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注意力经济持续强化、网络情绪高度可见的当下，文艺创作的传播渠道和媒介形态正在发生变化，深刻影响了创作者与评价者的基本心态。为了在信息高度拥挤的空间中获得曝光，内容生产逐渐承受来自流量分配机制的持续压力，原本围绕审美判断与思想表达展开的创作逻辑，开始日益向以点击率、转发量和平台算法为中心的运作方式倾斜。一系列问题在这一背景下逐步显现：算法所构建的信息分发环境，使审美经验在不断被重复和强化的过程中趋于单一；创作与接受两端的同质化倾向日益明显。围绕当下文艺生态中普遍存在的“流量焦虑”与价值判断模糊的问题，需要从数字人文的视角加以回应。
作者：金元浦，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
摘自：《中国文艺评论》2026年第4期
本文载《社会科学文摘》2026年第7期
我们正处于一个被数据深度量化的时代。“爆款”一词，本应是对作品广受大众喜爱这一“结果”的描述，如今却异化为创作初始阶段就必须设定的“目的”。我们不能否认“爆款”本身具有的正面价值。然而，当追求“爆款”成为一种行业性的焦虑乃至唯一法则时，文艺创作便发生了质变。为了在信息流中截获流量，部分创作者和机构开始采取一种“工业化投机”策略：它不再基于创作者对世界的独特生命体验，不再致力于对人性的深层探索，而是演变成了对算法规则的迎合与对网络情绪的简单挑逗。当创作被困在热搜的逻辑里，文学与艺术的独立性何以保全？
工业化投机下的创作异化：逻辑断裂与审美失语
在较长一段时间内，文艺创作始终强调个体经验的独特性，以及作品在反复打磨中形成的艺术完成度。与之相比，当下围绕“爆款”展开的内容生产，更接近一种高度流程化的运作方式。
（一）算法导向下的拼贴叙事
在以流量表现为核心的评价体系中，剧本创作的出发点已经发生明显转移。创作过程中对现实生活的观察与提炼越来越少，而更多地围绕数据反馈展开推演。创作者不再致力于构建一个具有完整因果逻辑和复杂人性深度的大叙事，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如何将这些高刺激度的萌点或爽点进行排列组合。这种碎片化的叙事策略，虽然在短视频切片中极具吸引力，但还原到长视频的语境中，便呈现情节割裂、人物动机单薄的结构性硬伤。
这种以热搜为导向的倒推式创作，直接导致了作品内部逻辑的断裂。许多作品呈现明显的“拼贴”特征，为了迎合算法抓取，强行将原生家庭、女性独立、悬疑复仇等热门网络话题塞入同一叙事框架。这些标签之间缺乏有机的内在联系，人物行为前后矛盾，剧情转折生硬。
创作者在实际决策中面临的关注重点也随着这一运作逻辑的持续强化而发生变化。选题和表达越来越多地围绕“哪些元素更容易被放大”“哪些话题更可能进入推荐池”展开，而对内容本身的深入构思则被不断压缩。这类做法在短时间内确实有助于提高作品的可见度，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十分明显：情节缺乏展开空间，讨论往往停留在表层，作品难以形成持续发酵的文化意义，更难以进入长期传播和反复解读的轨道。
（二）“流量中心制”与表演艺术的边缘化
与叙事结构的碎片化相互呼应的是选角机制中对流量指标的高度依赖。在实际运作中，部分投资方将艺人的数据表现视为风险评估的重要依据，认为高热度就意味着市场安全。这种判断方式，使演员的网络影响力在不少项目中被置于创作考量的优先位置，作品整体的艺术构想反而退居其后。
当角色沦为流量艺人展示“人设”的载体时，表演艺术本身的感染力便被稀释。数字后期技术的滥用也加剧了表演的异化。为了掩盖流量艺人演技的匮乏或档期的不足，大量剧组过度依赖配音来赋予角色情感，叠加过多的滤镜和磨皮技术来维护艺人的“颜值安全感”，甚至滥用绿幕抠图来解决无法实景拍摄的问题。这种技术代偿机制，使得屏幕上的角色变成了一种视觉符号的拼贴，而非有血有肉的人，表演艺术中最重要的身体性、在场感与微表情的微妙传达，统统被技术抹平。这种创作模式下生产的作品，虽然可能在单一平台上数据亮眼，却难以在更广泛的大众层面实现穿透，导致“粉丝狂欢，大众冷漠”的文化隔阂。
（三）IP开发的短视与数据循环下的创作趋同
在“爆款”预期被持续放大的背景下，IP储备与改编逐渐被视为降低风险的重要路径。对部分投资方而言，已经在网络文学平台上积累读者基础的作品，被认为具有天然的关注度优势，将其转化为影视文本似乎更加稳妥。然而，在实际操作中，这种策略往往简化为对知名度的直接借用，而非对文本价值的深入转化。
这种以安全复制为导向的创作策略，在推荐算法的数据反馈机制中被进一步放大。在推荐体系中，数据反馈具有明显的放大特征：当某类题材或叙事方式在短时间内获得较高关注时，相应信号便会在分发层面被反复强化，从而引导更多相似内容进入生产环节。推荐结果与市场投入互补，平台更愿意继续推送已被证明有效的内容，制作方也更愿意沿着已有样本加码。从甜宠叙事到仙侠设定，特定题材在一段时间内频繁出现于主流平台，创作决策往往围绕已有成功样本展开，超出既有框架的尝试则面临更高的不确定性。
从产业运作的角度来看，对IP的集中依赖，与当前影视制作成本上升和市场不确定性增强密切相关。在风险压力之下，投资方更倾向于选择已经拥有稳定读者规模的文本，以此作为决策依据。然而，这种判断既忽略了文字媒介与视听媒介在表达方式上的差异，也低估了受众审美趣味更新的速度。当改编策略长期停留在“安全复制”层面时，市场中便容易出现题材集中、结构相似的作品，创新空间随之被压缩。其结果不仅体现为资源配置效率的下降，也逐渐削弱了行业对新表达方式的探索能力。
生态的异化：“人设”僭越与评价体系的失衡
围绕“爆款”形成的压力，不仅存在于具体作品的生产过程中，还进一步影响着文艺创作的整体生态。随着流量指标在评价体系中的权重不断上升，创作主体的角色定位与行业内部的价值判断标准，均在发生微妙而持续的变化。
（一）创作者的“网红化”生存与身份焦虑
从创作规律来看，文学艺术创作往往需要相对稳定的时间投入和独立思考空间。然而，在出版渠道变化和注意力竞争加剧的双重作用下，创作者的生存方式正面临新的调整压力。创作本身与个人展示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创作者的身份逐渐被纳入平台逻辑与流量机制之中。
根据行业观察，出版资源正日益向自带流量的“网红作者”倾斜。为了适应算法分发机制，部分创作者被迫将精力从文本打磨转移到个人IP的经营上。不仅直播带货成为常态，更出现了本末倒置的“苦难营销”现象。在这种逻辑下，公众的消费对象从“书籍文本”异化为“作者的人设故事”，文学出版甚至面临被简化为流量变现工具的风险。这种倒逼机制迫使大量青年创作者在尚未形成成熟风格之前，就必须先学会如何在社交平台上“经营人设”。
这种趋势对创作生态构成了潜在威胁。真正的文学创作需要的是“板凳坐得十年冷”的定力。当创作者忙着在社交媒体上经营“段子手”或“情感导师”的人设时，他还有多少时间去凝视内心、去打磨文字？当“人设”的光芒盖过了作品本身，这究竟是文学的幸事，还是悲哀？
（二）推荐机制与受众接受方式的变化
平台资本主义运作的核心在于建立一套基于用户行为数据的预测模型。通过对浏览痕迹、完播率及交互行为的穷尽式捕捉，算法为每个用户编织了一个封闭的兴趣茧房。这种基于相似性的分发逻辑，看似降低了用户的信息筛选成本，实则从根本上改写了内容的触达机制。
在存量竞争的背景下，为了争夺用户有限的注意力资源，算法天然倾向于赋予那些情绪颗粒度粗粝、认知门槛低下的内容以更高的可见性。这种“强刺激、弱逻辑”的内容因其优异的数据表现（如高完播率、高互动率），在算法黑箱中获得了正反馈循环。当这一信号回传至创作上游时，便诱发了文本生成的逆向适配：叙事不再服务于审美表达，而是服务于留存率；节奏不再遵循情感逻辑，而是遵循“黄金三秒”法则。
这种技术环境的长期浸淫，正在潜移默化地重构受众的感知结构。观众逐渐被驯化为“高阈值、低耐性”的接受者，对即时满足产生依赖；而那些需要延时满足、依靠长时段叙事积累情感厚度的深沉作品，则往往因为无法在“前三秒”抓住观众眼球而被算法无情抛弃。
（三）“数据拜物教”与饭圈文化的圈层溢出
在泛娱乐产业中，弥漫着一种“数据拜物教”的氛围。这种逻辑不仅统治了偶像工业，而且正逐渐向文艺评论、图书出版等严肃文化领域渗透，形成了所谓的粉丝文化“圈层溢出”效应。
在这一逻辑下，文艺批评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评价体系不再基于客观的审美标准，而是受制于粉丝群体的组织化行动。这种由粉丝控评制造的单向度舆论场，在传播学上制造了“沉默的螺旋”效应。普通观众或专业影评人面对铺天盖地的控评数据，往往会产生自我怀疑或因恐惧网络暴力而选择噤声。结果是，公共舆论空间中关于艺术质量的真实讨论迅速萎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械重复的、由数据堆砌而成的虚假共识。这不仅让真正优质的作品难以突围，也让劣质作品长期占据市场资源。
（四）资本逻辑下的数据造假与“劣币驱逐良币”
“爆款”焦虑的根源，很大程度上在于资本对确定性的过度追求。在对赌协议与业绩指标的压力下，“做数据”已成为行业内心照不宣的潜规则，这本质上是一种金融资本逻辑对文艺创作规律的扭曲。
数据造假很大程度上并非为了欺骗C端观众，而是为了通过B端（平台方与广告主）的考核。这种以流量为唯一结算货币的商业模式，实际上默许甚至鼓励了造假行为。当制作方、宣发方乃至平台方都成为这一利益链条上的共谋者时，数据的真实性便成了最先被牺牲的代价。长此以往，市场便陷入了“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不仅损害了行业的公信力，更导致了整个文艺生态的价值空心化。
从流量导向到品质取向：创作与评价的再思考
近年来，关于流量的业内话语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转向：大家探讨的重心，正从单纯关心“如何制造热度”，慢慢转向追问“热度之后，究竟留下了什么”。唯有将流量置入完整的传播链条中来审视，我们才能避免将“曝光量”简单等同于“作品质量”。
（一）创作观的重塑：回归“慢工出细活”的艺术家持守与工匠精神
回顾近年引发广泛且持久讨论的佳作，一个共同点在于它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慢”下来的创作节奏。这些作品没有盲目追求“速成”，而是在剧本雕琢、结构搭建和表演锤炼等环节，给予了时间足够的尊重。以《漫长的季节》为例，它之所以备受赞誉，与其充裕的制作周期密不可分。这种不惜工本的“慢创作”，在崇尚“短平快”的行业大环境下并非主流，但它从根本上保证了作品最终的完成度与可供反复咀嚼的余味。
一部作品若想真正站稳脚跟，在文学史上留下印迹，其根基仍在于创作者是否具备从庞杂现实中提炼精华的洞察力，以及是否愿意为了作品的灵韵与表达的唯一而不惜付出全心的、漫长的，甚至生命的努力。
（二）评价体系的延展：多维度视角的引入
要根治“唯流量”顽疾，必须从指挥棒即评价体系入手进行结构性改革。单一的流量指标不仅容易被技术造假手段攻破，更无法真实反映作品的文化价值。
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包含艺术水准、社会口碑、长尾效应等多维度的“绿色GDP”评价模型。一方面，行业协会与平台方应联手打击数据造假产业链，通过技术手段剔除无效点击与机器人刷量，让“脱水”后的真实数据成为衡量作品的标准之一。另一方面，要重建专业文艺批评的公信力。批评家应保持相对于资本的独立性，不被粉丝舆论裹挟，敢于进行学理性的严肃批评。只有市场上存在客观、理性的评论声音，才能引导观众审美升级，从而倒逼上游创作环节的质量提升。
技术与人文的融合共生：构建数字人文新生态
在当下的创作生态里，技术不再仅仅是一个外部变量，更是已内化为创作本身的底层逻辑。与其说它是一个具体的议题，不如说它是一种介质：隐身于算法推荐、工业化流程与流媒体节奏之中，无声地规训着作品的生成方式。创作者的每一次决策，本质上都是在与这些隐形规则博弈：作品不仅要被“创作”，更要适应被算法分发、被碎片化消费。在这个同质化的传播场域里，作品的野心不再是“被看见”，而是如何在特定的操作路径中精准抵达受众。以《流浪地球》系列为例，视效技术并非为了炫技而存在，影像技术与剧作结构不再是皮与毛的关系，二者共同构建了那个宏大而连贯的虚构世界。
同样，对于大数据在文艺生产中的运用，也需要回到文化创造本身来加以审视。如果仅将其理解为市场反馈的放大器，容易导致内容生产趋于短期化和同质化。在这一层面上，数据分析为创作者提供了一种观察路径，使那些不易被直观感知的需求逐渐浮现。对于具有成熟创作经验的文艺工作者而言，数据的意义主要体现在对文化氛围与审美趋向的研判上，而真正决定作品价值的，仍然是创作者自身的艺术判断和价值选择。
在媒介融合的趋势下，文学、影视、游戏等艺术门类的边界日益消融，跨媒介叙事成为常态。但在推动IP全产业链开发的过程中，我们必须警惕无底线的“魔改”。我们鼓励对传统艺术进行数字化创新，但这种创新不能消解传统艺术独特的文化韵味。
无论是传统的精英创作，还是新兴的网络文艺，都应致力于重建文艺的“公共性”。在算法构建的信息茧房之外，我们还需要构建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情感共鸣。创作者要走出“数据看板”，去拥抱广阔的现实变革；平台方要超越单纯的商业逻辑，承担起文化传播平台的社会责任。我们要利用数字技术打破阶层固化与传播壁垒，让优质的文化资源惠及更广泛的群体，实现马克思所言的“人的感觉的全面解放”。
“爆款”或许能带来一时的商业红利，但唯有艺术的真诚与品质，才是穿越市场周期、抵达人心的根本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