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宇:“疏不破注”的诠释学限度与可能——以皇侃《论语义疏》为中心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0 次 更新时间:2026-07-30 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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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宇  

摘要“疏不破注”作为汉唐经学诠释的基本规范,常被固化为对前代注释的因袭,视为抑制意义创新的保守规则。但通过对皇侃《论语义疏》的分析,可知“疏不破注”不是简单的形式遵从,而是通过层级化诠释结构中的意义转移、“异说并置”所营造的多元对话场域、概念提炼与哲学化建构等诠释手段,在“不破”的约束内实现的创造性理解。它彰显了中国经典诠释学在历史连续性与意义创新性之间的辩证智慧,让权威与传统成为意义在历史中持续生成并与时代精神交融的积极条件。然而,“疏不破注”也存在诠释学限度,如对批判性思考的潜在抑制、诠释范式质变的延缓、意义面向未来可能性的不足等。

“疏不破注”作为汉唐诠释传统中的一项基本规范,理论意涵在经学叙事中常被一种固化认识所限定,即视之为对前代注释的因袭,而判定为一种抑制意义创新的保守性规则。此见解固然展示出“疏不破注”在传承谱系中的规范意义,但也容易忽视它作为诠释行为所蕴藏的思想活力。立足经典诠释学视角,“疏不破注”或许更应被视为诠释活动得以依序展开的前提性框架,是意义在特定诠释伦理规约下进行生成、转化的可能空间。由此,一个值得深思的学术思考得以浮现:这种以形式遵从为外在特征的诠释规约,内部是否蕴含着创造性的理解?在恪守注文权威的前提下,诠释者如何借由与传统的对话及对文本的深耕,激活并安顿经典之意义生产?

梁代皇侃所著《论语义疏》,是“疏不破注”应用的典型范例。该著述在体例上严格维护汉魏注文地位,却在疏解的展开过程中,悄然构建了一个允许多重义理参照并存、多种诠释可能对话的空间。对之进行分析探讨,可以有效阐明在尊重并受限于由历史所赋予的“前理解”的诠释条件下,新的理解何以能够发生;经典意义新的生长点,又如何在“不破”的规范约束内,寻得萌发与延展的机会。进而,揭示出“疏不破注”原则内部长期被遮蔽的诠释学潜能,为更好地理解中国经典诠释学之“中国特色”,找到新的切入口。在既有研究中,学者对“疏不破注”的研究大多围绕文献传承与学术史分期展开。虽已触及注疏方法内部的“张力”问题,但论述重心常停留于学术史现象的因果解释与脉络梳理之上,未能阐明“疏不破注”作为一种诠释实践所内含的方法论自觉与理解结构。在笔者看来,诠释的创造性不单体现为对注文的形式性突破,还可能蕴含于对注文所开启意义空间的纵深拓展与横向联接之中。故尝试通过解读《论语义疏》之文本实践,论证皇侃如何在“不破”的框架内,建立起一个超越注文范围的意义关联体系,从而在传统理解思路之外,开拓一条立足于诠释行动内在逻辑的理论阐释路径。

一、“疏不破注”作为诠释学问题

“疏不破注”之说,非由前人注疏时主动提出,乃后世针对前代注释实践归纳出的方法论特征。皮锡瑞《经学历史》言:“议孔疏之失者,曰彼此互异,曰曲徇注文,曰杂引谶纬。案著书之例,注不驳经,疏不驳注。”虽是总结孔疏之失,但也确定了“疏不破注”原则的存在。即“疏”作为对注文进行进一步阐释的体裁,须对经、注进行系统全面的解释,但不能作出与经注相悖的诠释。换言之,“疏”需在覆盖经注全部内容的同时,严格遵循文本内部的义理框架。

之所以要“疏不破注”,源于古人讨论、诠释经典,均持一种“本义观”,认为经典蕴含圣人之微言大义,存在可被揭示的确定原意。自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来,中华经典被持续注解,各家注疏虽内容互异,甚至彼此矛盾,却都宣称自身契合圣人原意、合乎经典本义。显然,他们共同遵守了“诠释竞争”背后的预设:诠释者皆自视为圣人之言的传达者与经典真义的阐发者。随之,经典本身被赋予权威性、神圣性与正当性,对经典的权威注释亦获得某种次生神圣地位。注之所以不可轻破,既源于经文的神圣性向注文的传导,又得益于时间累积带来的权威增益——在崇古的价值取向中,古注因历时久远而自然获得尊重,更受到制度力量的巩固,尤其是官方颁布标准注本后,注疏系统被纳入正统知识体制,从而形成诠释上的规范性约束。是故,“疏不破注”虽是一种注释体例,但折射出中国经学诠释传统中权威构建、意义传承与体系维护之内在逻辑,故是理解传统经典诠释活动何以呈现层累性与约束性的重要之匙。立足经典诠释学,一切理解活动都深植于历史中,权威与传统不是理解的阻碍,而是理解得以展开的积极条件。依此观之,汉魏古注在义疏传统中,扮演了一种经过历史认可的权威角色,构成了后世学者理解经典时无法绕开的“前理解”。皇侃在《论语义疏·序》中所言“上以尊仰圣师,下则垂轨万代”,揭示了自己诠释活动的本质取向;确认了“圣人之训”之内涵与形态,乃是通过郑玄、何晏等先儒的注本得以传递与显影。因此,尊经崇古的诠释进路,体现为对注疏传统中权威性前理解的自觉体认与承继。诠释者唯有首先步入由古注所廓清的意义路径,自身的理解视域方有可能与经典所蕴含的宏大视域相遇、交融。

一般来说,“前理解”有着明显的历史性特质,要求任何对经典的再度阐发,都必须以诠释传统作为中介。在《论语义疏》中,何晏的《论语集解》被选为疏解底本,后者成为前者思想展开的“基石”。此行为表明,古注作为“前理解”,为后续的理解铺设了初始的问题导向与意义框架,且印证了伽达默尔所强调的“效果历史”意识——诠释者不是置身历史之外的“旁观者”,其本身就处在古注所施加的历史影响之中。不过,“前理解”引导性自身也蕴含了内容更充实与丰富的可能。皇侃在恪守注文权威的前提下,将大量魏晋玄学的思想资源熔铸于疏解之中。行文中对“自然”“虚静”等概念的娴熟运用,恰说明他所尊崇的“古义”,实际上已经吸纳、融合了汉魏之后新兴的义理传统。质言之,“前理解”的构成始终处于历史的层累与演进过程之中,疏解者的创造性证实了在古注所界定的意义疆域之内,通过引入时代特有的哲学语言与思辨方式,能够使经典文本中潜藏的义理得以更为饱满、精微地呈露出来。

“疏不破注”下的注经实践,还可视为一种被自觉规范的“诠释学循环”。因它讲究对经典整体意义的把握,必须依赖古注的局部理解为桥梁;古注的每一次疏解推进,目的皆在于照亮并丰富经典的整体意义。实际上,皇侃义疏工作中对古注的恪守,不是呆板地重复,而是在“注”“经”所建构的诠释循环内部,着力于促使意义朝向更为具体、精微的形态生成。因此,“循环”呈现出一种螺旋上升的态势,每一次疏解既使“注”的意义更加充盈,亦使“经”的意蕴获得新的挖掘。以《论语·学而》“有朋自远方来”为例,郑玄注云“同门曰朋”,皇侃的疏解更进一步,阐释为“同处师门曰朋,同执一志为友”。剖析可知,此番疏解先是全盘承袭了郑注以“同门”界定“朋”之要义,稳固了诠释的初始立足点。随后,通过引入“友”作为对举概念,加以辨析“同处师门”与“同执一志”在空间共在性与精神志向上的差异,实现了意义的区分与增益。整个过程完美演绎了诠释学循环的运作逻辑,通过拓展郑注对“朋”字的局部解释,巩固了注文的权威,廓清了“朋”“友”之伦理分际,深化了对经典整体所蕴含之人伦秩序的理解。

需指明的是,《论语义疏》中的诠释学循环并非“注”对“疏”的单向主导,相反,常出现“疏”对“注”的细致阐发与义理延伸,进而反向塑造出“注”于诠释史中的具体面貌与理论分量。皇侃对郑玄、何晏等人注文的反复援引与演绎,本身即是对之权威地位的再度强化。同时,当疏解融汇魏晋玄学等新思想资源以充实古注时,实质上也唤醒了古注的生命力,使之能够应答后世变迁的理解需求。因此,“注”“疏”在循环中形成了“共生互济”性:“注”为“疏”赋予合法性并指引基本方向,“疏”为“注”注入持续的当代相关性及诠释活力。故可得结论,《论语义疏》中古注的意义从来不是凝固的过往陈述,而是在每一次被征引、被疏解、被应用于新理解境遇的循环中,不断焕发生机的意义源泉。

“疏不破注”在践行中,还体现出“视域融合”的意涵。所谓“视域融合”,是指理解者自身的视域与文本所源自的历史视域,在理解过程中相互作用,最终融合为一个更为广阔的、包容性的新视域。它强调,理解活动是不同历史意识之间的对话与交融。在《论语义疏》的“疏不破注”中,疏解者个人的理解视域,要求与由古注所承载的历史性权威视域相互结合,并且融合的产物不能动摇古注所奠基的义理体系。此规范预先设定了融合结构中的“非对称性”,历史权威视域居于主导与规定性的位置。然而,“融合”行为本身却包含了转化的可能。在“不破注”的形式规范约束下,皇侃将汉魏经师们的诠释视域,置于南朝时期深受玄学思辨与佛学观念浸润的时代视域之中,进行了创造性的“占有”。该“占有”不是意在取代或否定古注,而是在承认存在“权威边界”的基础上,促使古注的意义在新的思想土壤中扎根与生长,从而结出既源于传统又深具时代烙印的理解果实。

“不破注”原则所划定的边界,首要体现于对古注语义与义理方向的严格遵守。皇侃的疏解无论怎样广征博引、细致推演,意图始终在于证实、深化古注的基本立场。如疏解《论语·先进》“回也其庶乎,屡空”章时,何晏《集解》收录两种旧说,一者将“空”释为“虚中”,一者解作“空匮”。皇侃在疏解中,先是完整呈现此二说,随后流露出明确的个人倾向。他援引顾欢之说,推崇“明智而虚中”的解读,复引太史叔明之论,申发“虚中”的义旨,最后将“屡空”引向对颜回“虚心如谷”之精神境界的玄学化诠释。在整个过程中,何晏所汇集旧注的语义范围构成了不可逾越的边界,而皇侃深受玄学贵“无”崇“虚”思想之影响的个人视域,则在此框架内展开抉择与发挥,实现了有明确导向的融合。融合的成果,使得对“屡空”的解读虽浸染时代思潮,却稳固地限定在古注所提供的两种可能意义之内。

正是在既定界限内部,皇侃经由“视域融合”完成的“据为己有”,彰显出丰沛的创造性。其意义不在于提出全新的训诂或颠覆旧有的结论,而在于体现了诠释视角的转换、义理层次的增益以及概念体系的精确构建。这也体贴了诠释学辩证法,即疏解者与古注之间不是主体与客体的对立关系,而是通过“据为己有”的占有行动,使疏解者自身向着文本所开启的可能世界扩展。皇侃的理解视域,因接纳并融化了古注的视域而变得深厚广博;古注的意义,也因被纳入并整合进皇侃的当代视域而获得了生长空间。

综上所述,“疏不破注”是直指诠释活动中“历史性”与“创造性”如何调和共存的哲学命题。它促使人们思索,在历史传承积淀与理解活动的当下展开之间,在权威具有的规范力量与诠释者追求的主体自由之间,是否存在一条既能承接过往又能生动开辟未来的理解之途?皇侃在《论语义疏》中的诠释实践表明,对该问题的解答乃蕴藏于“不破”之否定性形式所积极敞开的肯定性空间内部。诠释者将全部自身向历史视域敞开,不会因此丧失创造能力;相反可以获得一种深厚且具生成力的创造根基。因此,“疏不破注”作为诠释学问题的价值,在于它以典范意义的方式,展现了一种在历史连续性内部实现意义创新的生存论智慧。

二、“不破”原则下的诠释约束

“诠释约束”指的是理解与解释活动所蕴含的结构性、规范性与历史性限定条件。它不是外在于理解进程的阻碍,而是使得诠释得以发生并获得其公共有效性的前提。在《论语义疏》中,贯彻“疏不破注”第一个常见的“约束”后果是,几乎看不到“疏文”对“注文”的直接反驳。考察皇侃对何晏《论语集解》所辑汉魏古注的处理方式,可见即便疏解者持有相异见解,或意图融入时代新思,相应表述也会极力避免与古注发生正面冲突。常见的做法是,借助“一云”“或说”“又一通”等标识性话语,将不同解释作为并列或补充的可能性予以呈现。如此一来,既在形式上保全了古注原文的完整性与权威地位,又在语义领域内悄然引入了新的理解方向。

以《论语·为政》“五十而知天命”一语为例,郑玄注曰“天命,谓天之所命”。皇侃疏解之时,虽身处玄学与佛学思潮交融之语境,社会学风崇尚更具哲学意味的诠释,却没有直接质疑郑注。他的疏文先依循郑注之意展开,后援引李充之说:“天命,穷通之分也。谓天为命者,言人禀天气而生,得此穷通,皆由天所命也。”实事求是地讲,李充以“穷通之分”解释天命,蕴含对个体命运分际的思考,旨趣已与郑注的经典训释产生微妙差异。然皇侃通过引述与补充,使此说在形式上依附并服务于对古注的疏通,从而维系了郑注作为意义根基的表面权威。古注的合法性未经动摇,意义的诠释空间却在引述过程中获得了拓展与迁移。

之所以有意回避,是因为皇侃有着对经注系统神圣性权威的维护意识。他深知,若直言注文之非,可能会撼动经义传承的合法性,故只能采用“协商”方法。当所据古注存在歧解时,皇侃往往以陈列诸说、辨析互证为要务。如《论语·八佾》“哀公问社于宰我”章,关于“社”之制度,古注存有不同解释。皇侃疏中先引郑玄“社,土地之主也”说,复引“社,祭五土之神”说,继而指出“二说互有通途”,详释二者如何在礼制逻辑上得以会通。整个诠释过程以调和融贯为目的,致力于展现古注系统自身的内在丰富性,而非评判高下、择一而从。从而,巧妙地将诠释焦点从对唯一正解的追求,转向对多元可能性的疏通与整合,维护了古注体系作为一个整体的权威。

避免“反驳”,其实是“前理解”发挥作用的体现。在义疏中,每一次以“一云”引入异说而非驳斥旧注,每一次对古注进行引申而非批驳,皆构成对古注权威地位的仪式性确认。理解并非始于毫无预设的空白状态,而是始于对古注这一历史所赋予的“前理解”的接纳。皇侃的疏解实践表明,“接纳”是一种积极的诠释学姿态,古注是理解得以可能的前提与视域,而非亟待克服的障碍。因为,它保障了理解的历史连续性,使意义的对话得以在传统所铺设的轨道上稳健前行,避免因诠释者主观性过度扩张而导致意义的涣散。然而,在维护权威的表象之下,意义的演变却从未停歇。《论语义疏》中那些以“或说”之名引入的异解,在实际效果上的确拓宽了诠释的边界,悄然消解着古注对意义可能性的掌控。皇侃将异解与古注并列,使读者在并置参照中感知到解释的多样性,古注的“定论”性质遂于无形中被相对化与情境化。换言之,意义的单一性垄断已被瓦解,一个更具包容性与竞争性的语义场得以形成。而这,正是“疏不破注”原则下诠释约束的突出特征。

另一个“约束”后果是意义拓展的路径依赖,表现为疏解活动所能够生发的意义,包括方向、范畴、深度等,在相当程度上已被先行注文所确立的概念框架与问题意识预先设定。疏解者对意义的开发不是无限自由的,必须沿着古注早已标定的理解路径延伸与精耕。所谓理解永远为“效果历史”所规定,“前理解”持续引导着理解运动的轨迹。具象于《论语义疏》,即注文将疏解的可能视域锁定在自身所开启的方向之内,使后续的意义生产呈现出鲜明的“路径锁定”特征。如《论语·颜渊》“克己复礼为仁”章,孔安国注云:“复,反也。身能反礼则为仁矣。”将诠释重心明确限定在“个体践行”与“复返礼制”之“实践”与“规范”的关系内。皇侃在疏解时,虽具备引入玄学“本体”“工夫”之辨的可能,却严格依循旧有路径展开讨论。他先引《礼记》“礼”诠释为“体”,复引范宁之说,层层剖析“克己”与“复礼”作为工夫阶次的先后关系,最终仍归于“反礼以全仁”的旨向。通篇疏文虽广征博引、辨析精微,却始终未逾越孔注所预设的诠释框架。孔注如同投下一枚石子,皇疏则细致描绘了石子在意义水面上所漾开的涟漪,而非去关注水池的其他部分或投下新的石子。可见,古注既提供了议题,也在实质上划定了议题的边界,疏解的意义拓展需严格依赖于已给定的路径。

路径依赖与前文所述的诠释学循环有着直接关系。在“循环”中,注文作为已被历史接纳的“部分理解”,是通往经典“整体意义”的唯一合法入口。疏解者的使命在于循此入口深入,廓清通道,丰富沿途景致,是不可以质疑入口方位或另凿门户的。如在诠释《论语》中“仁”范畴时,皇侃依据的何晏《集解》,主要汇集了孔安国“爱人”、马融“仁行”等汉儒训解,相关注文将“仁”的诠释设定在伦理实践与德行表现层面。尽管皇侃本人浸淫玄风,疏解时亦常引玄学概念,但他对“仁”的根本性讨论,依然被古注的伦理实践框架所牢牢牵引。他可能以“心体寂然”来形容仁者之境,但最终仍将归于“克己复礼”的践行工夫。古注所设定的问题意识,即“仁如何表现为具体的伦理行为”,如同一条不可见的锁链,规约着疏解的基本行进方向。

但是,路径依赖并不等同于意义生产的枯竭或原创性思想的匮乏。与之相反,在“依赖”所形成的有限场域内,诠释的创造力仍能得到开掘。因为,疏解者无需在漫无边际的可能性中耗费心力进行方向性抉择,而将全部学术能量投入于对既定路径的极致探索与丰富中。再观“哀公问社”之例,孔注虽寥寥数语,却为皇侃开启了一个丰饶的诠释空间。他可以据此融合《白虎通》等纬书思想,赋予“社木”以“尊卑有等”的政治隐喻;可以联系当时玄学思潮,阐发“土宜”背后“顺物自然”的哲学精神;更可以综合郑玄等其他古注,构建一个关于上古礼制象征体系的完整叙事等。显然,路径依赖确保了诠释的历史连续性与专业深度,而依赖之下的精微演绎,则能生产出超越注文原初意义的景观。它表明,理解的“自由”从来不是无前提的凭空创造,而是在历史传承所预先建构的意义通道内,进行的一种富有纪律性的拓展。

第三个“约束”后果是“历史距离”的固化。在“疏不破注”的引导下,疏解者的任务被界定为阐发“彼时注家之意”,即复原或疏通汉魏经师在特定历史语境中对经典的理解,不以诠释者自身所处的时代视域去碰撞并生成“经文之当下意义”。该定位,在相当程度上悬置了疏解者自身历史性的直接介入,使得诠释活动呈现出对历史距离的审慎保持乃至刻意维护。“疏不破注”产生的效果,似乎更侧重于对“过去”视域的尊重与保存,而将“现在”的视域介入限制在辅助性与服务性的角色之中,从而规范着“融合”的进程与方式。我们知道,汉代经师常借助阴阳五行、天文历数等象数体系诠释经典,此举具有鲜明的时代知识特征。皇侃在疏解中,面对此类注文,通常选择忠实诠释其内在逻辑。如《论语·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何晏《集解》所引包咸注文义平实,然在涉及以天文历法诠释时令政教时,汉代注释往往倚重象数思维。因之,皇侃在疏解中,也会援引并疏通《易》纬、《礼》纬中象数化的宇宙图式,以解释“天道”与“政道”之间的对应关系,不避讳此种解释路径与魏晋以来重心性、崇玄理的思潮已有的隔膜。他的做法,实是将注文的历史性作为诠释对象予以固定和承认,明确疏解者角色是使后人理解“汉人何以如此理解经典”,而非宣讲“经典本身之意应当如何”。

“历史距离”的固化,源于“疏不破注”对诠释权威谱系的设定。古注作为历史性的理解成果,权威性与自身历史位置紧密关联。若疏解者完全以自身时代观念覆盖古注,无异于否定了特定历史阶段诠释成果的价值性与合法性。因此,为了维护诠释传统的连续性与完整性,固守古注的框架是必要的,即便其方法与观念已与后世迥异。但这并不意味着诠释者自身历史性的全然退场,皇侃的实践表明,其可以以隐蔽、复杂的方式渗透其中。当面对多条古注时,皇侃的取舍倾向可透露出玄学思想的影响;在为象数解释补充材料时,他所引证的文献与表述的侧重,亦可带有南朝学术的印记。并且,皇侃将古注的“历史之意”详尽地呈现给当代读者的行为本身,已经是一种基于当下学术需求与认知兴趣的介入。因此,“悬置”不等于“消除”,而是将自身历史性的介入方式,从内容替代转为对诠释对象的历史性表征与脉络化安置,不可谓不是一种“睿智”。或曰,它通过将“注文之意”对象化、历史化为疏解任务,在形式上延缓了经典意义向诠释者当下视域的无限度敞开,在维护了诠释传统的层累性与历史声音的可辨识性的同时,避免了理解因过度同化于当下而可能发生的历史“扁平化”。

总结“不破”原则下诠释约束特点:第一,它构建出一种“非对称性”的视域融合模式。在经典诠释学理论中,理解被视为历史视域与当下视域平等对话、相互融合的过程。然而“疏不破注”确立的诠释实践,却赋予历史视域以优先乃至主导的地位,使当下视域的介入方式与程度受到严格控制。该“融合”不是两个平等主体间的自由对话,而是类似于一种以历史权威为“主”、当下理解为“宾”的应答。简言之,它体现的是一种以维系传统连续性为主旨的诠释伦理。第二,它促成了意义的制度化累积。疏解不能凭空创造,必须在古注奠基的意义基点上添砖加瓦。每一次疏解都是对已有诠释成果的确认、细化与拓展,如同在既有的学术建筑上进行“加盖”。客观上,使得经典的理解史呈现为一种可追溯、可辨析的连续谱系,避免了彼此“断裂”,促成“体制化”的积累。第三,它凸显了经典诠释中的辩证法。表面观之,“不破注”似乎构成了对诠释者主体性的限制。然而深入研究可知,约束本身亦为创造提供了条件。当直接反驳与路径另辟被禁止后,诠释的创造力转向对既定框架的深耕与转化。疏解者致力于在古注的概念框架内发现未被充分展开的逻辑可能,在注文提供的议题边界内进行最大程度的义理填充与时代性转译。这揭示了,真正的诠释自由不是“天马行空”,乃是在遵从传统规范的前提下,所展现出的于方寸之间游刃有余的学术智慧。

三、隐匿于“服从”中的创造

“疏不破注”所要求的严格遵从,没有扼杀诠释的创造性,反而促其以含蓄与精妙的样态展现。最为常见的思路是,利用“经”→“注”→“疏”之层级化诠释结构以实现目的。也就是,疏解者表面上以“注”为指向,实际上通过将自身工作定位于对注文的再度诠释,在次级诠释层面获得了广阔运作空间。疏解因而不仅是注文的附庸或语意转述,而且具有相对自主性的意义生成领域。《论语义疏》中的诠释表明,通过对“层级结构”的有效运用,诠释者能够在不触动注文字面权威的前提下,实现意义的隐性迁移。落实于对注文展开“二次诠释”,将汉魏古注中具体的训释,引导至更为抽象、普遍或贴合时代思潮的哲理化理解,从而达成“不破其文,而转其意”的效果。

如《论语·公冶长》“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一章。何晏《集解》引郑玄注云:“性,谓人受血气以生,有贤愚吉凶。天道,七政变动之占也。”其以“血气”论人之本性,以“七政变动”之占验论天道。皇侃在疏解中,先是完整引述郑注,在形式上保持全然遵从。进入疏解层面后,阐释方向却发生转变。对于“性”,他在承接“血气”之说的基础上,转而援引袁宏之论,强调“性者,其所禀以生也”,并融入“感物而动,性之欲也”的讨论,将论述重心从静态的贤愚吉凶禀赋,转向动态的、与外物相交感的心性活动。其中,对“天道”的诠释,变化尤为显著。皇侃疏称:“天道者,元亨日新之道也。《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是也。”在此,郑注所指的“七政变动之占”,被转化为源自《周易》的、高度概括的“元亨日新之道”。借此,“天道”从一个与星象历法相关、近乎术数性质的概念,升华为一个表述宇宙万物生生不息、亨通发展的根本规律与德性本体的哲学范畴。注文的历史具体性被疏解的抽象普遍性所涵盖,汉儒的实证化、象数化理解,被导向魏晋玄学所注重的形上思辨。整个过程之中,郑注的文字既未被驳斥,亦未被回避,甚至被明确用作疏解的起点,但其中心意涵已在疏解层的“二度诠释”中被巧妙地转移与重塑。

它揭示出,在权威诠释传统内部,意义的更新往往并非借助正面“革命”以实现,而是通过重新界定诠释工作的层次与重心来完成。疏解者将自身角色定位于“注的诠释者”,该身份看似居于次要,实则给予一种合法的“转译”权能。疏解者将古注视为需要被当代读者理解的“历史文本”,任务是完成古今之联结。因此,当皇侃以“元亨日新之道”去“疏通”郑玄的“七政变动之占”时,他实际上是在践行一种合法的诠释学行动:将注文置于一个为当时学术所认可的义理框架中进行“照亮”。表面上是在解释郑玄原意,实则是在为郑玄的表述赋予符合南朝玄学语境的新意义。如此的“隐性转移”之所以成为可能,乃是得益于“经”“注”“疏”之层级差序为诠释所提供的结构性间隙。

在《论语义疏》中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即诠释者常引入“又一通”“旧说云”“或云”等标识性话语,将不同来源、不同立场的诠释并列于疏解文本之中。该行为并未挑战或否定作为诠释基准的“主注”,却在客观上营造了一个多元且开放的隐性诠释场域。它让读者面对的,不是由单一古注所垄断的封闭意义空间,而是一个初具体系雏形的意义集合。笔者将之称为“异说并置”,诠释的可能性在其中被悄然拓展,权威的边界于无形中因多元参照而得以柔化。以《论语·述而》“志于道”章的疏解为例,何晏《集解》引郑玄注曰:“道,谓师儒之教诲也。”皇侃在疏解中先引述此注,承认其诠释基准地位。随即引入“或云”之说:“道即五经正道。”将“道”的范畴从师儒传授,扩大至整个儒家经典所承载的义理正道,赋予“道”以典范性意涵。继而,进一步援引王弼的玄学解释:“道者,无之称也,无不通也,无不由也,况之曰道。寂然无体,不可为象。”以“无”界定“道”,将之提升至超越形器、不可名状的形上本体境界。于是,在皇侃的诠释中,郑玄的伦理实践之“道”“或云”的文本典范之“道”与王弼的形上本体之“道”,被并置呈现,彼此映照。郑注的权威性在形式上丝毫无损,但读者的理解视域却被开启——能够意识到,“道”在此允许被多层次地理解,从教育实践,到文本义理,直至宇宙本体。注文原先具有的确定性,在异说的参照下,变身为诠释多样性的“起点”而非“终点”。

“异说并置”有着积极的诠释学意义。首先,它在既定的诠释体系内创造了一种“温和的竞争”环境。不同诠释在同一文本空间内并置,虽无言辞辩驳,但其间存在的差异本身,足以促使读者进行审慎地思考与比较。皇侃在此打造出“对话场域”,读者的身份由诠释的被动接受者,转化为在不同“声音”的引导下,穿梭于多种意义可能之间的主动裁断者。其次,它实现了诠释权力在形式上的集中与实质上的分散。形式上,所有诠释皆由皇侃一人引入与编排,诠释的文本形态由其掌控。实质上,意义的生成权被部分让渡于拥有选择权的读者。如此,确保了诠释的开放性,皇侃既履行了学者引导理解的责任,又为读者的理性判断保留了充分空间。最后,它可视为一种历史意识的呈现。将汉儒郑注、佚名的“或云”与魏晋玄学家王弼之说并列于同一文本平面,本身即是在摹写“道”范畴在历史理解中的变迁轨迹。读者在理解本章句义的同时,亦感知经典概念于历史中演进与变身,使疏解行为具备了思想史叙述的意涵。

严格地讲,层级化诠释结构与“异说并置”,作用主要限于微观层面的技术操作与语义层面的横向扩展。若期冀实现范式层面的跃升以扩张诠释可能,还须超越对个别章句的依循,转而深入经典义理的深层逻辑结构开展运作。皇侃于《论语义疏》的做法是,对散见于《论语》各篇章注疏中的概念加以归纳、整合,以使那些原本依附于具体语境、呈现为孤立训释的范畴,在疏解层面有机联结与转化,从而形成具有内在逻辑与时代精神的义理体系。笔者称之为“概念提炼与哲学化建构”。

如《论语·学而》“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一句,何晏《集解》引包咸注曰:“先能事父兄,然后仁道可成”,平实地说明了践行仁道应以孝悌为先的实践次第。皇侃的疏解则在之基础上作出哲理化推进:“孝是事亲,悌是事长,仁是施爱。事亲事长是仁之行,行仁必自近始。”在此,皇侃先对“孝”“悌”“仁”作出清晰的概念界定,将之分别对应于“事亲”“事长”“施爱”的伦理行为。后引入“行”与“本”的关系范畴,将“孝悌”明确界定为“仁之行”,强调“行仁必自近始”。这样,便将包咸注中朴素的先后顺序论述,提升至“本体”与“发用”、“根本”与“起始”的哲学思辨层次。孝悌一方面是仁道实践的“开端”,另一方面是仁爱精神在人类最切近伦常关系中的“发用”与体现。其中,明显融入魏晋玄学关于“本末体用”的思维框架,让经典命题获得更为抽象且结构化的哲学表达。

自经典诠释学的角度审视,皇侃的做法本质在于使疏解者主动介入意义的“结构化”过程。汉魏古注受体例与时代思维所限,多侧重于字词训诂与文意串讲,概念之间的系统性关联常处于隐而未彰状态。皇侃通过将古注中分散的概念阐发,按照整合“蓝图”重新安排,生产出一个既源于传统、又不同于传统中任何单一部件的新的意义整体。进而,引发诠释学扩张效应:当一个核心概念在整体范围内被精心梳理与界定后,其所获得的新内涵会反身照亮那些原本看似平常的章句。如当“仁”被系统地与“爱”“生”“心体”等观念关联后,读者再次面对其他谈及“仁”的篇章时,理解便会自然而然地被导入新的意义网络中。换言之,皇侃通过局部、关键节点的体系化疏解,在潜移默化中已引导着读者开始对整部《论语》进行全局性理解了。而疏解本身也获得了某种相对独立的义理建构价值,即读者研读《论语义疏》的收获,不仅有对汉魏古注的理解,而且也是为了把握皇侃本人对儒家义理的认知。疏解文本因而成为承载义疏者个人哲学思考的载体,尽管此种思考始终披着“诠释古注”的外衣。

四、结论与反思

通过对皇侃《论语义疏》的考察可以看出,“疏不破注”实为一种在对传统权威保持尊崇的基础上,主动探求理解更新与意义延展的“创造性服从”。“服从”所蕴含的“创造性”,不表现为对既定诠释框架的突破,而内在于对之“智慧”运用之中。西方哲学诠释学的“理解属于被理解东西的存在”之思,在此得到验证:对汉魏古注的理解与承续,并非经典意义运动的终结,而是其得以在历史中持续存在并不断生成新形态的方式。皇侃的工作,乃是借助层级化疏解中的意义转移、异说并置中的视域拓展、概念提炼中的体系化建构等精微而成熟的诠释手段,使那些渊源于前代的经学注释,在南朝玄佛思想交融的情境中,获得崭新的哲学深度与表达形式。

“创造性服从”彰显了中国经典诠释学的智慧。它表明,意义的生成,未必以颠覆传统为前提;在尊重权威的基础上,通过诠释者富于洞察的“创造”,同样能够孕育出丰硕的成果。它是一种新的理解,折射出中国经典诠释学的基本特征——生命力在于能将规范性与创造性融为一体,既维系意义传承的稳定脉络,也为意义的时代性演进开辟制度化的合法途径。

由此,笔者将“义疏学”定位为一种“中间艺术”,居于纯粹的历史考据与自由的哲学思辨之间。所谓“中间”,一方面对历史传统负责,恪守“不破注”的底线以维系诠释的连续性;另一方面对当下的理解需求负责,通过“疏通证明”使经典在新时代语境中焕发意义生机。其明确了历史考据所求之“真”,在于尽可能还原古注的历史语境与原初意涵;哲学阐发所求之“新”,在于使经典义理与当代思想展开有效对话。皇侃对《论语》的疏解,实将“历史”与“当下”关系转化为一个有机的诠释进程。它不是“折中”,而是通过诠释,使历史的“真”成为当下之“新”得以孕育的土壤,进而开创出一种能在历史约束与思想创造之间保持生命力的诠释学模式。

当然,“疏不破注”也存在不足之处。第一,对历史诠释权威的过度遵从,可能潜在地抑制诠释者直面经典文本进行批判性思考的主动性。经典意义的理想生成状态,应是由原始文本、历史注疏与当下理解三者构成的动态对话过程。但“不破注”的严格约束,容易使对话的重心偏向历史注疏一端,相对削弱了经文文本与当代理解者之间未经中介的“照面”。表现在《论语义疏》中,皇侃偶遇古注明显牵强或彼此抵牾之处,处理方式常倾向于调和弥合而非明确指出,以致某些深层问题意识被搁置。第二,固化“历史距离”可能延缓诠释范式发生质变的进程。当“不破注”成为不可动摇的规范时,新生的理解范式难以获得充分的发展空间,即便它们可能更切近经典精神。就像南朝时期玄学与佛学思想虽被皇侃引入疏解,却始终须依附于汉儒注疏的既定框架之上,未能实现诠释根底的转化一样。第三,“疏不破注”侧重于意义的传承,但对意义面向未来的无限可能性开启存有不足。因为,将诠释者的任务设定于诠释“注家彼时之意”,可能无形中弱化经典文本自身超越历史解释、在新时代“返本开新”的潜力。或曰,“疏不破注”很可能在经典与后世读者之间,恒常地设置以古注为标准的“滤网”,使读者习惯于透过注疏观照经文。长此以往,经典文本自身活力,的确存在部分被遮蔽的风险。

原文刊发于《学术界》202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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