活改善,绩效是最好的合法性来源,这在市场秩序和政府秩序层面都成立。但随着人均收入水平提高,绩效合法性的边际产出在递减——增长从高速转为中高速,蛋糕做大的速度放缓,分配问题浮现,人们对治理的期待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公不公正、安不安全。这时,原始秩序层面的文化认同正当性、国家秩序层面的法治程序正当性的权重在上升。企业家需要的不是特殊政策的恩赐而是规则稳定的预期,市民需要的不是运动式的专项行动而是常态化的制度保护,社会需要的不是增长数字而是可感知的公平。合法性基础转换的需求,构成了理解当下中国经济发展所有困惑的理论背景。
理论思考的第五块基石:中国经济的网络演化呈现出整合过度与整合不足并存的结构性失衡。
这是四重秩序框架给出的最锋利的一个诊断。一方面,在政府秩序和市场秩序的界面上存在整合过度:行政力量对市场网络的渗透过深,平台经济早期的野蛮生长和后期的强力整顿,展示的是同一种整合过度的不同面相,区别只在于整合的方向。另一方面,在国家秩序与原始秩序的界面上存在整合不足:基层社会的自治网络、行业的自组织、社区的互助机制,长期被行政网络的扩张所挤压,社会自身的协调能力退化,结果是所有的协调负担都压到政府秩序上,政府不堪重负,社会又无法补位。同时,在市场秩序与原始秩序的界面上也存在整合错位:原始秩序的信任资本没有被制度化为市场秩序的组织资源,反而常常被市场秩序的竞争压力所瓦解——人口流动摧毁了乡土信任,却没有在城市里重建新的信任网络,于是出现了转型社会特有的信任真空。
五块基石立起来之后,理论的困惑已经化解了大半:政策网络理论不需要被抛弃,而是需要在中国经验中完成一次本地化重构——从多元共治的范式转向耦合治理的范式,从类型学的静态区分转向网络结构的动态演化分析,从资源权力的分析转向转换器权力的分析,从民主赤字的批判框架转向合法性基础的转换分析。现在我们可以进入解决问题的部分了。
第五部分 解决困惑的思路:针对六组谜题的网络诊断与处方
困惑一的处方:用网络协调机制替代单一的考核压力,给压力整合型网络加装信任与规范的引擎。
政策落地打折的深层原因是协调机制的单薄:整张网只靠考核一种机制在协调,信任机制在行政体系内部被纪律替代,在市场和社会层面又来不及积累,规范机制则被红头文件的灵活性所稀释。出路不是取消考核,而是为网络补充另外两种协调机制。在政府秩序内部,跨部门协调需要从人格化协调走向制度化协调——河长办的教训表明,协调机构的效力如果系于首长个人权威,人事变动就会带来网络松弛,因此协调规则、信息共享平台和法定职责必须沉淀为制度而非个人魅力。在政府与社会之间,需要给原始秩序中的信任网络留出制度化的表达通道——社区议事、行业自治、公众评议,这些不是民主的装饰,而是信任机制的生产装置。在国家秩序层面,重要经济政策的制定程序需要法律化,用程序规范对冲政策随意的预期风险。
困惑二的处方:把产权保护的重心从政策宣示转移到程序约束,重建市场秩序节点之间的制度平等。
企业家安全感问题的症结,在于市场秩序中的不确定性主要来自政府秩序的政策自由裁量和原始秩序的关系运作,而非来自市场竞争本身。解决思路有两个支点。第一,压缩经济政策的裁量空间,把影响产权和准入的规则尽可能转化为公开、稳定、可预期的法律文本,并且让政策调整遵循程序——评估、听证、过渡期安排、补偿机制,程序本身比结果更能安抚预期。第二,消除节点间的制度待遇差异,国企与民企、大企业与中小企业、本地企业与外地企业,应当在准入、融资、监管标准上适用同一套规则。公平竞争审查制度的落实需要升级,从审查政策文本升级为审查政策实施,从审查显性壁垒升级为审查隐性壁垒。
困惑三的处方:把原始秩序的信任资本转化为市场秩序的制度信任,完成信任形态的现代转型。
关系社会的信任不是包袱而是资产,问题只在于它的形态与现代经济不匹配。转型的路径不是消灭关系网络,而是给关系网络加上制度的外骨骼。一方面,要大力发展中介型组织:商会、行业协会、仲裁机构、信用评级,这些组织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把人格化的信任转化为制度化的信任,让陌生的交易双方可以凭借对制度的信任而非对熟人的信任来合作。另一方面,司法系统需要成为信任转换的枢纽——合同执行的速度和确定性,判决的公正性和终局性,直接决定了全社会契约信任的浓度。一个判例的示范效应胜过千份宣传文件。此外,数字技术提供了新的可能:区块链存证、交易留痕、信用数据的合规共享,这些工具能够让人格信任的痕迹转化为可验证的制度记录。
困惑四的处方:重构府际网络的激励结构,把地方竞争从招商竞赛升级为治理竞赛。
地方竞争本身是宝贵的制度资产,不能否定,需要改造。改造的方向是让竞争的赛道从要素优惠转向治理能力:现在各地拼的是土地便宜、税收返还、审批速度,未来应该拼的是公共服务质量、法治环境、生态品质、创新生态。要实现这个转换,需要做三件事。第一,财税体制的调整,削弱地方政府通过土地财政和变相补贴参与竞争的能力,否则赛道转换就是空话。第二,跨区域协调网络的实体化,都市圈、城市群层面的联合议事机构需要获得实质性的规划权和利益协调权,而不是停留在签署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层面。第三,统一市场规则的硬约束,市场准入负面清单、监管标准、质量标准在全国范围的统一执行,需要上级网络节点拥有有效的纠偏权力和纠偏意愿。
困惑五的处方:让产业政策从选边押注转向网络培育,从生产补贴转向创新生态。
产业政策的反复证明了一件事:当政策替代市场信号成为产能布局的依据时,产能过剩就是数学上的必然,因为每个地方都按政策风向而非价格信号决策,而风向是统一的,产能就是叠加的。产业政策的升级方向,是把政府的角色从运动员兼裁判员退回到网络培育者:建设共性技术平台,降低全行业的研发成本;完善首台套应用的风险分担机制,打通创新到市场的最后一公里;维护公平竞争,让市场化出清机制正常运作,该淘汰的产能由政府帮助平稳退出而不是用补贴续命。最重要的是建立政策退坡机制——任何扶持性政策都应当预设退出时间表,防止临时性的扶持固化为永久性的租金。
困惑六的处方:给超级节点立规矩,重建平台经济网络的权力平衡。
平台治理的难题在于旧的规制工具箱不够用了。反垄断框架处理的是价格垄断和市场圈定,平台的核心权力却是规则制定权、流量分配权和数据控制权,这三样权力在传统框架里没有对应的约束条款。出路在于三个重构:第一,数据治理权的重构,明确数据采集、使用、共享的权责边界,让数据主体——用户和商家——在平台网络中拥有实质性的权利地位。第二,算法透明度的重构,对影响交易分配的算法建立审计和解释机制,算法不是商业秘密的绝对庇护所,当它决定着千万人的生计分配时,它就必须接受公共审视。第三,网络开放义务的重构,对达到规模门槛的平台施加互联互通义务,防止超级节点利用网络效应锁死竞争。这里需要把握的分寸是:规制的目标是重建网络的权力平衡,而不是用行政权力取代平台的网络权力,否则就是用一种失衡替换另一种失衡。
六张处方开完,可以提炼出一个总原则:所有的处方都不是在某个单一秩序里使劲,而是针对四重秩序界面上的耦合失灵。中国经济的问题不出在任何一个秩序的内部,而出在秩序与秩序连接的关节上。治关节病,不能只吃内科药。
第六部分 发展的思路:从政府中心走向多元共治的中国道路
最后这一部分,我们把视野拉到最长,讨论中国经济发展的道路选择。发展的思路不是应急的处方,而是结构的重组。
思路一:政府角色的再定位——从网络的中心到网络的架构师。
中国经济发展的下一阶段,政府最需要完成的自我超越,是从全能的控制者、唯一的决策者,转变为能动的协调者、网络中的关键节点。这个转变听起来抽象,落到操作层面就是三个收缩与三个扩张。三个收缩:收缩对微观经济活动的直接干预,让价格信号重新成为资源配置的主信号;收缩对具体项目的资源配置权力,把选项目的责任还给市场和分散决策;收缩以政策文件替代法律的治理惯性,把规则稳定性作为最重要的制度供给。三个扩张:扩张网络基础设施的建设——法治、信用体系、数据基础设施,这些是多元共治的硬件;扩张跨秩序转换器的制度规范——让政商界面、政策界面、行业界面都有公开的游戏规则;扩张对社会自组织能力的培育——社区、行业、公益组织的自治能力,是多元共治最深厚的土壤。架构师不砌每一块砖,但没有架构师,砖只会垒成墙,垒不成大厦。
思路二:合法性基础的重构——从绩效单轮驱动到四重合法性并驾齐驱。
中国经济发展已经进入绩效合法性边际递减的区间,继续只靠增长数字来支撑治理的正当性,投入产出比会越来越低,而且风险是单点故障——增长一旦波动,整个合法性结构都会震动。重构的方向是四重合法性同步建设。原始秩序层面,让经济发展的成果转化为可感知的社会共同体认同,乡村振兴不只是产业振兴,更是乡土社会的意义重建,社区营造不只是环境改造,更是社会资本的再生产。国家秩序层面,把四十年改革中成熟的政策经验固化为法律,把法治作为经济活动最底层的操作系统,让企业家和普通公民对规则的信任超过对关系的依赖、对政策的猜测。政府秩序层面,以专业性和透明度重建行政权威,让公众相信决策是基于证据和专业而非基于压力博弈。市场秩序层面,用公平竞争和创新活力来持续证明这个经济体系值得人们托付努力与资本。四重合法性互为冗余,单重波动不再能撼动全局。
思路三:网络结构的升级——从压力整合型网络走向耦合协调型网络。
压力整合型网络是特定发展阶段的产物,它帮助中国完成了学习追赶,但它的天花板已经清晰可见。升级的目标是耦合协调型网络:四种秩序各有其自主性,各有其运行逻辑,但通过制度化的接口相互协调。接口的清单可以很长:政府与市场的接口是法定权责和公平监管,国家与社会的接口是结社自由和司法救济,市场与社会的接口是社会责任和组织化表达,原始秩序与现代制度的接口是文化传承的制度化通道。耦合协调的精髓在于不求统一,但求兼容——让四重秩序的不同逻辑在接口处被翻译、被协商、被调和,而不是让一种逻辑吞并其他逻辑。威尼斯的衰落告诉我们,当商人贵族把资本从贸易转向地产、网络资源停止流向创新时,再精巧的治理结构也会瓦解;东印度公司的崩溃告诉我们,当网络扩张的速度超过网络协调的能力时,崩溃会以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中国经济的网络升级,本质上是在避免这两个历史陷阱。
思路四:发展的终极判准——让网络中的每一个节点都有稳定的预期和真实的参与。
所有结构分析最终都要回到人。中国经济发展的全部困惑,落到最具体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的困惑:企业家的安全感困惑,农民的出路困惑,年轻人的机会困惑,消费者的选择困惑,基层官员的责任困惑。政策网络理论告诉我们,网络治理的有效性最终要由网络中节点的体验来检验。一个有效的经济网络,不是GDP总量最大的网络,而是其中的行动者能够形成稳定预期、能够低成本合作、能够真实参与规则形成的网络。用授课中的标准说,就是在四重秩序层面都产生正向效果:原始秩序层面增强社区信任而非侵蚀地方认同,国家秩序层面维护法治原则而非绕过权利保障,政府秩序层面提升专业能力而非制造责任模糊,市场秩序层面促进公平竞争而非滋生寻租垄断。这个四重兼容的标准,应当成为中国经济发展道路的最高判准。
结语:一张网的启示
第七次授课给了我们一副看世界的新眼镜。戴上它再看中国经济,那些熟悉的现象都有了新的景深:产能过剩是压力整合型网络的学习失灵,企业家焦虑是市场秩序节点待遇不平等的体感表达,统一大市场的梗阻是府际网络激励错位的地图投影,平台乱象是市场网络超级节点权力失缰的症状,政策摇摆是四重秩序耦合结构与发展阶段错配的波形图。
中国经济的未来,不取决于政府多一些还是市场多一些,而取决于那张网的结构能否完成从压力整合到耦合协调的历史性升级。这张网里,政府要从中心退到架构师的位置,法律要从文本走进程序,社会要从被治理对象变成治理伙伴,市场要从政策风向的追随者变成价格信号的服从者和创造者,而原始秩序里沉淀了几千年的信任智慧,要经过现代制度的转化,成为这个超大规模经济体最底层的操作系统。
路很长,但方向清晰。从政府中心到多元共治,不是西方故事的翻版,而是中国故事的下一章。这一章怎么写,取决于今天坐在课堂里的每一个人。因为说到底,政策网络不是别的,就是我们每一个人在经济生活里的连接方式的总和。我们怎么连接,中国的经济就怎样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