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将论证视为生活世界中发生的社会互动,从论证者的角度考察论证理论,可以发现,论证理论往往囿于方法论立场,难以刻画生活世界中论证具有的文化多样性、个体性、动态性和生成性等特性。对此,回归生活世界的实践语境,依据个性化、主位—客位和动态性这三项论证研究原则,提出广义论证概念容纳不同文化和领域及相互之间的多样论证方式,阐明论证行动及论证序列生成过程,构建面向生活世界的生成式论证理论——广义论证理论。运用该理论,不仅能够处理生活世界中的论证问题,还可以探讨当前大语言模型(LLM)瓶颈问题的解决途径,为构建跨文化跨领域论证平台奠定理论基础。
关键词:生活世界 广义论证 论证理论 社会行动 LLM推理
作者:鞠实儿,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外国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研究中心教授(广州 51042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2026年第6期P24—P43
当人类社会成员试图协调不同意见时,通常依据社会规范、借助话语表达各自所思,从而进行说理,劝使听者采取说者所期望的某种反应或行动。粗略地说,这种为了说理按规则展开的话语互动序列就是论证。而论证中那些具有说理功能的话语,就是论证参与者或论证者的论证行动。论证出现在日常生活、科学研究、司法审判和各类不同类型的协商、谈判之中,维系人类社会的和谐与生存。由此引发持久的讨论:什么是合理的论证,如何描述、评价及生成一个能实现目标的论证?为此,主流学术界分别提出形式论证理论和非形式论证理论这两类主流论证理论,建立一般性论证模式、程序和标准,试图解决上述问题。但是,主流论证理论源自主流文化,未能刻画非主流文化以及主流文化中不同亚文化中的论证。同时,由于不同文化的论证方式在该文化中具有局部合理性,如果采用前者处理后者,将会导致与非主流文化中合理的论证相冲突的结果。为了恰当描述不同文化中的论证,可以将论证广义地定义为:某一社会文化群体的成员,在语境下依据合乎其所属社会文化群体规范的规则生成的语篇行动序列;其目标是形成具有约束力的一致结论。进而,构建广义论证研究程序,由此建立广义论证理论的最初版本(以下简称“初版”)。初版的特点是摆脱了主流论证理论的文化一元倾向,能够描述不同文化的论证方式。但是,初版必须在不同文化及文化间的论证、论证动态机制和论证生成等方面得到进一步发展,否则无法克服主流理论的局限,而论证理论依然是脱离生活世界的摆设。对此,论证理论从定义到研究方法、框架结构等都需要进行重要改变。本文的目标便是进一步发展广义论证理论,进而解决上述问题,建立能够在生活世界中描述、评价和生成论证的方法。
论证的文化相对性原理和多重文化融合论阐明了如下事实:人类分属于不同社会文化群体,按照不同社会文化规范说理——不同文化的论证相对于各自文化具有合理性(局部合理),而不同文化群体成员间的交流将形成跨文化论证所必需的共享信念与语言。它们为不同文化内或相互间开展论证的合理性和可能性奠定了基础。由于社会文化群体在生活世界中形成论证方法并解决论证问题,因此,探讨不同社会文化个体如何在生活世界中生成合理的论证,则需要进入相应的生活世界,考察相应社会文化群体在其中开展的论证实践活动。为此,本文将刻画生活世界中的论证图景,并在此基础上发展论证理论以解决面临的问题:(1)分析导致当前论证理论的困难与局限的原因,阐明发展论证理论克服困难、摆脱局限的方法论原则;(2)扩展广义论证定义,克服当前论证理论中不同形式的文化一元论,为探讨不同论证的局部合理性和融合策略提供方法和平台;(3)给出论证行动生成的理论和方法,使不同个体能够在特定语境下为实现特定目标构建论证行动序列,从而弥补主流论证理论缺乏论证生成功能这一关键性方法论空缺;(4)给出论证序列生成理论,阐明当前论证理论无法触及的论证的动态结构,揭示论证生成过程中语境和规则的作用与演变,使解释、评价与修改论证成为可能;(5)从学科定位、基本概念、方法论原则等基础问题入手,通过提出新思路新方法解决当前论证理论的问题,系统建立面向生活世界的生成式论证理论——广义论证理论。
本文提出的广义论证理论不仅可以描述生活世界中论证的文化多元性,并且包含一个意见融合机制,具有当前论证理论所难以企及的、化解现实世界中多重冲突的能力。不仅如此,由于该理论揭示了论证动态生成的全过程,依其规范构建的论证具有个体性、可理解性、透明性和合理性。而当前LLM正由于缺乏这些特性而陷于认知错位,无法解决其所面临的基本问题:LLM基于统计概率的一般性输出与用户个性化需求之间的矛盾。同时,考虑到人类用户和LLM本身所具有的个体独特性和文化多样性,两者之间同样存在跨文化跨领域互动问题。基于广义论证理论的上述特点,本文将运用广义论证生成方法和程序,从单纯的统计生成转向构建“个性化推理”机制,在认知底层实现LLM的个性化认知对齐,进而提出解决上述问题的方案:一个具有个性化认知对齐功能的上下文工程架构。
一、生活世界中的论证图景
人类生存的世界由物理世界、社会—文化世界、心灵世界等三部分构成。作为人类社会的一员,个体处于一定的社会文化状态与认知状态之中,这些状态构成个人的社会文化认知框架(以下简称“框架”)。在上述框架下,个体以心理或物理的方式接触世界,所触及的一切构成该个体的外部世界。个体在其框架下面向外部世界开展相应的认知活动,进而依据其意图生成必要的行动去处理所遭遇的问题。其中,生成指通过特定过程或技术产生新的内容或事件的过程。个体的行动及相关的认知活动,是发生在其外部世界某一时空区间中的具体事件。个体所处的外部世界、具有的框架、此框架下面向外部世界开展的认知活动以及所生成的具体行动等,构成了该个体的生活世界。值得一提的是,不同的个体有不同的框架及外部世界,由此开展的认知活动和生成的行动也不相同。因此,个体的生活世界具有差异性。
进一步,当不同个体之间发生互动时,互动者自身及其行动就成为各自对手所处生活世界的一部分。因此,此类互动可以表述为:某互动参与者个体,基于其生活世界生成行动,作用于另一个体的生活世界;同时,其行动的结果自反地调整己方生活世界。这表明,不同个体间互动的过程就是互动者个体生活世界间相互作用的过程,互动的结果就是参与者各自个体生活世界的改变。若将社会群体看作相互作用的个体组成的集合,可将群体生活世界定义为:群体中个体间互动所生成、由个体生活世界构成的动态网络系统。根据上述定义和描述,群体生活世界中个体间互动的生成和演化可以追溯到参与者个体生活世界间互动的生成与演化。这一结论可称为多主体互动的分解性原理。
由于不同个体各自享有独特的框架,对世界中出现的事物不可避免地产生不同的态度或有争议的论题。观点不同者在各自的生活世界中,依据所处的语境使用话语传递消息、表达各自观点,围绕论题开展博弈进行说理,劝使他人接受某观点。由此通过互动生成一个前后相续遵循规范的行动序列,这就是论证。其中,语境是指生活世界中影响论证的诸要素。下面,我们将描绘生活世界中论证的图景,为论证理论研究提供直观背景。
设论证者A和B,隶属于一个以上文化群体且具有不同框架,对某论题T持有不同看法;A试图说服B对T采取某立场或态度,确立了论证目标。为此,A在其框架下通过如下步骤实施论证行动进行说理:(1)了解A和B当前所处语境,考虑A和B的个人偏好;(2)依据A的论证目标确定当下及下一步行动的目标;(3)选择实现当下行动目标的手段或话语表达方式;(4)在外部条件下对B实施行动。前三步属于认知加工范畴,第四步是外部可见的行动操作。这是生活世界中典型的以“目的—手段”方式为核心的行动发生过程。当B面对A的行动时,B将采用类似的方式做出回应。正是这些博弈行动的延续生成整个论证过程。
在论证过程中,A和B作为特定个体,在特定语境中为实现特定目标所采取的行动,以及这些行动构成的序列,这一切均为生活世界中某一时空点上出现的独特事件。为使行动既合理又合目标,在制造论证这一事件时,A和B均需遵循群体生活世界中的规范。同时,正如维索尔伦在分析语言变异时所观察到的,在遵循规则生成话语时,A和B将依据语境调整规则的使用方式,也就是说,规则本身在使用中经历变异。不仅如此,考虑到行动自反性的另一面,A和B的行动不仅改变了他们各自的外部世界(包括所处语境),行动所传递的信息也改变了他们各自的社会文化认知状态,以及先前行动所生成的上下文的意义。因此,在生成论证的过程中,A和B互动时的语境(含上下文)、遵循的规则、认知框架等均发生变化。如果A和B遵循所属文化的规则且实现论证目标,该论证就在相应的社会文化群体中具有合理性或局部合理性。
因此,在生活世界中,论证是一个具有说理功能的行动序列的生成过程,具有如下基本特征:个体化、跨文化、遵循规则、动态性和局部合理性。
二、当前论证理论的局限
为了实现研究目标,本文将先后分析主流论证理论和初版在处理生活世界中的论证时所面临的局限,指明进一步的研究路径。所谓主流论证理论,主要分为形式和非形式两种理论类型。前者主要以形式逻辑学为代表,后者主要包括非形式逻辑、论辩学、修辞学以及抽象论辩理论等不同分支。它们在生活世界中的局限主要表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一)文化多样性局限
两类论证理论的合理性观念均源自古希腊,并在主流文化中得到进一步发展。其中,形式论证理论或形式逻辑有两大分支:以亚里士多德三段论为代表的古典类型和以形式公理化系统为基本结构的现代类型。它们共享的基本立场是形式合理性:形式逻辑不涉及论证主体、情景和内容,将形式有效性作为论证合理性的判断标准。形式逻辑采用形式化方式表达生活世界中的论证,这种理性重建的方式使得它无法恰当处理论证的文化多样性。而在非形式论证理论各分支中,非形式逻辑和论辩学等理论分支,将论证看作通过理性话语说服或劝服他人的交际与交互行为的复合体。非形式逻辑理论主要以约翰逊和布莱尔为代表,他们在主流文化的背景下发展出论证评价的语用标准和论证模式。在论辩学方面,主要以语用论辩学创始人范爱默伦为代表。他认为,论证必须遵守一套理性的批判性讨论规则,以符合社会生活中理性裁判者享有的普适的标准。在修辞学方面,其代表人物廷代尔向主流论证领域提出了一个具有革命性的观点,即不存在普遍的论证理论,不同的文化有各自合理的论证方式,并据此进一步完善了所谓的修辞论证理论。尽管如此,他还是认为,可以采用建立在亚里士多德三要素基础上的多模态方式描述和评价不同文化的论证。抽象论辩理论则主要关注,在给定框架下哪些论点可以被接受,却无法解释在特定的文化背景下论证是如何生成的,以及它如何在这种背景下保持合理性。
(二)生成性局限
依据论证图景描述,论证是论证者个体在特定论证语境下生成的论证行动序列。其中,论证行动和行动序列是合理的,当且仅当这些行动与序列同时满足规范性和论证目的性。虽然形式论证理论通过其形式语言、语义和句法系统,给出论证必须满足的合理性标准。但是,由于形式理论忽视论证者和所处语境,故不可能考虑论证者的行动与目的。因而,对于某语境中面向某个待证公式的某论证者,形式论证理论无意也无法向处于特定语境下的论证者个体提供生成论证的方法。类似于形式论证理论,非形式论证理论各分支主要关心论证的合理性问题,其本身并不包含一个论证发生学来描述论证行动乃至论证行动序列的生成过程。同样的情况也出现于抽象论辩理论。这就是说,主流论证理论本身并不提供能够生成论证的方法,不具有生成性。主流论证理论之所以如此,可以追溯到赖兴巴赫关于发现上下文和证明上下文的划界。根据学术界的主流看法,论证理论的主要任务是提供论证的合理性规范。然而,对于生活世界中承担说理任务的个人或智能体而言,最重要的是,如何通过合乎规范的方式生成能实现论证目标的论证行动和行动序列。
(三)个体性局限
在生活世界中存在一些具体的、单个整体的、可区分的对象,如“2008年北京奥运会”或某个人便是这类对象。这类对象可细分为不同类型。本文称具有上述特性的人类主体或更一般的智能体为个体,其他类似的复杂对象为个体化对象。按此分类,某论证者是个体。论证者当下所处语境、当下在某语境下的行动、某个时空点上的某些论证者间发生的论辩等,则都是个体化对象。在认识个体或个体化对象时,如果关注他们的特殊性或个性,而非他们与其他事物的共性时,则称这类处理方式为个性化。在论证图景中,论证是由论证者、语境、论证行动等个体和个体化对象构成的独一无二的个体化事件。论证理论成功处理生活世界中的论证问题的必要条件是,恰当描述个体和个体化事件。但是,形式的论证理论不涉及论证者个体及其所处语境,故无法对论证进行个性化描述。进一步,当采用该理论描述生活世界中的论证行动序列时,该序列被描述成具有统一形式结构的公式序列,原话语系列中话语及其相互关系的特点均被屏蔽。因此,在形式理性重建过程中,论证事件的个体性消失了。同时,对于非形式的论证理论而言,虽然在语用学的影响下,论辩理论和非形式逻辑也关心语境在论证发生时所起的作用,但是在分析具体论证时,该理论仍采用类似形式理论的方法,按一般性程序和话语模式重新表述和分析所要处理的论证。于是,类似形式逻辑对论证进行理性重建的情况再次出现。事实上,虽然范爱默伦引入策略操控和论证风格,扩展理论以适应语境及受众,但是由于具有模型依赖性,这种带有调适特征的主流论证理论受到“类型化”约束,依然无法实现个性化。无独有偶,虽然新修辞学的领军人物廷代尔超越主流理论诸学派,竭力包容文化多样性和论证者的个体性,但是由于对个体的论证或修辞行动的生成过程关注不足,故而无法足够精准地把握论证或修辞的个体性。
(四)语境动态性局限
依据生活世界中的论证实践,论证者的语境的主要组成部分有:(1)论证参与者所属社会文化群体规范;(2)论证参与者的身份角色和偏好;(3)当下情景中触发论证行动的相关要素;(4)论证行动序列上下文等。其中,那些被论证者把握的直接或间接影响论证者筹划和实施论证行动的因素,则构成这一论证行动的认知语境。而论证者在语境下采取的论证行动,不仅导致论证者语境的变化,同时也触发论证者的认知框架、论证规则和行动意义等方面的连锁反应。由此,论证是一个基于语境变化的动态过程。然而,由于形式论证理论忽略论证主体及其所处语境,所以对于论证个体认知语境的变化及其对上下文的影响等均不予考虑。在非形式论证理论方面,论辩理论致力于对论证过程进行理性重建:按该理论事先规定的程序与规范,约束论证生成过程或对原论证行动序列进行重组。在这种情况下,对应于论证行动序列本身生成的语境及其变化过程令人遗憾地被忽视了。值得一提的是,抽象论辩理论将语境预设为一组静态参数。这导致框架无法捕获论辩过程中主体随语境变化而产生的动作、语气,以及随历史演变而形成的论证演化。此外,虽然修辞论证理论关心语境对论证的影响,但是由于缺乏对论证行动生成过程的分析,同样无法准确描述论证过程中语境的形成与变化。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非形式逻辑理论中。
根据以上所述,主流论证理论无法把握和处理论证的文化多样性、个体性、生成性和语境动态性等方面特性。值得一提的是,上述局限以不同的方式同样出现在初版中。首先,初版中论证参与者均隶属于某个文化群体,尽管包容某个文化内部发生的论证,但跨文化论辩仍未被纳入研究范围。其次,初版展示了论证行动及其序列的生成过程,但未能从理论上给予合理性辩护。最后,虽然初版刻画了论证过程中语境改变以及依据语境选择规则的过程,但未能探讨论证者的互动引起论证者认知框架的改变及其后果。
三、论证研究的方法论原则
本文将面向当前理论的局限,提出发展论证理论克服局限的方法论原则。为此,本文采纳个性化原则以刻画生活世界中论证的个体性,引入主位—客位原则处理论证过程中的跨文化跨领域的观念融合,给出动态性原则以追踪论证过程的演变。上述三原则的功能就是引导论证理论发展新方向。
(一)个性化原则
在论证过程中,享有独特生活世界的论证者个体,构建认知语境、设定论证目标、规划行动手段直至实施行动,整个论证生成过程可以视为某个体在某一时空区间实时生成的个体化事件序列。相应地,在主流文化的常规性科学研究中,研究人员观察某些个别事物,从中抽象出这些个别事物具有的所谓共有特性或本质,进而将所有具有该本质的事物概括成一个集合,由此得到关于某类对象的概念。在此基础上,通过探讨不同概念之间的关系并形成语句,表述这些概念所指集合的成员之间的关系。此时,概念中的成员是同质的元素;类似地,满足这些语句的集合成员享有同质的关系。然而,生活世界中的独特或异质的个体及个体化事物,与上述抽象过程形成的同质个体及其关系是不同的存在物。生活世界中的论证由某些独特个体与个体化事件构成。而追求这种抽象的普遍性并利用所得之物处理生活世界中的个体化事件,正是导致主流论证研究中出现个体化局限的重要原因。因此,本文将采用更为个性化的方式来论证这类个体化事件。事实上,描述个体和个体化事件的核心正是揭示它们“此一而非彼一”的独特性;这些独特性通过个体和个体化事物所具有的细节展现出来,而细节随语境和时间变化,故其细节具有开放性。由于这种开放性,我们无法完全把握个体或个体化事件。然而,在当事人的认知能力所及的范围内,相对于当事人给定语境和认知目标,我们有能力描述某个体或个体化事件相对于其他可及个体和事件的独特之处。这种独特性可称为个体或个体化事物的相对独特性。于是,我们得到论证研究的个性化原则:在生活世界中处理论证问题时,在现有条件下尽可能利用各种数据和手段,把握论证参与者、论证语境、论证行动及其相关要素的(相对)独特性,进而解决论证的描述、评价与生成问题。
(二)主位—客位原则
由于论证参与者是不同的个体,具有不同文化及认知框架。由此引发的问题是:不同认知框架者应该如何描述、理解和说服对方。对此,派克提出了主位法(emic)与客位法(etic)的区分,并将其发展为适用于语言及人类行为研究的方法论原则。主位法的核心在于依据观察对象自身的认知框架与表达方式来理解和把握对象的行为及意义;客位法则强调从外部观察者的认知框架出发,对其观察对象的行动及其认知过程进行描述与解释。因此,在论证过程中,某参与者只能从主位视角(即其他参与者的认知框架)出发,才能真正了解对方对论证中出现的事件的看法。此外,在论证研究领域,形式的论证理论、论辩理论、非形式逻辑和抽象论辩理论,都要求外部观察者成为理性重建者,采用主流观点去分析、描述和评价被观察者的论证实践活动。正是这种客位立场,使得理性重建者忽视生活世界中的论证所具有的社会文化特性、个体性、语境敏感性,进而放弃对论证生成过程的探索。然而,根据多重文化融合理论,具有不同认知框架的交流者能够通过协商达成共识。这要求我们进一步考察客位视角在说服过程中发挥作用。事实上,参与者了解对方是为了采取涉及对方的论证行动,进而实现己方的论证目标。而要做到这一点,该参与者首先必须从主位视角获取对方的观点,然后再从他本人的视角或客位立场出发把握对方的观点,否则就不可能从自己的立场权衡利弊,形成自己的行动方案。如果在论证中拒绝客位、坚守主位立场,那么不同文化者达成共识是不可能的。因此,有必要引入论证研究的主位—客位原则:在生活世界中处理论证问题时,论证者通过主位视角理解对方观点与认知状态;再通过客位视角理解对方,进而对某事生成某方案;然后通过主位视角预判对方回应,再通过客位视角理解对方回应,修正方案;按此循环直至论证者达成恰当的方案。
(三)动态性原则
如前所述,生活世界中的论证是其各要素相互作用构成的动态过程。根据生活世界图景,论证的动态性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语境的自反性改变。某论证者在某语境下的行动,不仅会改变对方的语境,同时还会自反性地改变自身语境。其二,认知框架的改变。论证双方的行动不仅改变各自外部世界,同时所提供的数据也改变双方的语境和认知框架。其三,行动规划的改变。语境和认知框架的改变,直接改变论证参与者双方对先前行动及规则的意义,进而在语境和认知框架改变的条件下,触发新的行动规划。而在已变化的条件下,新的行动又引发新一轮语境、认知与外部世界的改变,导致论证过程动态地、递归地演进。因此,为了把握动态的论证过程,论证者必须有能力在相应时间节点,遵循恰当规则做出有利于实现论证目标的选择。由此,可以引入论证研究的动态性原则:论证生成的动态过程分析始于论证者在给定语境下的行动。首先,考察此行动引起的论证者认知框架和外部世界的改变;其次,考察这种改变导致的论证者情景语境、论证上下文意义和规则的更新;最后,在上述变化的条件下,调整行动目标和手段或行动规划,进而实施新的规划。
四、广义论证的规则与过程
上述三原则为建立面向生活世界的生成式论证理论提供了方法,并将相关研究引向摆脱当前论证理论所受局限、构建更具包容性的论证理论的新方向。循此进路,下面将引入能够刻画不同文化不同领域及跨文化跨领域论证实践的广义论证概念,提出论证行动生成理论,并在此基础上描述论证行动序列生成的动态过程。
(一)广义论证的定义与分类
作为未来论证理论发展的起点,论证的定义必须在新的研究视野下刻画生活世界中论证的基本特征。据此,论证可以定义为:人类生活世界中隶属于一个或多个社会文化群体的若干个体成员,在给定社会文化背景下,为了说服其他个体对某事或某观点采取某种态度,遵循所属社会文化群体规范开展话语互动,进而生成的话语序列。满足上述定义的论证被称为广义论证,主要出于如下原因:(1)该定义不限定论证者的社会文化背景、当下情境和所涉领域。(2)该定义不预设论证的话语表达形式,只是要求论证者所实施的话语行动,在其所属社会文化群体中被视为具有说服功能。(3)该定义将论证视为个体化的社会互动过程,同时将动态分析的观点植入论证理论。(4)依据论证局部合理性原理,该定义蕴含一个论证合理性标准:如果论证者切实遵循某社会文化群体的规范,那么该论证在此文化中局部合理。(5)该定义不仅覆盖主流文化各分支的论证方式(如数学证明、法庭论辩等),还容纳非主流群体的论证方式,进而超越当前论证理论各分支各自设定的界限,为研究跨文化跨领域不同复杂度的言语互动提供通用平台。
根据上述定义,广义论证是论证行动生成的话语序列,而话语分为对话与独白。前者是人际话语交流,后者则是独自一人的言语活动。因此,除不同个体间所谓对话式论证之外还存在所谓独白式论证。此时发话人试图在其他论证者不发话的情况下,通过话语说服受话人。它可以分成两个子类:(1)当受话者保持沉默,无法向发话者表达自己的看法时,发话人借助想象和思考把握实际受话人的语境、语言习俗、价值取向和行为偏好,由此构造虚拟受话人,发话人与之开展论证;(2)发话者个体将自身看作客体,由此构造虚拟受话者,进而开展自我对话进行自我说服。由此,独白式论证同样可以被视为发话人和受话人之间的对话式论证。
(二)论证行动理论
在论证行动序列生成过程中,论证者通过说出语句来执行某种社会行为,即言语行为。言语行为的实质是:通过话语影响听者使其发生说话者所期望的变化(信念、态度或行动)。因此,每一个言语行为——无论是请求、断言、警告还是问候——都内在地具有说服取向,即具有论证功能。正因如此,在广义论证理论中,论证序列中言语行为被视为论证行动,是具有独立论证功能的最小单元。因此,我们将论证行动的生成方式作为研究起点。
1.论证行动四步骤说
20世纪末,社会心理学开始关注如下问题:个体如何采取行动传递消息影响他人态度。美国社会心理学家迪拉德建立了目标、规划和行动理论(GPA)。根据这一理论,个体产生消息的行动可依次分成目的、规划和实施三个步骤。步骤一:个体产生和选择目标。目标分为两类:主要目标和次要目标。由此形成目标整体。步骤二:形成指引实现主次目标的行为规划。规划分为两个层次:战略层和战术层。前者涉及生成实现整体目标的行动序列。而后者涉及序列中行动单元的具体实施方式,即实现子目标的手段。步骤三:根据规划战术层的要求,实施行动发出信息实现目标。不仅如此,迪拉德指出,上述三步骤均在语境中展开,而语境是行动者依据其目标从所感知的社会现实中构建而成。据此,构建语境便是消息生成不可或缺的第四个步骤。个体传递消息的行动生成过程并非严格按上述步骤线性展开。当任何一个步骤遇到困难时,都可能需要回到其他某个步骤重新思考。因此,在行动生成过程中存在一种修改和协调操作,而这些操作可还原为前四种。论证行动的实质是,个体用行动传递理由说服对手就某论题采取某种态度。依据上述学科界定,GPA研究个体传递消息影响他人态度的行动,后者恰包含前者。因此,在GPA的基础上,论证行动生成四步骤说得到社会心理学理论和实验支持。
2.论证行动的规则和类型
由于广义论证是论证者间的社会互动,论证者的行动必须相对于论证者所属社会文化群体具有可接受性、可理解性和可预测性。这就要求论证行动满足社会规范。所谓规范是指:人们在特定语境下被要求如何行动、如何思考、如何体验的期望。进一步,在社会互动中,规范在特定语境下具体化为可操作的规则。在论证理论的范围内,这类指导论证的规则可称为论证规则。因此,遵循规则是论证行动满足规范进而获得合理性的必要条件。
虽然在生活世界中,个体通过正例和反例习得规则,但是由于语境的可变性和休谟问题,任何个体都无法通过成功使用规则的案例,对下一个语境中规则的使用做出可靠的预测。这就是说:对人类而言,规则没有先验的必然性,以预先确定的姿态不可妥协地逼迫其使用者。进一步的问题是:我们如何遵循这些不具逼迫性的规则?生活世界中的论证实践表明:当我们处于知识不确定和相对无知的境况时,行动者将分析语境,试图通过先前案例与当前情景(其中包括个人偏好)的比较与权衡,把握规则的意义,调整先前规则使用方式,然后使用规则。如果遵循规则的行动满足所涉群体的期望,这就是一个成功遵循规则的案例,进而自反地修改或发展了规则本身。这就是说:个体从自己的认知框架出发,通过协商遵循规则。
从论证实践活动的观点看,遵循规则的目的是:规范论证者的行动,从而生成合理且能实现论证目标的行动序列。因此,所遵循的规则必须具有生成性和规范性两种功能,故而有两类相应的规则。此外,从论证行动生成四步骤的操作看,所遵循的规则可分成四类:认知语境构建规则、目标规划规则、手段形成规则和具体实施规则等。因此,除规范性规则外,在论证过程中论证者要遵循策略性生成性规则,控制序列顺序和规划论证整体布局,进而保证实现论证目标。
(三)论证过程理论
根据论证自然图景,论证者在论证过程中进行多回合博弈,其中论证者之间的一次对话为一个回合,论证者在其话轮上说话。所有这些回合首尾相连展现为一个具有层次结构的行动序列,构成完整的论证。本节从论证研究三原则入手,探讨论证者遵循规则、逐步生成论证行动的过程,进而展现整个论证序列及其结构。
1.广义论证的行动生成过程
第一步认知语境构建:论证行动的各组成要素均在论证语境中形成并获取意义。因此,处理论证行动生成问题的首要任务是把握语境,其中包括论证对手及其行为的信息。为此,论证者将依据个体性原则、主位—客位原则和动态原则,把握其对手所处认知状态和语境;依据该论证者本人的认知框架和论证最终目标,遵循认知语境构建规则,从论证语境中搜索和选择相关要素形成认知语境,为设计当前的论证行动提供必要信息。需要强调的是:行动生成中的任何一个步骤,都涉及不同的个体论证者在特定语境下的某个行动。因此,生成论证的余下的步骤中,都将默认论证者遵循上述原则。
第二步目标确定:采取论证行动的必要条件是确定当前行动目标,以便在当前认知语境之下,缩小其论证对手或其他参与者当前认知状态与论证目标的差距。由于当前的行动处于实现最终目标的行动序列中,而实现论证原初目标的前提是实现其他低阶子目标。因此,论证者在确定当前目标时会遵循论证行动策略规则,生成具有树形分层结构的目标系统。由于当前行动的目标决定了行动的具体内容,直接影响听者对行动的接受程度。因此,在规划目标系统时,论证者要在上述三原则的基础上,考虑论证参与者及其语境的独特性,通过协商提出论证双方均易于接受的行动目标。
第三步表达式设计:论证行动的当前目标确定后,发话人将遵循表达规则,设计话语表达方式作为实现目标的手段,改变受话人当前认知状态。为此,(1)发话人把握受话人所属群体文化传统和话语习俗;(2)把握受话人认知状态和个人偏好;(3)根据上下文语境与当下情景,选择、构想实现当下论证行动的目标,甚至下一步行动目标的话语内容及表达方式。
第四步现场实施:论证行动生成的前三步是论证者自我内部开展的认知过程,属于论证行动的准备阶段。而第四步属于行动实施阶段。此时,论证者将遵循实施规则完成一个物理上可观察的操作过程,借助语言、文字、声音、表情、动作等各种手段,传递信息影响他人对某观点或事物的态度。
2.论证行动序列生成过程
广义论证的论证行动序列由论证者间的对话构成。在一个对话回合中,先发话者在其话轮中说话;随后,回话者在其话轮中说话。设第一回合对话中,论证者A处于发话者话轮,B为受话者。依据论证行动结构,发话者A按四步骤生成论证行动。具体过程如上节所述。至此,A在本话轮的论证行动结束。在第一回合的回话者话轮中,B将按四步骤对A的话语做出回应。第一步,受话者B在A的话语或论证行动的作用下,遵循语境规则改变其原初的论证语境和认知框架,构建B本话轮的认知语境。此时,由于B处于类似于本回合上一话轮中A的情形,B将采取与A类似的方法执行生成行动的步骤二至步骤四。至此,A和B之间论证的第一回合结束,第二回合即将开始。此时,A和B都在各自的行动过程中生成了认知语境、行动目标系统和实施手段等行动要素。然而,依据语境动态性原则,在以后各回合对话中,所有已经生成的行动要素都将更新,而下一回合的行动在此动态过程中脱颖而出。
在第二回合对话中,A处于发话者话轮,对上一回合B行动作出回应:第一,由于上一回合B的行动给出的信息,该信息将驱动A遵循规则改变其先前形成的认知框架和认知语境,包括上下文语境意义的理解,构建其本轮行动的认知语境。第二,由于此刻A的认知框架与认知语境都已改变,因此,A将重新选择和遵循目标规则,确定当下的论证行动主次目标及目标系统。在余下的步骤三和步骤四的操作中,A依据更新的认知框架、认知语境和行动目标,采用类似第一回合中A的方式完成类似的任务。随着A对B发出话语,完成本轮行动,论证进入第二回合对话中B话轮。由于B在本话轮中所处的状况类似于先前A的状况,因此,B将采取与A类似的方式完成其行动生成四步骤。此时,随着B完成其话轮,第二回合对话结束,第三回合对话即将启动。
现在,请观察和设想第三回合及其后继各回合的启动状态。不难发现它们与第二回合的启动状态具有相同的结构。因此,从第二回合开始,论证进入递归扩展程序,由此逐步生成整个论证行动序列。需要指出的是,在多回合的讨论中,论证者之间有足够的时空资源,遵循三原则协调各自的观点,构建论证者间共享交流平台,进而在此基础上消除当前的争议状态。
根据本节论证行动生成过程的第二步,论证者遵循生成性或策略性规则,构建论证行动目标系统,控制序列生成顺序进行整体布局,进而保证实现论证最终目标。论证者遵循生成规则开展行动,使得广义论证行动序列具有一个分层结构。事实上,某个广义论证的所有论证行动构成一阶论证序列。遵循生成规则实现论证阶段性子目标的话轮构成二阶论证行动阶段,所有二阶论证行动阶段构成二阶论证序列。类似地,若干个二阶论证阶段可以构成三阶论证行动阶段,以实现三阶论证子目标,而某个论证的所有三阶论证阶段构成三阶论证序列。这样的升阶分析可以继续下去,直到一个论证序列中只有一个论证阶段为止。由此,论证行动序列展现为一个具有树形分层结构的、递归的、动态的、最终收敛于某个共享观点的广义论证序列。尽管上述分层结构是一个理想状态,论证实践更为复杂,但是,它仍然展现了生成规则在论证过程中的作用方式和地位。值得一提的是,论证者在生成各阶论证时所遵循的生成性规则,使得论证者有可能采取合理的行动生成广义论证序列。相形之下,主流论证理论正是缺乏论证生成能力。因此,通过探究生活世界中主流论证理论不同分支的生成规则,将有助于广义论证理论的框架下主流论证理论的进一步发展。
综上所述,在论证研究三原则的基础上,本文扩展了广义论证理论,克服了当前论证理论在文化多样性、生成性、个体性和语境动态性等方面的局限,进而展现出如下特点:(1)论证行动序列个体化且具有合理性;(2)在论证行动序列的生成过程中,能够形成不同背景的论证者共享的信念平台;(3)论证生成过程具有个体性、合理性、可理解(协商性)和可修正性等基本特性;(4)广义论证框架内的论证研究将为主流理论提供论证生成规则。此外,需要强调的是,广义论证行动理论和论证过程理论,建筑在科学研究和田野考察所获取的数据之上。因此,它们并不是具有普遍性和必然性的原则,相反却可以在使用过程中依据语境和结果不断调整,进而与论证者当前的实践活动保持一致。
五、面向上下文工程的广义论证方法
由于广义论证的生成过程具有上述基本特征,又由于LLM的统计特性,处理用户个体需求会造成认知错位,因此,可以采用广义论证理论发展上下文工程方法,消除上述错位,实现个体化认知对齐,使得LLM能生成合理的、可理解的且满足个体需求的推理过程。
(一)上下文工程与认知对齐
学术界公认,LLM具有如下“先天不足”:LLM的“智能”本质上是基于训练语料统计模式的最优预测,而没有现实世界的身体或社会经验。这导致了人类与大语言模型本质上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上下文。对人类而言,上下文是嵌入在具身经验中的“生活世界语境”(涵盖情景、意图与社会规范);对LLM而言,上下文的本质是高维向量空间中的“词元序列”。LLM的核心机制是压缩和再现人类知识的公共子集的词元(token)概率分布,这决定了它擅长提供符合“普遍预期”的词元组合。
但是,用户在其生活世界中,作为独特个人在独特语境中提问,期望LLM的回答有助于解决其生活世界中的问题。面向这类个性化服务需求,LLM立即表现出因“词元统计分布”与“人类语用语境”本体论鸿沟导致的个性化认知错位:由于LLM缺乏具身认知,其输出由统计驱动生成,缺乏情景理解能力,容易在词元概率驱动的强制解码中产生幻觉(即在语境信息缺失时用统计共性强行填补);又由于端到端黑箱推理,个体难以理解LLM的生成过程,也难以追溯并纠正错误;更由于统计共性与用户任务的个体性之间的矛盾,LLM输出的倾向于主流立场的最大公约数,表现出系统性偏见,而用户的遭遇和需求是具有多样性的独特事件。
然而,为实现向用户个体提供可接受服务的目标,LLM必须克服上述错位,在生活世界中实现认知对齐,即要求LLM以该用户可接受的方式输出文本,使得该文本对用户而言具有理解性和合理性,其内容与用户偏好保持一致。为此人们引入上下文工程概念:该工程旨在通过系统化设计输入语境、动态干预生成过程,增强模型对具体任务和场景的适应能力,从而实现LLM与人类认知模式之间的深层对齐。该工程的成功实施将弥合LLM的统计性与用户在交互中对个性化、推理透明性及价值多元性的期望之间的错位,进而消除个性化认知错位,实现所谓个性化认知对齐:动态适应性,即要求模型在交互过程中实时识别并响应用户的独特情境与意图;可解释性与可控性,即强调生成过程的透明可追溯,确保用户可预测并干预输出;价值多样性,即需要在公共价值、文化多元与个体需求间建立平衡机制。因此,实现个体化认知对齐的LLM能够识别、尊重并适应个体的独特偏好、知识背景和实时意图,为用户提供个性化服务。
基于上述分析,面向个性化人机对话的上下文工程可定义为:一种以用户为中心,系统地融合语言上下文、用户属性、任务目标与情境信号(情景语境)的多维度动态协同框架,能够在会话过程中持续感知与更新用户状态,构建能够支撑个性化意图识别、情感响应与策略生成的上下文表征体系。如果该系统生成的结果为人类用户所接受,则它满足个性化认知对齐的要求;反之亦然。根据定义,在上述系统中完成对话的过程,就是在用户与LLM之间开展动态博弈。用LLM研究的术语说,上述系统为回答问题或完成任务所进行的内部信息处理的“思维”过程就是推理,推理的语言表达形式就是论证,而这个论证的目的就是给出用户可接受的文本。考虑到广义论证理论能够生成满足个性化认知对齐要求的论证,因此,为了在开展人机对话时,上下文工程能够实现个性化认知对齐,可以采用广义论证理论从框架上设计上下文工程中的信息加工过程。
(二)基于广义论证理论的上下文工程流程
根据广义论证理论,人机对话过程可表述如下:启动人机对话,进入第一轮会话的用户话轮。用户按四步骤生成并输出话语。进入LLM话轮,LLM接收用户输出,运用语境分析功能,对用户话语进行可接受性评估。如果用户需求得到满足,则对话结束;反之,依据用户信息,更新数据库,构建认知语境,并检查语境信息的完整性,必要时向用户索取补充。然后,LLM将根据语境信息给出回复行动的目标系统,并检查目标系统的一致性。若一致,LLM设计实现当前行动目标的手段,并检查手段有效性。确认有效后,LLM依据语境向用户输出结果。至此,LLM与用户间第一轮会话结束。进入下一轮时,用户再次按四步骤回应,LLM重复上述话轮,如此递归推进。
由此,可设计基于广义论证的面向人机对话过程的LLM上下文工程系统架构。与线性提示或简单的ReAct(推理+行动)智能体框架不同,本架构的突破在于引入了基于“局部合理性”的多步循环优化验证机制,通过四个兼具生成与验证功能的核心模块,即语境分析模块、目标分析模块、手段分析模块、回应生成模块,实现具备可解释性与可控制的人机交互机制。各核心模块有如下功能。
1.语境分析模块:该模块具备两大功能。首先是通过综合分析用户当前输入、历史上下文、话题领域知识、常识知识、用户画像数据等,输出包括对话背景、用户意图、话题范围等在内的结构化的语境信息。此功能要求具备上下文完整性检查(主动反“幻觉”机制)的程序,即当上下文内容出现必要信息缺失等难以明确语境的情形,模块将阻断LLM的强行统计生成(即切断幻觉路径),调动模型向用户提问以补充完整上下文。其次是反馈分析,即在上一轮生成的回复输出、用户本轮输入以及表情、行为反馈等其他模态信息的基础上,分析用户对回复的反馈,通过对上一轮对话效果的可接受性评估决定是否启动新一轮的回复。
2.目标分析模块:基于语境分析模块的输出和来自知识数据库的系统预设目标,确定互动的当前目标与后续行动目标,输出明确的交互目标层级结构。该模块包含人机目标一致性检查,其核心是反偏见,即面对LLM倾向于输出“主流立场最大公约数”的系统性偏见,该模块会对比通用常识与当前用户个体画像。若发现价值冲突,模块将依据广义论证的“局部合理性”原则,对目标进行重写,确保后续推理目标服从于该用户的独特社会文化规范。
3.手段分析模块:基于目标分析模块的输出和来自知识数据库的可用回应策略,针对性设计符合当前语境的互动目标的具体手段和策略,其输出为具体的回应策略和符合用户个体偏好的表达方式。本模块的设计旨在将符合用户个体偏好的手段,拆解并转化为大模型可执行的、具有明确前提约束的逻辑链行动链,并通过手段有效性检查,确保逻辑链的推导方向与目标对齐,避免逻辑不一致错误。
4.回应生成模块:基于手段生成模块输出的策略和表达方式、语境信息以及用户原始输入,输出该轮次的具体词元回复。其具备外部多模态接口与具身接口,以允许模型根据需要生成图像、音频等非文字模态回复以及行动回复。
基于上述模块,架构的一轮次运行流程如下:对话开始,用户输入触发语境分析模块。若非初始轮次,语境分析模块会先评估上一轮回复的可接受性,决定是否终止对话。如果继续对话,语境分析模块将结合用户数据库与上下文数据库,对输入进行上下文完整性检查。若上下文完整,则进入目标分析模块;若上下文不完整,则生成提问以向用户索取信息。目标分析模块生成交互目标,并进行人机目标一致性检查。若目标与用户意图一致,则转至手段分析模块;若不一致,则调用语境分析模块进行提问补充信息并重新生成交互目标。手段分析模块根据交互目标生成回应策略并评估手段的有效性。若手段无效,则调用语境分析模块进行提问补充信息并重新生成回应策略;若手段有效,则进入回应生成模块。回应生成模块根据上下文、交互目标及回应策略,生成回复并输出给用户。
该架构的多步互动模式依赖于用户数据库、上下文数据库存储整个互动的记忆。第一轮互动时,模型依次调用各模块进行回复(期间包括对用户提问的互动),生成的回复以及整体上下文信息(语境、目标、手段)存储于用户数据库,本次被接受的回复及本轮次上下文信息(特别是后续行动目标)存储于上下文数据库。在后续互动轮次中,模型将根据用户的新输入,分析用户对上一轮回复的反馈,结合用户数据库的整个互动的用户画像等整体上下文以及上下文数据库的后续行动目标等,再依次调用各模块生成回复……模型与用户的互动终止条件一般采用被动模式,即用户停止输入或删除整个互动过程为止;当某轮次的上下文信息表明互动可终止,语境分析模块询问用户是否终止互动。综上所述,基于上述架构的人机对话整体流程可图示如下:
基于广义论证理论的架构设计旨在有效实现人机互动过程中的大模型对用户的个性化对齐,可以在以下三个方面解决个性化对齐遇到的常见问题。(1)该架构能在交互层面保证大模型回复的可解释性,其回复生成过程的分阶段设计及评估反馈机制使模型对于用户是清晰可理解的,且设计者能够分析和优化每个阶段的模块。(2)语境分析模块的设计确保了人机互动过程的上下文齐一,能生成符合用户偏好的相应回复,进而有效实现了过程的个体齐一。(3)该架构为宏观层面的设计,提供了机器持续性学习优化的能力,能够允许机器逐步解决用户期望与系统行为的不一致性、用户反馈的多样性和不确定性、多模态交互性等个性化对齐实践中的问题。
基于广义论证理论系统性优化的LLM上下文工程的运行架构,提供了一个真正立足于词元计算机制但指向人类语用语境的统一技术整合框架,具备有效串联检索增强生成、长上下文处理等分散技术的开发空间,可以规范人机对话的全流程信息加工逻辑。据此,广义论证理论可以为解决LLM上下文工程的理论与技术难题、推动个性化认知对齐提供可行的技术路径与方法论支撑。(1)理论系统方面。上下文工程领域的研究呈现出高度专业化和碎片化的特点。现有研究大多孤立地探讨特定技术,如检索增强生成、智能体系统或长上下文处理等,缺乏一个统一的框架来系统地组织这些多样化的技术,阐明其内在联系。(2)应用研究方面。当前模型在理解复杂上下文方面表现出色,但在生成同等复杂的长篇输出方面存在明显局限。弥合这一“理解—生成”差距是未来研究的重中之重。(3)个性化认知对齐方面。针对“即时个性化推理”这一当前LLM的瓶颈,该框架通过四大模块的联动,能够在无历史数据场景中动态识别偏好、主动询问并即时调整逻辑推理链。这使得广义论证与众不同地自带跨文化跨领域冲突调解机制。
总结和展望
本文分析当前论证理论在生活世界中具有的局限性,提出不同于主流论证理论的研究框架,进而构建克服上述局限、更具包容性且能够指导生活的广义论证理论。
1.论证研究的目标。主流论证理论的目标是,构建合乎主流文化合理性概念的论证理论。在处理生活世界中的论证问题时,存在文化多样性、生成性、个体性、语境动态性等方面局限。为了让不同文化的论证者都能够运用论证方法解决其生活世界中的论证问题,广义论证理论的目标是,面向生活世界中不同文化、领域及跨文化、领域的论证者个体,提供生成具有局部合理性且能实现其论证目标的方法。
2.论证研究的视角。主流理论主要从描述和评价的视角研究论证,其后果是,研究人员致力于构建各种精巧的理论,对论证进行事后分析和评价,而对生成合理论证处理生活世界中的争议,则退避三舍。因此,为了使论证有能力指导生活,本文提出和实现论证研究视角的生成转向。
3.论证研究的原则。从生成的视角看,论证研究的核心问题是,特定论证者在特定情景下,如何生成实现特定目标的论证。其中,要处理的是异质的个体和个体化事物。论证者个体具有各自的生活世界,不通过协商与交流便不可能形成共识生成合理的论证序列。进一步,在论证中个体间发生互动,论证过程在变化的语境中开展。因此,要把握论证的生成过程必须遵循个体化、主位—客位和动态性三原则。这些原则内蕴于论证者所处生活世界。相反,主流论证理论通常将其基础奠定在某些先验的或某文化某领域的假定之上。
4.研究对象。从生成的视角出发,依据论证三原则,本文重新阐述广义论证的定义,使之容纳不同文化、领域及它们之间的论证方式,进而容纳相应的论证规范。这一特点使得广义论证理论能够将不同文化、领域及它们之间多主体、动态的论证过程作为论证研究对象。比较而言,主流论证理论由于无法容纳上述研究对象,难以处理复杂语境下的论证问题。
5.广义论证过程理论。本文在社会心理学、社会学、数学方法论和论证实践的田野考察的基础上,提出论证行动生成的四步骤,阐明执行四步骤必须遵循的论证规则,并进一步提出广义论证序列生成过程与结构理论。依据该理论,广义论证生成过程具有个体性、协商性、合理性、可理解性和可修正性,有能力处理当代科学研究和社会政治生活中复杂语境下多主体、跨学科、跨文化的论证活动。需要强调的是,与主流论证理论相比较,广义论证理论不仅将这些复杂对象纳入研究范围,更有能力在微观层面处理它们。
6.广义论证理论在LLM中的应用。当前LLM面临的重要问题是其统计性与用户需求的个体性之间出现矛盾,在实践中往往表现为LLM的个体化认知错位。为缓解这种错位,本文提供了一种基于广义论证理论的LLM上下文工程系统架构,具有这种架构的LLM系统有能力生成用户个体易于接受的输出。在该架构的基础上,可以进一步探讨建立关于上下文工程的统一理论、克服上下文工程在复杂文本理解与生成方面的差距和解决当前技术瓶颈(如“即时个性化推理”问题等)的方法。值得一提的是,当今论证学界通常运用LLM进行论证研究,而广义论证过程的基本特性,使得它能够用来发展LLM的理论。
7.广义论证理论的未来发展。主流论证理论各分支的一个致命弱点是,虽在方法论意义上具有局部合理性,但缺乏论证生成机制。而采用广义论证理论,可以考察生活世界中特定文化特定领域的论证实践,挖掘主流及非主流文化群体论证时所遵循的合理性规则和生成性规则,将各论证分支发展成同时具有合理性评价规则和生成性规则系统的完整理论。不仅如此,在广义论证理论视域中,言语行为是具有论证功能的论证行动。这一结论开辟了一条采用广义论证理论研究语用学的新路径,这将为生活世界中的个体提供更为有效的论证手段。最后,我们将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广义论证理论,可以使之成为既能包容生活世界不同文化、领域及它们之间的论证方式,又能指导不同类型智能体行动的生成性论证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