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针对孟子性善论和朱子区分“天命之性”“气质之性”中遗留的“恶”的难题,船山借助“笛喻”,辨析固定之“质”与日生之“气”,指出二者本身非“恶”,“恶”产生于“一往一来”的互动关系,从而将“恶”归为派生的。“气”描述的是万物的存在状态,万物无不是“气”,万物是“天”的“造化无心”的结果,此为气学的根本“善”。船山还提出“道大而善小,善大而性小”的结构,以“诚”代“善”,进而辨析孔子与孟子的人性论分歧,认为孔子的“性相近”是更为出色的性善论,这也源于船山对“恶”之来源的回答。船山证明了一个在根本上全善的世界,这在民国时期得到了刘咸炘的理论响应。
关键词:船山;性善;恶;气;人禽之辨
引言:问题的提出
孟子的性善论是中国传统人性论的根本底色,坚持人性本善也成为宋明理学的根本立场。然而,证明性善从来都不是易事,正如程颢说:“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恶,是气禀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1]10对性善论最大的挑战来自“恶”的难题,如果说人性本善,那人为何会作恶,这个世界为什么存在恶?既然“恶”不可避免,这只能说明“恶”是人性的一部分,何必苦心孤诣来证明性善呢?此后,朱子区分“天命之性”与“气质之性”来回答这个问题,如其言:“人性本善而已,才堕入气质中,便熏染得不好了。”[2]2432但这恐怕远没有解决“恶”的难题,既然人会受到熏染,就说明人在根本上无法摆脱作恶的可能。陈来因此认为朱熹的性善论“仍是二元论的思想”[3]242。
船山同样是性善论的坚定支持者。有研究指出,船山提出了不同于朱子等人的性善论,如张岱年总结为“性气一元论”[4]356,陈来描述为“气质之性的人性一元论”[5]133等等。那么,船山是否真正完成了性善论的证明,回答了“恶”的难题?唐君毅比较早地在这方面论述船山的性善论,主张“船山主人性善其气亦善之说”“理不先而气不后,则性善而气亦善”[6]451,乃至于“才情欲本身之非不善”[6]463。那“恶”又从何而来呢?唐君毅接着说:“故不善之源,不在内之气禀与情欲本身,亦不在外物本身;唯在外物与气禀与情欲互相感应一往一来之际,所构成之关系之不当之中。”[6]467为了化解“恶”的难题,唐君毅取消了“气禀”与“情欲”甚至“外物”层面上的“恶”,仅仅在人与外物的互动关系中保留了“恶”的可能。此后,曾昭旭、张学智、陈政扬、陈焱、胡金旺、秦晋楠、陈明、谷继明、李慧子诸先生虽有更细密的分析,但大体没有逾越唐说。1然而,这样说仍不可避免要承认,人无论如何总要进入“关系”之中,表现出“恶”,那么船山为什么要这样说?总之,陈来对船山性善论的批评依旧值得认真对待:“把人性、善恶还原到身体构成的自然机理或身体与外气的实体关系,在科学上没有根据,在哲学上也没有发展,这实际上仍是朱子学思维的未经克服的后遗症。”[5]127
综上,船山究竟如何证明人性本善,回应“恶”的难题,仍需回到船山著作细密分析。下文结合船山对“性相近”(《论语·阳货》)、“孟子道性善”(《孟子·滕文公上》)和《周易》“继善成性”的解释,从“恶”之来源的角度重析船山的性善论,并检讨其理论意义。
一、笛喻对“恶”之来源的瓦解
船山早已敏锐地注意到了“恶”的难题,他如此批评“气质之性”:“程子创说个气质之性,殊觉崚嶒。先儒于此,不仅力说与人知,或亦待人之自喻。乃缘此而初学不悟,遂疑人有两性在,今不得已而为显之。”[7]859又如:“程子将性分作两截说,只为人之有恶,岂无所自来,故举而归之于气禀。”[7]961为了解释“恶”的来源,程朱不得不将“恶”归因于“气质之性”,但“气质之性”依旧是“性”的一部分,与“天命之性”相互独立,这造成了船山所说的“两性”问题。“两性”问题即“恶”的难题,“恶”始终保留在人的本性内,成为性善论挥之不去的阴影。
也正因此,船山证明人性本善的思路清晰明了,反对“两性”就必须证明“一性”,人性的唯一内涵只能是“善”,而不能包含其他。不仅如此,船山更是把“一性”推究至万事万物:“所谓‘气质之性’者,犹言气质中之性也。质是人之形质,范围著者生理在内;形质之内,则气充之。而盈天地间,人身以内人身以外,无非气者,故亦无非理者。”[7]859万事万物无不是“气”,共享“一性”,那么船山不仅要证明人性本善,还要证明万物生来皆善。进一步说,中国传统的性善论绝不限于人性本善,而是必须扩展至万事万物。
但问题显然更麻烦了,这岂不是对世界上无数的“恶”视若无睹吗?在解释“性相近”时,船山以笛为喻,正是为了回应这个最困难的问题。他对这个比喻非常自信,称“此理以笛譬之,自得其八九”[7]860,值得细致分析。船山说:
质如笛之有笛身、有笛孔相似,气则所以成声者,理则吹之而合于律者也。以气吹笛,则其清浊高下,固自有律在。特笛身之非其材,而制之不中于度,又或吹之者不善,而使气过于轻重,则乖戾而不中于谱。故必得良笛而吹之抑善,然后其音律不爽。造化无心,而其生又广,则凝合之际,质固不能以皆良。……抑彼经中但言质而不言气,则义犹未备。如虽不得良笛,而吹之善,则抑可中律。气之在天,合离呼吸、刚柔清浊之不同,亦乘于时与地而无定。故偶值乎其所不善,则虽以良质而不能有其善也。[7]860
在笛喻中,笛子的材质对应于人的身体;人向笛子吹气,笛子便发出声音,“气”是笛子发挥功能的原因,吹气对应于人的行为、活动。笛子发出声音后,符合音律为“善”,反之为“恶”,正如人会判断各种各样的行为是好是坏。这个比喻是要说明什么呢?船山接着说,尽管有的笛子材质不好,但不妨碍吹出好听的声音;同理,即使有的笛子材质出色,也有可能吹出不好听的声音。对此最直观的理解是,船山在劝人向善,人不论拥有什么样的形质都可以为善。
但如果只是这样说,笛喻与性善论有何相干?敦促人向善并不等于证明人性本善,也远远不能回应“恶”的难题,笛喻仍需要继续分析。船山承认人在日常生活中对“善”与“恶”的朴素分辨,这好比人可以轻松分辨笛声是否好听,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人可以从结论直接推出原因,比如,由笛声不好听直接推论出笛子的材质是坏的。船山尽可能弱化了这里的因果关联,笛声为什么不好听,原因非常复杂,有可能是材质不良,有可能是材质精良但制笛技艺不高,有可能是吹笛的水平不高,或者这些因素都包括在内。那么,人性的展开也是一个极其复杂、充满偶然的过程,尽管历史上不乏作恶多端之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得到对于人之本性的善恶判断。船山得到的结论是:“质能为气之累,故气虽得其理,而不能使之善。气不能为质之害,故气虽不得其理,而不能使之不善。”[7]862笛子的“质”与吹笛子的“气”相互影响:吹笛子的技艺再高超,也不能保证笛声一定好听;而吹笛子的技艺有限,笛声也不一定不好听。总之,笛喻的用意在于瓦解“恶”的难题,不能根据结果得到何者为“恶”的定论。
现在回过头来看唐君毅解读船山的结论,他认为船山将“恶”归因于“外物与气禀与情欲互相感应一往一来之际,所构成之关系之不当之中”。这个结论在字面意思上是正确的,出自船山对“孟子道性善”的解释,但如果从原文来看,船山实际上不仅是要解答“恶”之来源,更是在表达解答的困难。他说:
然而不善之所从来,必有所自起,则在气禀与物相授受之交也。气禀能往,往非不善也;物能来,来非不善也。而一往一来之间,有其地焉,有其时焉。化之相与往来者,不能恒当其时与地,于是而有不当之物。[7]964
在“质”与“气”的互动之间,“气”和“物”本身都谈不上“不善”,这就类似于在笛喻中,笛子的“质”与吹笛子的“气”不是“恶”。但在两者“一往一来”的互动之间,因时因地不同,才出现了不好听的结果。甚至可以想象,有的笛声其实很好听,却可能由于不适用于所在的情景,而被视为糟糕的音乐。情景因时因地如此不同,又如何判定何者为“恶”呢?“一往一来”同样隐喻着,人性的展开是一个极其复杂、充满偶然的过程,性恶论者从经验出发不能得到普遍的结论。
这既是回应程朱的“气质之性”,也是反驳程颢的“自幼而恶”。虽然两者对人性的看法并不一致,但在船山看来,他们其实共享了同一种错误的思路:为了解释“恶”的来源,他们都根据“恶”的结果倒推原因,以致认为本性中包含“恶”。在现实生活中,人常常因为遭遇各种令人不适的行为而认为人性不可能为“善”,船山并没有否定人的朴素判定,令人不适的感觉是真实的,但这都不足以推断人之本性是“善”或“恶”。船山特别强调:“悬一性于初生之顷,为一成不易之形,揣之曰:‘无善无不善’也,‘有善有不善’也,‘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也。呜呼!岂不妄与!”[8]302
综上,船山之所以对笛喻十分自信,主要是因为笛喻瓦解了一切将“恶”视为本性的言论,克服了“气质之性”带来的“恶”的难题。然而,既然不能说人性本恶,那难道能够说人性本善吗?船山否定了所有推论本性的观点,岂不是也断绝了通向人性本善的道路?船山的笛喻莫非能够说明笛子天生是善的?更加尖锐的挑战接踵而至。
二、笛喻中的“善”与“恶”
从材质上看,当然不能说笛子天生是善的,这种从材质推及本性或本质的思路是船山极力反对的。船山明确承认“质固不能以皆良”,每个人生来拥有的“质”都不同,这是人无法选择的。特别关键的是,船山又称此为“造化无心”,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也没有一个造物主刻意安排了谁的出生。在这个意义上,“质”是固定不变的,船山说“盖质,一成者也……一成,则难乎变”[7]861。只关注“质”,得不到任何性善或性恶的结论,船山将这种思路批评为“但言质而不言气”。
那什么是“气”?在笛喻中,人向笛子吹气,“气”是笛子可以发出声音的原因。对于这个过程,船山进一步描述为:“气之在天,合离呼吸、刚柔清浊之不同,亦乘于时与地而无定。”[7]860以及著名的“日生”说:“气,日生者也……日生,则乍息而乍消矣。”[7]861船山提出“质”“气”之别,“质”描述的是固定的材质,“气”的特点为“无定”,表示不确定性、偶然性,总是因时因地发生变动。船山说万物无不是“气”,不是将万物都称为“气”这种物质,而是万物共同构成了一个复杂的变动的过程。这好比在笛喻中,从笛子发声,到最后人对笛声是否好听的判断,汇聚了无数复杂的因素。“气”的这种特点正与笛喻所呈现的人性的展开过程一致,亦类似于“造化无心”,极其复杂,充满偶然。
船山批评“但言质而不言气”,认为性善论只能从“气”的角度理解,而不能从“质”的角度倒推。在笛喻中,性本善不是说所有笛子的材质天生就是善的,这又回到了“质”的层面。性本善应从“造化无心”“气之在天”“无定”的层面理解,笛子由人制作,发出声音,为人所评价,这整个动态过程称作“气”。这是笛子所处的最基本的、无可逃遁的存在状态。气学的“善”不是说某个事物是“善”,而是将整个动态过程全部称为“善”。“气之在天”表示,“气”只能从最大的“天”的角度理解,万物无不包括在内,在其中“一往一来”,不断互动,永不止息。船山说:“天唯其大,是以一阴一阳皆道,而无不善。”[7]961
这仍然不是很好理解,即便承认“造化”是“无心”的,又凭什么说这就是“善”呢?让我们再次从船山对“恶”的难题的瓦解出发。为了反驳程朱,船山还提出过另一个比方:“程子以形而下之器为载道之具,若杯之盛水,杯有方圆而水有异象。乃以实求之,则孟子之言,较合于前圣之旨。盖使气禀若杯,性若水,则判然两物而不相知。”[7]963以盛水的杯子为喻理解程朱的性善论,杯子类似于人的材质,人性就像水一样盛在杯子中,“恶”来自杯子,不影响“善”来自水。船山认为这样做的结果是“判然两物而不相知”,为了解释“恶”的来源,强行在同一个事物中区分出两个完全不同的层面,“恶”的难题因此成为性善论挥之不去的阴影。“判然两物”隐含的批评在于,程朱其实未曾真正追问“恶”何以为“恶”,只是从结果上断定世界已经充满了“恶”,这就注定了他们不得不在根本上为“恶”留有余地,尽管这十分符合人的朴素认知。船山也并不是要否定这种认知,而是指出不可从结果倒推本性或本质。
三、气学的“善”与“恶”
程朱的性善论虽不能成立,却指出了“恶”的定义方式在于“区分”。于是,不妨再来看船山对“不善”的定义:
然而不善之所从来,必有所自起,则在气禀与物相授受之交也。气禀能往,往非不善也;物能来,来非不善也。而一往一来之间,有其地焉,有其时焉。化之相与往来者,不能恒当其时与地,于是而有不当之物。[7]964
不管是“气”还是“物”,本身都谈不上“不善”,那“不善”从哪里来呢?来自“一往一来”。“一往一来”即类似于“判然两物”这样的“区分”,“往”之所以为“往”,恰是由于“来”的对比。同理,“恶”是在一个极其复杂、充满偶然的动态过程中,在各种因素的综合作用下,通过对比、区分而显现出来的。仍以笛喻为例,有的笛声其实好听,却可能由于不适用于所在的情景,而被视为糟糕的音乐。在某个情景中是“恶”的事物,换一个情景却有可能并非如此。没有这样整体的情景,忽略充满偶然的过程,何以能说某物必定是“恶”呢?“恶”是在对比、区分中显现、派生出来的,但“善”并非如此。
什么是气学的“善”呢?再次强调,“气”描述的是万物的存在状态,而不是评价某个事物为“善”。这是“天”的“造化无心”的结果,万物皆属于“造化”,不可能存在“造化”之外的事物。没有例外也就意味着没有对比与区分,也就是不存在相互比较的两个选项,不是“判然两物”。万物都不可能选择他们的出生,乃至于“造化”本身都不能选择是否“造化”,拒绝“造化”是不可想象的。“造化”本身就是唯一、必然的选择,唯一、必然的选择只能是最好的选择,此即气学意义上的根本“善”。万物无不是“气”,万物无不“善”。
现在可以进一步解释根本“善”与派生“恶”的关系。万物无不“善”,意思是万物皆属于“造化”。“造化”是“无心”的,万物所处的时间、地点各异,也就是总在不同的情景中,不断互动,即“一往一来”,这样就产生了对比、区分。在对比、区分中,有的事物相比于别的事物更适合于所在的情景,因此显得“善”,而不适合者则显得“恶”。适合于所在的情景,也就是更匹配于此时此地的“造化”。这种判断不是固定不变的,也不会永远与事物绑定,而是会随着情景的变化随时发生变化,故而是派生的。派生的“恶”无碍于整体上的根本“善”。
四、气学的人禽之辨
为了进一步呈现船山气学性善论的图景,下文将分析船山对人禽之辨这一经典话题的看法。如果说万物无不是“气”,万物无不“善”,其实会导向一个看上去令人难以接受的结论——人和禽兽皆属于万物,皆为“善”,在根本上并没有什么区别。难道说人禽之辨这个话题因此被船山消解了吗?
船山已有所意识,他说:
气充满于天地之间,即仁义充满于天地之间;充满待用,而为变为合,因于造物之无心,故犬牛之性不善,无伤于天道之诚。(在犬牛则不善,在造化之有犬牛则非不善。)气充满于有生之后,则健顺充满于形色之中;而变合无恒,以流乎情而效乎才者亦无恒也,故情之可以为不善,才之有善有不善,无伤于人道之善。[7]1056
船山再次声明,理解“气”的方式是“造物之无心”。“造化”没有作出对比、区分,既没有抬高任何“被造物”,也从未贬低它们。任何对比、区分都是后天的、人为的。所以船山在“小字注”部分特别指出“在造化之有犬牛则非不善”,禽兽的存在无碍于“天道之诚”“造化无心”意义上的根本“善”。
船山在此表现出这样一种隐忧:人禽之别实际上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是显而易见的,人建立了独有的文明与价值,这是其他物种不可能做到的;但这反而为证明性善论造成一个困难,人会认为“善”是独属于人类的天赋或秉性,并将非人的禽兽或其他物种判定为“恶”。这正是船山极力反对的“两性”以及“判然两物”的思路。试问,“造化”为什么独独将“善”赋予人而将“恶”赋予非人呢?这不自觉地在开端设定了“善”“恶”之别,是完全不可证明的。
那么,船山如何安顿万物的差异,尤其是人禽之别呢?既然禽兽“非不善”,他为什么又在很多地方说禽兽是“不善”呢?他以“日生日成”说分别“气”与“质”,正是在回应这个问题:
以愚言之,则性之本一,而究以成乎相近而不尽一者,大端在质而不在气。盖质,一成者也;气,日生者也。一成,则难乎变;日生,则乍息而乍消矣。夫气之在天,或有失其和者,当人之始生而与为建立,(所以有质者,亦气为之。)于是而因气之失,以成质之不正。乃既已为之质矣,则其不正者固在质也。在质,则不必追其所自建立,而归咎夫气矣。若已生以后,日受天气以生,而气必有理。即其气理之失和以至于戾,然亦时消时息,而不居之以久其所也。[7]861
从“气”的角度看,万物皆属于“造化”,共享根本“善”。万物的不同只能从“质”来理解,“质”属于“一成,则难乎变”,人天生为人,禽兽天生为禽兽。“质”之所以如此,也是“造化”使然,故船山尤其强调,不论“质”生成之后有什么样的表现,不能怪罪于最开始的“造化”,进而也不能怪罪于因“造化”生成的“质”。那“恶”从何来呢?如前所述,“质”生成后虽然固定不变,但仍然处在一个变动不居的世界中,随时随地与其他的“质”相互感应;于是,在对比、区分中出现了“恶”。只能说“恶”来自“一往一来”,而不能说“恶”来源于“造化”生成的“质”。
综上,船山在气学意义上提出的人禽之辨可总结为两点:首先,“气”是人与禽兽最大的共同点,人与禽兽皆为“造化无心”的产物,共享根本“善”;但“气”也是人与禽兽最大的不同点,人天生为人,禽兽天生为禽兽,“质”是固定不变的,人不可能成为禽兽,禽兽也不可能成为人。其次,“气”在先,“质”在后。在顺序上,必须先看到相同,再看到不同。先看到相同,即船山说“在造化之有犬牛则非不善”,反对单独地设定属于人的善。船山并没有反对区分,而是指出任何区分都是人为的、后天的,不可由此推及本性。再看到不同,即如船山批评:“而人恃天地之仁以同于物,则高语知化,而实自陷于禽兽。”[7]1075另一种值得批评的极端思路在于,只看到万物因“造化无心”的齐同,而忽略“一往一来”形成的对比、区分,泯灭了人与禽兽在“质”上的差异。
五、孔孟之别
看上去,船山至此已经出色地完成了性善论的证明,似乎不需要再补充什么了,但他内心仍有不安之处。众所周知,孔子只是说“性相近”,唯有孟子直言性本善,既然性善论如此重要,为什么孔子没有直接讲出这个道理,而是迂曲地说“性相近”呢?船山提出:“孟子惟并其相近而不一者,推其所自而见无不一,故曰‘性善’。孔子则就其已分而不一者,于质见异而于理见同,同以大始而异以殊生,故曰‘相近’。”[7]864孟子从不同的人性中“推”出了性善,而孔子同时承认“理”的相同和“质”的差异。这是在说什么呢?
船山继续用“理一分殊”来解释,他说:“若夫性,则随质以分凝矣。一本万殊,而万殊不可复归于一。”[7]864又说:“夫在天则同,而在命则异,故曰‘理一而分殊’。‘分’者,理之分也。迨其分殊,而理岂复一哉!夫不复一,则成乎殊矣。”2人面临的基本事实是万物已经生成,不可能回到万物生成之前来理解万物,也就是不能从“分殊”的角度自下而上地理解“理一”。他还说:“天无可推,则可云‘不待推’。天虽无心于尽,及看到‘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缊化醇、雷雨满盈处,已自尽著在,但无己而已。只此是命,只此是天。”[7]642-643人的确可以凭借智力探索万物的本性究竟为何,但这终究只是“推”,而且容易妄生穿凿,产生“恶”的难题。
船山由此分别孔子与孟子的人性论,他说:
虽然,孟子之言性,近于命矣。性之善者,命之善也,命无不善也。命善故性善,则因命之善以言性之善可也。若夫性,则随质以分凝矣。一本万殊,而万殊不可复归于一。《易》曰“继之者善也”,言命也;命者,天人之相继者也。“成之者性也”,言质也;既成乎质,而性斯凝也。质中之命谓之性(此句紧切),亦不容以言命者言性也。故惟“性相近也”之言,为大公而至正也。[7]864
船山在解释《孟子》“口之于味也”章时定义“命”和“性”:“自天之与人者言之,则曰命;自人之受于天者言之,则曰性。命者,命之为性;性者,以所命为性;本一致之词也。”[9]932从根本上说,“命”“性”都是“造化无心”的结果,没有差别,但两者代表了不同的思路,需谨慎分别。“命”是天自上而下发出的,人不可抗拒,这是从“理一”到“分殊”的思路。“性”是自下而上的定义,人将天赋予“质”的“命”称为“性”,这属于从“分殊”来理解“理一”的思路。船山也这样理解《周易》,“继之者善也”属于“命”的思路,而“成之者性也”属于“性”的思路。“继之者善也”是“成之者性也”的前提,“命善”是“性善”的前提。
孟子“道性善”是在“性”的层面理解“善”,而这之所以可以证明,是因为孟子把握到了“命善”。但船山指出,孟子没有明确区分“命”与“性”这两种思路:“孟子重看‘成之者’一‘之’字,将以属天,然却没煞‘继之者善’一层,则未免偏言其所括,而几有未析也。”[7]961这并非船山对孟子的批评,他甚至赞叹孟子:“英气包举,不肯如此细碎分剖。”[7]961-962孟子格局宏阔,既从“理一”理解“分殊”,又在“分殊”中把握到“理一”,所以不言“命善”而直言“性善”。船山说:“孟子言性善,则善通性后。若论其理,则固然如此。”[7]961孟子的结论固然是正确的,但将属于“命”的“善”字置于“性”字之后,混淆了“命”与“性”两种思路,以及“理一”与“分殊”的上下顺序,船山还是对这种不加分别的思路有所保留。船山更青睐孔子的“性相近”,称之为“大公而至正”。孔子不像孟子那样自下而上地追问统一的“性”,仅言“性相近”,也就是承认“万殊不可复归于一”,遵守自上而下的顺序。
然而,这恐怕为性善论带来了新的问题,船山相当于提出,“性善”这个概念有误,甚至说性善论其实不需要言“善”,像孔子那样说“性相近”即可。不言“善”的性善论是否可能?船山为什么如此重视“命”“善”“性”的区分?如此强调孔孟之别?除了借用“理一分殊”来分析,上述讨论也留下了另一条关键的线索,即《周易》的“继善成性”说。
六、“继善成性”与“恶”的难题
(一)善大而性小
在《周易外传》中,船山这样解释“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周易·系辞》):
人物有性,天地非有性。阴阳之相继也善,其未相继也不可谓之善。故成之而后性存焉,继之而后善著焉。言道者统而同之,不以其序,故知道者鲜矣。……灵聚于体之中,而体皆含灵。若夫天,则未有体矣。相继者善,善而后习知其善,以善而言道,不可也。……若夫道,则多少阴阳,无所不可矣。故成之者人也,继之者天人之际也,天则道而已矣。道大而善小,善大而性小。道生善,善生性。道无时不有,无动无静之不然,无可无否之不任受。善则天人相续之际,有其时矣。善具其体而非能用之,抑具其用而无与为体,万汇各有其善,不相为知,而亦不相为一。……继之则善矣,不继则不善矣。天无所不继,故善不穷;人有所不继,则恶兴焉。[10]1006-1008
此处最关键的结论是“道大而善小,善大而性小”,“道”“善”“性”属于完全不同的层次,“道”最大,“善”其次,“性”最小,“性”为万物的本性。什么时候可以说“性”呢?万物已经生成了,即万物的“质”已经一成而不变。“性”附属于固定的“质”,故而是分裂的、有区别的,如人有人性,禽兽有禽兽之性。然而,这也造成统一的“性”不可探究,人根据经验各执一词,性恶论自此风靡,“恶”的难题成为性善论挥之不去的阴影。这是谈论“性”难以避免的,故船山说:“故专言性,则‘三品’‘性恶’之说兴。”[10]1008
为此,船山不得不将“善”与“性”切割开来,他因此说“天地非有性”,“天”是全体意义上的,包含所有事物,没有形体,不是“质”固定不变的事物。他更是批评朱子的“天地之性”:“新安又云有‘天地之性’,一语乖谬。在天地直不可谓之性,故曰天道,曰天德。”[7]865要探讨根本的、全体的“善”,必须脱离“质”的层面的“性”,“善”只能在“继之者善”的层面理解。什么是“继”?“继”表示“天无所不继”,“造化”始终在无休无止地运行,万物无不包括在内。这属于“气”,而非“质”。
船山在这里也讨论了孟子证明性善论的思路。他打了一个很有趣的比方:“故孟子之言性善,推本而言其所资也,犹子孙因祖父而得姓,则可以姓系之。而善不于性而始有,犹子孙之不可但以姓称,而必系之以名也。”[10]1007孟子证明性善的方法是自下而上、从后往前地逆推,这类似于根据儿孙的姓可以得知父祖的姓。这一推理过程与最终结论都不能算错,但船山认为这多少忽略了根本的原因,这样的推理之所以可以实现,归根结底是因为父祖才是儿孙的真正来源。同理,孟子仅仅“道性善”,将大的“善”置于小的“性”之后,颠倒了大小顺序。尽管孟子在理论上是正确的,但在船山看来,这种对“性”的讨论仍停留在“质”的层面,难免为根本上的“恶”留有余地。
(二)道大而善小
不仅如此,船山甚至对“善”字亦有微词,认为讨论“善”也不能避免“恶”的难题。不妨仍以笛喻举例,有的笛子生来材质极佳,却可能被不当使用,发挥不出材质的天赋;有的笛子虽然被正确使用,但无奈材质不佳,再怎么使用都无法突破上限。这些都隐喻人世的事情总是难以尽善尽美,船山称为“有其时矣”。当人言说“善”时,似乎总是暗示对立面非“善”的存在,这还是为“恶”的难题留有余地。
船山于是提出“道大而善小”。为了避免“恶”的难题,他认为连“善”字都可以抛弃:“故说善,且不如说诚。唯其诚,是以善;(诚于天,是以善于人。)惟其善,斯以有其诚。(天善之,故人能诚之。)所有者诚也,有所有者善也。”[7]1053直接体现“道”的不是“善”,而是“诚”。什么是“诚”?船山说:“诚,实也,至也,有其实而用之至也。……后儒多不识得‘诚’字。此是天理扑满处,经纬咸备,变通不爽,岂得以乔野戆绞、直情径行之夷行当之?”[7]951-952“诚”形容“道”无所不包、充实天地、没有断裂。
“善”应该在“诚”的意义上理解,如田丰说:
善恶的分野实际上是在天人相续之际,能够承继天地之健顺,使其在人的世界继续其丰沛充盈的绵延不绝,即为善,反之则为恶。恶的究极之义也不是道德判断,而是一种缺失,这种缺失不是西方流溢说意义上的存在层级的下降,而是劲健生机的间断或阻滞。[11]214
不妨借此再次说明气学的“善”与“恶”。从“气”的角度看,万物皆属于“造化”,共享根本“善”。没有哪个事物不在“造化”之中,这正是无所不包、充实天地、没有断裂的意思。田丰的总结虽然大体不差,但他最后认为“劲健的生机”会“间断或阻滞”,仍旧不够准确。“诚”本就表示不可能存在一丝“间断”或“阻滞”。“恶”是在一个极其复杂、充满偶然的动态过程中,在各种因素的综合作用下,通过对比、区分而显现出来的。是因为“一往一来”的比较,人才会产生“间断”或“阻滞”的感觉。尽管这种“恶”是派生的,但它无碍于整体上的根本“善”。
综上,船山之所以将孔子的“性相近”视为更出色的性善论,反而是因为“性相近”未曾言“善”。与孟子的性善论相比,“性相近”并非对万物本性的追问,但这恰恰是孔子的独到用心。这表明孔子重视“万殊”,有意呈现万物之不同,将“性”置于“道”与“善”之后,采取的是自上而下的视角,从而与《中庸》的“天命之谓性”和《周易》的“继善成性”严丝合缝。如此区分孔子与孟子的人性论,既源于船山对“道”与“诚”的独特思考,也与他想要避免“恶”的难题,消解对“恶”之来源的追问息息相关。依船山,他的气学性善论甚至不必称为“性善论”,“命善论”和“善性论”也不尽合适,说“善”终究比不上说“诚”。
结语:船山气学性善论的意义
人性善恶是任何思想体系都难以回避的问题,就中国传统来说,孟子虽然非常有力地证明了人性本善,但一直受到非议与挑战,如在《荀子·性恶篇》中荀子就对孟子提出了尖锐的批评。宋明理学家继续坚持性善论,从不同角度作出解释,但仍然遗留了“恶”的难题,以致在现代哲学的解释中被批评为善恶二元论。在“元明理学的‘去实体化’”[5]382或者“气质人性论”[5]382的思潮中,船山以气学为根底,瓦解了“恶”的难题,完成了根本“善”的理论证明。
吴震指出了明代气学带来的“理论效应”:“‘生之谓性’‘形色天性’命题中的‘生’及‘形’等向来被视作负面义的概念也应得到相应的重视。”[12]115船山对“气”的重视源于那个针对性善论的古老挑战——“恶”的难题,他为此重新激活了告子提出的“生之谓性”(《孟子·告子上》)。或许可以说,孟子其实并没有反对“生之谓性”,而只是反对告子对“生之谓性”的误解,正如阮元说:“然则告子‘生之谓性’一言本不为误,故孟子不骤辟之。”[13]230“生”是描述整个“造化”,即万物从古至今的生生不息,万物皆属于“造化”,无不是“气”,亦无不是“善”。气学性善论亦不妨称为“生之谓性善”。
“生之谓性善”中的“生”是整体性的,表示万物都是“天”之“造化无心”的结果。船山说:“孟子直将人之生理、人之生气、人之生形、人之生色,一切都归之于天。”[7]961尽管可以人为区分“理”“气”“形”“色”等,但它们都附属于“生”,都来自“造化”。“生”是被给定的、唯一的、整体的状态,无所不包,没有例外,这是气学的根本“善”。任何事物、概念皆由“生”界定,而“生”不能反过来被它们界定。所以,“善”以“生”为准,而不是“生”被某种“善”规定。“生之谓性善”并不是说人无论做什么都是正确的,也不限于个体、群体的生命延续,而是指出所有标准皆以整体的“造化”或“生”为依据。在整体的“生”和“善”的对照下,不同时空下的具体的“生”相互对比,才产生了对待意义上的“善”“恶”。“生”是一个永不止息的过程,为了维系“生”,人不得不随时随地提升自己,适应层出不穷的变化,永不停歇,这是人生而为人无可逃遁的生存处境。
船山本来已经证明了根本“善”,但因为始终担心“恶”的难题,故进一步将性善论推究至不说“善”的地步,也就是说“善”不如说“诚”。他还由此区分了孔子与孟子的人性论。尽管这一做法十分贴合他的理论进路,但这难免会造成新的误解。既要为性善论辩护,又要推究至不说“善”的地步,这多少有些类似于王阳明主张的“无善无恶”,而这也给阳明学带来了无尽争议。性善论之所以具备非同小可、振聋发聩的力量,也许恰恰在于对“善”直言不讳。无论遭遇多么大的恶,我们始终有力量承认这是一个在根本上全善的世界。至民国时期,刘咸炘便直言“生即善,不生即不善也”[14]638“存在即是善”[14]683,将“生之谓性善”贯彻到底。比较遗憾的是,刘咸炘虽极为重视明代气学3,但当时尚未接触船山的著作,而这种理论上的呼应可以说是船山思想在近现代的回响。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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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读四书大全说∥王夫之.船山全书:第6册.长沙:岳麓书社,2011.
[8]尚书引义∥王夫之.船山全书:第2册.长沙:岳麓书社,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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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吴震.明清之际人性论述的思想转变及其反思.道德与文明,2022(2).
[13]阮元.揅经室集.北京:中华书局,1993.
[14]刘咸炘.推十书(增补全本):甲辑.上海: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09.
注释
(1)参见曾昭旭:《王船山哲学》,台北:里仁书局,2008年,第485页;张学智:《明代哲学史》(修订本),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576页;陈政扬:《“本然之性”外,是否别有“气质之性”?--论船山〈正蒙注〉对张载人性论的承继与新诠》,《台大文史哲学报》第八十二期,2015年5月,第83-117页;陈焱:《几与时:论王船山对传统道学范式的反思与转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201页;胡金旺:《论船山在人性善恶上的一个转变》,《中州学刊》2019年第8期,第107-112页;秦晋楠:《性形同原情才同原--〈周易外传〉对人性的看法再论》,《周易研究》2021年第6期,第26页;陈明:《王船山对理学“气质之性”说的检讨与重释》,《哲学研究》2023年第8期,第83-92页;谷继明:《返本抑或生成:理学关于人性修证理论的两种路向》,《吉首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6期,第23-26页;李慧子:《王船山动态人性论的建构》,《齐鲁学刊》2025年第2期,第13-23页。
(2)王夫之:《读四书大全说》,《船山全书》第6册,长沙:岳麓书社,2011年,第1120页。关于船山对“理一分殊”的理解,参见陈赟:《回归真实的存在--王船山哲学的阐释》,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164-170页。
(3)刘咸炘说:“明儒且直言气质情欲皆善矣,盖以其常正言之也。”(刘咸炘:《推十书》(增补全本)甲辑,上海: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09年,第686页)
雷天籁,华南师范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特聘研究员。
原文刊发于《船山学刊》2026年第4期47至5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