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岳:国家能力如何在运作中生成 —— 国家治理的动态均衡模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80 次 更新时间:2026-09-08 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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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岳  

摘要:经典研究以西欧民族国家为基础,将“国家能力”发展为核心概念,并广泛用于发展中国家分析。然而,这类以能力起源为导向的比较研究,往往忽视第三世界国家能力生成的独特逻辑,难以解释在结构性条件基本不变时,同一国家为何在不同阶段或政策领域呈现差异化治理绩效。研究表明,国家能力是一种治理潜力,强调在多任务并行与结构性张力下,国家通过目标调整、资源集中与经验汲取,实现潜力向能力的转化。其绩效取决于政治统筹、行政落实与社会响应之间能否形成动态均衡,而这种均衡源于多重机制的组合与互动。

作者:谢岳,浙江工商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

本文载于《学术月刊》2026年第8期。

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国家能力”已经成为社会科学中一个重要的分析概念,既作为因变量又作为自变量,被广泛地应用到经验研究之中。受韦伯对科层制分析的深刻影响,主流学者主要以西欧民族国家的起源为研究对象与目标,试图回答“国家能力从何而来”的问题。这些研究形成了大致三类解释路径。一部分研究着眼于历史背景,强调战争动员、财政汲取等过程对国家能力形成的深远影响;另一部分研究关注制度安排,指出制度的稳定性与连续性为国家能力的积累提供了重要支撑;还有研究从组织运行入手,分析行政体系的结构特征与专业化程度如何影响治理任务的落实。这些研究从不同角度揭示了国家能力形成的条件,构成了理解国家能力的重要理论基础。在20世纪80年代,这些理论被迅速地应用到了第三世界国家,用以解释欧洲之外的国家建设及其与原型国家的差异性表现。然而,拓展研究出现了诸多问题,以至于理论与经验之间存在着巨大落差。不同于发达国家,后发国家的现代化“赶超”战略与“国家主导模式”(state-led)决定了国家能力运作的更加显著的波动性。在时间维度上,发展中国家的国家能力更明显地呈现阶段性集中与阶段性转换,行动强度围绕特定目标形成高低交替的投入变化;在政策议题维度,发展中国家的能力更容易围绕少数核心议题形成倾斜,不同政策领域之间的投入强度差距更加突出;在空间层面,发达国家内部的能力分布相对均衡,发展中国家则更频繁地呈现区域间强弱分化,部分地区获得集中支持,形成明显的能力梯度。

“欧洲中心论”外推研究的不成功与研究者对经验的误判与理论的误读是分不开的。最基本地,研究者忽视了第三世界国家形成的逻辑完全不同于欧洲国家,前者是在殖民体系解体的基础上人为设计的产物,而后者则是战争与资本长期互动的结果。其次,研究者一般倾向于将制度设计与国家能力之间理解为一种必然的因果关系,认为国家能力会在政治制度确定之后自动生成。这些研究将移植欧洲的制度模式作为一个必然且可行的道路。理论误读还表现在,研究者以西欧国家为模板,将国家能力理解为稳定的、均匀分布的状态,认为第三世界国家在试图实现的目标与最后的真实表现之间可以画上等号。事实上,第三世界大部分国家的努力方向与建设目标经常被调整,并且在不同阶段对不同政策领域所呈现出的行动强度也存在着显著差异,国家的真实表现与治理效果因此表现得复杂多变。这些经验误判与理论误读极大地降低了政治学对第三世界国家能力的解释可信度,抑制了理论进一步拓展的空间。

上述认知的系统性偏差,促使我们将分析重心从国家能力的来源转向其在具体治理情境中的运作方式,将国家能力重新置于持续展开的治理过程之中加以考察。为了刻画这种运作特征,本文提出“动态均衡”分析框架,用以描述国家能力在不同阶段围绕治理任务进行集中投入,并在条件变化时作出调整的运行状态。该框架关注国家在多重目标并存的环境之下,如何通过政治统筹、行政落实与社会响应的互动,使国家能力得以持续展开,进而提升国家的治理水平。从“国家能力的来源”向“国家能力如何运作”的研究转向,不仅能够更加真实地揭示第三世界国家建设道路的多样性、独特性与合理性,而且能够为理解国家能力的来源提供一个全新的视角。

一、文献综述

以西欧国家为案例的研究,通常关注的是现代国家如何形成以及在此背景之下国家能力从哪里来的问题。这类研究为理解发展中国家的能力提供了重要线索,也解释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这些国家在长期发展轨迹上的差异。不过,这些研究存在着重大的缺陷。最基本的,西欧国家的形成路径完全不同于第三世界国家,由此得出的结论无助于外推研究。另一个重大缺陷是,外推研究简单地将制度设计与国家能力当作必然的因果关系,忽视了第三世界国家能力发展的历史情境、初始条件以及国家运作过程的影响。围绕上述问题,下面将结合不同研究路径,对国家能力在治理实践中的运作形态加以梳理与评价。

(一)结构主义

结构主义路径将西欧国家能力置于长期历史过程与宏观结构之中,重点解释国家能力在何种历史条件下得以生成。这一路径认为,国家能力并非短期政策选择的结果,而是国家与社会在长期互动中形成的结构性产物。迈克尔·曼(Michael Mann)提出的政治、经济、军事与意识形态四种力量框架,正是从这一角度出发,将国家能力理解为多种结构性力量反复博弈的结果。在这一传统中,查尔斯·蒂利Charles Tilly)对西欧国家的研究最具影响力。通过对战争动员与财政汲取机制的分析,蒂利揭示了持续的外部冲突如何迫使国家发展财政能力、扩展行政触角,并逐步强化对领土与人口的控制。曼的四要素框架拓展了蒂利的“国家发动战争,战争塑造国家”的经典论断,使国家能力的生成被系统地嵌入到更为广泛的历史结构之中。

类似的分析取向也体现在第三世界国家研究中。米格代尔Joel S. Migdal)从国家—社会关系出发,解释在“强社会、弱国家”的结构条件下,国家能力为何难以形成。他指出,在许多后发国家中,封闭或边缘的社会组织(如部落社会)往往在地方层面凌驾于政治组织之上,中央政府向下渗透困难,政策执行因而被社会力量所支配。沿着这一思路,杰弗里·赫布斯特Jeffrey Herbst)进一步强调外部战争压力的缺失与地理条件的制约,认为在非洲情境中,统治者难以控制边缘地区、治理成本居高不下,是国家能力长期不足的重要原因。这些研究共同揭示了约束国家能力生成的结构性要素。

结构主义研究把国家能力置于宏观历史结构之中考察,这一取向构成其解释力的重要来源。西欧国家的发展经验表明,政治权力的制度化与能力扩展,与不同利益群体之间的持续博弈密切相关,能力形态在长期政治互动中逐渐定型。结构主义路径能够说明国家能力的规模与基本形态,也能够解释国家之间的差异。不过,具体治理实践中能力如何被调动、如何在不同阶段调整节奏、如何在组织运行中保持稳定,仍需在更细致的层面展开分析。宏观结构提供历史背景与外部约束,但难以直接说明资源如何在不同领域之间重新分配,行动如何在多个目标之间取得平衡。过度强调结构因素而忽视政治过程的作用,显然在理论上是一个明显的不足,在经验上则表现为解释力有限,难以应用到第三世界国家能力的研究当中。

(二)新制度主义

新制度主义将国家能力置于制度演化的长期过程中加以理解,国家能力被视为在既定国家—社会关系与制度环境之中,通过持续运行逐步积累并演化而成的结果。这种解释显然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结构主义的研究缺陷。新制度主义关注的核心并不在于国家如何回应特定压力或完成单一政策任务,而在于政治制度如何通过“替代”(displacement)、“叠加”(layering)、“漂移”(drift)与“转化”(conversion)机制,重塑权责结构、行动预期与政策空间,并由此塑造国家能力的基本形态。国家能力的稳定性与国家间差异,也因此更多源于制度连续性。已有研究进一步指出,财政制度、官僚规则与法律程序在反复实施过程中持续界定国家行动的边界与方式。税制安排的稳定性被视为国家持续汲取资源能力的重要基础,行政规则的执行通过降低不确定性,为政策实施提供可预期的行动路径,组织惯例在长期运行中的延续,则使国家行动具备可重复性与可复制性。保罗·皮尔森(Paul Pierson)指出,制度通过时间维度上的“累积效应”不断强化既有配置,使国家能力呈现出明显的路径依赖特征。在这一意义上,国家能力的形成是一个逐步积累的过程。

新制度主义的重要贡献,在于揭示制度连续性在国家能力演化中的作用。这一观察修正了将制度变迁理解为“断裂—重建”的线性想象,强调制度惯性在国家能力形成中的基础性意义。这一解释逻辑为理解不同国家在相似外部环境下呈现出差异化能力轨迹提供了重要视角。然而,姑且不论单向度地将制度变迁仅仅聚焦于其连续性后果,当分析焦点从制度延续转向能力在具体治理中的运作方式时,新制度主义的局限性开始显现出来。正如詹姆斯·马奥尼(James Mahoney) 和凯瑟琳·西伦(Kathleen Thelen)对新制度主义传统的批评一样,制度变迁的研究缺乏动态的、相关性分析。在他们看来,制度变迁的形式与结果不仅仅取决于制度连续性,而且还极大地依赖于结构与行动之间互动所产生的力量;过度地强调路径依赖,可能会遮蔽制度在能力运作中的可塑性。此外,新制度主义对社会因素的理解也相对有限。尽管制度被视为国家与社会互动的重要中介,但社会回应在制度调整中的作用往往未能充分发挥。

(三)组织—官僚主义

延续了韦伯的传统,组织—官僚主义路径把国家能力的来源放在行政体系自身的结构和运作上。行政架构是否清楚,人员是否经过专业训练,日常工作是否顺畅,都会影响政策落实的效果。政策目标能否转化为实际行动,取决于组织内部的分工安排、上下级之间的衔接方式以及部门之间的配合程度。在这一视角下,国家呈现为由多个层级和部门组成的组织系统。国家能力的差异,体现为各组织单元之间的配合是否紧密、沟通是否顺畅,以及在复杂事务中维持行动一致的程度。国家能力在多层级互动中被不断塑形,有时被放大,有时则在执行中被削弱。

“发展型国家”的典型案例(如日本、韩国)成为这个解释路径十分有力的支撑。约翰逊(Chalmers Johnson)对日本通产省的研究发现,日本之所以能在短期内实现经济跃升与产业升级,不同于古典自由主义强调市场“看不见的手”的作用,相反,国家主导才是增长的最大动力;中央部门通过发展规划、行政落实与部门协调,有效地实现了工业转型的目标。在此基础上,彼得·埃文斯提出了“嵌入性自主”(embedded autonomy)的概念,解释了东亚“发展型国家”如何在不被社会裹挟的同时,又能高效整合社会资源,从而实现工业转型。“嵌入性自主”意味着,强国家能力既需“自主性”(拥有具备专业理性与行为规范的技术官僚体系,防止国家被特定利益集团俘获),也需“嵌入性”(国家能通过组织网络与社会结构建立有效联结,获取信息与执行支持)。组织—官僚主义路径在解释不同国家为何在相似制度结构下仍呈现出显著绩效差异方面,具有很强的解释力,特别适用于对治理效果“分化现象”的阐释。

正如前面两个解释路径一样,组织—官僚主义路径也存在明显局限。其一,它往往将国家的政策目标与战略部署视为既定变量,而不是分析对象,从而弱化了对政治决策过程、任务设定逻辑与组织优先排序的理解。其二,该路径假设行政落实具有相对稳定性与可预期性,忽视了实际治理过程中组织体系对政治压力的响应行为与策略性适应。事实上,地方行政组织在面对多重、动态甚至相互冲突的政策任务时,往往通过“选择性执行”(selective implementation)方式进行策略性回应,从而扭曲或重构了原有的政策目标。其三,该路径往往将官僚体系的运作效率视为国家能力的直接体现,低估了组织行为的政治嵌入性。官僚组织并非中性执行者,其行动方式深受政治压力与外部回应的影响。由此形成的国家能力,更多体现为特定情境下的策略性动员,而不是组织效率的持续积累。其四,组织—官僚主义路径对社会回应的关注相对有限,社会因素常被视为外在约束。即便埃文斯将“嵌入性”考虑了进来,这种社会回应对国家的影响也是单向的,借用赫希曼(Albert O. Hirschman)的概念,只考虑到社会支持或“忠诚”(loyalty)的形式,忽略了“退出”(exit)和“呼吁”(voice)这两种更加复杂的情况。

结构主义、新制度主义与组织—官僚主义路径分别从历史条件、制度安排和组织运行三个层面解释国家能力的形成。它们的分析重心主要放在能力如何形成以及为何存在差别,对于能力在既有制度框架内如何持续运作则关注有限。国家能力因此多被理解为一种已经形成的状态,较少被放入具体治理过程之中加以考察。当研究视角转向现实治理时,问题的重心随之发生变化。制度结构和组织体系保持相对稳定的情况下,国家如何围绕新的任务重新配置资源,如何在不同阶段之间调整行动节奏,成为理解能力表现的关键。对于许多后发国家而言,更重要的议题在于既有能力如何在复杂环境中持续运转,如何在多重目标之间保持相对均衡。国家能力的实际效果,往往体现在这种反复投入和调整的过程中。基于这一认识,本文提出“动态均衡”框架,从运作层面理解国家能力的展开方式。该框架关注政治统筹、行政落实与社会响应之间的互动关系,分析方向判断如何进入组织体系,组织运行如何影响社会反应,社会变化又如何反馈到新的政治判断之中。国家能力因此被置于持续的行动过程之中,被理解为在治理实践中不断生成和调整的结果。

二、动态均衡的框架基础

笔者认为,动态均衡模型应将分析重心放在国家能力的运作方式之上。这种模型将国家理解为由多种运作环节构成的复杂系统,既包括行政组织,也包括跨政党、跨阶层的政治联盟。该系统的运行不仅体现在行政体系内部的分工与合作,而且体现在国家与社会之间的持续互动。国家系统各个环节之间的结构性关系在互动过程中逐步生成与巩固,并且塑造国家能力的具体运作状态与治理结果。围绕国家能力如何运作这个核心问题,本文将在后文对国家能力的运作过程与机制进行系统分析,这里先集中讨论动态均衡分析框架的若干基础性问题。

(一)从单一—静态转向相关—过程

为了构建动态均衡分析模型,在方法论上,本文借鉴查尔斯·蒂利在《解释社会过程》中提出的相关性—过程性分析路径。蒂利强调应当从具体行动及其相互关联入手理解政治现象,将注意力放在行动如何被触发、如何在互动中展开,以及如何在时间中产生累积效应。这个路径表明,国家治理不是孤立的集体行动,实质上是政治、行政与社会相互影响、相互塑造的过程;同时,这些相关性行动是发生在历史过程之中,国家能力不应当被视为一种静态属性。

相关性与过程取向的引入,使国家能力研究能够贴近治理实践的真实运行状态。研究者可以围绕具体任务的推进,梳理各行动环节之间的关联,把阶段变化置于明确的时间顺序之中加以观察。国家在推进事务时作出的每一次调整,都可以呈现为前后衔接的行动链条,而不是零散片段。这一取向也改变了对治理结果的理解方式。成效来自多种因素的交互影响,同样的制度条件下,不同的行动次序、协调方式与节奏安排,会带来差异明显的结果。把结果放回其生成过程,可以看清关键节点上的选择如何改变后续走向,也有助于辨认哪些安排增强了执行效果,哪些安排增加了成本。这样,国家能力在实践中的运作逻辑能够得到更为具体的说明。

(二)拆解国家

在文献综述部分,我们已经反思了已有研究在解释发展中国家国家能力时所面临的明显张力:一方面,分析中常将国家视为统一行动者,将复杂的治理实践压缩为单一决策主体;另一方面,又倾向于以制度安排或政策结果直接指代国家能力,从而难以解释制度条件相近却治理表现差异显著的经验现象。针对这些问题,比较政治学近年提出了新的理论尝试,即将原本被统合在“国家”概念中的不同分析层次加以拆分,区分国家目标、国家能力与国家绩效,并分别加以考察,以重新理解发展中国家能力形成与运作结果的差异性。森特诺—科利—亚沙尔(Centeno-Kohli-Yashar)的研究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展开的,其解构国家的目的在于澄清国家由哪些要素构成,以及这些要素在分析中应当如何区分。上述思路为本文提供了重要启发。本文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推进,将这一三分法引入过程—机制分析之中,用以回答这些构成要素如何在不同治理阶段被激活、协调并重新配置。只有通过对国家的拆解,才能将国家能力放置到时间维度中加以理解,“动态”这一理论关切也才具备现实基础。

国家治理总是围绕一定的目标展开。国家在推进治理行动时,往往需要同时处理一些长期存在的事务,例如秩序维护或经济发展;在特定阶段,又会将注意力集中到少数被认为更为紧迫的任务上。不同目标之间往往并非自然兼容,而是在资源有限与环境变化的条件下形成竞争关系。目标如何被提出并加以排序,通常反映出当下的政治判断,同时也受到社会反应和外部环境变化的影响,并在治理实践中不断被调整。正是通过这种取舍过程,资源的投向和能力的配置逐步成形,国家在不同时期的行动重点也随之发生变化。

国家能力指的是,国家为实现既定目标所具备的潜在条件,也就是森特诺等人提出的“官僚体系的质量”。国家能力赖以发挥作用,取决于一系列具体条件,例如组织体系能够覆盖到何种范围,不同层级之间是否具备有效的协调能力,财政和物质资源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被调配使用,以及国家获取和处理信息的能力。在某些情境中,强制手段的可用性同样会影响能力的展开方式。这些要素在不同国家和历史阶段并不以相同形态存在,而是在治理实践中以不同方式被调动并嵌入行动之中。国家绩效则体现了这些能力在特定目标和现实约束下被实际运用后的最终结果。由于治理任务和外部条件不断变化,同一国家在不同政策领域或不同阶段,往往会呈现出差异化的治理表现。将国家能力与治理绩效区分开来,有助于更清晰地观察能力在具体情境中的运作方式,也便于分析治理结果如何进入后续判断,并影响新的行动安排。

通过区分国家目标、国家能力与国家绩效,国家被理解为一个由多重要素构成的运作体系。目标界定行动方向,能力决定行动展开的可能范围,绩效为后续治理提供经验反馈。当国家能力被理解为一种可被反复动用的潜在条件,能力运作便呈现出阶段性、选择性与可调节性的特征。国家在不同阶段围绕不同目标集中调动能力,又在条件变化时回到常态运作,使能力在多轮治理实践中保持可持续展开。

(三)过程—机制分析

前文所述的相关性—过程性分析路径,主要用于揭示政治行动之间的关联方式及其在时间中的展开逻辑,对于这些互动如何转化为具体政治结果,以及相似结构条件下结果为何呈现差异,相关讨论则相对较少。1995年,蒂利发表了一篇重要文章《解释政治过程》,在相关性—过程性的基础之上提出了过程—机制分析路径,标志着社会科学在方法论上发生了一次深刻转向。蒂利意识到,仅仅将分析重心放在行动的相关性与展开过程之上,不足以解释一个反复出现的经验现象,即在结构条件相近、行动序列高度相似的情形下,政治过程往往会导向不同结果。他提出有必要将分析深入到过程内部,关注在行动推进中实际发挥作用的机制及其组合方式,从而更细致地说明政治结果的生成逻辑。这个方法论转向得到了学术界的积极响应。赫德斯特姆与斯韦德伯格(Peter Hedström & Richard Swedberg)强调,机制分析的目标在于揭示宏观结果如何通过微观或中观行动得以实现,从而避免“黑箱式解释”。马奥尼进一步指出,机制分析的核心问题不是“是否相关”,而是“如何转化”,即解释某一初始条件如何通过中介过程演变为特定结果。

在蒂利的分析中,“过程”与“机制”构成一组相互区分而又彼此嵌套的核心概念。政治过程是指一系列相互关联的行动与互动沿着时间维度持续展开而形成的行动序列,这些行动始终嵌入于权力关系、组织结构与联盟互动之中。过程所关注的是政治行动如何被推进和连接。与之相对,机制承担解释功能,用以说明这些行动为何会在特定条件下产生特定结果。蒂利将机制界定为嵌入于行动展开之中的因果运作方式,它们能够在不同情境中反复出现,并在相似条件下发挥相近效应。在这一框架下,过程为分析提供时间结构,机制则揭示过程内部的因果逻辑。二者结合,使政治分析能够从描绘行动轨迹,进一步转向解释结果差异在实践中如何生成。

将过程—机制分析纳入国家能力研究,可以更清楚地把握能力在治理中的运行逻辑。分析视角由结果转向行动本身,关注任务如何界定,组织如何动员,执行如何协调,反馈如何进入判断。国家能力因此呈现为在具体事务处理中形成的运作形态,而不是停留在制度层面的抽象属性。这种分析方式也有助于解释制度条件相近时出现的绩效差异。通过辨认不同机制的组合方式,可以看到多种行动路径如何积累为不同结果。同时,过程与机制为比较研究提供了相对稳定的分析路径,使不同时段、不同领域的能力变化能够放在同一框架下观察。这一路径呈现出支撑能力运行的内在结构,有助于说明国家能力在环境变化中如何保持整体秩序与运作稳定。

三、国家能力如何运作

在确立动态均衡框架之后,我们进一步将分析重心放在国家能力在具体治理实践中的运作方式上。与侧重能力形成条件的研究不同,这里关注的是,在制度结构相对稳定的情形下,国家能力如何在不同时段被调动、调整与再配置,并在时间维度上持续推进。围绕这个问题,本文将能力运作区分为政治统筹、行政落实与社会响应三个相互关联的环节,以呈现能力运行的动态结构。这种划分旨在提供一种分析视角,而不是对治理实践作穷尽式概括。具体经验层面的差异与更为细致的机制问题,仍需在后续实证研究中进一步展开。

(一)政治统筹

政治联盟、政治领袖,尤其是政党,长期被视为塑造政治运行方向的关键主体。亨廷顿指出,政党能力在很大程度上塑造国家的力量。在国家能力的运作层面,政治力量不仅影响能力投向何处,也界定其服务的目标。本文将这种围绕整体判断对多项事务作出取舍并形成阶段性行动重心的方式概括为政治统筹。在治理实践中,政治统筹大体呈现为三种形态:第一,形成相对稳定的政治联盟,使重大事务能够围绕统一方向推进;第二,确立清晰的领导与监督关系,让政治判断持续影响行政体系的运行;第三,在社会层面积累并维系支持力量,为重点目标提供必要的政治资源。

政治统筹决定国家行动何时启动以及如何展开。公共事务的紧迫程度与优先顺序,首先取决于政治层面的判断与权衡。围绕轻重缓急所形成的议程排序,为行政体系确立了行动指向。议程中处于前列的问题,通常获得优先配置与资源倾斜;排序靠后的事项,则维持在常态化推进轨道之上。当政治层面持续聚焦于若干重点任务,并对责任归属与实现路径作出明确界定,行政机构的各个层级更容易在方向上形成一致。注意力与资源随之向核心事项集中,因理解差异或目标偏离而产生的协调摩擦相应降低。随着实践不断累积,资源投向逐渐趋于稳定,能力运作的重心与轨迹也在具体事务的处理过程中逐步定型。

政治统筹的有效性与持续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政治力量之间是否形成相对稳定的整合关系,以及在重大事务上是否能够保持统一判断。如果联盟内部权力格局相对稳定,主导力量在关键议题上持续发挥作用,行动方向就不会因内部博弈而频繁摇摆,阶段性重点也更容易保持延续。在此之上,还需要在关键决策环节形成明确的裁断机制,使分歧能够在一定时限内得到处理,避免判断长期悬置而影响行动安排。较为稳定的政策取向,则为不同阶段重点的转换提供连贯依据,使调整呈现出承前启后的关系。同时,执政组织在纵向层级和横向职能上的设置若与治理体系相互对应,政治判断就能够较为顺畅地进入各级组织的日常工作之中。以上因素相互配合,构成政治统筹得以持续发挥作用的现实条件,也为国家能力在不同阶段的集中与转换提供基本保障。

(二)行政落实

正如韦伯对官僚组织的作用所强调的,我们把行政落实视为国家能力展开的关键环节。国家回归学派的学者也承认,没有设置合理、分工明确的官僚体系,就不可能有高水平的国家能力。政治统筹确立方向之后,行政体系负责将总体要求转化为具体事项,并在既有组织框架内按步骤实施。各级政府围绕既定目标展开分工协作,通过层级传达和部门配合,将任务落实到具体工作之中。纵向上,上级通过文件、会议和督导明确重点,下级据此细化安排,形成可执行的方案;横向上,不同职能部门围绕同一任务协调资源与信息,处理交叉事务。行政落实既体现在日常管理之中,也体现在围绕阶段性重点展开的集中行动之中。

行政落实的意义在于,把政治层面的判断转化为持续而具体的治理行动。方向一经明确,行动能否得到有效落实,关键在于组织体系如何围绕重点任务安排工作。国家能力在此体现为组织体系将政策目标转化为具体行动并形成持续推进的能力。一旦行政体系运行顺畅,既定方向就能持续展开;当部门协作失序或责任界定模糊时,政策推进的连续性会受到干扰,政治判断也难以在执行层面形成稳定效果。行政落实因此构成政治判断进入现实治理的重要环节。

行政落实能否持续推进,首先与决策权是否集中明确以及上下级之间是否形成顺畅衔接密切相关。中央层级在重大事务上拥有明确的决策权,通过纵向层级体系将任务逐级分解并落实到具体责任主体,形成上下对应的责任链条,为跨区域协调和集中动员提供制度保障。其次,各个部门要在既定职能范围内履行职责,使横向分工在协作中运转。再次,面对突发风险或复杂局势,应急管理体系能够迅速整合资源、统一指挥,使行政安排在常态与非常态之间顺利切换。最后,基层行政体系是否具备一定的自主创新的权力,也成为影响国家能力运作的一个重要结构性条件,因为基层治理的复杂性与多样性要求治理结构必须具有相当程度的灵活性与适应性。在这些条件支撑下,行政体系才能在复杂环境中保持稳定节奏与治理效果。

(三)社会响应

国家与社会在治理中始终相互作用,这一现实使社会响应成为国家能力运作不可忽视的组成部分。社会响应是指国家行动进入社会运行之后,各类主体在实际行为层面的持续性调整。回应未必总是公开表态,它更多体现在行动取向的变化之中,既可能是配合与支持,也可能是观望、协商、规避或通过不同方式表达压力。与一次性的态度表态不同,社会响应更多呈现在日常行为的细微变化之中,如参与强度的增减、资源投向的调整、合作方式的转变以及风险判断的修正。市场主体、基层组织与公众个体,都在既有制度和利益格局中对国家行动作出回应。这些分散而延续的变化,使政策执行与社会运行之间形成持续互动。

社会响应是影响国家能力走向的重要因素。社会对不同议题的关注程度,通常反映了公共需求的结构,也影响能力投入的方向。持续出现的社会信号,会改变议题排序,使原有安排在压力或期待变化中发生调整,从而带动国家能力在不同领域之间重新分布。治理效果最终要在社会运行状态中得到检验。更重要的是,当社会响应逐渐形成稳定预期时,行动与反馈之间会形成持续互动,使治理节奏保持延续。国家能力正是在这种回应与调整的循环中保持活力。

社会响应之所以能够对国家能力产生影响,依赖一些稳定的社会条件。如果社会内部具备制度化的表达渠道,分散的利益诉求便能够通过组织化方式加以汇集与转达,形成具有公共指向的问题,从而进入决策与讨论视野。当社会组织具备较强的内部组织能力时,既能够将政策要求转化为组织成员的具体行动,也能够将成员的诉求集中反馈至相关决策层。如果信息流通保持基本畅通,政策效果与执行成本便能够得到持续的反馈,可以避免信息在传递过程中出现失真的情况。另外,当社会秩序保持稳定、行为边界较为清晰时,社会回应行为通常不会升级为公开冲突,而会在既有规则框架内展开。在这些条件下,社会层面的变化通过既有制度渠道进入决策过程,成为议题调整与资源安排的重要依据。社会回应由此参与政治判断,并影响重点事项的重新排序,使国家能力在后续行动中作出相应调整。

需要指出的是,政治统筹、行政落实与社会响应并不是各自分离的环节,也不是一次性的安排,而是在实践中反复衔接、彼此牵动的过程链条。政治层面确立阶段性重心之后,行政体系随即把资源集中到关键事务上;在推进过程中形成的进展情况、成本变化和风险信号,又会回到决策层面,促使决策者对原有判断作出修订。新的政治判断一旦形成,组织体系再次据此展开安排,如此往复。正是在这种不断互动的过程中,三个环节相互支撑,国家能力因此表现为一种在循环中持续运转的能力。把国家能力放在这样的动态循环的过程中加以理解,有助于我们从治理实践本身出发,解释治理效果与国家建设之间的关联。

四、国家能力运作的关键机制

在区分国家能力的运作过程之后,分析应当从现象描述进一步转向对其运转方式的说明。国家能力的这种运行如何保持连续,又如何在环境变化时作出调整并维持基本秩序,需要进一步识别其中发挥作用的具体机制。沿着这一思路我们可以发现,国家能力的运转表现为在治理实践中不断被运用、修正和重新安排的行动过程。识别国家能力运作过程当中的机制及其互动组合,不仅有助于理解国家能力运作的动力,而且有助于理解国家绩效为什么会不同。

(一)支撑政治统筹的机制

政治统筹能否保持相对稳定的运行,取决于政治整合能否持续发挥作用。政治整合是指政治体系在国家发展过程中,将不同地区、社会群体与权力主体纳入统一的权威结构之中,并在基本规则与核心目标上形成持续合作关系的过程。它既涉及政治共同体认同的确立,也涉及权威结构在组织层面的稳定安排。《政治发展中的危机与序列》将认同与渗透视为政治发展的关键问题,指出当社会成员在身份归属与权威承认方面形成制度化解决方式,并且国家权力能够有效进入社会基层时,政治体系才具备持续运作的条件。亨廷顿也有类似的观点,他认为,政治秩序取决于制度化程度,整合水平决定社会动员能否被纳入稳定的制度结构之中。政治整合为政治统筹过程提供了基础条件,使议题排序与行动方向获得广泛承认。它通常表现为两种形式:其一是政治体系内部的整合,即主要政治力量在既有制度框架内展开互动,决策中心、行政体系与地方结构之间建立明确的权责安排,减少结构性冲突;其二是国家与社会之间的整合,即国家权威进入基层社会组织与关系网络,使义务、权利与资源分配形成统一安排,政策得以在不同社会领域获得实施基础。只有政治整合持续存在,政治判断才能够转化为组织行动,国家能力在任务转换中才能够维持运作状态。

政治判断机制指政治领导层在多重任务并行的情境下,对目标次序与行动重点作出权威性界定的能力。它关涉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在复杂局势中形成具有约束力的优先排序,使治理资源围绕关键方向集中配置。经济增长、社会稳定等事项往往同时存在,彼此之间存在张力。政治判断机制的功能,在于对这些目标进行权衡,确定阶段性重心,并将这种排序转化为全局性的行动指令。阿尔蒙德与鲍威尔(Gabriel A. Almond & G. Bingham Powell)在分析政治体系功能时指出,决策与规则制定能力构成体系运转的关键环节;伊斯顿强调,政治系统通过权威性价值分配维持运行;林茨与斯泰潘(Juan J. Linz & Alfred Stepan)则从制度稳定的角度说明,清晰的决断能力有助于巩固政治转型。政治体系能否形成稳定的优先顺序,直接影响到组织协同与资源动员的效率。政治判断机制通常体现为权威中心对议程的集中把握,以及在关键时点作出的方向性取舍。它不同于一般行政协调,也不同于社会整合关系,而是一种对行动重心的界定权。一旦确定优先次序,财政资源的分配、组织推进的安排以及具体行动的展开都会围绕这一次序调整,治理体系随之形成较为集中的工作重心。政治判断机制还包括对形势变化的持续研判,使既有排序能够根据条件变动作出相应调整。政治判断机制由此为政治统筹确立明确的优先顺序,使国家能力在任务转换中能够保持稳定方向和连续节奏。

支撑政治统筹的第三个关键机制是政治嵌入。政治嵌入机制指政治力量及其政治判断进入行政组织结构与社会关系网络,并在其中占据相对稳定位置的过程。它关注的核心问题是,政治取向如何在组织运行和社会互动中得到持续体现并产生实际影响。正如亨廷顿指出的那样,政治组织若要保持权威,必须将自身嵌入制度结构之中,使权威通过组织渠道得到稳定表达;帕内比安科(Angelo Panebianco)在政党发展研究中强调,执政力量只有在行政体系与社会基础之间建立持续联系,才能巩固其影响力。组织社会学关于“嵌入性”的讨论也表明,行动者的决策总是在关系网络中展开,权威如果缺乏组织与社会基础支撑,很难长期维持。在政治统筹过程中,政治嵌入通常表现为三种形式。其一,政治判断进入行政体系,并在机构分工与职责界定中确立明确依据,使各层级在处理事务时围绕既定方向组织行动。其二,政治力量在社会领域建立持续联系,使政策重点获得来自社会组织的支持环境。其三,政治取向在反复实践中转化为组织规则与行为预期,成为日常运行的一部分。无论是埃文斯强调的嵌入型自主,还是曼提出的国家基础性权力,实际上都关系到政治统筹的运作是否具有渗透性与覆盖力,从而影响国家能力运作的过程与结果。

(二)支撑行政落实的机制

行政落实依托层级叠加机制展开。层级叠加机制指政策进入行政体系之后,在纵向组织结构中被逐级界定、细化与具体化的过程。国家由多个层级构成,每一层级都在既定权限范围内对任务作出解释和安排。政策方向确立之后,高层提出总体目标与时间框架,中间层级结合区域条件与资源状况进行配置,基层单位将要求转化为具体事务并直接面对现实约束。宏观的、抽象的政治判断在纵向组织结构中被分解为明确的任务与责任单元,从而转化为持续推进的实际行动。在组织社会学那里,现代官僚制依赖明确的等级结构与职责划分维持秩序;决策在组织内部需要经过多层解释与再组织才能转化为行为。层级叠加正体现了这一由原则到操作的转译过程。该机制对于行政落实具有基础意义。政治判断只有进入层级体系,才能形成持续推进的组织动力。如果层级之间缺乏明确承接关系,政策容易停留在原则层面。层级叠加通过分层界定目标、配置资源与落实事务,使各层级在整体推进中承担具体责任。执行信息沿纵向结构回流,为上层修订安排提供依据。魏纳(Myron Weiner)与亨廷顿在政治发展研究中强调,纵向整合与地方执行之间的稳定联系,是维持国家行动能力的重要条件。层级叠加因此既保持方向一致,又吸收地区差异,使政策在组织体系内部形成连续推进的路径。

行政落实还依托分工协作机制。分工协作机制指在专业分工已经形成的条件下,不同部门围绕同一治理事项建立持续协调关系的组织安排。现代行政体系以职能分化为基础,各个机构在既定职责范围内独立运作,但多数公共事务同时涉及财政安排、行业监管与基层执行等多个环节,单一部门难以完成全部任务。古利克(Luther Gulick)认为,分工能够提升效率,却必然引出协调问题;马奇与西蒙(James G. March & Herbert A. Simon)强调,复杂组织能否顺畅运行,取决于信息沟通与目标对齐的程度。分工协作机制在既有职能结构之上建立横向联系,使不同部门在议题理解、时间安排与资源配置上形成一致步调。分工协作机制通过持续沟通与任务对接,将分散职能组织为相互衔接的行动链条。经过多次协作,组织之间逐渐形成固定的互动模式与工作节奏。分散职责由此转化为可衔接的推进路径,多部门参与的政策获得持续运行的条件。国家能力在这一层面体现为整合专业分工、维持横向协同并保持整体行动连贯的组织能力。

行政落实还依赖“弹性调节”机制。弹性调节意味着,行政体系在既定政策方向之下,根据环境变化对执行节奏、实施顺序与操作细节作出适度调整的能力。公共事务在推进过程中常受到经济波动、资源约束与风险变化的影响,原有安排需要在实践中不断修订。林德布洛姆(Charles E. Lindblom)的渐进决策理论表明,政策运行依赖持续比较与小幅调整,而非一次性设计;利普斯基(Michael Lipsky)关于街头官僚的研究表明,基层执行者在具体情境中拥有裁量空间,他们通过对规则的解释与转换,使政策在现实条件下获得可行形式。弹性调节机制正体现了这种在方向稳定与具体修订之间的互动。如果行政体系缺乏调整能力,执行容易因情势变化而受阻;如果调整缺乏边界,又会削弱整体目标。在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看来,复杂治理依赖规则与实践经验之间的互动,规则在使用中不断完善。弹性调节通过在组织内部形成相对清晰的裁量范围,使基层能够依据实际条件调整时间节点与实施步骤,同时维持总体目标的一致性。行政落实因此在保持方向延续的同时获得适应能力,使政策在环境波动中持续推进,并维持较为稳定的运行状态。

(三)支撑社会响应的机制

社会响应通常从议题进入社会视野开始。议题显现机制讨论的是政策重点如何在社会层面获得持续关注,并进入社会主体的认知结构。公共事务数量庞大,而社会注意力始终有限,只有那些在传播渠道中反复出现并与现实利益形成直接联系的议题,才会被纳入行动判断。政策方向在制度表达与执行实践中逐步显现,并通过媒体报道、行业互动和社会讨论进入公共空间,推动社会注意力向不同议题分配。政治文化研究认为,公众对公共事务的参与方式与议题呈现方式密切相关;议题能否在公共决策中占据位置,取决于其在公共空间中的可见度与持续性。当某一事务长期处于社会讨论之中,并与企业收益、行业规范或个人风险预期产生联系时,社会主体便会在投资安排、合作策略与资源配置上作出相应调整。这种变化往往以分散形式出现,但会在时间积累中形成方向性的行为趋势。议题显现因此构成社会响应发生的前提,它为分散主体提供共同的认知框架,使注意力围绕同一问题逐步集中。国家能力体现为影响公共关注结构、维持议题可见度的能力,使政策重点在社会层面获得持续认知基础,并为后续行为调整创造条件。

行为调节是支撑行政落实过程的另一个关键机制。行为调节机制指社会主体在日常决策中依据政策信号调整自身行动的过程。这种变化往往体现在分散而具体的选择之中。政策重点一旦进入社会认知结构,行动者便会围绕这一信号重新估算成本与收益,进而改变资源配置与行动节奏。规则不仅提供约束,也塑造行动者对“何种行为合适”的理解;规则只有转化为实际选择,才会产生持续影响。行为调节机制正是在这一层面发挥作用,使政策意图在日常运行中获得回应。这一机制对社会响应具有关键意义。社会主体的选择直接影响执行成本、推进速度与风险水平。如果企业主动配合调整生产方式或提高规范标准,行政压力相对减轻;如果行动趋于观望或转向规避,推进成本便会上升。政策方向在反复互动中与社会行为形成相互适应的状态,行动者逐渐建立稳定预期,并据此安排后续决策。国家能力在这一层面体现为影响社会决策取向的能力,使政策信号能够渗入日常选择之中,并在时间延展中形成持续效果,而不是停留在文本或口号层面。

社会回应要对治理安排产生实质影响,需要借助反馈吸纳机制进入决策环节。反馈吸纳机制讨论社会层面的变化如何进入决策体系,并对后续安排产生影响。社会回应不会自然转化为政策修订,它需要经过识别、整理和评估,才能成为决策参考。行业组织、专业团体、基层网络以及公共舆论构成信息来源,使分散的经验与意见呈现出较为清晰的形态。行政系统通过一定的手段接触这些信号,并结合执行成本、风险变化与社会预期加以分析。治理体系的调整能力取决于是否能够在既有制度框架内吸收外部信息,并将其转化为新的行动安排。这一机制的重要性在于,它决定社会变化能否真正影响治理方向。如果反馈停留在社会层面而未进入决策讨论,政策安排往往沿着原有轨道继续运行,社会压力则可能逐步积累。相反,一旦信息被纳入判断范围,资源投向、执行方式或时间安排便可能被修订。制度稳定并不意味着一成不变,而是在持续互动中通过适度调整维持运行。反馈吸纳机制体现的正是这种在基本框架不变前提下进行修正的能力,使治理体系能够回应成本上升、风险扩散或行为变化,而不至于发生剧烈波动。反馈本身具有筛选特征:那些已经影响执行进度、增加组织负担或带来风险的情况,更容易进入正式讨论;影响较为间接的变化,则需要多次出现才会受到重视。

过程—机制分析路径揭示了,国家能力的运作状态与实际效果,取决于政治统筹、行政落实与社会响应三组机制之间的组合方式。三者在具体情境中形成不同组合结构,通过长期互动,这些机制结构最终决定了国家绩效水平。一句话,国家能力的真实表现取决于在复杂过程中不同机制的组合方式与互动结果。

五、结束语

本文将国家能力界定为一种治理的潜在力量,并在此基础上分析这种潜在力量在治理实践中如何转化为持续行动,进而形成不同的治理表现。围绕国家治理在不同阶段呈现出的变化,本文摒弃静态与结构性的解释方式,引入过程—机制分析,对国家能力在具体行动中的展开进行拆解。该分析关注能力如何在情境变化中被调动、维持与调整,并在任务推进过程中持续发挥作用。通过对行动过程的考察,国家能力问题被置于治理实践之中加以解释,研究重心由条件陈述转向对过程的分析。

这一视角为理解国家能力的差异性与相似性提供了新的解释框架。它能够说明三类经验情境:其一,在制度框架、组织规模与财政资源保持稳定的情况下,同一国家为何在不同阶段或不同政策领域呈现出明显不同的能力表现;其二,在制度与资源条件相近时,不同国家为何在特定时期与领域出现显著差异;其三,在制度与资源存在差距的背景下,不同国家却在某些时期呈现出相似的治理绩效。本文重点讨论第一种情境。按照过程—机制分析思路,能力差异更多源于行动安排本身。目标是否持续维持,资源是否围绕重点配置,经验是否进入后续决策,都会直接影响治理表现。行动展开方式的差异,塑造了不同的结果。

在中国国家治理现代化的研究层面,这一框架在四个方面有助于推进既有讨论:第一,它调整了分析单位,将国家能力置于治理过程之中考察,而不再停留在制度建构或资源条件的层面;第二,它改变了评价标准,将国家能力的判断建立在行动是否持续推进、阶段是否形成衔接之上,使不同阶段的治理差异可以在具体实践中得到解释;第三,它重新界定了因果逻辑,将国家能力视为在运行中形成与维持的结果,使国家能力本身成为分析对象;第四,它为经验研究划分了清晰层级,使政治统筹、行政落实与社会响应之间的互动关系能够被辨识与比较。这个框架为国家治理现代化研究提供了更具操作性的理论工具,有助于更深入地理解国家治理现代化这个复杂过程与差异性结果,也为中国经验在比较政治中的表达奠定了更为清晰的理论位置。

〔本文获浙江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重大(培育)项目(26NDPY022ZD)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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