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企业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推动力量,也是社会公益的重要主体。民营企业参与社会公益经历了企业社会慈善的入场、企业社会责任的转型和企业社会价值创造的升华。中国民营企业,尤其是新兴的互联网科技企业,以创造社会价值的实践探索参与社会公益,促进了企业生产要素和生产关系的共生、共创、共富与共享,实现了企业与社会、个体与国家的共生共荣。
关键词:民营企业/ 社会公益/ 社会慈善/ 社会责任/ 社会价值/
作者简介:席恒,西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西北大学健康养老研究院院长,主要从事公共管理、社会保障理论与政策研究;王涵,西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西北大学健康养老研究院助理研究员,主要从事社会保障研究(陕西 西安 710127)。
原文出处:《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2期 第31-39页
标题注释: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公益慈善助力共同富裕的理论与实践研究”(项目编号:23STA024)的阶段性成果。
一、引言
社会公益在中国式现代化和共同富裕进程中具有重要的促进作用。社会公益不仅是政府的责任,也是企业、社会组织和公众共同参与的事业。作为社会财富的重要创造者,民营企业参与社会公益具有渐次提高的不同境界和逻辑,对自身可持续发展和社会公益事业具有深远意义。
民营经济是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民营企业是推动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重要力量。民营经济贡献了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国内生产总值、70%以上的技术创新成果、80%以上的城镇劳动就业、90%以上的企业数量,是我国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力量。①截至2024年9月底,我国实有民营经济主体总量达1808***8万户,占经营主体总量的96.37%,同比增长3.93%,10余年间增长超4倍。②民营企业登记在册数量已突破5500万户③,占企业总量的92%以上,国家高新技术企业中民营企业占比也在92%以上,在出口强劲的“新三样”中,民营企业贡献超过一半;世界500强中,我国民营企业数量从2018年的28家增加到34家,为我国国民经济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④
党和国家高度重视民营经济和民营企业发展。2018年11月1日习近平总书记在民营企业座谈会上指出,民营经济是我国经济制度的内在要素,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是我们自己人。⑤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中,我国民营经济只能壮大,不能弱化,而且要走向更加广阔的舞台。要优化民营经济发展环境,依法平等保护民营企业产权和企业家权益,破除制约民营企业公平参与市场竞争的制度障碍,完善促进民营企业发展的法律环境和政策体系,让民营经济创造活力充分进发、不断发展壮大。⑥2025年2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出席民营企业座谈会并发表重要讲话,总书记寄语民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积极履行社会责任,积极构建和谐劳动关系,抓好生态环境保护,力所能及参与公益慈善事业,多向社会奉献爱心。民营企业运用劳动、资本、土地、知识、技术、管理、数据等生产要素发展生产力,为社会公益提供产业、行业支持和就业吸纳,更在推动教育、扶贫、医疗等公益项目上探索可持续发展之道。⑦
二、民营企业参与社会公益的入场:企业社会慈善
作为人类社会中的志愿机制,以志愿求公益的慈善事业,是社会文明的关键标志,体现出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规模与文明程度。从以宗族慈善、宗教慈善、邻里互助为手段的传统慈善,到以企业慈善、社区慈善、网络慈善为途径的现代慈善,慈善事业在社会成员互益、共益和公益行为中不断发展。⑧
慈善事业作为人类社会长期发展的产物,其起源能追溯至道德与同情心的双重动机。从词源学视角去考察,“慈善”由“慈”跟“善”二者组合而成,“慈”刚开始的含义是父母对孩子的疼爱,这一纵向支持显示出强者对弱者的责任承担;而“善”强调人与人之间平等地彼此帮扶,反映出横向的社会互助。慈善事业的本质是借助资源的自愿流动,实现社会财富的第三次分配,进而在不同社会群体之间搭建起公平和谐的制度化途径。从纵向角度看,慈善事业通过高收入群体向低收入群体实施资源转移,实现社会财富的纵向再分配,并以两种形式达成目标:一是施助者以直接捐赠的途径为受助者提供资源;二是借助慈善组织等平台,将资源精准输送至需要救助的人群。这一过程不光推动了社会财富在不同收入阶层之间的流动,还基于受助者群体在年龄方面与地域方面的差异,进一步促成了代际与区域间的资源再分配。基于横向维度,慈善事业依靠平等主体间的互助共济,实现社会财富的水平再分配。⑨
慈善事业这种横向与纵向的双重机制对社会财富分配具有重要作用,纵向机制强调资源从强者流向弱者,横向机制则注重互助共济,这不仅有效克服了市场分配与政府再分配的局限性,还凭借制度化与非制度化手段的组合,为社会公平以及可持续发展提供关键支撑。社会慈善作为第三次分配的方式,与市场中的第一次分配、公共政策中的第二次分配一同组成国家收入分配体系的基础性制度。把慈善组织当作载体,个人按照博爱原则,进行物质资源和服务的流动,不仅能在物质层面缓解部分群体的困境,还可从心理及情感层面消除不同阶层之间的隔阂与对立,进而在价值认同上形成一定共识。⑩基于自愿捐赠开展的第三次分配的价值及贡献,不仅有助于缓解贫困、缩小贫富差距,还可推动社会公序良俗的形成,促进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增进社会团结,提升国家及社会的凝聚力,促进物质富裕与精神富裕。(11)
企业作为社会经济的基本细胞,是推动实现共同富裕的重要主体。(12)企业是社会慈善事业的生力军,企业以社会慈善方式参与社会公益,其动力是为了获得市场认可与社会认可。(13)企业是社会财富的创造者,是由投资者、管理者和生产者及利益相关者组成的社会经济组织,是通过各方整合资本、劳动力和技术,利用市场规律和公共政策,实现商业价值,促进社会经济发展的经济活动组织者。其中投资者和高层管理者所锤炼形成的企业家是企业经济活动组织的核心。企业和企业家在创造财富的基础上,基于仁爱精神和慈悲情怀所形成的爱人及人、推己及人的仁慈之心和友善之举,是企业以社会慈善方式参与社会公益的基本表现。企业和企业家在通过社会生产,以产品和服务获得消费者和市场认可的基础上,通过社会慈善和公益行为获得社会和国民的认可,是企业和企业家进行社会慈善和公益活动的基本动力。企业以社会慈善方式参与社会公益既是企业和企业家社会担当的体现,也是企业家个人价值和个人愉悦的体现。
企业以社会慈善方式参与社会公益,主要运用生产要素、生产关系和传统机制,以基金会、捐赠方式将其商业价值的分配定向投放(Put in)于社会领域。这一方式注重在企业商业价值的分配端开展社会慈善行动,旨在通过基金会或捐赠的方式进行社会价值的实现,即在以社会慈善方式参与社会公益中,实现社会价值的互益、共益并趋于公益。在此阶段,企业通过捐款捐物的方式或以基金会捐款捐物的方式回馈社会领域,实现了对社会价值的贡献,体现了企业为实现商业价值而兼及社会价值的社会公益境界(图1)。
图1 民营企业以社会慈善方式参与社会公益的逻辑
企业的社会慈善行为是以自愿动机向特定社会成员提供产品或服务的社会行动。随着企业社会慈善范围的不断扩大,企业的社会慈善行为开始向非特定社会成员提供产品或服务,以提升公共安全、增加社会福利、实现公共利益。因此,企业的社会慈善行动就具有了面向更多社会成员的社会公益行为。社会公益具有社会性、共享性、外在性、无形性、福利性。公益组织是不以营利为目的,而以追求社会公益事业为目标的社会组织。公益行为参与面广,受益面广,代表了一个社会的发展水平和文明程度。
早在2014年1月,民政部、全国工商联联合出台的《关于鼓励支持民营企业积极投身公益慈善事业的意见》为民营企业参与公益慈善事业提供了开展社会捐赠、设立慈善组织、与慈善组织合作等方面的指引。(14)在全面推进共同富裕目标下,慈善事业被赋予重要使命。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和民营企业家的财富积累与社会担当,民营企业成为我国社会慈善的主体力量。长期以来,企业捐赠一直在我国慈善捐赠中占据主导地位。《中国企业慈善发展报告(2023)》中指出,良法善治、全民慈善、商业向善以及科技向善依旧是推动中国慈善事业实现高质量发展的核心驱动力。我国企业慈善捐赠总额不断增长,近几年来均突破了1000亿元,历年企业捐赠占全国可以统计的捐赠总额的比例稳定在60%左右,表明企业慈善捐赠对我国慈善事业发展的意义重大。截至2023年6月,全国共有1359家企业基金会,占全国所有基金会的比例为14.5%。其中,民企基金会共有1267家(占企业基金会总量的93.23%)。(15)2024年第21届中国慈善榜上榜企业中,民营企业有920家,占上榜企业总数的67.15%;共计捐赠约163亿元,占上榜企业捐赠总额的65%,较上年有大幅上升。(16)在上一届榜单中,民营企业共有892家,占上榜企业总数的65.44%;合计捐赠超101亿元,占上榜企业捐赠总额的50.55%。(17)如今,我国民营经济已经形成相当的规模、占有很重的分量。在社会慈善方面,无论是从捐赠比例还是捐赠模式来看,民营企业都是一支独特的重要力量。
三、民营企业参与社会公益的转型:企业社会责任
马克思认为企业为私人劳动与社会劳动矛盾的衍生产物,其目的是借助一体化组织提升劳动生产率和利润率,该观点强调了企业和社会生产力发展的内在关系,为认识资本主义企业的本质搭建了理论框架;而科斯从交易成本角度说明了企业的存在,指出企业依靠内部化交易降低市场交易成本,由此提高了资源分配的效率,该理论为现代企业理论奠定基础。两者的看法各有侧重,但都对企业存在的深层原因进行了剖析,马克思聚焦企业的历史性与内生性,而科斯强调企业具有的契约性与交易成本,都体现出企业不是静态的存在形式,而是一个动态贴合社会需求的组织模式,也揭示出企业应在社会发展中承担责任。
西方早期资本主义企业在社会化大生产中,其逐利行为会造成外部性问题,仅靠市场机制无法解决,因而必须通过政府或企业来解决,并为其利益相关者负责(早期资本主义企业)。随后又将慈善扩展到企业内部员工的权利与福利,以及企业外部相关者的公益。这种社会公益方式,具有一定的“原罪说”特征。企业是社会责任的承担者,企业作为重要的社会成员,嵌入于特定的社会结构、社会文化、社会关系网络之中,为实现自身经济效益的最大化,企业会通过承担社会责任,在社会互动和社会交换的共生共荣的关系中,获得社会资源与社会认可(社会主义企业)。而道德责任说主张,市场经济条件下企业既是独立经济实体,也是具有独立人格的伦理实体,具有“经济人”与“公益人”两种属性。企业社会责任是基于人们对于企业的期待而加于其身的道德责任。
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之下,西方企业通过履行企业社会责任实现社会价值,并在过程中实现企业盈利与环境、社会、治理的目标平衡,这一现象体现出现代企业发展价值导向在多重约束因素下的适应性革新。资本主义经济体系所固有的利润最大化驱动力与外部社会压力的张力,推动企业从以往单一的股东价值导向,逐渐转向利益相关者价值的整合模式。(18)该范式在内部突出强调劳动者权益的保护,主要由制度化的权益保障体系(如工时管理、薪酬公平、职业健康安全等方面)与其他的福利支持(如技能培训、员工参与决策、工作生活平衡等方面)构成,对外要求做好消费者权益保障以及生态环境保护,主要涉及向消费者提供符合安全、质量、伦理要求的产品与服务,同时正视生产经营活动对自然资源可持续利用及环境的潜在影响等,最终实现企业经营和经济、社会、环境的和谐发展。
新中国成立后,我国建立了以国有企业为主体的企业体系,国有企业具有商业性和公益性,承担了较多的社会责任。计划经济时期,企业与社会关系紧密,形成了“企业办社会”现象,而这一定程度上也造成了对企业发展的制约。改革开放以来,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建立和企业主体的发展壮大,逐步实现政企分开和市场化转型,西方企业社会责任(CSR)理念逐步引入中国。我国企业,尤其是民营企业,在实现商业价值增值的同时,开始将社会责任内化为核心战略组成部分,追求正确的标准、合理的预期和完善的治理之下的企业社会责任行为。(19)在国家政策支持和经济环境开放的推动下,我国民营企业蓬勃发展,成为市场经济的重要主体。随着企业竞争力的提升,民营企业在国内外市场中逐步从单纯的社会慈善实践转向系统性的社会责任履行。这种转型不仅体现在公益捐赠的常态化,更表现为通过制度化的责任治理,将社会责任融入企业战略和实践,民营企业参与社会公益也逐步实现了从社会慈善向社会责任的转型。
企业以承担社会责任的方式参与社会公益,是国家政策引导和国际准则的要求,也是企业为获得更好经营环境的必然结果。企业生长于社会,与社会的良性互动不仅要求企业在商业价值的分配中定向或非定向回馈社会,还需要在企业的产品线和经营线中恪守社会准则、环境准则和法律准则,从长期来看这也对其商业价值有益。(20)因此,企业应充分调动各种生产要素和生产关系,除在商业价值的分配中回馈社会,以社会慈善方式参与社会公益之外,还在商业价值的生产过程中主动介入,即在商业价值生产和分配过程中对社会价值积极融入(Integration),承担社会责任,恪守社会准则、环境准则和法律准则,不造成社会负面影响。以社会责任方式参与社会公益,使企业在生产和分配两个方面介入社会价值生产,是企业参与社会公益的重要转型,这就要求企业主动进行社会责任战略选择(21),充分运用各种手段调动各种生产要素,产生比捐款、捐物的社会慈善方式更大的社会效用,为社会发展带来更多正向价值。这种以社会责任方式参与社会公益的方式,体现了企业与社会的良性互动,是企业参与社会价值生产,基于社会视角来承担社会责任,以社会责任方式参与社会公益的境界(图2)。
图2 民营企业以承担社会责任方式参与社会公益的逻辑
据全国工商联发布的《中国民营企业社会责任报告(2024)》和第一财经研究院发布的《2024中国企业社会责任研究报告》显示,中国民营企业在承担社会责任方面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我国民营企业以其独特的产品优势、技术优势、资本优势和灵活的创新策略,面向环境保护、社会公益、社会民生和国际发展等领域,通过推动绿色发展,促进稳定就业,助力乡村振兴和社会公益。规范企业治理,履行海外责任,体现了民营企业承担社会责任理念和实践的发展与成熟。2024中国民营企业500强中,54.6%的企业在董事会设立ESG领导机构,295家企业已明确ESG规划;拥有有效专利数为66.67万件,创新研发为民营企业积极承担社会责任积累了技术优势;民营企业以企业的绿色转型发展促进环境保护,84.2%的企业采取措施推进绿色低碳转型;民营企业促进就业稳定,就业总人数1065.75万人,就业人数超过1万人的企业数量244家。在乡村振兴领域,民营企业积极参与“万企兴万村”行动,2023年各地“民营企业进边疆”行动共签订招商引资项目240个,签约总额1120多亿元,发挥了促进乡村发展的重要作用。在社会公益领域,第21届中国慈善榜上榜企业中,920家民营企业占上榜企业总数的67.15%,所捐赠金额163亿元占上榜企业捐赠总额的65%,有力地促进了社会公益事业的发展。在海外履责方面,民营企业连续五年位居我国第一大外贸经营主体,仅中非民间商会会员企业就在45个非洲国家开展投资,累计投资金额超过200亿美元,直接创造就业岗位11万个,间接带动当地超过160万人就业,带动了“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22)民营企业积极承担社会责任,正不断促进社会公益的实现。
四、民营企业参与社会公益的升华:企业社会价值创造
进入21世纪之后,全球新技术革命使企业的经营生态发生了巨大变化,特别是以互联网为特征的数字技术的广泛应用,催生了大批互联网科技企业,其他传统企业也充分运用互联网和数字技术,不断拓展企业的经营范围,优化企业的经营生态。在以互联网为基础的数字经济中,企业已经完全融入社会,企业既依赖政府的公共物品从事生产,自身也生产具有公共属性的产品(互联网、数据、算法),在产品的生产中实现企业的商业价值和有利大多数社会成员的社会价值。社会价值是个体或组织通过自身的实践活动,为满足他人或社会其他成员物质和精神需求所做出的贡献及承担的社会责任。在数字经济中,企业是社会价值的共创者,企业通过参与构建网络、数字经济命运共同体,形成与社会“共生—共建—共富—共享”的发展逻辑;企业通过科技赋能和持续创新,形成“生态链—业态链—知识链—价值链”的发展机制,实现商业价值与社会价值共建共享、企业与社会共生共荣。(23)
互联网经济、平台经济、数字经济和经济组织方式的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使企业的生产要素完全植根于社会结构之中,使企业的生产关系完全嵌入于社会关系之中。在这种企业生态下,企业与社会的关系完全处于水乳交融之中,企业的商业价值必然通过社会价值来实现,社会价值也通过企业的商业价值来提升。因此,企业参与社会公益的方式和途径必然经由承担社会责任升华为社会价值创造。基于数据、智能算法、算力等生产要素,通过可持续社会价值创新,实现社会价值与商业价值的统一与均衡,是企业在网络空间命运共同体中进行社会公益所面临的重要课题。(24)在此过程中,企业的社会公益行为需要运用数字时代下的互联网和平台发挥社会价值和商业价值创造的优势,同时应对数字时代的问题和挑战。(25)将社会价值与企业的商业价值融合统一并内化于企业发展战略全过程,通过运用企业核心能力持续创造社会价值,进而以社会价值引领商业价值,以商业价值促进社会价值,推动社会领域的系统变革和社会文明的不断进步,是企业参与社会公益方式的升级,是数字社会主义的必然趋势,也是中国社会主义企业的责任担当。
社会价值导向的企业参与社会公益是企业以承担社会责任参与社会公益的升华。从社会责任导向升华为社会价值导向是企业参与社会公益的必然趋势。无论是原罪说、慈善说还是道德责任说,社会责任导向的企业参与社会公益均具有“被动”性质。企业对社会公益“被动”的参与在一定阶段为社会做出了应有贡献。当企业的生态、业态日益融入社会结构和社会文化之中时,社会价值导向的企业社会公益日益成为企业的主动行为。通过价值共创,实现价值共享,能够实现企业商业价值与社会价值的双赢。
不同于国有企业承担社会责任、创造社会价值的“内在与共”的使命使然,也不同于传统企业承担社会责任、创造社会价值的传统方式的“外在与共”,互联网科技企业的社会价值创造则是一种内外兼修的“内外与共”,体现了费孝通先生所倡导的“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精神境界。(26)互联网科技企业的社会价值创造,通过在社会价值领域的不断探索发现社会需求,通过对社会需求的不断满足和实现寻求社会议题的数字化解决方案,并将不断优化的社会议题解决方案,应用于商业价值的开发,实现了社会价值与商业价值的合作共赢;通过社会领域的可持续社会价值创新,探寻企业可持续发展的增长极,以社会价值和商业价值的融合发展形成企业发展的内生动力。这种社会价值与商业价值并重、企业经济利益与社会利益兼顾的创新模式,日益成为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企业社会价值创新的重要途径。
在企业可持续生态中,存在着不同社会主体互益、共益和公益行为的社会基础。互益是在相近的社会生态中,社会主体在共同活动中形成的合作收益行为。互益行为并非单向的施赠,而是双方或多方在相互合作、相互支持的过程中,实现资源的共享和风险的共担,进而实现共同发展、共同进步的目标。共益是在更加紧密的社会生态中,社会主体在紧密联系和活动中形成的合作收益行为,共益行为往往通过合作主体的合作共识、合作共建达到合作收益。公益是在更广泛的社会活动中,社会主体基于对公共价值、公共利益的理解而产生的合作收益行为。通过公益行为,不同社会主体能够积极参与社会事务,关心弱势群体,促进社会公平正义。因此,从互益到共益、再到公益,体现了社会的进步和文明程度的不断提高。企业社会价值创造的过程也体现了这一进步和文明的演化过程。无论是以商业价值兼及社会价值,还是基于社会视角来承担社会责任,都体现了中国企业承担社会责任的社会担当,但只有基于促进社会公平正义和可持续发展而创新社会价值来承担社会责任的境界,才是中国社会主义企业的历史使命。
在创造社会价值中实现企业的商业价值,在企业可持续生态中科技向善、商业向善,是中国社会主义企业可持续发展的必然逻辑。企业的社会价值之根越深,其商业价值的枝叶就更加茂盛。互联网科技企业不断融入社会领域,在社会关系中寻求企业的生产关系,在社会性生产关系中培养、孕育其客户资源,并以其自身的科技专长和优势,在创造社会价值的同时实现企业自身的商业价值。创造社会价值,营造企业可持续商业生态,是企业社会价值和商业价值融合、社会利益和经济利益双赢的基本途径。只有持续不断地创造社会价值,企业才会有源源不断的商业价值实现。
企业以社会价值创造的方式参与社会公益,要求企业以理念创新、机制创新和管理创新,在商业价值的生产阶段和分配阶段同时进行社会价值创造,在企业商业价值与社会价值领域深度融合(Blending),使企业商业价值内化于社会价值,在社会价值的创造中,实现更加广阔的商业价值。这种基于社会公平正义和可持续发展的视角、以社会价值创造参与社会公益的方式,体现了企业与社会的深度融合,是企业以社会价值创造方式参与社会公益的升华(图3),将社会价值与商业价值融合统一且内化于企业发展全过程,通过运用企业核心能力持续不断地创造社会价值,进而以社会价值引领商业价值,成为社会系统变革和社会文明进步的重要推动力量。
图3 民营企业以社会价值创造的方式参与社会公益的逻辑
我国民营企业基于其自身的生产力特点、技术创新优势和发展理念的升华,实现以社会价值创造参与社会公益的追求。民营企业以社会价值为导向,参与社会公益的方式,除了以捐款、捐赠的经济资助实现社会公益的扶危助困功能(以社会慈善方式入场),和在产品与服务生产过程中,通过主动承担社会责任为社会做出积极贡献(社会慈善转型为社会责任),还以“共生—共创—共富—共享”的社会价值创造逻辑:在产品与服务生产过程中通过知识生产创造社会价值;在积极参与国家战略的实践中助力国家发展战略和社会进步;在广泛的社会参与中促进精神文明建设;在技术创新的能力建设中赋能社会成员和其他组织;在可持续的社会价值共创中升华企业慈善的品格。以互联网企业为代表的民营科技企业,在网络社会命运共同体构建中达成共识、强化共生;以主动提供社会问题的解决方案创新生态链,激发全体利益相关者的积极性促进共建;以多方利益相关者的合作收益创新业态链,通过全体社会主体的合作收益促进共富;以科技向善的价值创造牵引价值链创新,促进社会价值共享;以适应性选择的管理创新防范风险链,促进社会可持续发展;以多学科交融的理论创新拓展知识链,为企业可持续社会价值创新提供智力支持。
企业以可持续社会价值创造方式参与社会公益,应该具备一定的条件:首先,企业的发展战略与国家发展战略具有紧密联系,企业的生态业态与社会关切密切相关,实现企业与国家、与社会的共生共荣,是企业创造社会价值的基础。国家战略需要、民生发展需求、企业社会责任要求等,都会为企业创造良好的可持续生态,促进企业可持续发展;而企业的可持续发展,也需要企业在实现自身商业价值的基础上关注社会利益,创造社会价值。其次,企业自身的技术优势、平台优势和市场优势的发挥,是企业创造社会价值的关键。我国不同企业在长期经营中初步形成了各自的独特竞争优势,这些竞争优势不仅是企业发展的独特资源和能力,也是企业社会价值创造的重要基础。每个企业的独有优势和专有能力都可以转换为企业社会价值创造的动力,并为企业商业价值的可持续实现提供可持续生态。再次,对公共价值、公共利益的坚守与维护和对社会责任的担当,是企业创造社会价值的重要条件。任何企业在社会生态中的可持续发展,必然要认同公共价值、维护公共利益,只有这样,企业的商业价值才会获得可持续发展的机会,才会在对公共价值、公共利益的坚守与维护和对社会责任的担当中进一步创造社会价值。在企业中对于社会价值创造的共识,将进一步促进越来越多的企业参与、持续进行社会价值的创造,也将产生更大的社会经济效益。最后,与其他社会主体的共创、共益,是企业创造社会价值的重要保障。无论是传统企业还是现代互联网科技企业,利用自身的技术优势,与其他社会主体多方合作,既能够进一步拓展自身的业务范围、扩大企业的客户群体,又能够得到更多的社会支持,在创造社会价值中进一步实现企业的商业价值。
中国式现代化为企业创造社会价值提供了历史机遇。只有更多企业参与到社会价值创造、可持续社会价值创新的时代大局之中,才会有效应对企业在发展中可能出现的各类问题及挑战,实现企业的可持续发展、企业与社会的和谐共生、企业与国家的共建共荣,才会体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企业的制度文明。
企业在快速多变的社会中创造社会价值是企业可持续商业价值实现的前提和基础。无论是传统企业还是现代科技企业,无论是从事第一产业、第二产业还是从事现代科技服务业,企业都可以在可持续社会价值创造中实现商业价值的可持续。全球互联网技术的广泛应用和数字经济的发展,为我国企业特别是民营互联网企业提供了丰富的成长机会。据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发布的《2024年三季度我国互联网上市企业运行情况》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9月底,我国上市互联网公司总市值12.5万亿元,腾讯控股、阿里巴巴、拼多多、美团、京东、网易、东方财富、携程集团、百度、快手等我国市值Top10的互联网企业,其市值总体占我国互联网上市企业的比重为79.5%。其中我国8家企业上榜全球市值Top30,其市值为1.3万亿美元,占全球的15.33%。(27)互联网企业的快速发展,也得益于在互联网生态中企业对社会价值创造的追求。在社会公益活动实践中,互联网企业与政府、社会组织以及公众形成多元联动格局,政府借助政策引导与制度扶持鼓励互联网企业引领民营企业参与社会公益,社会组织凭借专业能力与互联网企业达成合作并促进社会公益项目的实施,公众参与为互联网企业社会公益活动提供社会基础,这种多方互动不仅提升了社会公益的效率,还推动了社会资源的有效配置。互联网技术的应用和数字经济的发展,也为我国民营互联网企业和传统企业社会价值创造提供了丰富的实践机遇。无论是新希望集团以发展农牧产业创造社会价值,华为以科技数字包容共建商业生态创造社会价值,比亚迪以新能源技术促进绿色环保创造社会价值,京东以绿色物流、国民首席健康管家创造社会价值,蚂蚁集团以蚂蚁森林、数字木兰等创造社会价值,饿了么公司以助老送餐服务创造社会价值,还是腾讯在乡村振兴、民生保障、基础科学研究、应急能力提升、可持续发展和公益慈善等诸多领域的可持续社会价值创新实践与探索,均说明可持续社会价值创造与创新,是企业在互联网和数字经济时代实现商业价值和社会价值双赢的生存之道。以创造社会价值的实践探索参与社会公益,促进了企业生产要素和生产关系的共生、共创、共富与共享,实现了企业与社会、个体与国家的共生共荣。
五、结语
习近平总书记在2025年2月17日民营企业座谈会上指出,广大民营企业和企业家要满怀创业和报国激情,提升理想境界,厚植家国情怀,做到富而思源、富而思进,弘扬企业家精神,专注于做强做优做大企业,坚定成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建设者、中国式现代化的推动者。(28)在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同时,民营企业应主动融入可持续社会价值创新进程,坚持创新驱动,优化发展模式,加强自主创新和技术研发,推动绿色低碳转型,探索数字化、智能化发展路径,提高资源利用效率,助力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同时,企业应关注社会福祉,在乡村振兴、区域协调发展、民生保障等方面发挥更大作用,以商业创新赋能社会进步,实现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有机统一。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民营企业要积极履行社会责任,构建和谐劳动关系,推动绿色发展,加强生态环境保护,积极参与公益慈善事业,助力共同富裕。企业在追求商业成功的同时,应将社会价值创新融入企业战略,以负责任的企业行为赢得社会信任,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进程中贡献更多力量。可持续社会价值创新既是企业主动追求经济效益与社会价值相统一的过程,又是企业积极参与公益慈善事业和社会发展进步的具体形式。
民营企业参与社会公益的入场、转型和升华,体现的是民营企业对社会发展、社会共享和社会包容的持续关注和境界跃迁,反映了民营企业对国家法律法规的遵守、国家发展战略的回应和国家发展创新的探索,凸显了民营企业对民生急难愁盼问题、人的自由和全面发展问题的积极探索。民营企业从商业价值分配向社会价值分配的外部投放,到商业价值生产和分配向社会价值生产和分配的积极融入,再到商业价值和社会价值生产和分配的深度融合,民营企业参与社会公益入场、转型和升华,为不同领域的社会价值创新提供了新的生态、业态导向和可持续方案。
注释:
①《习近平:在民营企业座谈会上的讲话》,新华社,https://gffgga96433a290764f21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s/yCOY275LWX7mvLbPyGTaag,2025年3月5日访问。
②《我国民营经济主体10余年间增长超4倍》,中国政府网,https://gffgg9b9021b83ad24b3f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lianbo/bumen/202411/content_6985095.htm,2025年3月7日访问。
③《人民日报评论员:坚定信心,民营经济发展前景广阔、大有可为——论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在民营企业座谈会上重要讲话》,中国政府网,https://gffgg9b9021b83ad24b3f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yaowen/liebiao/202502/content_7004473.htm,2025年3月7日访问。
④《习近平总书记出席民营企业座谈会并发表重要讲话侧记》,新华社,https://gffgga96433a290764f21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s/eOnaqvkQRezTDwjTjluCA,2025年3月10日访问。
⑤《习近平:在民营企业座谈会上的讲话》,新华社,https://gffgga96433a290764f21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s/yCOY275LWX7mvLbPyGTaag,2025年3月5日访问。
⑥罗永宽、杨娇:《习近平关于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重要论述的原创性贡献》,《人文杂志》2025年第3期,第1-12页。
⑦潘健平、翁若宇、潘越:《企业履行社会责任的共赢效应——基于精准扶贫的视角》,《金融研究》2021年第7期,第134-153页。
⑧谢琼、谷禾莹:《结构—机制—行动:社区慈善及其内生动力的发展机理》,《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2期,第66-75页。
⑨席恒、余澍:《共同富裕的实现逻辑与推进路径》,《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2期,第65-73页。
⑩社会运行中共有四种公益机制:“自动”公益(主观为自己、客观为他人)、自动公益(主观为自己、主观也为他人)、自愿公益(自觉主观为他人)和志愿公益(以公益为志业、自觉主动为他人)。志愿公益是实现社会公益的最高境界。
(11)郝铁川:《共同富裕三要义:公平富裕、公正富裕、公益富裕》,《探索与争鸣》2023年第8期,第30-38页。
(12)邓国胜、朱绍明:《第三次分配视角下企业慈善责任的新路径》,《中国非营利评论》2021年第2期,第3-7页。
(13)高静华:《中国特色企业慈善的驱动因素、基本特征与路径选择》,《社会保障评论》2024年第1期,第144-159页。
(14)张楠、林志刚、王名:《民营企业家战略慈善新模式:民营企业(家)基金会发展特征及影响因素分析》,《湖北社会科学》2020年第6期,第49-59页。
(15)《中国社会保障学会发布〈中国企业慈善发展报告〉》,中国社会保障学会,https://gffgga4dc6a88d7b04816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news/html? id=13767,2025年3月13日访问。
(16)《第二十一届(2024)中国慈善榜发布:亿元捐赠占比增长显著,广东、福建、北京等地慈善家最慷慨》,公益时报,https://gffggb3cb09e05a414ae0h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html/redian/2024/07/27918.html,2025年3月13日访问。
(17)《第二十届(2023)中国慈善榜正式发布!上榜慈善家亿元捐赠比例显著提升》,公益时报,https://gffggb3cb09e05a414ae0h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html/redian/2023/05/23882.html,2025年3月13日访问。
(18)张兆国、梁志钢、尹开国:《利益相关者视角下企业社会责任问题研究》,《中国软科学》2012年第2期,第139-146页;唐亮、林钟高、郑军等:《非正式制度压力下的企业社会责任抉择研究——来自中国上市公司的经验证据》,《中国软科学》2018年第12期,第165-177页。
(19)李伟阳、肖红军:《企业社会责任的逻辑》,《中国工业经济》2011年第10期,第87-97页。
(20)李正:《企业社会责任与企业价值的相关性研究——来自沪市上市公司的经验证据》,《中国工业经济》2006年第2期,第77-83页。
(21)郑琴琴、陆亚东:《“随波逐流”还是“战略选择”:企业社会责任的响应机制研究》,《南开管理评论》2018年第4期,第169-181页。
(22)《全国工商联发布〈中国民营企业社会责任报告(2024)〉》,中华全国工商联联合会,https://gffgg77d9ddf66090474c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qlyw/202412/t20241225_207415.html,2025年3月12日访问;《2024中国企业社会责任研究报告(简版):民企兼济成长之路》,第一财经,https://gffgg54173904127449e6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news/102400539.html,2025年3月12日访问。
(23)席恒:《互联网产品的公共价值与商业价值均衡探究》,《人民论坛·学术前沿》2025年第6期,第87-97页。
(24)王康、谢金娜、肖琼琪:《企业数字化转型、价值共创与供应链韧性》,《统计研究》2025年第10期,第34-48页。
(25)肖红军、阳镇、姜倍:《企业公益慈善发展的演化逻辑与未来展望》,《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2020年第2期,第32-50页。
(26)费孝通:《“美美与共”和人类文明(下)》,《群言》2005年第2期,第13-16页;干春松:《“各美其美、美美与共”与人类命运共同体》,《人民论坛·学术前沿》2017年第12期,第28-34页。
(27)《2024年三季度我国互联网上市企业运行情况》,中国信通院,https://gffgg5c0fdbdacae94584h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kxyj/qwfb/qwsj/202412/P020241219682679742741.pdf,2025年3月13日访问。
(28)《人民日报评论员:坚定信心,民营经济发展前景广阔、大有可为——论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在民营企业座谈会上重要讲话》,中国政府网,https://gffgg9b9021b83ad24b3fskv6nnvpx0cw06v5c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yaowen/liebiao/202502/content_7004473.htm,2025年3月7日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