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学:“境由心造”。
对于一个天生的盲人来说,颜色是不存在的;在考古发现之前,恐龙对于人是不存在的;在量子力学出现之前,微观世界对于人也是不存在的。孔子不语怪力乱神,如果你对孔子谈量子的叠加和纠缠,孔子会立刻让子路、子由把你赶出去。因此,我们没有理由认为,在人的感知之外,有一个一直就存在的纯客观世界。
若说,盲人不知有颜色,不代表颜色本身不存在,我们都可以证明在盲人的感知之外是有颜色真实存在的,在孔子的感知之外是有量子微观世界真实存在的。其实,你只是在拿你的感知证明盲人和孔子的感知,而感知是不能自证的。所谓颜色并非一种纯客观的存在物,只是不同频率的光波,反射进入人眼后产生的视觉效应,颜色是被人“感知”出来的。所谓量子微观世界只是今天的科学家们借助仪器和数学模型研究探测的成果,仍然是被人“感知”出来的。
感觉是向经验开放的。任何理论都要接受实践的检验,而所谓的实践经验本身已在感知系统之内,人只是在用新的感知验证旧的感知,只是感知系统的一种自我延伸,并无“客体”直接出现。感知以经验为基础,依靠经验验证的有效性在感知系统内自我纠错,自我规定,自我平衡,不断拓展边界。
感知如同一层摘不掉的滤镜,是一个闭合的系统,人始终无法抽离自己的感知系统去直接触及那个所谓的纯客观世界。我们所知道的考古历史、宇宙演化、世事万物、物理定律等等,都只是人的感知系统立足当下证据的一种推演叙事而已。黑格尔说:认识是“从一些简单的规定性开始”的。事物的各种规定性(颜色、形状、硬度、温度、性能、时空、因果、关系等等)使事物成为事物,成为对人有真实意义的客观对象。“现实性”是“存在”的本质属性,“规定性”是“现实性”的先决条件,所以,“规定性”也成为事物“存在”的先决条件。规定性并非事物固有的属性,而是人赋予的,是人的感知形式构建出来的。任何被认为是从“感知”之外发现的“客观事物”,其根源都在“感知”之内,都是“感知”定义的产物,包括人自己的身体和“感知”本身都是被“感知”出来的,都需要被反思规定才“存在”。言说就是定义,凡可以言说的都是已被定义的,就已经归属于“感知”之内,不再是纯客观的事物了。所谓事物的“内容”可以脱离“形式”(规定性)而独立存在的说法是十分荒谬的。
在人类出现之前,世界是被遮蔽着的。人的感知如同一道光照亮了世界,使世界向人敞开。人的感知使世界“显现”,人就是显现出来的世界,世界就是可以感知的人。你所看到的世界不是一个本来如此的“实然世界”,而是一个已经被你的定义塑造过的“应然世界”。你就是这个“应然世界”的定义者和创造者。对于礁石,洪水不是洪水。水映山形,水不知有山。对于一块下坠的石头,重力也不是定律。是主体使客体“显现”,自由意志使必然规律“显现”。所以,无主体即无客体,无自由意志即无“必然规律”。“世界”只能作为人的感知对象而存在,只能以在人的感知系统中“呈现”的方式“存在”。无“感知”即无“存在”。
不能否认我们每天面对的吃饭穿衣,呼吸空气,人事交往,日月山川,地震海啸都是真实存在的,也不能否认人皆为父母所生,走在大街上必须避让往来的汽车等等。但这一切“真实”,唯有在被感知、定义和确认的瞬间,才获得了“存在”的现实意义。我们并非否认“物自体”(信息、能量等某种未定“可能性”或宇宙本体)的先在,而是强调:是人的“感知”把“可能性”转化成了确定的“现实性”,未被“感知”照亮的存在,对于主体而言,等同于虚无。所以,王阳明才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传统哲学往往预设了一个独立于观察者之外的客观世界(本体、存在、理念等等),这个世界是已经定型的有各种规定性的实体存在,如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摆在那里,等待人去发现它认识它,人(主体)只是这个客观世界的旁观者,人的认识就是从一到一地“反映”复刻这个现成的世界。由于人的认识是为了求得主体与客体的同一,必须亦步亦趋地遵从所谓的“客观规律性”,主体就谈不上有真正的自由,也失去了作为创造者的主体地位,而成了人们笃信存在的“客体”的仆从和宿命的奴隶。这其实是一种偶像崇拜。
哲学史上的各种唯物或唯心主义的流派,都是围绕着“本体是什么”,“如何认识本体”而产生出来的。然而,“感知外”就是“未知”,如果你认为人的感知外存在一个定型的“客观世界”,那么请问,既然是“未知”,你是如何知道它已经存在的。而当你开始认识它时,你所得到的已经是被你的感官结构(颜色、声音等)和思维形式(空间、因果等)加工过的产物。它不再是“独立自在”的客观世界,而是已经被你构建出来的“经验世界”了。
我们所面对的这个客观世界,其实是我们感知结构的投射和内在认知框架的外化,是一个虚拟的“信息集合体”,与那个所谓外在的“客体”完全无关。我们努力去摹写、认知这个由我们自己构建出来的“信息集合体”,归纳演绎各种知识、规律和理论,是不是像一只猫在追逐自己的尾巴。
其实,人的感知不是“反映”世界,而是生成创造世界。因为在人的感知之外并不存在一个已经定型可供人去摹写“反映”的“本体”(客观世界),只有一个无任何规定性却蕴含无限可能性的潜能之海。这个潜能之海就是宇宙本体。“定型”意味着无任何发展的固有自在,“可能”意味着无限创造的广阔空间。宇宙的运行不需要“第一推动力”,运动和变化就是宇宙的本性。宇宙最基本的运动就是由“混沌”趋向“秩序”,由“可能”趋向“现实”的自组织运动。人的“感知规定”是“自组织性”的体现和运行方式。前面说的“两个趋向”都是靠人的“感知规定”来实现的。“感知规定”的激发、区分、组织和创造,把无规定的潜能释放转化为我们所面对的品类繁多,形态各异,有演化历史和变化规律的“客观世界”。人的“感知规定”就是宇宙本体的自我觉知、自我显现和自我创造。感知不同的“规定”就是本体不同的“显现”方式。
自组织性是潜能的本性,如同流动性是水的本性。自组织性不是规定性,而是“感知规定”本身,是一切规定性的源头。潜能是无任何规定性的“无”,“感知”无法超越“感知”去认知规定它,所谓“潜能”、“自组织性”等等,并非本体论的性质规定,而是回到感知规定内的一种推演叙事和解释框架。所谓“客观实在”,并非感知的起点,而是感知的结果。
宇宙本体未分化的潜能状态也就是“感知”未展开、界定的本然状态。潜能状态没有时空性。事物被规定后,其“存在”的展开及关系就是“空间”,其过程及顺序就是“时间”。“时空”是“存在”的形式,不能设想一个无“时空”的绝对“存在”,也不能设想一个无“存在”的纯粹“时空”。任何被规定的“存在”都自带着“时空”性。本体论的“客观实在”永远只能存在于认识论的“感知规定”的发展过程中。人是宇宙本体具有自我觉知能力的器官,而不是从外面闯入的旁观者。
简言之,并不存在一个等待人去摹写认识的永恒“本体”,只有未定的“可能”在人的感知实践中不断地生成为“现实”。“客观世界”只能存在于人的“感知规定”之中。物理的“本体”演变万物与佛学的“本心”生成万法,是同一件事的两种不同的表述方法。心物一元,体用无二,本体即潜能,潜能即自组织性,自组织性即“感知规定”,四维本为通透一体。万物生于一极,万法归于一源。世界即无中之有,人生即空里之色。
根据惠勒等物理学家们提出的“信息宇宙论”,宇宙的本体是信息,信息是具有自组织性的潜能。整个宇宙是统一的信息场,信息产生出人的生命体验和感知力(意识),感知就是信息的自觉,逻辑思维及价值导向就是潜能自组织性的体现。感知不是旁观“反映”宇宙,而是参与创造宇宙。在感知中,概率性涨落的信息节点被赋予颜色、硬度、时空、关系等规定性形式,显现为“实体性”存在。人的感知和创造,正是宇宙通过人达成自我觉知,实现其自组织潜能,创造更高秩序和意义的方式。
朱清时教授说,世界是我们心智建构的模型,并不存在一个独立于感知外的客观世界。世界与人工智能构建的世界以及海市蜃楼、梦境幻觉都是虚拟信息的不同存在形式,只有虚拟和存在的方式不同,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在信息的意义上,物质与意识的界限是不存在的——意识是宇宙本体自我描述的内在语义,物质是信息结构的外显符号。
当我们看到韦伯太空望远镜传回来的宇宙天体演化的图片时,宇宙浩瀚、瑰丽、神奇的景象,会由不得让我们感到无比的震撼和惊叹。然而,真正应该震撼的是我们居然有一双能够观察感知宇宙的眼睛,这双眼睛使宇宙醒了,活了,显现出来了,这才是宇宙真正的奇迹。当我们仰望星空时,星空也在通过我们的眼睛,凝视着自己。爱因斯坦曾说:“宇宙最不可理解之处,就是它居然是可以被理解的”。爱因斯坦大概不知道,人不是宇宙的旁观者,而是其最有灵性的一部分,人的眼睛就是宇宙的眼睛,人的心灵就是宇宙的心灵,人与宇宙在深层信息结构上是同源同构的,人的感知构建就是世界自己的觉知生成。所以,人当然是可以理解宇宙的。
无规定就无“存在”,无感知就无规定。因此,“感知即存在”就是不证自明的“公理”,是一切理论和意义的源头。任何质疑和反驳都是一种言说的“规定性”,都是在证明“感知即存在”的自洽性和正确性。追问“感知”从何而来,如同一个罪犯在追问法律是否合法。
必须强调指出,知行是合一的。感知不是个体静观或抽象思辨,而是使用语言、工具和仪器具有直接现实性的实践。感知也不是简单地“反映”复刻对象,而是整理、组织、定义、构建和创造对象。感知是与对象发生生产、生活和科研上的实践性、创造性的交流、反馈和互动。感知在本质上是实践性和创造性的。感知同时具有觉知、显现、构建和创造的多重含义。感知的过程也是在经验验证基础上的概念区分、规定和演绎的过程。感知所遇到的外部冲击、阻力和约束,是潜能“触发”感知向感性现实转化的交互效应。经过实践科研的互动转化,潜能被感知预测、吸收、构建、规定,成为人类新的经验和知识。同时也凝结为日月山川、花树鸟兽等各种有稳定结构的“信息实体”和“信息生态系统”,也就是我们所面对的世界。
人类的实践科研活动拓展到哪里,感知的边界就延伸到哪里,世界也就随之构建到哪里。当人类发明了望远镜,遥远的星云进入了我们的感知,才真正成为我们世界的一部分;当人类开发出粒子对撞机,夸克等微观粒子才从不可知的混沌中显现出来,成为可以被我们研究、利用的“存在”。感知从来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体以实践为基础,主动为世界赋予样貌、性质和意义的过程。所谓客观世界,不过是人类经由世代感知和实践共同构建出来的、被普遍认可的“感知集合”而已。
人的感知是一个逻辑演绎的刺激反射系统。作为对外部冲击、阻力和约束的回应,感知规定构建出“物”,于是“客观世界”出现了;作为对在相同条件下反复出现某种阻力和约束的回应,感知规定构建出“必然性”,于是“客观规律”出现了;作为对感知本身关联性和自洽性的反思,感知规定构建出“我”,于是“主体”出现了。而各种规定相互印证的因果性、有效性和稳定性则被感知解读为“真实”。
在感知-实践互动中,人的感知结构外化于物,赋予物以外观形式,物因人而成物;物的性质功能内化于人,生成人的内涵意义,人因物而成人。在物的外观上,人解读出生命的悲喜忧乐,艺术审美由此而生;在人的内涵里,物演绎出逻辑的本性天然,科学认知由此而起。物与人同源,故物能适应人;人与物同构,故人能认知物。物在心中得以“存在”,心即物;心也在物上得以“展示”,物即心。心的认知与物的觉知本来就是一件事。
人是社会中的人,实践是社会性的实践。因此,必须从语言、工具(仪器)和人类文明的意义上去理解人与物的关系。也就是要从“善”去理解“真”和“美”,从公共“认知结构”去理解世界。
从直接的个人体验上看,科学、语法和法律都有“实践共识”意义上的外在标准,“善”和“美”没有外在标准,但有内在依据。“善”是个人行为的“边界感”,“美”是个人体验的“边界感”,标准都在每个人无意识的心理结构中,而心理结构的形成源于共同的生理构造和社会文化生活。
感而能知,可以用语言概念加以规定就展现为现实的存在;感而不能知,无法用语言概念规定言说,暗示的就是一片无限广阔的潜能之海。宗教的信念、艺术的灵感、科学的假说、哲学的玄想都是人类在以不同的方式尝试驶向这片潜能之海。艺术凭灵感捕获幽微,科学借假说投石问路,哲学以玄想探向边界,宗教以信念接纳不可解之物。
人不仅感知、构建了物理世界,同时也感知、构建了自己的生理、心理世界和行为模式。人的认知、参悟、意念和情绪,心理暗示和预期,包括文化涵养、修为信仰、艺术审美、情感交流、社会参与、营养保健、心理疏导、情绪管理、药物医疗、娱乐健身等等,都在影响、重塑我们的身体、心理和行为。
以人的认知为核心的文化是社会的导师。人的认知和心理预期影响、重塑了人的行为,进而也影响、重塑了经济和社会的发展进程。
所谓未定“可能性”(物自体)就是不可感知性,它只是感知系统内的一种自性设定,本身并不具备独立于感知之外的实体地位。它对于感知而言等同于“无”。设定一个无任何现实规定性的“可能性”,一方面可以划定感知闭合性的边界,一方面也说明感知不是复写而是创造,是一个向各种“可能性”开放的系统。为便于理解举例说明,你打算去商场选购一件衣服,商场里所有的衣服对于你都是一种“可能性”,你最后买下了一件衣服,就是把“可能”变成了“现实”。商场在你的需要和财力以外的衣服,对于你的“选购”来说就等于“无”。“可能性”本无“时间”上的“在先”性,所以,承认某种未定“可能性”的先在并非主客二分的模式,仍是感知一元的叙事。
感知落地在个体身上,如果没有既定的外在客体,感知的社会性“共识”是如何建立起来的?实际上,人是“类”存在物,人性都是相通的。人皆有社会性和文化性,脱离一定社会文化的个体是不可能有感知力的。“感知即存在”的前提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感知创造性的前提是“本心即本体”,“心理即物理”,“本性具足,能生万法”。在人的条件反射中已经包含着逻辑能力的萌芽:儿童被蛇咬,会害怕井绳,其中就有本能性的归纳和演绎——蛇是长条形的,由蛇得出“长条形的东西都会咬人”这一普遍性结论,这是综合(归纳);井绳是长条形的,因此井绳会咬人,这是分析(演绎)。人就是以条件反射的本能为基础,形成了思维能力。源于共同的身心构造和交互的生活实践,人类自然可以达成“共识”。也就是人类实践经过迭代探索、验证、筛选而沉淀下来的开放、稳定和有效的“公共认知模型”,其中最核心的是科学知识体系和大众经验共识。
人类“共识”是人类共同体在长期互动中形成的稳定认知结构,就产生出一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共识客观性”。举例来说,我们看到一朵花是红色的,红色就具有“共识客观性”,因为颜色是光波产生的视觉效应,花本身是无色的,红色并非客观存在。我们认为红色是客观存在的,是因为人类有共同的眼睛构造和语言概念,在人类的交流中就达成了“花是红色的”这一共识。共识对个体的感知有外部约束性,这样人类的共识就具有了“客观性”。同样道理,声音、硬度、温度、气味、时空框架、因果关系等等都不是事物固有的属性,而是人类共识产生出来的“客观性”效果。这就是人类构建出的“信息生态系统”被投射为客观世界的原因。
由于世界只是人类构建出来的“信息系统”,并不存在独立于人之外的“客观世界”,人类知识就不具有主体合于客体的“真理性”,只有经验验证的“有效性”。不能把潜能之海的航海图,当作大海本身。
由于心的认知与物的觉知是一体的,“应然”的构建与“本然”的存在也是一体的,“本然”只是“应然”的阶段性成果。所以,人类知识的“有效性”与世界自身的“真理性”也是等值的,“真理”只是“有效”的阶段性确认。“有效”被确认就是“真理”,“有效”被证伪就是“真理”的边界,也是“真理”进一步发展的起点。也就是说,真理不是人的认识对外在“客观”的符合,而是实践自证的有效,有效本身就是真理。
对于人来说,最大的执念不是“贪嗔痴”,而是笃信感知之外的“客观世界”和感知这个世界的“我”都是各自独立存在的。这也是人类最大的精神陷坑。世界的“客观性”(真实性)是在人的“实践共识”中被赋予和确认的,人的“自我”也是从创造世界的客观性中生成出来的。没有“我”的感知,世界“显现”不出来;没有世界的显现,“我”也无从确立。“我”作为主体只能存在于“感知”之中。是人类实践合逻辑、可验证的稳定共识支撑起了“客体”与“主体”。心与物互为条件,独立存在的心外之“物”与物外之“心”都是幻觉,心与物是共生共存的。
实践的有效性不是来自杜威个人权宜的“工具有效”、哈贝马斯的“交往共识”,也不是来自波普尔的“个体批判”。而是来自经过人类实践沉淀的“公共认知模型”。这是一种有稳定约束力的“人类生存算法”。
学术界一直存在一个争论:数学是先验的发明还是经验的发现,是人类思辨的演绎还是宇宙固有的本质。这个争论是源于对世界主客二分的误读。其实,世界是人的感知实践生成出来的,所谓主客本为一体,发明还是发现本来就是一件事。争论纯属自寻烦恼。当我们用非欧几何重塑空间,用群论重塑粒子,用拓扑学重塑宇宙结构时,我们不是在“发现”本来就存在的数学结构,而是在用人演绎出来的数学逻辑,为宇宙潜能赋予现实存在的“规定性形式”。
胶子的发现证明:无形无相的力可以生成出有形有相的粒子,数学上的量可以生成出物理上的质,感知(信息)可以生成出世界,都服从爱因斯坦的质能转换公式(E=MC²),也契合老子“无中生有”的构想。
老子说:“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有”因是有规定性的存在,而成有限的“现实性”;“无”因是无规定性的潜能,遂有无限的“可能性”和创造力。“无”与“有”互生共存,“有”是“无”生生灭灭的外显形态,“无”是“有”如如不动的无形本体。“无”体现在“有”的无尽生灭变化之中。
“无”就是蕴含无穷潜能的“道”。量子力学的“场”、佛学的“空”与老子的“道”说的都是具有一切可能性的“无”。“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因果”就是潜能的自组织性,体现为人的欲念感知。场激发实体,空变幻色相,道生成万物都是以人的欲念感知为中介的。
佛曰“色不异空”,人的欲念情缘投射出了“色相”,欲念一息,色相即泯,“色”归于“空”。人的感知结构投射出了“世界”,感知一灭,世界即消,“有”隐于“无”。没有欲念感知,无仍然为无,空依旧是空。《红楼梦》历阅繁华,由色归空,悟出世界万物的来处;“应然世界”创造开拓,因空生色,昭示生命与文明之去向。
生命是宇宙本体不同维度上的觉知者、观察者和思考者。蚂蚁和人同生于世界,蚂蚁只能感知二维平面世界,人可以感知三维立体世界。蜉蝣不知有明日,人不知有来生。如果能突破固有认知维度,人就可以感知创造出不一样的世界。
动物的本能是自然赋予的,动物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有个“自己”;人的价值目标是人自己设定的,人是先知道要做什么然后才去做,也知道有个“自己”。因此,人和人的世界都是人自己设定、创造出来的。
意识使人脱离本能成为自主追求一定价值目标的自由主体。相对于主体,自然成为“认知”的客体,体现出“真”的价值;自然被改造利用,满足人的生理需要,体现出“善”的价值;自然被赋予形式与韵律,满足人的精神需要,体现出“美”的价值。人以“形”造物,无功利的形式之“美”体现主体内涵,暗喻了“真”和“善”。
对价值目标的追求使人的生活有了意义。对意识的意识(本心)形成了每个人的“自我”。
物不冰冷而以逻辑之“真”和伦理之“善”的方式存在,心不空洞而以韵律之“美”的形象展示。逻辑确立人与自然“论证-验证”的认知关系,伦理确立人与社会“共生-协作”的行为关系,审美确立人与自己“和谐-秩序”的归属关系。在更高的维度上,宗教建立精神家园,安放良知和灵魂;哲学反思精神由来,赋予价值和意义。
真善美的价值诞生于人类主体间的交往实践,也是宇宙潜能自组织性的体现。人是在真善美价值的导向下,开展感知-实践活动,有序释放宇宙潜能,不断生成、建构现实世界。主客一体,心物一体,知行一体,感知一体,事实与意义一体。世界从来就不是单纯物理意义上的“实然-必然”存在,而是人文价值意义上的“目的-应然”存在。
在人的感知系统中“呈现”出来的这个世界,不是一个固定僵死的机械,而是一个能够自我“生成”的鲜活的机体——有传承与感悟,也有发现与创造;有深刻理性,也有浪漫诗情;有世俗烟火,也有神圣信仰;有快乐与眼泪,也有感叹与憧憬;是个人自成天地,也与他人共享日月。
鲁迅说:“从来如此,便对么”?卢梭说:“我探讨的是权利的道理,我不要争论事实”。这个世界的生机不在于事实的堆积,而在于观念的更新。既往的历史是进步的阶梯,而不是束缚的枷锁。因此,这不是一个被某种既定外在力量支配的“必然世界”,而是服从人内心召唤,追求真善美价值目标,不断被人重新创造出来的“应然世界”。在这个由感知编织的“应然世界”里,每一次对陈规的质疑,都是对自由心灵边界的拓展;每一次对意义的重构,都是对生命新的可能性的确认。
存在不是现成,而是潜能的持续实现;世界不是宿命,而是潜能的不断展开。感知生成“应然世界”,是一个没有宿命安排,只有不断创造和超越的无止境的过程。人生活在这个由人自己创造出来的合于人性的“应然世界”里,如同鱼生活在水里一样自由自在。“应然世界”对于人,如同水对于鱼。
“应然世界”的基本理论框架是“主客一体”、“感知-实践生成世界”。人感知创造合于人性的“应然世界”与宇宙本体觉知创造它自己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层面。
不是遵从某种外在的客观或历史的“必然性”,而是观念更新和认知提升才是“应然世界”不断生成发展的真正的推动力。爱因斯坦说:“物理学是从概念上掌握实在的一种努力”,海森堡说:“物理学的历史……也是一个概念的历史”。人的思维方式大致分为三个层次:一、从事实到事实的感性层次;二、从事实到观念的理性层次;三、从观念到事实的悟性层次。感性如乌龟爬行,是泥水思维;理性如鸡飞草垛,是草垛思维;悟性如雄鹰翱翔,是蓝天思维。超验纯思辨的蓝天思维就是爱因斯坦说的:“从概念上掌握实在”的思维方法。蓝天思维是感知拓展边界,提升维度,创生世界的强大工具。
蓝天思维不仅运用语言、概念,也运用直觉、灵感。语言的边界并不是世界的边界,往往非逻辑、非经验的灵感悟性能够突破传统框架,开辟新的科学领域。蓝天思维创造的科学理论(如相对论、量子力学)不是被动“反映”一个现成的实体,而是先进行概念重构,再经过实践验证,在新的感知结构中组织生成出一个新的“经验世界”。
如果世界是由我们感知创造的,在感知之外并不存在一个既定客体,宗教所信仰的“造物主”就毫无意义。人可以没有造物主,但不可以没有信仰。保持对某种神圣信念的信仰可以使人有道德感、使命感和敬畏感,以抵御世俗的沉沦,在精神上获得超越现实的广阔自由和强大的意志力。人应当为自己立法并承担责任。信仰不是为了证明神的存在,而是为了让人活得更有意义。
如果客体不存在,科学的真正作用就不是“认识”什么“客观规律”,而是构建一套具有实践有效性、稳定性和解释力的“公共认知模型”。更重要的是,科学可以培养一种严谨务实的理性精神,帮助人类建立起合理公平的社会规范和制度,导向通情达理的生活态度。
如果客体不存在,艺术的宗旨就不是“反映”什么生活“真实”和“客观之美”,而是在直观形式的创造中揭示人性内涵,丰富生命体验,展现命运遭际,构建更高的人格精神和境界,在审美观照中回归自由心灵,通达永恒本体。艺术不是世界的镜子,而是心灵的明灯。
如果客体不存在,哲学就无需区分什么唯物与唯心、主体与客体、现象与本体等等,而应当对感知本身的依据和边界进行反思、质疑和批判,用批判的方法推动人类观念不断更新,认知不断提升,精神世界不断创新拓展,文明不断发展进步。
在“应然世界”里,人不仅是物理世界的构建者,更是精神价值的立法者和生活意义的创立者。文明的进步不是对“客观规律”的发现,而是人类精神在真善美价值引导下的不断自我超越。
由于世界是人构建出来的,所谓“客观”是“共识的客观”,所谓“真实”是“语义的真实”。所以,对于人类来说,根本不存在一个统一的“客观世界”。人们实际上是生活在由不同的话语系统(宗教、哲学、伦理、审美、科学、政治、经济、价值等等)构建出来的不同的“文化语境”中。“语境世界”是无形的,由集体无意识(无意识的心理结构和思维模式)和日常交往共识组成,像空气一样弥漫在人们的日常生活和精神活动中,在无形中影响着人们的思想和行为。人类的矛盾和冲突(包括战争)从根本上说,都是不同“语境”的冲突。哈马斯与以色列实际上是生活在不同的“语境世界”(叙事方式)里。人类文明的进步也实际上是“语境”范式的转换更替。
“感知-构建-共识”理论并非要建立新的教条,寻找终极真理。只是提供一个启发性的思路,打开一扇新的观察窗口,窗外的风景还是留给人们自己去观赏吧。
“应然世界”不是一本已经写好等待人去翻阅的书,而是由人去不断构思创作,以人自己为主角的未定书稿。从未定的“可能性”到确定的“现实性”,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本书稿的作者,书写世界,也书写自己的人生。你的每一次起心动念,每一次独立思考做出的“选择”和“决定”,都是改变人生,创造一个全新世界的“第一因”。
人不是那些陈规陋习(所谓客观世界和历史“必然性”)的奴隶,而是自己命运的主人。缘生缘灭,缘起性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缘世界。世界是你创造出来的,你就是你的世界,世界是你的镜像投射。你的世界只有你一个人,你生世界生,你灭世界灭。
“应然世界”不需要天上的造物主。人创造了自己的世界,每个人都是这个“应然世界”的造物主。
世界因你而存在,世界因你而精彩。
2026-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