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旭东:科幻文学批评范式再议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73 次 更新时间:2026-08-28 0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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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旭东  

新世纪以来,以“80后”“90后”为主力军的青年科幻作家,在主题思想、美学风格和感觉结构上,更新了当代中国科幻小说史的发展脉络与知识谱系,呈现出与此前科幻叙事不同的新面貌。在科幻批评史上,宋明炜曾以“中国科幻新浪潮”来涵盖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10年代前后的中国科幻小说新现象:“浪潮”(Wave)一词起源于20世纪上半期的美国科幻文坛,在中国语境中主要指有理想主义情怀、批判现实主义精神,向古典主义和史诗传统回归的“韩慈康”等人,即科幻世界的“四大天王”之说。此前的“新浪潮”高扬技术主义精神,想象后人类的生活图景,再现人的幽微的情绪世界,彰显出深切的人文关怀。然而,时至今日,对后“新浪潮”时代的青年作家和研究者而言,除去科幻史料与刊物版本研究,在残酷的文学史更新迭代现象面前,虚拟共同体隐喻、新锐尖端技术想象、末日中的人类危机等故事模板,已成为青年作家创新的阻碍:原有架构是陈旧的、被反复使用过的套话。假如一味重复原型框架摹本,必定会出现美学风格单一或创新性不足等叙事危机。这也是衡量科幻叙事价值有无的“七寸”,读者的部分阅读快感来自作家虚构出的未来社会,如果未来与当下相互重复,未来便没有值得向往的朝气。翻阅故事开头便猜到其结尾,虚无的“创新性”不过是将目前人们尚未注意到的某些新技术注入原有的科幻母题中,以旧瓶装新酒。因此,未来的科幻新书写需要结合晚近全球媒介转型与赛博数字革新的具体语境变化,才能显现科幻谱系史发展的价值。

与此同时,在科幻小说的传播实践中,刘慈欣“三体”系列的海外获奖,让中国的科幻故事得以走出去,使境外读者能在充足可信的文化译介条件下得知我国科幻小说的发展现状,从而进一步将文字叙事改编为跨国虚拟影像,以此生发出小说叙事之外的文本再生张力。此外,“三体”系列的成功还鼓励了更多青年科幻作者去锐意进取,以刘慈欣获奖为青年科幻创新再出发的原点,努力去建构和完善新科幻元宇宙图景。仔细比较“新浪潮”前后的作品便不难发现,无论是作者对人类本体何为的思考,还是跨媒介语境下新科幻小说的写法,“新浪潮”之后的青年作家多数呈现出一派改天换地的魄力,以拉开新一代人的技术“创世纪”。因此,上述中国科幻文学圈内外发生的新变化,也要求新现象和传播实践要与科幻批评和研究相对接,批评家的操作方法要不同于以往的考察范式,在学术架构、学术方法和学术理念上,让现象、文本和批评能精准接隼,使批评的深度和及物性配得上新文本的史学价值。这就要求科幻批评要走出以往的旧舒适圈,尝试从新角度打开研究面向。

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学文类,中国科幻小说的发生是文学/文化史交流之后的舶来品。在科幻小说这一学术名词诞生之前,中国古代的神话、神魔传奇与仙侠故事并未被归类在科幻小说之内,而是作为古人想象现实世界之外的桃源村而存在。谈到中国本土早期的科幻书写,文学史往往将其与技术强国和乌托邦想象相关联,认为中国科幻小说是自晚清以来在西方科幻小说影响下诞生的一种文类文学。它一般被归并在通俗叙事中,并未与纯文学搅拌在一起。因此,中国的科幻批评与科幻文学史研究也没有建立本土化的研究范式,多数论文都选择在本土小说被外界影响而生成的前提下,捏去某个西方文艺理论中流行的词语,最好还能与后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相挂钩,诸如元宇宙、后人类、赛博格、朋克风、废土风等,去用这些理论工具拆解中国科幻小说,得出看似具备本土特色的结论。一方面,这种方法导致中国科幻小说本身的独特性被新概念看似严丝合缝的理论架构所遮蔽,出现一叶障目的误区,从而阉割文本内部丰富的故事价值。另一方面,在此种概念化批评和虚假的概念史研究之外,中国科幻小说研究只能以科幻文本的历史语境研究为重心,从而忽视中国作家的技术想象、美学格调和文类创新的先锋性。因此,本文认为时至今日,对新世纪青年科幻作家的文学批评和发展史研究而言,就他们具体的创作成绩来说,选择思考文本中技术哲思的本质何为,古典科幻叙事的本土性和跨媒介赛博想象的多元化现象,或许能开辟出青年批评范式的新向度和可能性。

首先,在跨学科研究的视角和方法下,批评家要深入思考小说中由技术发展所带来的新科学现象,其背后的运作原理与机制何为,理论如何支撑表象;在当下数字技术转型中,人与机械、技术之间的新伦理关系怎样体现。这是由于在以往的科幻研究中,技术、器物与人的关系无非被界定为如下两种:其一,技术进步异化了人性的健全和发展,破坏了良性交往圈层中情感伦理的发展前景,人与人"/物之间的和谐关系,进而干扰了人自我更新和进化的能力。其二,技术为人类世界带来幸福,并将人从地球迁移至宇宙其他区域生活,探索了目前人类认知中尚无能力去了解的领域。鲜少有研究者从长时段科学史视角来思考:当青年作家化用一种或多种跨学科科技去虚构叙事时,技术知识的内在构成是什么?技术哲学的形而上追求何在?

此问题牵涉科幻批评方法论中“道”与“器”的辩证关系。一方面,在科幻叙事中,“器”通常指理工学科专业技术,它的发展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与社交习惯,最终探索出普遍日常中难以触及的部分。另一方面,科幻小说中的“道”往往指科学事实背后的技术伦理与自然规律,它教会人类如何以良好的心态自洽地存活于宇宙中,尊重万物生灵的多样性。在人文学科内部,除了分析哲学与数理哲学之外,人类东西方思想史中的文字话语不同于理工科的数字运算公式,然而,文理交叉背后所解释的宇宙"/自然运作规律,却暗示二者在终极关怀上有趋同或近似的趋势所指。这是人文研究与技术实证交融的起点与可能性。对科幻创作来说,为了照顾小说的陌生化和戏剧性,作者可以在一定程度的范围内改写技术运作原理,将情节装置在技术变革中来完成文学想象,从而呈现自己的写作伦理或认知之“道”。这说明“器”终究要服务于“道”。因此,“道”与“器”的辩证关系提示青年科幻批评要有识别技术想象与文学叙事融合方法的能力,在弄清“器”何为的前提下,从文理融合的角度出发,在跨学科知识体系中,以高于作者的“道”之眼去精读小说,最终评价作者科幻艺术构思的合理性,及其此后深化创作的可能性和前景。

其次,从建构中国科幻故事主体性的视角出发,横向了解国外科幻叙事和古典学的新动态,纵向上,在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型视角下,以古今贯通的姿态来探索古典型科幻叙事的写作方法,同时更新本土化批评方法论。自刘宇昆提出“丝绸朋克”(Silkpunk)的新概念后,该类型小说便与西方的赛博朋克、生物朋克、废土科幻并列为类型科幻叙事,它在尝试想象性扭转古代中国王朝的发展史时,也以技术改造传统生活的方式,为青年科幻叙事的发展打开了出口。在古代文学研究中,与“丝绸朋克”有关的神话传说、志怪奇谈和神魔想象是古人对超自然世界的展望,但它并未在技术书写上提示任何与科技发展有关的信息,因此化用此类元素的叙事一般被视为通俗小说或拟古体书写。在现实主义美学想象中,该文类脱离实证主义式的真实生活,其虚构性主要体现在作家对神仙世界的想象描摹上,仅从作者的伦理隐喻与精神寄托中,贯通故事的借古讽今之意。

因此,当青年科幻作家面临未来技术想象的故事资源几近耗尽的困境时,转而选择调整选材方向,以当代人的理念去重组传统奇谭历史素材,以远古的技术书写为重心,创作出了一批具有“丝绸朋克”色彩的古典主义科幻小说。上述文本善于从朝代更迭之际的时间夹缝中重返历史,打通天、地、人三界的空间局限性,并围绕早已失传的古代技术对历史推进的催化作用这一核心问题,来思考“道”、天命和人伦之间的关系。因此,这要求青年科幻批评要有古典学研究的功底,如熟悉《考工记》《天工开物》等古书,从索解古代科技史与王朝史关系的角度进入故事,考察传说中的匠人、技术对历史想象的参与建构作用,以此探究青年作家化用古典题材的构思能力与文化保守主义理念。此外,研究者还要熟悉中国哲学思想史的核心概念,从器物的原理、技术的目的和概念的寓意之互动,来探究作者对技术伦理问题的反思。这是由于“丝绸朋克”的故事在沿袭古代思想史概念内涵的同时,还以“今日之我”的想象力解释了故事时间中现实主义体系内部的诸多偶然性,这也是中国青年科幻文化主体性的显现。

最后,在当下数字媒介转型的语境中,从影响青年作者娱乐方式和思想观念的新媒介技术入手,尝试以网络类型文学研究和电子游戏研究的方法去索解青年科幻,以完善研究者方法和作者思想之间的价值对位,而非仅以批评家惯用的主题学研究套路去解读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新现象,最终导致以古释今的尴尬局面。这是由于网络小说和电子游戏在青年群体中广泛普及,随着青年作者浮出地表,不同文类之间的交叉愈发明显,纯文学和大众文化之间的界线不断消融,青年科幻中越来越多地出现网络文学的类型文模式,以及电子游戏的操作体感模拟等现象。在数字时代,传统“文学”的概念被不断破局,小说中的故事也走出文本,成为跨媒介叙事的素材。当新故事被想象完成后,网络影视与院线电影会去寻求有价值的脚本支持,以此完成青年科幻“从媒介中来,到媒介中去”的运行闭环。

一方面,当同一个作家的同一类题材,或同代际作家的同一类型叙事先后出现在数字荧屏上时,由故事母题和相似的价值理念构成的科幻元宇宙便横空出世。元宇宙方法不是单一的科幻网络影视改编研究,而是将类似的模式连缀为同一个叙事网络,聚焦网络中对同一问题或现象的差异态度和美学表述,以及故事原型溢出网络影视的“周边”、产业和技术再生产研究。其目的是在文化产业运营的范围内,从元宇宙的文学社会学价值出发,探究消费者为何会对虚拟—现实空间的叙事元素感兴趣,并愿意主动参与文学生产,成为虚拟宇宙中的某一组成部分。另一方面,从《三体1》开始,电子游戏的操作模式和身体感觉便不断出现在新科幻小说中,成为假定性文学世界中的二次甚至多次虚拟空间"/元。这对科幻批评来说,除了将元宇宙视为可以独立研究的本体,更重要的是考察作者如何用文字"/文学来构型赛博世界的想象,它与人现实中的赛博体验有何异同,能否在数字技术创新上弥补其局限。这皆要求研究者具有对焦跨媒介叙事的能力,从文本中来,到技术中去,完善元宇宙的故事网络,最终探究青年艺术构思的新奇性。

总而言之,在残酷的文学批评史和文学本体发展史中,一味重复前人的叙事套路和研究模式,会很快被时间的巨浪冲洗,成为陈旧的故事范式,或无效研究,最终逐步淡出读者的视野。清末民初,科幻小说曾是想象现代民族国家的隐喻性文体,一百多年后的今天,当晚清科幻小说的部分艺术构思和技术想象已经成为当代人习以为常的现实生活时,跨学科、跨文体与跨媒介实验,或许是打开青年科幻研究新向度的有效方法。对青年作者和批评家来说,新现象催动研究者去寻找新的观照范式,从新技术本体的更新演变、数字全球化时代的技术交互、技术哲思与人类思想认同之关联性等角度去了解影响青年科幻作家新媒介创作源的内在价值,从而考察新一代人的感觉结构和伦理认同。此乃青年科幻批评方法与向度不断更迭的学术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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