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集》,非仅诗酒流连之篇什,实乃盛唐气象之精神化身。其诗如天马行空,不可羁勒;其人如云中谪仙,不可方物。千载展卷,犹闻“黄河之水天上来”之奔涌浩歌,诗魂文脉,尽在三十卷中。
天才奇文
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多数学者认为其生于中亚碎叶,五岁迁居四川绵州昌隆。幼即博览,“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开元十二年(724),二十四岁“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初入长安求仕未果,然纵酒吟诗,名满天下,贺知章一见叹为“天上谪仙人”。天宝元年(742)供奉翰林,未及二年即出京,与杜甫相遇梁宋。安史乱起,永王璘邀为府僚,兵败牵连流放夜郎,幸遇大赦。上元二年(761),六十一岁毅然从军,因病折回,次年卒于当涂。今存诗近千首,文六十余篇,与杜甫齐名,世称“李杜”。袁行霈论曰:“就一个作家在其当时所引起的轰动而论,中国文学史上没有谁可以和李白匹敌。李白简直像一股狂飙、一阵雷霆。”
清真诗旨
太白擅诸体,乐府绝律,无不才思横溢,想象雄逸。《将进酒》以天风海雨之势开篇,《蜀道难》长吁奇崛不可名状,《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寥寥数语境界全出。太白主张诗文贵“清真”,倡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笔锋纵横,不假雕琢。常以管仲、诸葛亮自比,深信可为王者师。朱熹评其“文人之没头脑乃尔”,此论虽苛,亦见其政治天真与诗人本色浑然一体。然正是此不谙世故的赤子之心,成就了诗史上不可无一、不可有二的谪仙气象。
遗编重光
李白在世时,诗文虽“家家有之,亦无定卷”。唐末魏颢、李阳冰曾为其编纂文集,均已佚失。至北宋,经乐史、宋敏求增补搜罗,又经曾巩“考其先后而次第之”,《李太白文集》三十卷终于成帙。元丰三年(1080),苏州知州晏知止交由毛渐雕版付梓,世称“苏本”,此为李白文集之始刻。惜苏本已佚,幸有南宋蜀地据苏本翻刻之本传世,成为后世祖本。又因白诗备受青睐,南宋杨齐贤首开集注,元代萧士赟在此基础上删补撰成《分类补注李太白诗》二十五卷。此书由元代建阳“勤有堂”刻印,行款疏朗,牌记清晰,元明两代流传极广,远播朝鲜、日本,成为最通行的李白诗注本。
南北递藏
国家图书馆现藏元建安余氏勤有堂刻本《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其珍贵不仅在于雕版之精,更在于累累钤印所勾勒出的递藏轨迹。此本先后为钱塘藏书家吴城(字敦复,以“丹黄不去手”著称)、常熟曾氏三代递藏。曾氏一门三代皆以诗书传家:曾熙文为道光举人,工诗文;其子曾之撰为光绪举人,精金石之学;其孙曾朴更是中国近代文学巨擘,创办小说林社,以《孽海花》被鲁迅列为清末四大谴责小说之一。清季以来,此本辗转流至南粤,为东莞藏书家莫伯骥所得。莫伯骥,字天一,早年习医,后于广州经营仁寿西药房,得资颇丰。其一生嗜藏书如命,二十余年间挥金十数万,自颜其藏书楼为“五十万卷楼”。此元本入藏莫氏后,钤以“东莞莫伯骥号天一藏”朱印,成为其楼中之重器。
劫火余烬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广州遭空袭,五十万卷楼中弹起火,损失大半。莫伯骥仓皇携善本避居澳门,晚年双目失明。身陷绝境仍呕心沥血,凭记忆撰成《五十万卷楼群书跋文》,其治学之笃、护书之坚,令人动容。莫氏病逝后,随身带往澳门的百种精椠善本,后归北京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
一代诗仙的旷世才情,与历代藏书家赓续文脉的痴心执念,皆凝聚于这部元刻本的斑驳书叶间。《李白集》不仅是谪仙精神之呈现,更是唐宋以降诗文流变、版本嬗递之见证,千年之下,犹想见其仗剑去国、痛饮狂歌之绝世风姿,亦见中华典籍跨越地域与战火的不灭生命力。
(作者为国家图书馆《中华传统文化百部经典》编纂工作办公室主任,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