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传志:元好问师法李白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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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传志  

要:元好问师法李、杜,学界多论其宗杜而鲜论其学李。元好问从诗酒才华、政治才干等方面推崇李白,尤其在金亡后济南泰山之行期间经常致敬李白。元好问的《华不注山》《游泰山》等游山诗效法李白同题诗,他的黄华山瀑布诗歌一直不离李白《望庐山瀑布》等诗,他的《癸巳五月三日北渡三首》《岐阳三首》等丧乱诗受到李白《扶风豪士歌》等诗的影响。元好问豪放迈往、秀美婉丽等不同诗风,如《涌金亭示同游诸君》《后平湖曲》诸作,也渊源于李白诗歌。在金末效法唐人的风气中,元好问跳出李杜优劣论,不为杜诗局限,成就了自己,同时也促进了金末元初诗歌的健康发展。

关键词:元好问;李白;诗歌艺术

元好问以首次提出“杜诗学”概念及继承杜诗诗史传统而闻名,以其锥心泣血、“神似杜公”的丧乱诗赢得“少陵嫡派”的美誉。然而,面对前代诸多优秀诗人丰富的遗产,元好问一定像其他有所成就的诗人一样,转益多师。与杜甫齐名的李白,自然是他的师法对象。元人徐世隆《遗山先生文集序》早就说“遗山诗祖李、杜”,将李白包括在内。乾隆五十九年(1794),纪昀应忻州刺史汪本直之请,为重修元遗山墓题诗,更是直接将元好问的诗歌渊源追溯到李白:“一种风流堪溯处,当涂今葬谪仙人。”纪昀别具慧眼地发现了元好问与李白的相似之处,体现出过人的洞察力。当代学者往往为元好问的杜诗学所吸引,加上李白的天纵才华、浪漫飘逸,似乎与元好问的沧桑感慨相去甚远,从而导致学界对元、李诗歌渊源重视不够。笔者管见所及,只有贾晓峰《论金源诗人对李白的接受》和张瑞君《元好问与李白诗歌的继承关系》二文讨论此话题。前者并非以元好问为中心,点到为止,后者着眼于元好问阅读史,列举元好问化用李白诗歌的例句和效仿李白诗歌的篇目,开始正面探讨元、李诗学关系,颇富启发性,但尚有未尽之处。继续探讨元好问与李白的联系,比较二人诗歌的共同点,既可以加强李白诗歌接受史研究、理清元好问诗歌艺术的多元渊源,还可以进一步理清从唐至金诗歌发展的潜在脉络。

一、元好问对李白的多方推崇

元好问对李白的喜爱散见于相关诗文中。早在兴定元年(1217),元好问写作《论诗三十首》时,就有一首专论李白:

笔底银河落九天,何曾憔悴饭山前。世间东抹西涂手,枉著书生待鲁连。(其十五)

元好问跳出中唐以来的李杜优劣论,从两个最主要的方面高度评价李白:一是称赞其诗歌才华,巧妙地将李白《望庐山瀑布》中香炉峰“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迁移到李白如椽巨笔之下,用“银河落九天”来形容李白充沛的才情,大气磅礴,与杜甫所言“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您曲同工;二是肯定其政治才干,把李白诗中一再自许的鲁仲连,与东涂西抹、昼夜吟诗的书生相比,批评世人对李白政治抱负的错误认知。尽管李白一生未能实现其政治理想,动摇了后人对其经邦济世能力的信心,但元好问毫不怀疑他的政治才干,称“李白岂是蓬蒿人”。清人宗廷辅赞同此论,并以李白游历太原救助罪人郭子仪为证:“太白拔郭令公于缧绁中,遂开唐中兴事业。高才特识,岂占毕章句者可比?”

在此高屋建瓴的宏观论断之后,元好问一再表达出对李白多方面的向往之情。

元好问喜爱饮酒,当然对酒仙李白充满怀想。翁方纲曾提出疑问:“渊明饮之逸,太白饮之仙。……遗山真嗜饮,何处窥其源?”答案自然是李白的饮酒诗。试看元好问《太白独酌图》:

谪仙去世三百年,海中鲸鱼渺翩翩。岂知龙眠天马笔,忽有玉树秋风前。金銮归来身散仙,世事悠悠白发边。会稽贺老何处在,千里名山入酒船。清景已随诗句尽,风流合向画图传。往时长安酒家眠,焦遂不狂张不颠。想得三更风露下,醉和江月弄江烟。

根据诗歌题下自注“宣和所藏,李伯时笔”,《太白独酌图》出自北宋名家李公麟之手,原为北宋宫廷藏品,辗转到金朝,极可能为完颜璹、赵秉文之类的王公名流所有,难得一见。所以,该诗很可能作于汴京被围之前。开篇前四句从李公麟绘画落笔,“谪仙去世三百年”,指李白离世到李公麟作画之时。“海中鲸鱼渺翩翩”,承接“谪仙”,结合醉酒捞月、骑鲸而逝的传说,写诗仙远逝、三百年不见的遗憾。李公麟不仅擅长画马,还能传神再现李白玉树临风的鲜活形象。玉树临风在杜甫《饮中八仙歌》中原本是形容崔宗之的仪表风神,元好问顺手拈来,用以形容李白,自然贴切。这四句先抑后扬,流丽飘逸。“金銮”六句,紧扣谪仙、贺知章、饮酒等关键词,抒写怀才不遇、寄情于酒的感慨。李白离开朝廷,成了逍遥快活、清闲自在的“散仙”,可是最先称他为谪仙人、“骑马似乘船”的前辈贺知章,这时也已告老回乡,李白没有知音和酒伴,只能独酌。李白的人生、诗歌创作都已结束,幸好他的风流形象可以借助李公麟的绘画而广为传播。“往时”两句回到杜甫《饮中八仙歌》所写的人物和场景,结句遥想李白月下江畔独酌的情形。小松直之进称此诗“收结何等洒落”,末句“谪仙风采面目如见”。元好问此诗既表现画家李公麟笔下的李白形象,又表现元好问心目中的酒仙风采。

对于有损诗仙形象的绘画,元好问果断予以反驳。对《李白骑驴图》之类作品,他毫不含糊地予以批评:

八表神游下笔难,画师胸次自酸寒。风流五凤楼前客,枉作襄阳雪里看。

虽然曾慥《类说》和辛文房《唐才子传》等书有李白醉酒骑驴华阴县的传闻,即使这一记载确有其事,也是李白偶尔为之,不足以代表李白最典型的精神气质。通常而言,骑驴是贫寒落魄的诗人象征,相传王维曾为布衣诗人孟浩然作《骑驴图》。元好问所见《李白骑驴图》,由何人所作,元好问或许不知,或许知而不言。他讥讽该画师心胸寒酸,未能表现李白“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司马承祯语)的风神,错误地把长安五凤楼里高迈不羁的谪仙李白,画成顶风冒雪、骑驴吟诗的贫寒诗人孟浩然了。由此可见,元好问竭力维护李白的洒脱形象。

金亡之后,元好问来到李白长期生活的东鲁大地,面对李白曾经游历和题咏的山川名胜,元好问更是经常致敬李白。

蒙古太宗七年(1235)秋,元好问应好友李辅之邀请,游历济南,前后二十天,快意酣畅,一洗多年的压抑和郁积。济南匡山与江油匡山同名,“世传李白尝读书于此”,虽然不可信,但如同黄州赤壁能引起苏轼怀念周瑜等人一样,济南匡山也能让元好问怀念李白。他的《济南杂诗》其二曰:“匡山闻有读书堂,行过山前笑一场。可惜世间无李白,今人多少贺知章。”对济南匡山李白读书处之说,元好问一笑而过,不予计较,让他感叹的是,后世有的是赏识李白的贺知章,却再也没有李白这样的诗仙。面对李白曾游览过的济南华不住山,元好问自然会联想到李白《古风五十九首》之二十:“昔我游齐都,登华不注峰。兹山何峻秀,绿翠如芙蓉。”元好问再三推崇李白此诗。他在《济南行记》中称赞这四句诗“此真华峰写照诗也”;在《济南杂诗》其三中直接化用该诗:“华山真是碧芙渠,湖水湖光玉不如。”在《木兰花慢》中再次化用该诗:“岏华峰孤秀,起平地,郁晴岚。”在《华不注山》诗中,又称道“谪仙诗兴冷云间”。这些足以见出元好问对李白此诗的喜爱之情。

《济南杂诗》其四是元好问的名篇:“吴儿洲渚似神仙,罨画溪光碧玉泉。别有洞天君不见,鹊山寒食泰和年。”该诗很好地表现了鹊山与鹊山湖山水相依的美景以及寒食节太平安乐的景象,向来被视为描写济南的代表作,得到济南人王士禛的高度认可。王士禛《冶春绝句》直接引用:“故国风光在眼前,鹊山寒食泰和年。”尽管元好问这首诗表面上似乎与李白无关,但细细品味,它或许以李白《陪从祖济南太守泛鹊山湖三首》为前置文本:

初谓鹊山近,宁知湖水遥。此行殊访戴,自可缓归桡。

湖阔数十里,湖光揺碧山。湖西正有月,独送李膺还。

水入北湖去,舟从南浦回。遥看鹊山转,却似送人来。

元好问诗中“罨画溪光碧玉泉”本于“湖光摇碧山”,“别有洞天君不见”本于“遥看鹊山转,却似送人来”,元好问师其意不师其词,化用不露痕迹。

蒙古太宗八年(1236),元好问游览五岳之宗的泰山,为泰山美景和气势所震撼,他的《游泰山》可谓是向李白致敬之作,此处暂不论,详参下文。

蒙古太宗十年(1238),元好问作《和仁卿演太白诗意二首》:

萧萧窗竹动秋声,紫极深居称野情。静坐且留观众妙,还丹无用说长生。风流五凤楼前客,寂寞千秋身后名。解道田家酒应熟,诗中只合爱渊明。

萧萧窗竹动秋声,檐间白云澹以成。白云朝飞本无意,白云暮归如有情。渊明太白醉复醉,季主唐生鸣自鸣。四十九年堪一笑,昨非今是可怜生。

题目中的“仁卿”是李治,“太白诗”指《寻阳紫极宫感秋作》。李治喜爱李白诗歌,时人李纯甫称他“仁卿不是人间物,太白精神义山骨”。李治在《敬斋古今黈》中两次称引李白此诗,他演太白诗意的原诗现已不存,我们无法比较元好问诗与李治诗的关系,但我们可以比较元好问诗与李白原诗的关联。为便于对照,兹引李白诗如下:

何处闻秋声,翛翛北窗竹。回薄万古心,揽之不盈掬。静坐观众妙,浩然媚幽独。白云南山来,就我檐下宿。懒从唐生决,羞访季主卜。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复。野情转萧散,世道有翻覆。陶令归去来,田家酒应熟。

金代之前,苏轼、黄庭坚先后写作《和李太白二首》《次苏子瞻和李太白浔阳紫极宫感秋诗韵追怀太白子瞻》,借次韵唱和来抒发自己的情怀。与苏、黄不同,李治和元好问是拓展、演绎李白诗意。元好问将李白一首五言古诗拓展为两首七言律诗,约三分之一的字句源自李白诗,这种演绎更容易招致批评,李慈铭即谓元诗“空滑无谓”,“檐间白云澹以成”一句“率而腐”,“醉复醉”“鸣自鸣”等语“俱不成语”。但元好问在复述李白诗意的基础上,又加上了一些自己的理解。如第一首在“静坐且留观众妙”之后,进一步申说“还丹无用说长生”,既突破了李白原诗的内容,又切合李白的口气。“风流五凤楼前客,寂寞千秋身后名”二句脱离李白原诗,延伸到李白身后。小松直之进评价上述诗句:“三、四写出谪仙心事,潇洒。五、六说风采,翻从当年寂寞叙来,俾青莲千秋与日月争光,着想超绝。”可见,尽管元好问这两首诗存在瑕疵,但仍然体现出他对李白的推崇和喜爱之情。

二、元好问与李白诗歌的题材联系

既然元好问如此喜爱李白,他的诗歌一定深受李白的影响。就题材而言,他的游山诗、丧乱诗,都对李白诗有所师法。

先看游山诗。李白喜欢游山,不仅如他所说“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还游览白兆山、横山、五松山之类诸多不知名的小山,因为山无大小,皆有神灵,他因此写下了许多游山名作。无独有偶,元好问也特别喜欢游山,声言“诗人爱山爱彻骨”,似乎比李白有过之而无不及。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指出:“元好问登山的诗很多,作为一种特长,也引人注目。这是其他中国诗人未必有的特长。”可以说,元好问是李白之后最喜欢登山、最擅长写作登山诗的诗人之一。高山仰止,元好问生逢其后,时时仰望李白这座诗坛高峰,从中汲取营养。

元好问处于北国,足迹所至远不如李白广大,但对于李白曾经游览且有诗作传世之山,元好问创作相关诗歌时,心中总有李白其人其诗。前引《华不注山》以及《济南杂诗》中的华不注山、鹊山相关诗歌,即是如此。再举元好问《送天倪子归布山》为例:

太白诗笔布山头,布袜青鞋欠一游。拟欲高人参药镜,却嫌凡骨比丹丘。云间茅屋鸡犬静,物外烟霞风露秋。后日天门重登览,蜕仙岩下幸迟留。

天倪子是金末元初道士张志纯,布山又名布金山,在泰山西南,位于今泰安肥城市境内。布山知名度有限,李白有《赠别王山人归布山》:“王子析道论,微言破秋毫。还归布山隐,兴入天云高。尔去安可迟,瑶草恐衰歇。我心亦怀归,屡梦松上月。傲然遂独往,长啸开岩扉。林壑久已芜,石道生蔷薇。愿言弄笙鹤,岁晩来相依。”元、李二诗几乎是同题,只是送别对象不同,所以元诗即以“太白诗笔布山头”开篇,为布金山张目,表达未能游览布金山的遗憾。“布山头”具有双关含义,既可以理解为名词,又可以理解为动宾短语,意指李白诗歌布满山头,更增加了元好问对布金山的向往之情。

元好问《游泰山》与李白同题诗渊源更深,兹引于下:

泰山天壤间,屹如郁萧台。厥初造化手,办此何雄哉。天门一何高,天险若可阶。积苏与累块,分明见九垓。扶揺九万里,未可诬齐谐。秦皇憺威灵,茂陵亦雄材。翠华行不归,石坛满苍苔。古今一俯仰,感极令人哀。是时夏春交,红绿无边涯。奇探忘登顿,意惬自迟回。惜无赏心人,欢然尽余杯。夜宿玉女祠,崩奔涌云雷。山灵见光怪,似喜诗人来。鸡鸣登日观,四望无氛霾。六龙出扶桑,翻动青霞堆。平生华嵩游,兹山未忘怀。十年望齐鲁,登临负吟鞵。孤云拂层崖,青壁落落云间开。眼前有句道不得,但觉胸次高崔嵬。徂徕山头唤李白,吾欲从此观蓬莱。

天宝元年(742)四月,李白登临五岳之首的泰山,心情分外愉悦,简直飘飘欲仙,连写《游泰山六首》,其一云:

四月上泰山,石平御道开。六龙过万壑,涧谷随萦回。马迹绕碧峰,于今满青苔。飞流洒绝

对比元、李二诗,很容易发现从形式到内容都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其一,二诗都押“灰”字韵,李诗所用12个韵脚,除了“摧”字之外,其他11个字都被元诗用作韵脚。其次,二者有相似的字句,如李诗的“于今满青苔”与元诗的“石坛满苍苔”,李诗的“六龙过万壑”与元诗的“六龙出扶桑”,李诗的“天门一长啸”与元诗的“天门一何高”,李诗的“飘飖下九垓”与元诗的“分明见九垓”,元好问有意袭用了李白诗的语言。其三,元好问“夜宿玉女祠”以下八句,借助玉女、山灵、六龙以及光怪、青霞,营造出一段奇异的景象,这与元好问《游黄华山》等纪实类游山诗不同,说明元好问《游泰山》受到李白同题诗的直接影响,所以元诗结句直接呼唤李白,“徂徕山头唤李白,吾欲从此观蓬莱”,呼应李诗中的“登高望蓬瀛”,欲与李白一同登顶欣赏蓬莱仙境。元好问《游泰山》还受到李白《游泰山六首》中其他诗歌的一些影响,如“鸡鸣登日观,四望无氛霾”源于李白《游泰山六首》其三“平明登日观,举手开云关”,“古今一俯仰,感极令人哀”是对李诗“黄河从西来,窈窕入远山。凭崖览八极,目尽长空闲。……笑我晚学仙,蹉跎凋朱颜”的隐约概括。

当然,元好问《游泰山》与李白《游泰山六首》在相似的同时,又有一些重要的区别。形式上,李白《游泰山六首》是五古组诗,而元好问《游泰山》只是单篇,篇幅长于《游泰山六首》中的任何一首,最后六句由五言变为七言,富有咏叹韵味。内容上,李白《游泰山六首》其一“登高望蓬瀛”以下部分,都是有关游仙的描写,占全诗一半篇幅,其他几首游仙成分也很多,如《游泰山六首》其六几乎全是游仙之词,“作者的身影,已经彻底融入仙境”。而元好问《游泰山》侧重描写泰山雄险壮观、色彩缤纷的景象,即使玉女祠、山灵之类神异激起他高扬的兴致,也没有促使他高蹈求仙、弃世而去。如果说,李白的《游泰山六首》“是典型的游仙诗……诗中的仙境与遇仙全为想象之辞”,充满着奇幻色彩,那么元好问《游泰山》则是自具面目的写景抒情诗,其中的游仙片断只是受李白影响的插曲而已。

与游山诗相关的是瀑布诗。元好问的瀑布诗数量多于李白,其中还有几首长篇。他曾两度游览以瀑布闻名的黄华山(在今河南林州市境内),“黄华水帘天下绝”。元好问《游黄华山》形容其瀑布“银河下濯青芙蓉”“悬流千丈忽当眼”,化用了李白《望九华赠青阳韦仲堪》“天河挂绿水,秀出九芙蓉”以及《望庐山瀑布》二首“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挂流三百丈,喷壑数十里”等诗句,“湍声汹汹转绝壑,雪气凛凛随阴风”,与李白《蜀道难》“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声息相通。他的《黄华峪十绝句》有三首专写黄华山瀑布,其七、其八如下:

万古飞流泻不供,枉教喷薄困鱼龙。谪仙剩有银河句,不道香炉更一峰。

天汉何因有蚌胎,无穷冰雹落悬崖。只愁驼背模糊锦,翻倒龙宫复此来。

据元好问《水帘记异》和刘祁《游林虑西山记》,黄华山挂镜台下有巨大瀑布,挂镜台也被人称作香炉峰,“镜台悬流不易得,世俗名取香炉峰”。《黄华峪十绝句》其七戏称李白不知道黄华山还有一个“香炉峰”瀑布:“谪仙剩有银河句,不道香炉更一峰。”在元好问看来,黄华山瀑布不亚于庐山瀑布。其八首句即以“天汉”承接“银河”,由李白“飞珠散轻霞,流沫沸穹石”一句引申,铺写瀑布如银河珍珠般倾泻而下。

再看丧乱诗。李白、杜甫在安史之乱期间都创作了一些丧乱诗,他们都是元好问取资效法的对象。

且以“白骨”一词为例。战争无情,每次战争都给广大社会和民生带来极大的伤害,甚至出现“白骨敝于野,千里无鸡鸣”的巨大不幸。“白骨”是战乱诗中触目惊心的常见意象。安史之乱、金末战争概不例外,在李白、杜甫、元好问等人的诗中,一再出现“白骨”意象。“白骨”在杜诗中出现七次,既包括历史,如“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忽忆雨时秋井塌,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饮令心哀”,又含有现实,如“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白骨新交战,云台旧拓边”。“白骨”在李白诗中出现九次,以历史居多,如“白骨横千霜,嵯峨蔽榛莽”,“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惟见白骨黄沙田”,“扣剑悲吟空咄嗟,梁陈白骨乱如麻”之句。作于天宝十五载(756)的《扶风豪士歌》却是现实题材,开头四句直写洛阳蒙受的巨大灾难:“洛阳三月飞胡沙,洛阳城中人怨嗟。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撑如乱麻。”安禄山攻陷洛阳,大肆杀戮,以致洛阳天津桥下血染河水,伤亡惨重。其中“白骨相撑如乱麻”最为恐怖,“白骨”出自曹操《蒿里行》,“相撑”源于陈琳《饮马长城窟行》“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如乱麻”出自《史记·天官书》“外攘四夷,死人如乱麻”。李白创造性地融合前人语汇,最先将“白骨”与白色麻秆联系起来,写出“白骨相撑如乱麻”这样骇人的诗句。“白骨”在元好问诗中出现八次。有的直接源于杜诗,如“衔杯直待秋井塌,青苔白骨怜君愚”,化用前引杜诗。有的则源自李白诗歌,如丧乱诗代表作《癸巳五月三日北渡三首》其三曰:“白骨纵横似乱麻,几年桑梓变龙沙。只知河朔生灵尽,破屋疏烟却数家。”不仅首句脱胎于李白“白骨相撑如乱麻”,而且全诗与《扶风豪士歌》一样都用“麻”韵,以沙、麻为韵脚,足见元好问此诗受到李白诗的影响。此外,元好问《岐阳三首》“野蔓有情萦战骨,残阳何意照空城”,与李白《行路难》“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都化用江淹《恨赋》“蔓草萦骨”一语,也透露出元、李款曲相通的消息。

类似的例子还有“鲸鲵”一词。李白多次以“鲸鲵”指代安史叛军,如《中丞宋公以吴兵三千赴河南,军次寻阳,脱余之囚,参谋幕府,因赠之》:“戎虏行当翦,鲸鲵立可诛。自怜非剧孟,何以佐良图?”《流夜郎半道承恩放还,兼欣克复之美,书怀示息秀才》:“鲸鲵未剪灭,豺狼屡翻覆。悲作楚地囚,何由秦庭哭。”这些诗抒写叛军未灭、自己无能为力的感叹。元好问《岐阳三首》之一与李白所言如出一辙:“偃蹇鲸鲵人海涸,分明蛇犬铁山围。穷途老阮无奇策,空望岐阳泪满衣。”面对鲸鲵、蛇犬一般的强大凶残之敌,元好问无计可施,只能泪满衣襟。元好问用词和思路,都与李白诗相仿佛。

元好问博采众长,李白的丧乱诗为其创作提供了助益。当然,元好问与李白的丧乱诗也有些不同。李白所写是盛唐期间内部战乱,终将平息,元好问经历的是改朝换代、天翻地覆的战争,他所感受到的战争强度、时间长度,远非李白所能比拟,因此,元好问的丧乱诗更多更沉挚深痛。

三、元好问与李白诗歌的艺术关联

客观地说,元好问与李白诗歌艺术风貌差别明显。元好问擅长七言律诗,七律沉郁悲凉,成就最高,七古七绝次之,李白擅长乐府、七言歌行、七言绝句,七律数量最少,成就最低。就体裁而言,他们的共同之处是七言古诗。徐世隆说元好问诗“有豪放迈往之气”,“豪放迈往之气”正是元好问与李白诗歌风格的共同点。

《金史·元好问传》说元好问“歌谣慷慨,挟幽、并之气”,所谓歌谣,主要是七言歌行体,“幽并之气”,与李白的纵横豪迈一脉相承。近人许印芳说:“太白固是长短句圣手,其余大家,间有一二佳什。如岑嘉州《戎葵花歌》、老杜《兵车行》《竹杖引》《刘少府画障歌》……元遗山《南冠行》《醉后走笔》《涌金亭示同游诸君》等篇,皆可奉为法程。”他所说的“长短句”指的是七言为主、辅以五言、九言等长短不同的杂言诗。元好问《南冠行》受到李白的影响显而易见,我们且看该诗结尾:“黄河之水天上流,何物可煮人间愁。撑霆裂月不称意,更与倒翻鹦鹉洲。安得酒船三万斛,与君轰醉太湖秋。”这六句连续化用李白《将进酒》“黄河之水天上来”、《江夏赠韦南陵冰》“君亦为我倒却鹦鹉洲”、《陪侍郎叔游洞庭醉后》“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等诗句,一气直下,如急流下坡,有不住之势,颇有李白《将进酒》等诗的豪迈之风。

许印芳所说的元好问《涌金亭示同游诸君》与李白诗歌的关系则相对潜在一些,兹引于下:

太行元气老不死,上与左界分山河。有如巨鳌昂头西入海,突兀已过余陂陀。我从汾晋来,山之面目腹背皆经过。济源盘谷非不佳,烟景独觉苏门多。涌金亭下百泉水,海眼万古留山阿。觱沸泺水源,渊沦晋溪波。云雷涵鬼物,窟宅深蛟鼍。水妃簸弄明月玑,地藏发泄天不诃。平湖油油碧于酒,云锦十里翻风荷。我来适与风雨会,世界三日漫兜罗。山行不得山,北望空长哦!今朝一洗众峰出,千鬟万髻高峨峨。空青断石壁,微茫散烟萝。山阳十月未摇落,翠蕤云旓相荡摩。云烟故为出浓淡,鱼鸟似欲留婆娑。石间仙人迹,石烂迹不磨。仙人去不返,六龙忽蹉跎。江山如此不一醉,拊掌笑杀孙公和。长安城头乌尾讹,并州少年夜枕戈。举杯为问谢安石,苍生今亦如卿何?元子乐矣君其歌。

该诗可能作于元好问贞祐南渡之初。涌金亭在河南辉县苏门山,苏门山泉水众多,号称百泉,日照如金,故名涌金亭,上有苏轼所书“苏门山涌金亭”六个大字。该诗开头八句,从太行山一路写来,落在苏门山,为涌金亭作铺垫。其中“太行元气”两句写太行山的雄伟壮阔,颇有气势,潘德舆称赞它“豪情胜概,壮色沉声,直欲跨苏、黄,攀李、杜矣”。“涌金亭下”十句写百泉水,由泉水喷涌写到汇而成湖、风荷飘举,既神奇动荡,声色兼备,又汪洋美丽,悠然神远。“我来”十二句侧重写苏门山,从三天前的连绵风雨写到雨后天晴苏门山多姿多彩的烟景变化。“石间”以下四句,插入李白式的游仙描写,由山水美景引发人生和社会感慨。该诗结构上借鉴了韩愈《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我来适与风雨会……今朝一洗众峰出”,与韩诗“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须臾静扫众峰出,仰见突兀撑青空”,颇为接近。但韩诗是整齐的七言古诗,硬语盘空,“全篇一韵到底,押韵句句末三字全为平声,即所谓三平调,这也是为了刻意造成一种拗折的风调,使声律与情感一致,即以不和谐的声律来写不和谐的感情”。元好问诗没有采用整齐的七言句,非七言句占了三分之一,长短错落,气势充沛,跌宕起伏,语言晓畅。“我从汾晋来,山之面目腹背皆经过”,“山行不得山,北望空长哦”,明白通达。“江山如此不一醉,拊掌笑杀孙公和”以下,一笔到底,如赵翼所说“淋漓飒拉”。沈德潜评价元好问此诗“全学太白”,近人邹弢称此诗“笔气奔放,颇能摹仿青莲”,日本学者小松直之进引顾氏语,称此诗“奇气洋溢,青莲复生”。

李白诗风多样,豪迈飘逸之外,还有秀美婉丽之风。元好问虽然是北方豪杰,但也不乏儿女柔肠,江东情韵。其《自题中州集后》曰:“邺下曹刘气尽豪,江东诸谢韵尤高。若从华实评诗品,未便吴侬得锦袍。”诗中将邺下豪气与江东情韵并列,并无高下之分,但由于后两句旨在维护金诗地位,容易引起贬低江东情韵的误解,故而他的柔美诗风长期受冷落,与李白的联系更是为人所忽视。兹举《后平湖曲》为例:

越女颜如花,吴儿洁于玉。天教并墙居,不着同被宿。美人一笑千黄金,连城不博百年心。楼上墙头无一物,暮爨朝舂一生足。秋风拂罗裳,秋水照红妆。举头见郎至,低头采莲房。郎心只如菱刺短,妾意未觉藕丝长。与郎期何许,眼碍同舟女。春波澹澹无尽情,双星盈盈不得语。十里平湖艇子迟,岸花汀草伴人归。鸳鸯惊起东西去,唯有蜻蜓接翅飞。

这首诗看似是拟南朝乐府,但《乐府诗集》中没有《平湖曲》一题,所以,应是元好问自拟的新题乐府,如郝经《遗山先生墓铭》所说:“为古乐府不用古题,特出新意以写怨恩”。平湖,当是济南大明湖。《木兰花慢》(吭华峰孤秀)写大明湖,有“柳絮平湖绿满”之句。“秋风”“秋水”,与《泛舟大明湖》中的“狼藉秋风与秋露”一致,“越女”“吴儿”(借指济南的俊男美女)与《泛舟大明湖》所写“兰襟郁郁散芳泽,罗袜盈盈见微步”相同,“采莲”与《济南行记》所写“秋荷方盛”相符,所以,可以确定《后平湖曲》作于蒙古太宗七年(1235)秋。《后平湖曲》写济南城少男少女的柔情蜜意,恩怨尔汝,像李白《长干行》《玉阶怨》一样温婉动人。胡应麟很喜欢“秋风拂罗裳,秋水照红妆。举头见郎至,低头采莲房”这四句,认为“殊有六朝风致”,如果将这四句作为一首五言绝句,“可称元初第一,然亦太白‘举头望山月’语也”。胡应麟推崇含蓄诗风,已经认识到“举头、低头”与《静夜思》的一致性,只是《静夜思》写思乡之情,与少男少女的爱情无关。其实元好问这首诗受到李白《越女词五首》等诗的影响。“越女颜如花,吴儿洁于玉”,第一句出自宋之问《浣纱篇赠陆上人》,但将越女与吴儿对举,并说“吴儿洁于玉”,则源自李白《越女词五首》“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星月”“吴儿多白皙,好为荡舟剧”。“天教并墙居,不着同被宿”,与李白《寄远》“朝共琅玕之绮食,夜同鸳鸯之锦衾”“何由一相见,灭烛解罗衣”相近。“美人一笑千黄金”出自李白《白纻辞三首》其二,尤其是“举头见郎至,低头采莲房”,简直是对《越女词五首》“耶溪采莲女,见客棹歌回。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的有意改写,写出别样的美好。可见,元好问《后平湖曲》效法李白《越女词五首》等诗,自具特色,由五首五言绝句拓展为一首五七言交错的长诗,内涵更加丰富,正如翁方纲所说:“遗山乐府,有似太白者,而非太白也。”

此外,元好问《春风来》柔婉风格也与李白乐府诗歌相关:“春风来时瑶草芳,绿池珠树宿鸳鸯。春风去后瑶草歇,来鸿去燕遥相望。鸳鸯不得双,燕鸿天一方。娟娟愁眉色,静与遥山长。锦衾复罗荐,梦语相思怨。月明乌夜啼,空闺泪如霰。”其中末后四句直接化用李白《相逢行》:“胡为守空闺,孤眠愁锦衾。锦衾与罗帷,缠绵会有时。”

面对盛唐诗歌的高峰,中唐之后的诗人们在不断探索诗歌创新之路时,陆续产生两大话题。一是李杜优劣论,到了北宋时期,杜甫地位明确高于李白;二是唐宋诗之争,长期难分伯仲。金代诗歌承接北宋而来,前期和中期受到苏轼、黄庭坚及江西诗派的深刻影响,宋诗传统强于唐诗传统。到了金代末年,面临着新形势、新挑战,一方面,如元好问所言“北人不拾江西唾”,对黄庭坚及江西诗派、甚至对苏轼都多有不满,另一方面,必须在宋诗传统之外寻找到一条新的路径。诗坛领袖赵秉文晚年有意转向,“多法唐人李、杜诸公”,他的《仿太白登览》《仿老杜无家》等诗即是学习李、杜的明证。晚辈李纯甫为赵秉文《闲闲集》作序,毫不讳言地指出“公诗往往有李太白、白乐天语”。元好问受其师赵秉文的教益,顺应金末诗歌发展大势,继续师法李、杜,加之辛愿、杨宏道等人的策应,从而形成“以唐人为指归”的诗坛共识,唐诗传统因此后来居上。其中的“唐人”当然包括李白、杜甫、韩愈、白居易等人在内。在诸多唐代诗人中,杜甫最能引起乱亡时期人们的情感共鸣,金末诗人自然更多地继承杜诗传统,元好问那些直承杜诗传统的丧乱诗主要写于汴京被围、金亡被俘之际。这种以杜诗为师法核心的诗学思潮直接推动了金末元初诗歌的创作,并形成百年金诗最后的辉煌。但从上文所论元好问师法李白的种种表现来看,元好问不仅没有陷入李杜优劣论的两难选择,不仅对王安石所言李白“诗词十句九句言妇人酒耳”的道德指责不以为意,反而对包括饮酒诗、女性诗在内的李白诗歌有所效法。李白诗所寓含的百折不挠的精神,寄情诗酒、热爱生活的态度,以及非凡的艺术才华,是足资后世诗人取法的宝贵资源。翁方纲曾说,元好问之所以“开启百年后文士之脉”,原因之一就是突破苏轼为代表的宋诗传统,“不尽为苏氏余波沾沾一得”,可以说,元好问转学李、杜等唐人诗歌是他成为一代文宗的关键。元好问不局限于杜诗学,兼顾李白等其他唐人诗歌,也是他获得成功的重要因素。李杜诗学共同滋养了元好问及金末元初众多诗人,并促进金末元初诗歌的健康发展。

本文载于《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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