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兵:科幻文学翻译中女性元素的改写及形象重构——以《三体》系列英译为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3 次 更新时间:2026-06-24 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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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兵  

熊兵,华中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语言文学博士。湖北省翻译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教育部专家信息系统专家库成员,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及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项目评审专家库成员。

【摘要】基于女性主义翻译理论、改写理论及形象学相关理论,以刘宇昆及周华《三体》(三部曲)系列英译为例,考察科幻文学翻译中女性元素的改写及女性形象的重构,可发现《三体》系列英译中,受赞助人及意识形态的影响,译者对《三体》系列中涉及女性身份、女性身体、女性性格及女性外貌等四个方面的女性元素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改写。这种改写淡化或消解了原作中的负面女性形象,并在译作中重构了更为积极正面的女性形象,使译作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英语世界读者对女性形象的想象和期待,并由此促进了《三体》系列译作在英语世界的有效传播与接受。

【关键词】《三体》系列; 女性主义; 形象

传统的男权社会下,男性处于主导地位,女性处于从属地位,这种不平等的男女关系在社会分层、男女行为方式及语言表达上都有明显的体现。如在语言表达上,男性日常语言及文学叙事中常常出现对女性身体、性格特征、体态外貌等带有性别刻板印象的描写,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对女性形象的固化性偏见,忽视了女性的内在品格,扼杀了女性的自主身份”,体现了男女之间的不平等关系。为了打破这种对女性固化的偏见和不平等关系,女性主义译者以“语言”和“翻译”作为武器,积极发挥译者的主体性,采用“增补”(supplementing)、“加前言和脚注”(prefacing and footnoting)及“劫持”(hijacking)等策略,对原文进行有意识的“改写”和“操纵”,以弱化或消解文本书写中女性消极的形象,树立女性积极正面的形象,凸显女性积极正面的性别身份,实现“在译文中让女性的身影能被看见,女性的声音能被听见”的目的。由此可见,翻译在女性主义译者手中成为一种维护自身平等合法权益、凸显自身积极正面形象的有力武器。

近十年来,随着刘慈欣的《三体》(The Three-Body Problem, 译者刘宇昆)于2015年获得世界科幻文学的最高奖项——第73届“雨果奖”之最佳长篇小说奖,中国当代科幻文学对外译介日渐兴盛,一批优秀的中国当代科幻文学作品被译介到海外。其中当之无愧的代表性译者,当属集“雨果奖”“星云奖”“轨迹奖”等多项世界科幻大奖于一身的美籍华裔作家兼翻译家刘宇昆(Ken Liu);而当之无愧的代表性作品,则是《三体》(三部曲)系列,也即《三体》(译者刘宇昆)、《三体Ⅱ·黑暗森林》(译者周华)和《三体Ⅲ·死神永生》(译者刘宇昆)。在这三部作品的英译中,刘宇昆和周华受赞助人、意识形态等因素的影响,对原作中的某些女性元素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改写,在译作中重构了更为积极、正面的女性形象。这种女性形象的改写和重构更好地满足了英语世界读者对女性形象的想象和期待,从而促进了《三体》系列译作在英语世界的传播和接受。本文拟对该系列英译中女性元素的改写类型、改写手段及由此所重构的女性形象特征进行探讨,并考察这种女性形象重构对该系列译作在英语世界传播与接受所产生的影响,以期为文学翻译中的形象建构,特别是女性形象建构相关研究提供有益的启迪和借鉴。

一、《三体》系列英译中女性元素的改写和形象重构

《三体》系列英译中女性元素的改写和形象重构主要涉及以下四个方面:(1)女性身份;(2)女性身体;(3)女性性格;(4)女性外貌。具体论述如下。

(一)涉及女性身份相关内容的改写和形象重构

在传统的男权主义思想的影响下,关于女性的语言表述常常与社会地位较为低微的身份特征相关联(如“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作为对这种关联的一种反叛,女性主义者倡导在语言和翻译中对女性低微的身份特征进行消解和颠覆。在女性主义译者看来,在翻译过程中过多把男女各自的性别与其身份特征相关联会让我们困囿于二元对立的“男女之间性对比的陈旧观念”之中。因此女性主义译者提出“性别中性化”(gender neutralization)的翻译观,对原作的女性身份特征进行中性化改写(使该身份不再专属于女性),让女性与其低微的身份特征脱钩,由此“消除翻译中的性别歧视,力图发展一种性别平等的语言”。《三体》系列翻译中,译者对原作某些涉及女性身份的相关内容进行了改写,一定程度上使得译作中的女性不再与其低微的社会身份相关联,如以下两例所示。

1.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负责日常接待的漂亮女孩。 (《三体Ⅲ·死神永生》,第29页)

… The office was empty except for a  receptionist. (Death’s End, p.48)

2. 何博士首先请云天明坐下,吩咐接待女孩给他倒上茶…… (《三体Ⅲ·死神永生》,第30页)

Dr. He asked Tianming to sit down, and called for tea to be served. (Death’s End, p.48)

以上二例原文中的“接待女孩”作为一位女性,其身份是一位负责日常接待的接待员。显然“接待员”是女性常常被赋予的一种职业或身份,这种身份在社会身份分层的金字塔中通常处于较低的位置,体现了一种相对较为低微的女性身份特征。刘宇昆在例1的翻译中,把“负责日常接待的漂亮女孩”改译为“a receptionist”,即把“接待女孩”的性别中性化(即概略化),并省译了“漂亮”一词。这种处理方式实现了“女性”与“较低微的身份特征”的切割。而例2中的“吩咐接待女孩给他倒上茶”这句,刘宇昆进行了句法转换,把原文的主动结构转换为被动结构“(called for) tea to be served”,从而在译文中隐去了施事(the actor),即“接待女孩”及其女性身份。通过这种“切割”和“隐去”的处理方式(即女性主义译者称之为“劫持”的翻译策略),让女性与其低微的社会身份特征脱钩,由此消解了译文叙事语言中所隐含的基于女性身份特征的性别歧视和负面形象特征。

(二)涉及女性身体相关内容的改写和形象重构

在西方文化语境中,“身体”是作为规训(即“规定和训诫”)的对象而存在的。柏拉图认为,“身体/肉体”是人存在于世的一种物质形式,它与“灵魂/理性/真理”相对立,且难以沟通。为了寻求完全的真理,身体就需要规训,即需要设立一套相应的准则来对身体予以规约。在男权制的文化语境下,女性的身体形态和特质都被男权所规定和调教,并逐渐被塑造成满足男权规训标准的身体样式。于是,在男权社会下,女性——包括女性的身体——在文本的书写中常常沦为男性欣赏和把玩的对象。对此,女性主义译者在翻译中常常通过各类“劫持”手段,对原作涉及女性身体的相关内容进行改写,从而抵抗原作所流露出来的男性中心意识。刘宇昆和周华虽非女性主义译者,不过其在翻译中根据《三体》系列美方出版社(托尔出版社)的编辑利兹·格林斯基(Liz Gorinsky)的建议,对原作某些涉及“女性身体”的相关内容进行了改写,如下例所示。

3. “哦,亲爱的,”艾克手指薇拉丰满的胸部说……“你这样的思想,是怎么……” (《三体Ⅲ·死神永生》,第119页)

“Um… baby, if you feel this way… how did you…” (Death’s End, p.155)

本例原文中的“艾克”是“万有引力号”舰船上的一名男性中尉,薇拉则是舰上的一名女性中尉。原句中的“手指薇拉丰满的胸部”这种描写略显露骨,在女性主义者看来,这类描写有意无意中流露出一种男性把女性视为“玩偶”的无意识的性别认知取向。鉴于此,刘宇昆在翻译中采用“劫持”的策略,直接把这句删去了,从而消解了原文的男权主义视角,消除了原文所流露出的男性“审视”和“把玩”女性身体的直白描写。

中国当代科幻小说的翻译中,对女性身体相关内容的改写除了与西方女性主义思潮有关外,还与中西文化对女性身体书写的不同认知有关。换句话说,刘宇昆和周华对女性身体相关内容的改写除了与女性主义思想有关外,很大程度上也是基于中西文化差异,如下例所示。

4. 站在这闪烁的苍穹下,汪淼突然感到宇宙是这么小,小得仅将他一人禁锢于其中。宇宙是一个狭小的心脏或子宫…… (《三体》,第92页)

Standing under the flashing dome of the night sky, Wang suddenly felt the universe shrink until it was so small that only he was imprisoned in it. The universe was a cramped heart…  (The Three-Body Problem, p.127)

本例原文中的“宇宙是一个狭小的心脏或子宫”这段话,“子宫”一词直接指涉女性生殖器官,在中国文化中,这种表述方式尚可以接受。但在英语文化中,涉及女性生殖器官的相关表述很大程度上是属于禁忌词汇,因此如果“子宫”一词直接译为英文“womb”,可能会对英文读者带来不适或一定的文化冲击(culture shock),让他们产生不悦的阅读体验。鉴于此,刘宇昆在翻译中采用省译法直接省去了“或子宫”这个表述,把“狭小的心脏或子宫”改译为“a cramped heart”,从而避免了womb这类的女性身体敏感词汇可能给西方读者带来的负面的阅读感受,译文符合英语世界的文化规范,提高了译文的可接受性。

(三)涉及女性性格相关内容的改写和形象重构

在传统关于女性的观念中,女性的性格大多与“温柔”“柔软”“柔弱”“软弱”“脆弱”乃至“懦弱”等刻板印象相关联,这反映了男性对女性性格认知的固化和偏见,从而导致女性的一些积极的性格特征和内在品格被忽视和矮化,女性的主体性被扼杀。这种刻板的印象和固化的偏见也使得女性成了柔弱的乃至弱者的代名词,以至于在莎士比亚著名的戏剧作品 Hamlet中,主人公Hamlet发出了深深的感叹:Frailty thy name is woman!(脆弱,汝名者,女人矣!)。女性主义者力图消解女性的弱者形象和不公平的性别意识,反对附加在女性身上的柔弱的性格特征,提倡使用无性别意义的语言来“中和”对女性的偏见和不公。在这种社会文化背景下,西方文学叙事中的女性不再总是和“温柔”“柔软”“软弱”等带有较强“柔弱”性格色彩的语言表述相关联。受此影响,以及基于编辑利兹·格林斯基的建议,刘宇昆和周华在涉及女性柔弱性格相关内容时进行了相应的改写,以弱化或消解传统中女性被赋予的柔弱或脆弱的性格特征,如以下几例所示。

5. 同“自然选择”号上的许多男人一样,美丽的舰长一直是蓝西中校暗恋的对象,当他看到眼中失去阳光的东方延绪显得那么脆弱和无助时,心中涌起一阵痛楚。 (《三体Ⅱ·黑暗森林》,第409页)

原文未译出。 (The Dark Forest, p.446)

本例原文中的“东方延绪”是小说中亚洲舰队“自然选择号”战舰的女舰长,也是太空新人类女性的典型代表。其太空舰队脱离太阳系后与人类文明母体失联,“我们这五艘飞船与任何世界都没有联系,我们周围除了太空深渊什么都没有了”,这导致其情绪十分低落,正如上例原文所描述的那样,此时的东方延绪“显得那么脆弱和无助”。周华在翻译中采用省译技巧,直接把上例原文全部删去未译,从而很大程度上消解了原文所呈现的女性负面和脆弱的性格特征。

6. 与此同时,程心在公众眼中的形象也慢慢发生着变化……人们挖出了一篇古老的散文——屠格涅夫的《门槛》来形容她,她勇敢地跨过了那道没有女人敢于接近的门槛。  (《三体Ⅲ·死神永生》,第229页)

Simultaneously, Cheng Xin’s image in the public consciousness slowly changed as well… People dug up an ancient story, Ivan Turgenev’s “Threshold,” and used it to describe her. Like the young Russian girl in that story, Cheng Xin had stepped over the threshold that no others dared to approach.  (Death’s End, p.287)

本例原文描述了程心在公众心目中形象的变化,即从一种负面的形象变成了一种极为正面的孤勇者的形象。原文中“她勇敢地跨过了那道没有女人敢于接近的门槛”这句,其中“没有女人敢于接近的门槛”这个暗含“女性缺乏足够的勇气”的表述也与女性主义关于女性性别特征的思想(女性拥有和男性同样的勇气和能力)有所抵触或矛盾。为了消解这种矛盾,刘宇昆在翻译中采用性别中性化的处理方式(即概略化),把原文中“没有女人”改译成“no others”(“没有人”)。由于把“女人”这个女性指称概略化为“others”这个中性指称,原文所流露出的“女性缺乏足够的勇气”的意味在译文中被大大地淡化。另外值得注意的是,上例中刘宇昆还使用了增译法以凸显、重构程心的勇敢形象:原文“人们挖出了一篇古老的散文——屠格涅夫的《门槛》来形容她,她勇敢地跨过了那道没有女人敢于接近的门槛”这句涉及屠格涅夫的《门槛》,在这篇散文诗中,屠格涅夫采用对话的方式和象征的手法,描写了一位俄罗斯姑娘面对一幢阴森、黑暗、恐怖的大楼,怀着巨大的勇气,坚毅、果敢地跨过大楼门槛而进入大楼的故事,反映了当时俄罗斯人民为争取民主自由而不畏艰难、英勇斗争的情景。刘宇昆在此句的翻译中采用了增译法,增补了“Like the young Russian girl in that story”这句,把程心比作那位勇敢的俄罗斯姑娘,由此凸显、重构了程心的勇敢形象,同时也增强了译文的可理解性和可接受性。

7.看着她捧着酒杯那天真的样子,罗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让她喝酒她就喝,她相信这个世界,对它没有一点戒心。 (《三体Ⅱ·黑暗森林》,第143页)

Looking at her innocently holding the wineglass stirred the most delicate parts of his mind.She drank when invited. She trusted the world and had no wariness about it at all. (The Dark Forest, p.160)

本例原文中的“她”指“庄颜”,是一位女性画家。原文中的“让她喝酒她就喝”这句是使动结构,暗含一种“男性主导女性、女性顺从男性”的男权主义思想及女性被动顺从的负面性格特征。这句话如果按照该句的祈使-主动结构进行直译的话(Ask her to drink, and she would drink),译文与原文一样也流露出“男性主导女性、女性顺从男性”的男权思想,这显然与女性主义者所追求的男女平等、女性性格独立的思想意识相抵触。因此译者周华把“让她喝酒她就喝”这句话进行了句法转换,即把“祈使-主动结构”(“让她喝酒她就喝”)转换为“陈述-被动结构”(“She drank when invited”)。由于这种转换,原文的受事(“她”)变成了译文的施事(“She”),该句的意思也从原文的“别人让她喝(她就喝)”变成了译文的“她(被请求喝)就喝”。此外,原文的“让(她喝)”这个动词,周华用invite这个词(而非ask)来翻译,而invite表示“ask someone to do something in a friendly or formal way”,由此把原文的“让她喝”这层带有“主导女性”的意思转变成了“请她喝”这层带有“尊重女性”的意思,从而使得原作的“被动的”女性性格特征在译作中得到了重构,变成了“主动的”女性性格特征。通过这种改写,原文表述中所暗含的“女性顺从男性”的男权主义思想在译文中被消解,并重构出女性“主动的”性格特征,使得译文能更好地契合英语世界中的女性主义意识形态。

(四)涉及女性外貌相关内容的改写和形象重构

在对女性外貌形象进行描写时,通常我们会使用“美丽”“漂亮”“苗条”“动人”“可爱”等修饰语来形容女性美好的外在形象特征,在中文语境中这是对女性的一种赞美,但在西方语境中,特别是在女性主义者眼里,对女性外貌的过分关注和强调往往带有性别不平等的意味——“美丽”“苗条”“可爱”等外貌特征被认为是女性的主要价值所在,导致了女性价值评判标准的单一化,也强化了人们对女性性别角色在外貌这一层面的刻板印象。在女性主义者眼中,形容女性外貌的“美丽”“苗条”“可爱”此类措辞流露出男性视女性为“玩偶”的无意识认知取向。鉴于此,刘宇昆和周华对《三体》系列中涉及女性外在形象的某些内容进行了删除或改写,力图淡化原文过多的对女性外貌的描绘,并重构女性积极正面的形象,如以下三例所示。

8. 史耐德被带到一个球形舱里,向三名军官交待一些目标甄别系统的技术细节。那三名军官两男一女,那名女中尉十分美丽,但这三人面对史耐德就像面对一个电脑查询界面一样。 (《三体Ⅲ·死神永生》,第88页)

Schneider was brought to a spherical cabin to discuss technical details of the ship’s targeting system with three officers. The three officers treated Schneider like a computer. (Death’s End, p.117)

本例中,原文中的“那三名军官两男一女,那名女中尉十分美丽”这句直接删去,由此消解了原文对女性外貌的描写和关注。实际上,在《三体》和《三体Ⅲ·死神永生》的翻译中,在涉及女性外貌相关内容的翻译时,刘宇昆常常会采用省译的方式,直接略去原文中那些对女性外貌进行描绘的词语。我们用“美丽”“苗条”和“漂亮”作为关键词对《三体》原作进行检索并与译作进行对照,发现《三体》原作中,描绘女性外貌的“美丽”一词出现5次,在译作中只保留1次,其余四次被删除;“苗条”一词出现2次,均被删除;“漂亮”一词出现2次,保留1次,删除1次。这种对女性外貌描绘的省略性操作淡化了原文对女性外貌过多的关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译文叙事中把女性“作为男性欣赏乃至玩赏的对象”这一潜在的隐含意义。

9.“那也是个美人,这些年我也常想起她。唉,真的是四百多年前的古人了吗?”罗辑双手撑着拐杖长叹……  (《三体Ⅲ·死神永生》,第422页)

“She was a true visionary. I’ve thought of her often through the years. Could she really have died almost four hundred years ago?” Luo Ji leaned on the cane with both hands and sighed. (Death’s End, p.506)

本例原文中的“那也是个美人”中的“美人”指《三体Ⅲ·死神永生》故事中危机纪元的时任联合国秘书长萨伊,是一位富有政治智慧、远见和想象力的女性。刘宇昆把该句中的“美人”一词改译为“a true visionary”(一个极富远见的人),从而消解了原文中对女性美好外貌的描绘,重构出积极正面的“富有远见”的女性形象。

10. “我们的要求很简单:让统帅走,然后咱们一起玩什么都行。”女孩接着说,样子有些娇嗔。

……

“站住。”核弹女孩向大史抛了个媚眼警告道,右手拇指紧按在起爆开关上,指甲油在电筒光中闪亮着。

(《三体》,第210-211页)

“Our demand is simple: Let the commander go,” the young woman said. “Then we can play whatever game you want.”Her tone suggested that she wasn’t afraid of Shi Qiang and the soldiers at all.

“Stop,” the young woman warned Da Shi, staring at him intently. Her right thumb was poised over the detonator. Her face was no longer smiling in the flashlight beams. (The Three-Body Problem, pp.279-280)

本例原文中形容女孩说话形象的“(女孩)样子有些娇嗔”这句,刘宇昆采用增补的处理方式把它改译为“Her tone suggested that she wasn’t afraid of Shi Qiang and the soldiers at all”,这种改译使得原文中女孩“娇嗔”的这种传统固化的娇媚女性形象变成了译文中“不惧/无畏”的女性形象。由此译文不仅消解了女性外在形象成为男性“品头论足”观察对象的文本书写,还重构了原文中所没有的女性“无畏/勇敢”的形象和性格特征。另外,本例中体现女性妩媚形象的“(向大史)抛了个媚眼”这个表述被刘宇昆改译为没有性别特征的表述“staring at him intently”(紧盯着他),体现女性外在形象的“指甲油……闪亮着”被改译为“Her face was no longer smiling”(她脸上笑容不在),由此原文中女孩妩媚、靓丽的女性形象被改写成了专注严肃(intently,no longer smiling)的中性形象。这种女性形象的重构(妩媚靓丽→专注严肃)符合女性主义读者对女性形象和性格特征的书写期待。

基于以上论述,我们将《三体》系列翻译中涉及女性元素在四个方面的改写内容、改写手段和改写效果总结如表1所示。

 

二、《三体》系列英译中女性元素的改写和形象重构的动因

刘宇昆和周华自身并非秉持女性主义翻译思想的译者,不过其翻译活动不可避免地会受到赞助人、意识形态和诗学等因素的影响。下面主要从赞助人和意识形态这两个角度对刘宇昆和周华《三体》系列英译中的改写和形象重构的动因展开分析。

(一)赞助人

“赞助人”(patronage)指在文学系统之外能够通过权力或资源对文学的阅读、创作与再创作施加影响的个人(如编辑)或机构(如出版商、政府机构)。在翻译领域,赞助人的核心作用在于通过经济、地位及意识形态等层面的控制,影响翻译的选材、翻译策略及最终翻译作品呈现的形式。《三体》系列的海外出版商是全球在科幻文学领域最具影响力的出版社之一托尔出版社(Tor Books)。其英文编辑(同时也是《三体》系列的英文编辑)利兹·格林斯基(Liz Gorinsky)是一位拥有丰富编辑和出版经验的出版人,曾五次被提名“雨果奖”最佳编辑奖。作为一名具有高度专业素养且经验丰富的女性编辑,利兹·格林斯基对于《三体》系列中涉及女性的相关描写有着敏锐的嗅觉。在她出席的2016“北京出版交流周”公共讲座中,她曾谈到,《三体》中“对很多女性的描述都是‘美丽’,可能在中文里没什么,但我觉得对于美国部分女性来说她们会感到奇怪。我问大刘,可不可以减少部分,他并没有异议。有些人认为这是西方女权主义者在试图改变文本。这确实是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但最终我们决定冒一些风险,做一些改变,为何要失去那些本来可能很喜欢这本书的女权读者呢?” 从赞助人的角度来说,利兹·格林斯基的这个“决定”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毕竟托尔出版社是一家商业出版社(而非学术出版社),需要考虑图书出版的经济效益问题。由此可见,托尔出版社出于迎合或满足英语世界读者阅读需求的考虑,对《三体》系列的翻译施加了影响,进行了操纵,具体体现在赞助人与译者协商并督促译者对女性相关内容进行改写上,旨在促进《三体》系列译作在英语世界的传播和接受,同时也获得更好的经济效益。

(二)意识形态

“历史和政治因素对于文学中的异国形象的形成起着不可低估的作用”,而历史和政治往往通过意识形态这一中介发挥作用。意识形态对翻译的影响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意识形态会对译者产生影响,从而使得译者由于自身的某种意识形态而实施特定的翻译行为(如选择某部特定的作品,翻译过程中采用某种特定的翻译策略与方法),另一方面意识形态会对整个社会群体的思想和认识产生影响,从而形成社会对某个事物的群体性描绘和集体性想象。如前所述,刘宇昆和周华自身并非秉持女性主义翻译思想的译者,因此女性主义这一意识形态对他们的翻译并无直接的影响和操控。因此下面的分析主要从基于意识形态的社会集体性想象这个维度展开。社会集体想象(imaginaire social)是比较文学形象学中的一个概念,“是对一个社会(人种、教派、民族、行会、学派……)集体描述的总和,既是构成、亦是创造了这些描述的总和”。这种想象或描绘不是基于个体的认知而形成的单个的、偶发的、零碎的想象,而是由社会、文化和历史背景共同塑造的社会整体性想象。它通过特定社会的集体思维和认知构建,形成对外部世界或“他者”的共同的理解、认识和描绘。

传统上,西方对中国女性的认识和印象往往基于其长期历史积淀的社会集体想象。在爱德华·萨义德的东方主义(Orientalism)视角下,西方对中国女性的传统集体性想象大都与 “温柔顺从”“柔软脆弱”“沉默无声”“神秘异域”乃至“物化情色”高度相关。这些东方主义视角下关于中国女性负面特征的社会集体想象倾向于将中国女性简化为单一、静态的“他者”形象,本质上是西方权力和文化视野相互作用下的产物,虽包含真实、客观的某些片段,但也掺杂了西方凝视下的主观想象和虚构。这种刻板化的西方社会集体想象不仅把中国女性的多样性予以简单化,也忽视了真实历史语境下中国女性的复杂性、主体性和动态性。兴起于西方20世纪60—80年代的第二次女性主义运动,以及兴起于20世纪90年代并延续至今的第三次女性主义运动促使西方社会对传统的女性性别观念进行重新审视。女性主义运动强调女性与男性的平等权利、独立个性、主体性以及自我决定和决策的权利,这促使西方社会形成了新的、有别于东方主义视角下的关于女性——包括东方的中国女性——的社会集体想象和群体期待。在这种想象和期待中,女性不再理所当然地被认为是顺从、脆弱、沉默、物化的审视对象和男性附属物,而是自主、积极、坚强、有着自我身份和独立价值的与男性完全平等的群体。而在翻译领域,为了迎合和满足当代西方读者的这种社会集体想象和群体期待,译者会选择对原作进行改写和操作,通过各种翻译策略的运用进行文化调适,以突出女性独立的个性、独特的身份和鲜明的自我意识,塑造女性积极主动的形象,更好地满足读者对女性角色的想象和期待,使读者(尤其是女性读者)能够与书中的女性人物产生身份认同和情感共鸣。正如译者周华在一次采访中所谈到的,平衡文化真实性与读者期待非常重要,为此他在《三体Ⅱ·黑暗森林》的翻译中“在忠实于中文原作的基础上,对英译文中的性别歧视意味进行了淡化处理”。实际上,《三体Ⅱ·黑暗森林》的翻译中“对原作的编辑改写多达1000多次,其中一些编辑改写就与性别歧视有关”。刘宇昆和周华在其《三体》系列翻译中的这种女性形象的改写与重构既与西方女性主义思潮的影响相契合,也与西方社会集体想象与群体期待中的女性形象相契合,符合当代西方读者对女性角色的身份认知和审美期待。

总之,《三体》系列中女性形象的改写和重构受到了赞助人和意识形态的双重影响。这种改写和重构不仅仅是文学翻译中的一种文本操作实践,更是一种受赞助人和社会集体想象双重驱动下的政治文化实践,具有一定的政治文化意义。在处理《三体》系列中的女性角色时,译者刘宇昆和周华不断在两个既相互对立又相互关联的原则之间寻找平衡:一是意义忠实原则,即对原作的语义和文本内容的忠实;二是文化调适原则,即受赞助人和意识形态的影响,译者需要采用特定的翻译策略来改写和重塑女性形象,突破西方文化中根深蒂固的刻板女性印象,响应女性主义运动所呼唤的当代性别平等需求,以更好地满足目标语读者对女性形象的想象和期待。

三、《三体》系列英译中女性元素的改写与作品的传播和接受

对文学作品中“形象”的研究,除了考察“它们在具体作品中的具体表现”及其表现背后的动因之外,探究“它们对译作或原作在本范围之外的传播所起的作用”也是不可或缺的。为考察《三体》系列译作在英语世界的传播和接受效果,我们对该系列译作在亚马逊网(www.amazon.com)的读者星级评分值(star rating)、读者星级评分数量(number of ratings)、畅销书排名(best sellers rank)及基于网站读者评论的读者情感态度(sentiment,积极/中性/消极)进行了考察,所获得的相关数据如表2所示。

 

从表2可以看出,(1)《三体》系列三部英译作品在亚马逊网上的读者星级评分值分别为4.4、4.6、4.6(满分5分),这是相当高的分值,可见读者对三部英译作品表现出相当高的认可度。(2)三部英译作品的读者星级评分数量最低的一部(Death’s End)也有26,646,而The Three-Body Problem的星级评分数量高达50,959,表明该系列作品引起了读者很大的兴趣和广泛的关注,读者关注度高。(3)三部英译作品在亚马逊网的畅销书排名中,最低的一部(Death’s End)也有10,789,而The Three-Body Problem更是排到了2,259这一高位,其排名令人刮目相看,毕竟“近年来获诺贝尔文学奖的非英语作家的代表作英译在亚马逊网上书店销量排行榜上能位列万名之后十万名之内已属难能”,而这三部作品的作者并非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能有这个排名已实属难能可贵,这也表明三部译作在英语世界有着较好的销量,传播范围广。(4)三部英译作品的读者积极评论占比均为75%以上,表明这些作品获得了读者较多的积极情感反馈,读者的评价较高。综上所述,《三体》系列译作在英语世界具有相当广泛的传播范围,读者关注度和认可度高,整体评价积极、正面。这三部译作在英语世界得到了有效的传播,并具有良好的接受效果。

《三体》系列得以有效传播和接受的原因可能很多,如原作本身的主题/内容/风格特征(星际文明的冲突与命运、宏大叙事),译者(特别是刘宇昆)丰厚的文化资本、象征资本和社会资本,赞助者(托尔出版社)的影响力及其有效的营销策略等。除这些外,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即译者在翻译中所采用的恰当的翻译策略,这种翻译策略可总结为两点:(1)归化/异化的平衡;(2)相关内容的改写。其中“相关内容的改写”,就包括对原作中女性元素相关内容的改写。如前文所述,译者在翻译中对原作涉及女性身份、女性身体、女性性格及女性外貌的相关内容进行了适度的改写,这种改写一定程度上淡化或消解了原作中隐含的对女性的性别歧视和对女性的刻板印象(如低微的身份、柔弱的性格、妩媚的外貌等),而改写所带来的形象重构使得译作中的女性呈现出与原作不一样的形象特征(如积极主动、富有远见、无畏勇敢等),译作更好地满足了英语世界的读者(特别是女性读者)对女性形象的想象和期待,由此提升了作品的传播范围和接受效果。的确,我们不用怀疑文学作品中特定“形象”的呈现状态“因其对读者的影响而对民族文学在异国的传播起到的作用”,“一个国家在他国所具有的形象,直接决定其文学在他国的传播程度”。我们对亚马逊和好读网(www.goodreads.com)上《三体》系列译作的海外读者评论进行了抽样分析,结果显示,虽然(经过刘宇昆和周华对该系列女性元素的改写后)仍有一些读者对译作中女性人物的塑造提出质疑和批评,不过不少读者对该系列作品——特别是《三体》(第一部)中的女性人物形象的塑造表示了欣赏和满意。不少读者在《三体》的评论中都使用了“坚强的女性人物”(strong female characters)这个表述,体现出读者对于译作中女性人物的积极正面的评价。美国埃默里大学(Emory University)东亚系及宗教学系教授艾利克(Eric Reinders)在一次采访中谈到,《三体》译作中“女性形象的塑造相当有吸引力,中国女性的形象在西方人眼中一向颇具好评,放置在文学作品中亦然。因为中国的女性在历史中压抑与承受痛苦太久,如缠足等等,但是她们在压抑与痛苦中并未沉沦,由此体现出人性力量的强大”,从这段话我们也能够看出《三体》系列翻译中女性元素的改写及女性形象重构对译作的人物塑造、主题升华及译作在英语世界的传播与接受带来的积极正面的影响。总之,《三体》系列在英语世界得到有效的传播和接受,译者对原作女性元素的改写和对女性形象的重构显然功不可没。

综上所述,《三体》系列翻译中女性元素的改写涉及女性身份、女性身体、女性性格和女性外貌四个方面,译者刘宇昆和周华利用省译、性别中性化、增补、句法转换、改译等改写手段,淡化或消解了原作中某些与女性的低微身份、柔弱的性格特征和直白的身体及外貌描绘相关联的叙事成分,重构了女性更为积极主动、勇敢无畏、富有远见的正面性格特征和形象。译者进行女性形象改写和重构的动因一方面是译者受到了赞助者(即托尔出版社)的影响,另一方面是译者力图满足基于女性主义意识形态的西方社会对女性(包括东方的中国女性)的社会集体想象和期待。对《三体》系列三部英译作品的读者星级评分值、星级评分数量、畅销书排名及读者情感态度等相关数据的考察表明,该系列译作在英语世界具有相当广泛的传播范围,读者关注度和认可度高,整体评价积极、正面,接受效果良好。译者对原作中女性元素的改写和女性形象的重构,增强了《三体》系列译作在英语世界文化语境中的可接受性,促进了作品的有效传播和接受。

[原文刊于《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2期,注释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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