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麻烦重重的特朗普力求把逼近的国会选举变成自己个人的胜利,却遭遇美国政治舞台上的小型台风。左翼势力最新掀起的冲击波,由“美国民主社会主义” DSA协会发动。虽然DSA目前主要是一个政治宣示平台,组织架构松散,其声音却是响彻云霄,震撼了全国政治光谱上的最右端横穿到最左端。借助于新媒体和自媒体,DSA里面最激进分子提出了全面彻底改造美国政治体系的革命性方案,内容涵括延续250年的美国政治体系的立法、司法、行政三大块。这群极左翼分子坚信,美国政治体系已经百孔千疮,痼疾重重,必须动大手术,非此难以解决积累下来的老大难问题。
具体说来,极左翼方案倡议动大手术的内容包括:第一,制定一部新美国宪法,取代不合时宜的老宪法。这倒是回应了公众多年的议论,宪法制定后应该允许修改,以反映世事的变迁。第二,废除国会里的参议院(英国体系里称上议院更直白)。因为参议院成员不是美国选民直接选举出来的,很多人是政坛上的老油条,呆在位置上几十年。他们主要是靠着政治交易、人际关系、政商利益疏通,才能届届重新当选。随着年龄增长,他们与选民之间的交往越来越少,脱离群众不了解民间疾苦。而且参议院成员没有年龄限制,他们若不是主动退位,可以一直做到死。前几周肯塔基州州长公开呼吁,代表该州的参议员
Mitch McConnell
麦康奈尔要出面交代,自己的健康状况能否继续就职下去。从1985年当选、已经84岁、当时住院治疗的老人家却一声不吭,出院以后也没有表示要退休。
第三,在联邦行政系统里面,首先是废除总统职位。我推测,此一倡议的根据是美国总统大选不是依赖于一人一票直接选举,而是根据各州选举团的票数,最后决定谁入白宫主政。美国公众对老旧的选举团体制,已经抱怨了几十年,因为那是在美国初创之时,各州都不愿意任何一州或联邦政府操纵大选结果,达成制度妥协状况下的结果。当代所有实行普选制的国家几乎都是一人一票,只有美国还保留各州的选举团制,实在是太落后于时代。
第四,在司法系统里面,建议取消最高法院。三级法院架构顶端的最高法院,在美国所有建制机构里最具长期影响力,因为法官们没有退休年龄限制,可以一直做到死。美国公众经常在盘算,哪位最高法官要退休了?谁可能替代?
第五,在执法机构里,建议取消监狱。这个建议引发的争议极为火爆,连纽约市长马姆达尼也不愿意被牵连进去。如果废除了监狱,怎么处置那里面的囚犯?美国囚犯总数在全国人口中的比例,在全球遥遥领先,总量位于最高。他们大多数是杀人犯、毒品贩卖老手、暴力攻击手、性变态分子、重型诈骗犯,若取消了监狱,让他们自由自在活跃于四处,普通百姓能够过好日子吗?同时建议取消专门抓捕关押移民的ICE,它目前是全国争议的中心。
第六,在执法系统里,建议各州政府拒绝为本州警察机构拨款,让他们自动离职解散。在美国,联邦政府的国民警卫队不能够随时派遣到各州。若是废除了本州的警察系统,就不会有警察滥权。
第七,取消了总统职位和最高法院以后,由众议院选举新的一帮领导人。第八,所有的永久居民能够像公民一样参与各级选举。
以上倡议,堪称是颠覆性的政治表态,虽然还没有鼓吹采用暴力革命手段。这一揽子倡议在媒体上流传后,立刻惊动各界。众议院议长、共和党人约翰逊大呼:“野蛮人已经入家门了,民主党为他们敞开了大门。”
他更火爆的警告是:“共产主义不再是一种遥远的威胁。共产主义已经上岸了!”
特朗普在密歇根州8月初选举集会上13次提及共产主义或共产主义者,称其为美国历史上面临的最大危险。选举过程中政坛各派代表人物的言论,都含有浓烈的煽动元素,恰恰是极左翼势力为对方提供了充足的炮弹。“美国民主社会主义”
协会里面确有自称阅读马克思著作、张贴镰刀斧头共产主义标记的成员。不过他们是极少数,更多成员显示的意识形态取向,是无政府主义和直接民主制。在所有现存的政府机构里面,他们把众议院看得最重要,因为众议员是平民直接选举出来的。他们也有成员宣称想建设一个无阶级社会,但要建设这样的社会,前提是废除私有产权。他们还没有拿出具体方案怎么废除,让有产者自动捐献?让政府没收?让民众暴力占有平均分配?
美国自由派评论界批评特朗普阵营用 “共产主义”
大帽子扣在极左翼DSA协会成员头上,是为着吓唬选民,争取中间派选票。不过,如果我们把比较政治学的视野拉长,确实能够看到这几种主义之间的传承关联。一个半世纪之前,正是这些主义席卷欧洲大陆之际。到了20世纪初期,法国成为传播这些主义的核心地带,最有国际影响力的刊物,多数基于大巴黎市。在激进的革命群体里面,无政府主义的召唤力甚至超过了马克思主义。根据近代史专家许文堂搜集的历史资料,当时留学法国的中国革命者认定,靠着人与人之间的合作互助(也即社会主义的核心理念),才能
“同胜而存,优劣俱进”。其总体效果是使道德更加发达,终能废婚姻、废财产、毁家庭、去国界,达到无政府共产主义之境界。1914年7月从法国回来的一群革命者在上海成立了
“无政府共产主义同志社”。他们坚信,“无政府主义即真正的社会主义”。因为 “人类道德之不良,由于社会之恶劣,由于有政府。”
一旦废除了政府,道德状况才能达到纯美,最后实现社会平等、世界和谐(《Symposium on Modern Chinese
Historical Figures》, Taipei, 1993, pp. 175 -
198)。历史文献的考证让我们看出,发源于19世纪中后期、扩展于全世界的几种主义,要在它们之间划出僵硬的分界线不可能。无政府主义、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各自内部也有分支。但它们的共同诉求,是废除私有产权、废除家庭、废除政府、废除军队、废除警察和监狱、废除宗教团体,因为所有这些传统的体制和架构,带来无穷的人类纷争、民族国家间的不信任、暴力和战乱。统统废除它们才能达到天下大同,恩格斯名著《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把这些道理讲得明明白白。共产主义运动的终结目标,就是要彻底消灭私有制、家庭和国家(《马克思恩格斯文选》第2卷,莫斯科1955年中文版)。
特朗普阵营目前利用共产主义标签攻击对方争取选票,以便把因为国内民生问题和伊朗战争引发的民众普遍不满,转移到更可惧的敌对方,充分发挥 a
new Red Scare效应,也就是1950年代麦卡锡主义高峰期对共产主义的普遍恐惧。美国极左翼势力有点幸运,好在特朗普不读书,对过去一个世纪里几大主义之间的渊源关联模糊。假如他明白了这些,就能够对极左翼阵营发挥更大的杀伤力。如果越来越多的普通选民心目中,目前极左翼鼓吹的
“无政府社会主义” ,其真正目标是消灭私有财产、消灭家庭、消灭宗教,那还得了?中间选民马上就会转向特朗普阵营,该阵营一直是以维护传统美国价值为旗帜,其核心就是私有产权、家庭、基督教。
时过70多年的当今,特朗普阵营重新利用 Red Scare
来巩固保守派联盟、吓唬中间派选民,会否导致对美国左翼的大迫害,其中的华人也不在少数包括来自香港和内地的新移民。我们看过的电影《奥本海默》有生动展现,麦卡锡主义高峰期在朝野各界追查和迫害
“共产主义同情者、隐蔽的苏联合作分子“,受害者许多仅仅是读过马克思主义书籍,受到苏联大外宣的影响以为那边是真正的人间天堂胜过美国,还有些人是家庭早年从俄罗斯东欧移民到美国,保留了与故土的感情连带。好在麦卡锡被剥夺议员资格后,受害者绝大多数被平反。
现在看来,特朗普任期内推动全面迫害左翼华人的可能性还不高。华人尤其是从香港台湾移民到美国去的第二第三代,很多人从事法律业务,有申诉渠道,最大的公共权益法联盟ACLU百年以来一直从事这类工作。然而,特朗普团队利用
Red Scare 恐惧感煽动民众拒绝把选票投给左翼,这样的操控余地确有。极左翼在美国政坛上掀起小型台风,促发极右翼猛烈反弹,两个极端势力在客观上互相帮忙,美国政治的两翼变得越来越水火不相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