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敬东:“三生万物”——中国画的生成机制

选择字号:大 中 小   本文共阅读 86 次 更新时间:2026-10-25 22:28

进入专题: 中国画   三生万物   一画论   太极图式  

● 渠敬东 (进入专栏)  

摘 要:中西绘画的文化传统殊有不同:西方绘画中的摹仿论突出构图法则,中国绘画则强调章法布局,生成机制是其核心所在。三笔成象、三笔成画、三笔成式,是中国画生成的最小单元,万物之构造和呈现由此展开。这一现象说明,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思想具有源始性的意义。作为绘画载体的素绢与白纸,即是道之无极的太虚之境,而石涛所说的“一画”或黄宾虹太极笔法中的“积点成线”,则作为“一”的最初显现,构成世界图景的“众有之本,万象之根”。太极笔法中的“勾勒”两笔,使阴阳相互对应、依赖和转化,在相反相依、互生互灭的运动中,天地开合,四季轮转。“冲气以为和”,是“二生三”的基本原理,唯有当阴阳二气相冲,和而反一,万物方可获得自身的独特性,并纳入自然演化的过程中。山水画中的皴法以及开合和疏密等章法,乃至宋人发明的“三远论”,均可印证这一深刻的生成性原理。

关键词:中国画;“三生万物”;一画论;太极图式

一、三笔成“象”

1963—1964年间,潘天寿先生于浙江美术学院国画山水花鸟工作室授课,留下一份珍贵的学术资料,后由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印成铅印本,题为《潘天寿先生画论课讲座记录稿:关于构图问题》。很巧,童中焘至今仍留存有这门课程的手书笔记《谈章法》,明确标有“64年”的字样。

“构图”与“章法”,虽是两种说法,却有本质的不同。前者源于西方绘画思想的概念,即以一个整全世界的普遍观念以及摹仿论的再现方法为基础,来理解艺术的鹄的和功用,后者则基于生成论的文化模式,为中国所独有的哲学思想和艺术实践。事实上,讲稿中的“开合”“虚实”与“疏密”等章节,涉及最根本的中国艺术生成机制,需要揣摩详究。

潘天寿说,中国画所谓“虚实”,乃“言画材之有无也”;所谓“疏密”,则“言画材之排比距离远近也”。理论上,“凡三件以上的东西摆在一起,能求其疏密”。比方说,画一只苹果或两只苹果,便只有虚实,没有疏密,只有画三只苹果,才有疏密的关系。同理,倘三块石头进行组合,远近、左右、大小、亲疏等方面都需要组建合理的关系,有明显的层次和距离。

 

这番道理,《芥子园画谱》讲得最多,叠石法和丛树法皆如此。如,“三株一丛”的经典组合,便是通过疏密、穿插、浓淡来表现空间层次。而兰叶组合中的“破眼法”,进一步深化了三笔构图的义理。潘天寿说:“画兰叶以三片叶子为最简单的小组,三片、三片再多上去可以画多至几百片叶子……然古人也曾画二片叶子,并以花补之。这样布置,实际上亦有三根线条的交叉,所以才有疏密。”而且,要疏密得当,起手时三笔应有交叉,即《芥子园画谱》所讲:“画兰全在于叶,故以叶为先。叶必由起手一笔,有钉头、鼠尾、螳肚之法;二笔交凤眼,三笔破象眼,四笔、五笔,宜间折叶,下包根箨,式若鱼头。”其实,这里所说的四五笔,不过是三笔“破眼法”和三笔“攒根法”的三三组合,核心还是离不开“三”字。

 

无论山水、树石、枝叶,还是梅兰与竹菊,都要符合排列与交叉的疏密之理,就连款识和印章,都可作为其中的画材来发挥作用,所以说:“画材得有三数以上。如画花卉之初,兰叶始于三瓣。画山水之初,树石始于三干、三块,否则无排比者,亦无法有疏密。”简言之,只要有三点排比,便可有气势、有错落、有高低,体现出章法的精义。潘天寿说:

文字学中说:“一数之始,三数之终。”一为基数。一以下可无穷小,一以上可无穷大。三则代表最多数,因此故有三人成众,三石成磊,三水成淼的造字。黄宾虹先生说:“齐多不齐,三角觚。”

这一说法细绎之,有好几重的哲学思想蕴含其中。其一,三笔成“象”。任何一种独立存在的事物,其结构与形态、动势与均衡、秩序与变化,可以最简的三笔构造而成。其二,三笔成“画”。事物得以构造的过程本身,就是世界得以构造的过程;中国画所描绘的,既是物象本身,也是存在其中的世界本身,一物之画,即是宇宙之象。其三,三笔成“式”。三笔(三数)之构造原理,是中国画的基本图式,或曰传移模写的程式,其在时间和空间上的无限生发,即是通过图画生成万物的次序。

由一物而成万物的奥妙,笪重光说得再生动不过了:

石看三面,有圭端刀错,玉尺银瓶,香案琴墩,虫窠鱼砌,覆盂欹帽,缺斨蹲兽,蚌壳螺躯,鸟罩犀首之您状,须离象而求;树分单夹,有散蝶聚蜂,蛇惊鸦集,鸡翎燕剪,珠缀冰凌,竹个棕团,帘垂穗结,飘缕簇角,攒针叠纨之殊形,贵相机而作。

始由寥寥三笔,便可演化出一个形形色色、奇奇异异的世界来。何谓中国画的水准和境界?这个谜题还须在生成论意义上的文化根底里解开。

二、“道生一”:“众有之本,万象之根”

众所周知,“三生万物”出自老子《道德经》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古今中外,对此段的注疏诠释汗牛充栋。不过,标准的哲学解释不能停留在观念论的层面上,或作本体论的理解。《道德经》中的说法,无时不刻不在生发演化之中,既然“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就不能作概念化的强解:定论一出,生命即死,世界也停摆了。唯有顺任自然,从具体的事情来领悟,才会“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中国画不以“常形”论。潘天寿以疏密法则论三笔成画,表明了“万物之始,大道至简,衍化至繁”的道理。宋人邓椿所说“画者,文之极也”,意味着绘画亦为道之载体,道之显现。可“道可道”,却“非常道”,内容总要装在容器里:“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道德经》第二十一章)说明“象”与“物”这样的内容,皆在“惟恍惟惚”之间;若失了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托,便象非象,物非物了。

根本上,“道”是不可说的。老子所说“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乃是一种“强说”的策略。非要强说“道”是什么,极言之,乃为“无”。可“无”又不是纯粹的、僵死的概念,不是没“有”,而是能生出“有”的“无”,即“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道德经》第二十五章)。

其实,这里的意思并不难解。石涛说得好:“笔与墨会,是为絪缊。絪 缊不分,是为混沌。辟混沌者,舍一画而谁耶!”“絪 缊”或“混沌”,即初始不分的状态,每一幅画作,其所依托的绢素和白纸,在画家即将笔笔生发的那一刻,难道不就是初始不分的“恍兮惚兮”“寂兮寥兮”的那种处境么?这里,绢和纸绝非指的是物质形态,而是一种心境。难怪郭思见其父郭熙作画,会有如此的场景:“思平昔见先子作一二图,有一时委下不顾,动经一二十日不向,再三体之,是意不欲……凡落笔之日,必明窗净几,焚香左右,精笔妙墨,盥手涤砚,如见大宾,必神闲意定,然后为之……”郭熙作画前的“神定”,便是让自己返回到“混沌”状态之举:排除杂念,将内心投入“无”所在的绢素中,“万事俱忘”“委下不顾”,方可顺其自然。

石涛在《与友人夜饮》中,则抒发了作画前的另一种情形:“拈秃笔,向君笑,忽起舞,发大叫。大叫一声天宇宽,团团明月空中小。”这种放浪形骸的状态,颇像是庄子所说的“离形”与“去知”,“解衣槃礴”中将自己消解于无形,如一张白纸,回到生命的源始处。

人们时常把“留白”当作中国画的技法,其实,依道而论,“白”不是画家自己“留出的”,而是如现象学所说是先天“给出的”,是一丈绢、一尺纸给出的一片混沌天地。素绢或白纸,不只是载体和媒介,而是“虚”与“空”的“无极”;唯有于此,人的性灵才会获得兴发感动的机会,王维所谓“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必源于和归于宇宙内在的恍惚与寂寥。人未曾画,却入画中,“无为有处有还无”,此太虚之境,难道不是世间一切的来处与归处么?

《庄子·知北游》说得很清楚:道不可闻,不可言,甚至不可问。浩瀚宇宙,幽玄太初,如《山海经》所说的昆仑之墟,何以企及呢?无论昆仑之墟,还是太虚之境,都好比巨大的容器,如浓云密布的山谷,虽无物无象,无影无踪,却虚怀万物,包纳一切。

可由这宇宙洪荒之中,“一”又从何来呢?以往,哲学家们给出了诸般解释。有人说,“一”是“气”,即“道自无中生出冲虚之一气”,或曰“元气”;有人说,“一”是“有”,“无”中生“有”,或“有”生于“无”,即为此义;有人说,“一”是“太极”,邵雍《观物外篇》所说“太极既分,两仪立矣”,便是由“无极”而“太极”的对于“道生一”的理解;还有人说,“一”要从“数”的角度来理解,“一”“二”“三”的关系,不过是构造世界的数理逻辑;或有人干脆说,“一”即是“道”,既然“道”是未分状态,那么“一”即是指“道”的未分之体。

哲学家们说得都对,只是各有偏重罢了。不过,说法只是说法,还落不到真义上。既然是“道生一”,“生”便是契机所在:太阳升起和回落的一刻,就在地平一线上,难道不是昼夜轮回的生机么?李后主“流水落花”的亡国慨叹,难道不是王国维察其“赤子之心”的生机么?《红楼梦》开篇“无材补天”的石头,难道不是宝玉含玉降生以及大观园里人世演绎的生机么?

石涛《画语录》开篇即曰:

太古无法,太朴不散。太朴一散,而法立矣。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

石涛眼里,在太古与太朴的原道之中,既无所谓“同”,也无所谓“异”,故因聚而不散而无法度。可一旦有了“一”,便会化散开来,“一”由“无”而“有”,有了自己的轨迹。《庄子·天地》曰:“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是指即使有了“一”,也不会形成个别的事物和现象;“一”即是“一”,依然是统一的。可既然“道”中生了“一”,“无”中生了“有”,就意味着“道”开始显现了。

今人常受线性时间观的影响,认为由于“道”是源始的,故而必是原始的。这可不是什么概念把戏,而是形而上学的圈套。根本上说,中国文化并无一神论的创世说,也没有纯粹对象化的客观存在。“道生一”随时可能发生,石涛所说“一画”,既可作发生学的理解,也可作生成论的理解,既可作开天辟地的“一画”解,也可作使笔用墨的“一画”解。黄庭坚有诗:“人得交游是风月,天开图画即江山。”(《王厚颂二首》其二)陈淳亦云:“好是天开一图画,丹青巨擘难描摸。”(《咏陈世良天开图画之阁》)都是对此很好的形容。

石涛说得很明确,既然“道”生出“一”,做了最初的显现,那么“一”就决定了此后生成的“众有”和“万象”的基本形态,即所谓“立法”。不过,这样说还是太抽象,“一”难道是一种作为普遍规定的第一存在之概念吗?当然不是!这“一画”,不是普通人的随便一画,而是画家用笔写出来的,必有非同凡响之处。

黄宾虹的手稿《画法简言》,以“画法简言隅举三反可耳”为题,简要而又精准地讲解了诸项用笔法则。黄宾虹在他勾绘的太极图中分别写道:“太极图是书画秘诀”“一小点,有锋,有腰,有笔根”;两圆外侧,则写有“向左行者为勒,向右行者为钩”的字样。太极图上方,题为“笔法图”,接着是有关“一波三折”的说明:“一波三折,隶体是名。画笔之中,腰须肥而圆,要转而有力。起笔须锋,锋有八面。无锋谓之桩,最恶习,即是笔病。收笔谓之蚕尾,俗称笔根。”手稿右端,则进一步做了补充:“笔贵遒练,屋漏痕法,枯藤、坠石诸法,皆见于古人之论。书画无不一波三折。”这便是著名的“一点三变”和“一波三折”论。

 

黄宾虹《画法简言:太极笔法》,1942

其实,无论三变的“点”,还是三波的“折”,指的都不是三笔,而是一笔的构造。一点之内,“有锋,有腰,有笔根”,是说一笔中要有“势”有“力”,一“气”贯之。“一波三折”也是同样的道理:“起笔须锋,锋有八面”讲的也是“势”,以笔锋带动起势,锋起势出,不犹豫,不迟疑;而势的发展也不是单一局限的,而是八面出锋,向一整张纸的范围全面推进,将所有可能孕育其中。“腰须肥而圆,要转而有力”,则说明既要有“肉”,有弹性,有体量,也要有转折变化的力道,如人的“筋骨”,始终强劲地连络一起,又运转自如,张弛有度。最后,收笔处则要有根深扎其中,收在回势上,有始有终。之所以如此,乃在于人的元气贯通前后,未有丝毫松懈,进而保持“力”与“势”的收放,始终沿着“一笔”的方向行进。

有学者指出,黄宾虹的“太极笔法”是起于一点的。黄宾虹说:“笔法,西人言积点成线,即古书法中秘传之屋漏痕”,意味着“一画”之法的本质,或一条线的构造,都是由无数个点累积接续而成的,就像欧几里得几何学所定义的那样,线乃是连续的点。事实上,《画法简言》满篇所举实例,皆是在强调积点成线的重要性,如“恽南田、华新罗树法,无一笔不圆润”“文征明山水石皴及点苔,皆三折,如褚河南书法”“王蒙笔力能扛鼎,重在不为浮滑,细笔尤贵有力”等等,并概括说:“画先笔笔断,而须以气联贯之。”

所谓“笔笔断”,即是“点点连”。黄宾虹以“点”化“线”,目的是要将锋、腰、根,或是势、力、气贯彻到“一画”之线的每个点位上,通过对笔墨的抽取、提炼和升华,落实在“根本”上。这与晚清金石学的影响密切相关,运笔夯实有力,气质坚忍不拔,精神雄强无畏。当然他借此也对石涛提出批评:“用笔浮俗”“用笔太快”,未能真正做到积点成线,力透纸背。

“法于何立?立于一画”,对于石涛提出的问题,黄宾虹如此解答:“河图洛书,一为起点,三五错综,以生变化,积点成线,有线条美。”这里需要强调的是,“一点”与“一波”的这“一画”,既可看作河图洛书般的天成之象,也意味着画家写入画面的那一刻,乃是顺其自然、一气呵成的。但这“一气”,如何带出太极之法,靠的却是文人画家们踽踽独行、孜孜以求的无尽探索。常言道:“落笔如有神。”这里的“神”,不只是能写出这“一点”“一画”的这一人,同样是蕴藏有道之生机的存在。老子说的“神之又神,众妙之门”,宗炳以“畅神”作答,是后人基于内生性的理解给出的原道之通路。

现在,我们可以懂了:“人不见其画之成,画不违其心之用,盖自太朴散而一画之法立矣,一画之法立而万物著矣。”石涛说:“吾道一以贯之。”意味着这“一画”中的起承转合、轻重缓急、通权化变,将人与宇宙之中的“生气”与“势力”融汇起来、贯通起来、彰显起来。正所谓“画道彰矣,一画了矣”,一画即是一世界,一画中的丰富构造,便是世界得以展开的全部脉络。“道生一”,“辟混沌者,舍一画而谁耶!”画家终于用自己的办法,找到了以一画之法而成万物之象的通“道”。

三、“一生二”:天地与阴阳

“一有不明,则万物障。一无不明,则万物齐”,是石涛所讲的万法归一的道理。黄宾虹的一笔之法,则讲出了因“一”生“变”的道理。依照石涛的说法:“一画者,字画下手之浅近功夫也;变画者,用笔用墨之浅近法度也。”黄宾虹“一点”和“一波”的核心,就是将“变”的势力蕴藏于“一”中,功夫即法度。这虽是“一挥而就”的一笔,也是经由千锤百炼才自然生发的一笔,是纵使千笔万笔亦由之而出的一笔。“自一以分万,自万以治一”,唯有如此,一点一画才能始终在“道”上,“化一而成絪缊,天下之能事毕矣”!

当素绢或白纸上写出一画的时候,“道”与“一”的关系,随即就变成了“无”与“有”、“虚”与“实”和“白”与“黑”之间的关系。潘天寿有关“虚实”乃“言画材之有无”的论断,概括得非常精到。他说,相比于西方来说,中国人作画最讲虚实,而且讲得深入。而且,这样的特点也不止限于美术,戏曲舞台上,既没有实景的楼梯,也没有实景的城门,两块布代替之,足矣。

在潘天寿看来,因为自然界中最明亮的色彩为白色,那么以白来衬托画材,画材自然就突出了。中国画论里的“明豁”,也如此,画中的白底子可使人随意联想,产生更多的趣味。传统上,“白受采”之说由来已久,《礼记·礼器》云:“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学礼。”根据孔颖达的解释,“白受采”是指“白是五色之本,不偏主一色,故得受五色之采”。朱熹于五采之中首推“素白”,大概是想要夸赞这种无色之色,有着调和众采的本性,能成人之美,当为大道。由此可见,正因为白既是“无”,也是“虚”,却可“包受”一切,才会使“一笔”有了着落,有了生发世界的机会。

“‘虚’就是画幅中的空白,‘实’即是画中的画材”,潘天寿如是说。“虚”为“实”设,如同“有”从“无”出一样,“摆实就是布虚,布虚就是摆实”。《大学》所曰“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就有这层意思在里面:即“以虚显实”,也是修身正心的道理。同样,画理上“知白守黑”或“计白当黑”,讲的都是“空本难图”的妙境。对此,潘天寿引述了一众清人的看法,诸如“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画之空处,全局所关”,“大抵实处之妙,皆因虚处而生”等等,都说明“一画”的根底,既在于其唯有的功夫和法度,更在于“虚实相生”而化成的意境。

由此可见,石涛所说的“众有之本,万象之根”,并非仅仅源于一种所谓的“本体”或原境,而是“见用于神,藏用于人”;一画之法的根本,在于“乃自我立”,在于“从于心者”。这里的“我”,当然不是从世界分离出来的那个独自的“我”,而是为自然所化育的那个无极或虚境中的“我”,即“一画”之“我”。“一画”因“我”而自于“心”,此心亦非彼心,不是纯粹的自我意识,而是贯于一气的自然使之、导之、显之。

“道”生“一”,并不意味着“道”就由此被否定了:好像“道”归为了“一”或“一”替代了“道”。倘若这样,就不存在有无、虚实和黑白之间的关系了。但这种关系,还依然不是一种彼此等价或对立的关系,而是一种给出和包受的关系。这样的关系,正因为往往被人们误解为二元或二重的彼此关系,而形成了有关“一生二”的常规解释脉络。

很显然,“道”生“一”,并非意味着“道”是“一”,这与西方形而上学大为不同,两者不能等量齐观。“生”是动词,不是系词,不是存在论上的同一性原理,也不是辩证法中的否定性原理。因而,“道”与“一”既不是一致的,也不是对立的,而是运化生成的关系。画家们之所以强调“虚处”和“空处”,就是要说明“一画”得以落实的要害不是纯粹的形式,而是其在“道”中的境域。“一画”,既是“道”之所显,也是“道”之所藏;“空本难图”的真义,说的是唯有在“无画处”和“眼空处”,才能够“道法自然”,才会有“灵气往来”,才可以“化一而成纲缊”。

“一画”出于绢纸之内,如一滴墨融入静水,一阵风冲入云雾,石涛形容为“动之以旋,润之以转,居之以旷”。这元气淋漓的一笔,最先为无极世界给出了一种样貌。《道德经》曰:“大盈若冲,其用不穷”“道冲,而用之或不盈。”由此,天地展开出来,有了实处。程抱一认为,虚以盈(实)为目标,不是虚指。中国人常说“虚怀若谷”,这里的“谷”,即为老子说的“玄牝之门”和“天下溪”,或庄子说的“大壑”;上文提及的昆仑墟,亦有此义。

因此,老子曰“虚而不动,动而愈出”,意思是虚谷孕育出了“元气”,这最初的“生动者”,既造就了盈的实态,也造就了虚的效用。程抱一说:“虚是由潜能和变化编结而成的枢纽,在那里,亏缺与充实、同者与他者相遇。”这句话虽然概念化,意思却很明确:无“虚”则无“气”,无“气”则无“动”。也就是说,只有初始之虚的潜在能量中,“气”才可以孕育生发出来,“一画”才可以落到实处。

“一画”之元气,打破了原初的混沌、惚恍和寂寥局面,使“虚”得到了落“实”,使“动”从“静”中发展,清浊、刚柔与轻重也由此而分化:

《黄帝内经》:“清阳为天,浊阴为地”“清阳出上窍,浊阴出下窍;清阳发腠理,浊阴走五脏”。

《列子·天瑞》:“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人。”

《淮南子》:“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

《论衡》:“元气未分,浑沌为一……及其分离,清者为天,浊者为地。”

“万物负阴而抱阳”,老子的这个说法指明,宇宙中的一切,都是由元气一分为二的阴阳关系构造而成的。由有无和虚实而得“一”,由天地和阴阳而得“二”,这是“一生二”的基本原理。有无和虚实有不同的落脚点,前者强调“体”的结构,后者强调“气”的生成机制。天地和阴阳的出发点也不同,前者强调宇宙分化的构成模式,后者强调“气”的相互转化和作用。

《周易·系辞上》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或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周敦颐《太极图说》曰:“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均说明,两仪之立,源于太极“一”动,而其中具体的机制则表现为:“一”动而生“阳”,待其发展到了极致,便归静而生阴,再到静发展到了极致,转而复动,从而构成了乾坤两仪。阴阳二气再动,便会化生出四象来,即太阳,少阴,少阳和太阴,此后再依次分化,生出八卦、六十四卦。这一人们习以为常的知识,讲的就是宇宙得以分化构成的机制,遍及于万物之中,从天地日月、山川云雨到昼夜交替、寒暑往来,从君臣夫妇到父精母血、神气形骸,皆如此。邵雍《观物外篇》所谓“一气分而阴阳判”,即是对“一生二”的概括总结。

阴阳两仪的对应、依赖和转化,构成“一”进一步生发的运行机制。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阴阳之间,是阳中有阴、阴中有阳的相生关系。万物之中,哪个没有阴晴冷暖、动静举止、主从向背乃至兴衰生死呢?中国画里的开合起伏、虚实相生、疏密聚散、骨肉筋气、浓淡枯润乃至空寂与生机,不也如此吗?

黄宾虹先生在“北平十年”所作的《勾古画稿》,对于讨论这一问题极有价值。他说:“观古名画,必钩其丘壑轮廓,至于设色皴法,不甚留意,有索观者,强而出之,见者辄避去不复谈,而鄙人不自暇逸也。”画家为何会特别着意丘壑轮廓呢?这与古法研究有关。他临古仿古,目的还是沿着前人的足迹,去追问天地化育、阴阳相生的基本原理。《画法简言》中说:“向左行者为勒,向右行者为钩。”即指太极阴阳两分,“可用一勾一勒求得之”,由此而得的方圆和回环,便是太极之基本意象。

太极图的构造从形态上说,是右勾左勒,从笔法上说,则是上勾下勒。具体而言,阳线为向上右行(勾),阴线为向下左行(勒),前者向上指天,为生势,转笔而放,后者向下指地,为降势,转笔而收。这里所说的转笔,即用旋锋或滚锋来保持运笔的中正,在力度和厚度上守持不懈,这与他的“一点三变”和“一波三折”论相契合:通过运笔来实现太极的运转规律,亦可体现生命本身的律动。同样,我们也可将阳线的运动理解为山的生发之势,反之,阴线的运动则是水的沉降之势,两者相异相生,相反相成。

黄宾虹借助对《易经》的独到理解,回应了老子“一生二”思想中的义理结构。他说“太极两仪,开辟美观,当为书画精义所存”,其中大有奥义在。事实上,中国文化中的天地与山水、规矩与方圆、笔墨与气韵,都是依照阴阳互补相应的规则来构造运行的。依据《勾古画稿》总结而成的“用笔程序图”(图1),进一步印证了左勒右勾在山水构造和程式法则中的具体运用:通过一勾一勒的交替使用,形成两笔组合的梯次推进,往而复之,断续连绵,从而“处处有情,节节回顾,若隐若现,不即不离”。

 

图1

石涛有言:“夫画,天下变通之大法也,山川形势之精英也,古今造物之陶冶也,阴阳气度之流行也,借笔墨以写天地万物而陶泳乎我也。”此类思想,由唐宋至元明可谓根深叶茂,一脉相承。唐人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曰:“夫阴阳陶蒸,万象错布,玄化亡言,神工独运。”讲的就是唯有阴阳二气交融蒸化,才有世间万物错落分布,这一造化之功,实难以言语表达。宋人韩拙《山水纯全集》则将山视为两仪,将水视为四象:“山有主客尊卑之序,阴阳逆顺之仪。……分阴阳者,用墨而取浓淡也,凹深为阴,凸面为阳”;水则“有四时之色,随四时之气。”说明画山水之法,凡一山一水,必取云烟映带,务求阴阳向背、远近高低之致。

由此可见,阴阳原理与虚实原理不同。虚实主“一”,在从无到有的过程中,一“气”贯通,沌朴开散,如一道光破出云雾,使“道”源始地绽放出来;阴阳主“二”,二“气”相反相依,互生互灭,转化中天地开合,四季轮转,是生命律动的开始。阴阳可以展现为各种不同的对立统一的对子,构成宇宙运动最基础的本原。早在魏晋时期,各家已有专论。如张湛论天地:“阴阳之气,浮而为天,沉而为地,升降感通,和而不争,可谓至矣。”阮籍论人性:“阴阳性生,性故有刚柔;刚柔情生,情故有爱恶。”葛洪论人身:“阴阳不交,则坐致壅阏之病,故幽闭怨旷,多病而不寿也。”甚至连佛教大师慧远,也在《沙门不敬王者论》中说:“神虽妙物,故是阴阳之所化耳。既化而为生,又化而为死;既聚而为始,又散而为终……精粗一气,始终同宅。”

不能不说,对宇宙及其中的人来说,阴阳二气是委运任化和通连交接的根本机制,一勾一勒,既在书画的世界里发生,也在人的身心世界里发生,更是天地日月运行的轨迹,瞬间且永恒。

四、“二生三”:“冲气以为和”

既然有了“二”,“三”的问题又由何而来呢?对此,以往学者众说纷纭,而其中,庄子的一席话最让人纠缠: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齐物论》里的这段话,人们常以为是针对老子“一二三”问题的专门解释,如王弼:“已谓之一,岂得无言乎?有言有一,非二如何?有一有二,遂生乎三”,意思是,既然“道”有了“一”,“一”也有了“名”,可以言说出来,那么这两者与原初之“道”又生出了一种关联,即为“三”。其实,庄子的用意很简单:如果人过于自信,非要把“道”说出来的话,那必是没完没了。对“道”的言说和思考到了第三层,便已纠缠不清了:“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

庄子的意思是:道本不可说,所有因言说形成的区分与界限,皆为人与人的分辨与竞争使然;凡是想通过言“道”而原“道”的做法,徒劳而已。对于“一二三”问题来说,老子论生成,庄子论言说;老子重秩序,庄子破分别。庄子此说不是对老子的解释,而是他对所谓“名”或形而上概念一贯保持的怀疑论立场。惟有心斋,才能齐物,离形与去知,是庄子所强调的通天之“道”。

不过,庄子的提醒必要而深刻,即便我们尝试作生成论的理解,决不能陷落于概念言说与辨析的游戏里。庄子的反讽式讨论,似乎也包含另一层的提醒:一旦“二”得以生成,那么所谓“三”便是“一”“二”相和的说法,只是一种话术上的骗局。老子说“二生三”,意味着“三”乃由“二”生,是一种新生,而非向“一”的返回或叠加。

“三”的生成机制,“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一句才是破解的钥匙。《说文》曰:“负,恃也。从人守贝,有所恃也。一曰,受贷不偿。”可见,人和贝的组合,衍生出一正一反的相对含义,既有依恃、拥有的意思,也有背弃、离异的意思。抱,是“捊”的异体,“捊,引取也”。段注:“引坚也”“引坚者,引使聚也”。这两个动词,鲜活地描绘了阴阳二气彼此守持并转化的过程:动极而静,静极复动,仿佛钟摆运动,既携于身而不使离,又盈虚消长,衰极必强,势极必反,往而复之,周而复始。然而,阴阳相交与转化又是如何具体发生的呢?关键就在“冲气以为和”。

老子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道”虽存于虚中,却深邃无限,用之不竭,为万物之本源。而万物的生成,却是一种动态过程:天地阴阳之间,有一道冲气使之融汇交合。冲虚是一种气,来自太虚中,却是在天地阴阳已然分化运转的前提下所产生的势力。或者说,它形成于阴阳二气对立生成的变化过程,又能够带动两者保持平衡和合,而不致向着两种极端僵化的方向发展。老子所说“大盈若冲,其用不穷”,用意就在于强调,万物莫不以阴阳为体,以冲气为用;换言之,唯由“冲虚”,才能阴阳合体而孕生万物。

对此,《庄子·田子方》说得最明白:“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严寒与酷暑、极昼与极夜都孕育不出生命,唯有昼夜交替、四季轮转,才能化育出万物来。不过,我们仍需追问,又是有怎样的契机,方可生成出这样一种冲气来呢?在天地阴阳的交互运动中,究竟是在哪一刻才会“冲”出这样一道“气”,才不致使二气任行游荡,而归于中和呢?这意味着,这一道冲气必自阴阳二气而来,却又扬弃了二者,从而使整个世界出现了新的样貌。

确切地说,阴阳之交不等于阴阳之和,可后者必源于前者。旷野里的天地一线,难道不是两者各自抵达边界而产生的相交么?晨曦与暮霭,不也是昼夜相交的一刻么?花开与叶落,不是四季转换的征象么?太极图中的S线(阴阳鱼分界线),难道不是天地日月、山川草木甚至人体二脉相交运行的规律么?

《中庸》所谓“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若没有阴阳之间的这道冲气,没有天地之间人的能动轨迹,没有“三”的中和位育,何来世间万物呢?由此来看,只有当阴阳二气相冲,和而反一,自然的演化,才能始终处在“道”之通路上。《庄子·知北游》所言“人之生,气之聚也”,这一生命之气,恰恰是这道冲气使然。

黄宾虹深究古法,对此问题处处追问生发。《画法简言》中的太极图式,一勾一勒中的S线,即可理解为这道冲气。由表言之,可视其为阴阳之间的分化线,及里言之,确是阴阳之间的中和线,即阴阳或黑白交会、扭力、对冲和统和的界面。

由此,我们才能深入理解上文所说的“一波三折,隶体是名”的真正含义。黄宾虹书法篆隶,融金石之气于笔端,崇尚“锥画沙”“屋漏痕”笔法。气息上古拙、浑厚、苍茫,法度上圆劲、涩行、毛辣,既力透纸背,又唯道集虚,努力去体现太古之境中朴素自然的风貌。所谓“一波三折”,绝非表面上的曲折之意,而是要贯彻冲虚在阴阳关系中的突出特性。这里所说的“波”,即是以“腰”作为主体,形成波峰与波谷,由头至尾完成三次转折。黄宾虹所说的画法,须逆锋而上,再慢慢转笔下行,到长短合适时,再回锋向上,即“无垂不缩”。

上述说法,完全超出了仅从笔墨线条来理解画法的局限,而是将世间万物的生长机理融入这一笔之中。对此,王鲁湘做过解释:“纵横直线变为一波三折之后,笔姿分别出阴阳反正,笔势体现出起承转合,笔力显示出刚柔相济”。很显然,与勾勒两画相比,处于阴阳交汇处的S线,着重体现了阴阳二气相互作用的复杂实态,既相互角力,又相互生发,既相互争斗,又相互转化,既相互独立,又相互嵌入,在势与力的牵绊、纠缠和激荡中,得以平衡与和谐。

王弼《老子注》:“万物之生,吾知其主。虽有万形,冲气一焉。百姓有心,异国殊风,而王侯(得一者)主焉。”这里所说的“全一”的冲气,并非是“道生一”中的“一”,而是由“一”分化出了阴阳之后,再由阴阳二气相互作用而生发的“冲气”,最终使阴阳调和共生,让“万物”有了“万形”。换言之,世间万物的真正构造形成,必须经由“二生三”的阶段而完成,如程抱一指出:“《易经》中的‘易’有三种含义: ‘不易’‘简易’‘变易’……‘不易’对应于初始之虚,‘简易’对应于宇宙有规律的运动,‘变易’则对应于个体存在的演变”。事实上,唯有从阴阳生发的冲气再次施于阴阳关系本身,一个个不同的事物才会显现出自身独特的形态,个体的独立性才会获得其应有之义;每件事物也会在阴阳交汇的生死兴亡中幻化,不灭的自然亦本来如此。

是故,黄宾虹告诉大家,这一条S线,也是山水画中山石草木的皴法。宋人早已指出:“落墨坚实,凹深凸浅,皴拂阴阳,点均高下,乃为破墨之功也。”清人亦有论:“虚白为阳,实染为阴。山坳染重,端因阴影相遮;山面皴空,多是阳光远映。”“白者阳也,黑者阴也。石面多平,故白。上承日月照临,故白。石旁多纹,或草苔所积,或不见日月为伏阴,故黑。”以冲气化合阴阳二气,在不同的时空、境域和条件下,会构成不同事物的不同形质,万物皆由此而生。石涛曰:“笔之于皴也,开生面也。……山川自具之皴则有峰名各异,体奇面生,具状不等,故皴法自别。”

“皴法为天地各别之面貌”,郭熙早有详论:诸如“东南之山多奇秀”“西北之山多浑厚”“春山艳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或有具体所指“嵩山多好溪,华山多好峰,衡山多好别岫,常山多好列岫,泰山特好主峰……”诸如此类,说明山水在不同地域、气候和季节化合下的机理和骨法皆有不同,只有在冲气的作用下,阴阳关系才会以不同的方式进行集聚组合,形成万千变化的相貌。

这里值得注意:生成论不是摹仿论。不同的皴法非但不是对自然中现成物态的复制,不是对理念的模仿;恰恰相反,每一种不同的物象,既源于由太虚之“生气”分散聚合而化成的化象,也源于由人之“生气”分散聚合化作笔墨而生发的化象。惟有在心手相应、物我两忘的境界中,人才能在其源始处,化育出“干裂秋风,润含春雨”的心象来。

皴法虽是笔法,亦是章法和理法,万法出于一法,方可“受一画之理而应诸万方”。唯有通过“二生三”,凡物才能具形,凡事才能成性;唯有太极图中的冲气,才能依照由此“三笔”所确立的法则,合成万物,让无限宇宙处处得以兴发与感动。一笔始起,二笔承转,三笔破合,生一物而发万物,世界随之绽放。其中,第三笔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不仅冲破了阴阳二气,使事物具备了原初的形质,亦在阴阳之间保藏了虚白的原境,“冲虚”的说法便是印证。

画理中,所谓“似而非似”“齐而不齐”的境界,由之而来。“似”与“齐”,讲的是物象的显现,似具体而非面面俱到,似整齐而非步步统一,三笔成象而已。“不似”与“不齐”,讲的则是物象生成流变的诸多可能,无一刻定性,无一地备形,王微所言“以一管之笔,拟太虚之体”,或宗炳所言“应会感神,神超理得”,深藏其意。画家从不走极端,只因纯粹的具体或抽象,都会损害这一法则,都会带来僵死或呆板、流俗或甜腻的结果。

黄宾虹在“一波三折”中所强调的起承转结,同样也是潘天寿在章法构图中所强调的起承转结,或以“开合”概括之。潘天寿引用沈宗骞的说法:“千岩万壑,几令流览不尽。然作时只须一大开合,如行文之有起结也。至其中间虚实处、承接处、发挥处、脱略处、隐匿处,一一合法;如东坡长文,累万余言,读者犹恐易尽,乃是此法。于此会得,方可作寻丈大幅。”此番道理,一笔“画”如此,一幅“画”亦如此(图2)。

 

图2

画理中的“开合”问题,亦有此义。黄宾虹说:“章法阴阳开合之中,俯仰回环,至理所存,非容紊乱。”早在一千年前,郭熙的概括更加闳阔:“凡经营下笔,必合天地。何谓天地?谓如一尺半幅之上,上留天之位,下留地之位,中间方立意定景。”这意味着,无论天地,还是阴阳,人既要体悟到各自的经纬与秩序,也要居中找到承转起合的一线契机,以一气之冲,运会笔墨,在茫茫宇宙中寻得一席之地。“道”由“二”至“三”的发展过程,给了人与世界相互生发的宝贵机遇。

画之“开合”,还可引出“显隐”的关系。布颜图说过:“吾所谓隐显者,非独为山水而言也。大凡天下之物,莫不各有隐显。显者,阳也;隐者,阴也。显者外案也,隐者内象也。一阴一阳之谓道也。”“无画处皆成妙境”,画中的空处,或所谓“虚室生白”,难道不是孔子所讲的那种逸民境界么?王维《山水诀》云:“岁月遥永,颇探幽微。”在他的画笔下,难道不是用“塔顶参天,不须见殿,似有似无,或上或下”的手法对此造境的么?难道不是倪瓒“远望山林”,感悟到“隐然有云气郁然”(《答张藻仲书》),才会“聊以自娱”,乐在其中么?

回到《芥子园画谱》的基本图式,我们可以看到:“兰叶三瓣”,第一笔主势,于虚白中确立主体之气与势,形成笔墨的基本格调;第二笔辅势,与前者形成交叉呼应、对比承接的关联,显现出阴阳、向背、主次等矛盾关系;第三笔破势与均势(即“破凤眼”),以“突破”与“和合”之笔,冲击两者之间的矛盾,形成既稳定又多变的格局。由此,一个具有内在张力与生命的最小完整单元便诞生了。随后,有诸个三笔构造的单元排列、叠合、穿插组成画卷,于是乎,万物的各种生机样态得以显露……

“三生万物”,见于小处,亦见于大处,花鸟小品与山水大物,皆从其法则。五代至宋的巨障山水,亦有此理融会其中。如郭熙《早春图》中,主峰分为三个步骤呈S势向上攀升,如王原祁所说,“画中龙脉,开合起伏”。整体布局由三山相叠而成,两瀑则分别从山谷和山峡涌出,秩序井然,形格尽显。《林泉高致》言及“云横谷口”“云出岩间”,不仅突出了烟云雾霭的积聚和流动,形成了所有景物虚实相生的气氛,而且突出了主峰高不胜高的意境,即“山欲高,尽出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的道理。相比而言,范宽《溪山行旅图》则以巨障屏峰作为主体,以三三布局来呈现主峰的体量,以幽谷中的水口和飞流直下的瀑布为冲气,以横亘山腰的连绵不绝的云气作为虚境,来为整幅画面注入不竭的生命气息。

郭熙的“三远说”与上述法则也是相应的:

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高远之色清明,深远之色重晦,平远之色有明有晦。高远之势突兀,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

三远中,高远如同第一笔,确立主体之势,如蟠龙般,于山脚处积聚,山腰处纽结攀升,山顶处回转,积点成线,起承转结,高耸突兀,澄澈清明,决定了画作的整体气势。深远如同第二笔,转而向画面深处进展,由近及远,由远而逝,一山而得千山,一水而得万水,重重叠叠,隐隐晦晦,形成与高远的呼应和对比。平远则如同第三笔,通过“有明有晦”,似有似无的云气,将整个画面渲染出一种“冲融而缥缥缈缈”的意境。这样一种冲虚之气,冲破了前两笔的各自轨迹,又将一切物象化为方生方死、即生即灭的无常中,印证了老子所说“大曰逝,逝曰远,远曰返”的道境。

一言以蔽,“三生万物”,乃世界根本的真谛,宇宙无尽的气息也!

余  论

破除儒道两家之芥蒂,如调和阴阳关系,须回到《易》的世界里。太极、两仪、四象与八卦,包含着道之所存的根本义理,以及复杂多变的多重关系。“太极”为“一”,“两仪”为“二”,“二”经冲和而生“三”;通过“三”的和合作用,阴阳二爻再分而生“四象”,“四象”受冲而生“五行”;同样,依照“三”的法则,阴阳二爻通过天地人的“三才”秩序,生成“八卦”,“八卦”合围而见“中宫”,于是,“九”这一级数便生成了。

当然,我们不能停留在概念游戏里,唯有生动活泼的世界,才是人居于天地之间,能尽生灵万物之性的契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唯有俯仰,才能往返。“人者,天地万物之心也;心者,天地万物之主也”,王阳明的这番话,道出了人心与天地万物的关系。不过,人心何以知“道”,何以举天地万物,何以化作自然,却是永远的追问和追求。“三生万物”,终得于人心处。

或许,王国维先生的三境界说,也是这样一种生成论的映照,惟有“蓦然回首”,才得人生与世界的真谛罢!

本文载于《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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