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当前国际格局多变，复合新兴风险威胁与固有风险相互交织，呈现多源混合、技术驱动、网络依赖、跨界传导以及深度不确定性等特征，各国国家安全因此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探寻更具综合应变能力的国家安全体系评估与提升机制迫在眉睫。从韧性理论视角出发，剖析复合新兴威胁背景下国家安全体系的韧性特质及性能，构建精准应对复杂多变风险的综合性评估框架，可为未来国家安全体系的升级革新提供策略性指引。
作者：杨卡，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摘自：《国家安全研究》2025年第6期
本文载《社会科学文摘》2026年第6期
当前，世界各国在全球化、技术变革与地缘竞争交织下，正面临包含网络威胁、恐怖袭击、关键基础设施威胁、气候变化、生物威胁、舆论攻击、非法移民和能源危机等相交织的多源复合新兴威胁。这种复合新兴威胁来源与影响范围已超越传统安全边界，作用机制也跳出了传统模式，成为各国安全策略的聚焦核心及安全制度完善创新的重点考虑方向。传统国家安全分析框架一般聚焦特定威胁及其防御，但在面对复杂、多源且相互交织的新兴威胁及其连锁反应时，往往力不从心、顾此失彼。韧性视角有助于从国家层面探索如何更有效地应对多源复杂、不可预测、动态演变的国内国际风险环境，建设以适应性为指引的国家安全系统。韧性理论在多学科领域应用中融合吸纳了众多方法和分析框架，能够促进国家安全学学科的实证化发展和与系统科学的交叉融合。
韧性与国家安全韧性
“韧性”概念最初源于工程学与物理学，本义指“恢复到原始状态”；之后在心理学和生态学等学科领域用于描述“创伤中恢复”和“对不断变化的紧张情况做出灵活适应的能力”，以及“生态系统在经历变化后仍能保持其现有关系的能力”；在政策研究中，用于探讨社会系统、管理体制如何适应和转型等。因具有“风险”“灾害”的反义性，“韧性”在过去20年逐渐成为安全、风险等领域研究的核心语汇，主要表达系统预警、抵御、吸收外来扰动并在经历扰动后恢复至原有稳定状态或跃迁到新稳态的能力。“韧性”概念的广泛应用反映了当代社会对复杂风险环境的适应，其并不追求绝对安全和完全没有风险，而是聚焦预防、应对和恢复能力的构建以及动态变化中的适应与创新，该特质与国家安全界定中的“相对安全”“免受威胁”要求完美契合，有助于丰富、完善国家安全研究的理论体系。
2010年以来，“韧性”一词开始在多国或地区战略文件中频繁出现，成为应对复杂混合挑战的重要安全策略之一。英国早在2010年的《国家安全战略：不确定时代的强大英国》中就将维护国家安全和韧性作为战略核心目标，此后多次强调国家在面对各种安全威胁和挑战时必须具备的适应、恢复和抗压能力，涉及国防、经济、社会、网络、基础设施等多个关键领域的韧性建设。美国近年来频繁在国家安全战略中使用“韧性”一词，将战略目标基于韧性理念转向接受、适应而非规避风险灾害，将韧性策略应用于关键基础设施、能源、粮食和供应链安全稳定等诸多方面。欧盟也将韧性作为共同战略原则，通过多个文件突出关键基础设施、网络和经济等方面韧性的策略。近年来，部分发展中国家也逐渐聚焦提升关键基础设施、供应链和社区韧性，应对恐怖主义与网络攻击，或提升信息监控系统水平以增强国家韧性。
结合国家安全能力所应对的关键风险和实际问题，借鉴城市韧性和灾害韧性中面对冲击、压力或变化时的适应、恢复和持续发展能力的核心内涵，可将国家安全韧性定义为：国家安全体系在面对复杂风险、威胁和挑战等扰动冲击时，预警、吸收、恢复以保持其核心功能、制度、价值和战略目标完整性，确保各领域稳定运行并进一步变革、适应和可持续发展的能力。在韧性视野下，国家安全系统不再是刚性、机械的稳定系统，而是一个随扰动和不确定性逐渐自我调适、升级、转型和更新的适应性系统。国家安全韧性是传统安全研究面对新兴复杂威胁的一种全新考量，也是韧性概念引入国家安全研究议题的复合范式，重点关注国家应对各种潜在威胁时所表现出的适应、革新和恢复能力。作为一个复合多元体系，其既需要多层级行为主体发挥关键作用，也需要整合保护、适应、合作、赋权和能力建设等多元安全策略，还需要构建包含国家层面的网络、国土、冲突防御、供应链、国防、军事、社会和战后恢复等多领域的安全韧性概念体系。
系统视角下国家安全韧性的核心功能与支撑功能
（一）国家安全韧性的支撑功能构成
依据韧性各功能的互动关系，以及韧性系统响应扰动的阶段性作用，可将韧性功能划分成核心功能和支撑功能两个层次。其中，核心功能类似于生物体中的系统层功能或涌现功能，需依托多个机制性功能或子功能协同作用而实现。支撑功能是指鲁棒性、冗余性、多功能性、预警、协作与整合、自组织与革新、迅捷反馈等对核心能力具有重要支撑作用并能促进核心功能实现的更为具体的底层功能。支撑功能通过非线性相互作用与耦合，涌现出系统层面不同阶段的核心功能。
鲁棒性是韧性的重要基础和抗风险冲击的关键，强调系统的耐受性、承受力和面对变化时保持预期功能的能力。国家安全系统的鲁棒性表现为其在应对复杂多变冲击时，能免受影响，或通过各种策略快速反应、调整和行动，进而继续保持各领域基本稳定与持续运行。鲁棒性是国家安全体系抵御和恢复能力的关键，需依托系统的冗余性、多功能性等形成的备用结构、容错机制等来实现。冗余性通过提供备份资源和备用系统等，为适应性和可恢复性提供支持。国家安全管理和组织体系需要一定程度的重复和备用模块，通过时间、空间、人员组织等方面的灵活调整，缓解单一、刚性带来的高风险，减少扰动状态下部分功能缺失的损伤。这种冗余性对国家安全系统的应对、吸收能力起到重要支撑作用。多功能性可降低国家安全系统对单一元素的依赖，通过子系统功能重合和互相替代方式提升系统面临不安全因素时的应对能力，减少冲击下的系统波动、中断或停滞等风险。多功能性、冗余性和鲁棒性三者间存在密切内在联结，共同构成了韧性机制的重要支撑功能。
预警性即需要对国家安全重大风险有较强的分析研判和预估能力，通过跟踪监控重点风险指标和信息，及时识别风险并做出预警，通过对重点风险的监控分析和发布，探究并让公众了解其发展动向和特征，从各方面做好应对以降低冲击发生时的脆弱性。协作与整合性，体现了系统内部组织和个体间的信任、合作及联系紧密程度，有利于及时发现国家安全威胁因素，并在面临威胁时能快速行动，进而增强国家安全系统的抵御力和复原力。自组织与革新是在应对外界风险和威胁的同时，系统通过自组织及时将经验转化为自身发展和制度创新，自发调整内部结构和运作方式，在多变的复杂环境中提升国家安全管理体系和基层组织、个人的行动能力，促进预警能力、反馈机制、吸收能力等改进，使国家安全系统跃升至更新、更强的稳态。迅捷反馈，是安全系统必须能积极获取新信息，通过各方渠道了解环境，并将不确定扰动视作学习修正之机，尽可能快速、灵敏地根据掌握的信息和知识进行决策与反馈。迅捷反馈还需要广泛的社会机制支持，个人、企业、社区和社会组织等作为风险触角末端，其风险意识、反应速度和响应能力提升等都能增强国家安全体系的反馈灵敏度。
（二）核心功能及其对支撑功能的依赖关系
核心功能包括系统所具备的准备预防、抵御吸收、恢复修复和适应学习功能，这些功能分别在韧性响应的不同阶段发挥重要作用。准备预防是在风险扰动发生前的预备，包括国家安全体系的组织和资源准备、国家安全意识培育、各类安全计划和风险预案制定等。抵御吸收表现为国家安全系统在风险扰动中的行动能力，确保能以较低成本和损失、较少中断等维持系统运行。恢复修复表现为国家安全体系在遭受风险扰动后的反馈行动，以及系统内各方协作以快速恢复或达成新的稳定状态，恢复力的强弱可用恢复时间、复原程度等衡量。适应学习指系统能够根据外部环境变化调整自身结构和功能的能力，决定了相关系统在面对扰动时能否有效调整和恢复。适应学习能力强的系统能更好地应对扰动，从而保持较高的安全性。
韧性核心功能高度依赖于支撑功能的协同作用。准备预防力依赖于系统预警功能及组织协作、社区参与等方面的持续改进和优化；抵御吸收力需要依靠鲁棒性、多功能性和冗余性等的支撑；恢复力深度依赖于系统的协作整合、迅捷反馈和自组织革新等，以确保系统在遭受风险冲击和灾害之后能通过功能恢复和组织修复、改进等快速恢复至稳定状态；学习和适应力需要系统自组织革新和迅捷反馈等功能的支撑。虽然各核心功能作用的呈现存在时序关系，如抵御、吸收、适应、恢复和革新是遭遇风险冲击后依次发生和完成的，但各相关环节间也有着显著的时序重叠性，如面对重大传染疫病的抵御行动和适应行为是同时展开的。由此，国家安全韧性评估中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厘清不同核心功能及其支撑功能的发生次序及随时间和情景的变化态势，从而对各阶段的核心功能作用及演化做出评估。
复合新兴威胁下国家安全韧性的评估框架
（一）复合新兴威胁的特征
一是多源混合性。一方面，风险威胁领域多样，既涵盖传统的军事冲突、领土争端等，亦包含网络攻击、恐怖主义、气候变化及公共卫生等非传统威胁，且常彼此影响、互相关联、交互渗透，进而形成复合领域风险。另一方面，风险威胁影响因素和来源多样，既涉及国内网络、信息、社会和经济等各领域诱因，也包括国际层面政治、贸易和军事的深刻影响；构成威胁的主体既包括国家、地区组织，也有恐怖组织、黑客集团、跨国公司、非政府组织、虚拟网络组织、信息贩卖机构等非政府行为体。
二是技术驱动性。新兴技术扩展了攻击的渠道和途径，恐怖组织、黑客集团等行为主体越来越倾向使用新技术发起攻击。例如，运用无人机执行精准定点打击；运用人工智能技术破解密码、分析情报；运用深度伪造技术制造虚假信息、进行舆论操控等。新兴技术不仅提升了攻击的便捷性，也降低了攻击门槛，更扩大了攻击威力和范围。
三是网络依赖性。网络成为诸多风险的重要载体，新兴的网络恐怖主义、人工智能攻击等都高度依赖网络进行信息传递和远程控制。近年出现的大量针对产业、金融、科技、军事及基础设施等领域的网络攻击行为，目的在于获取机密信息技术、勒索或窃取资金，抑或进行数据操纵，甚至中断或摧毁攻击对象的信息网络系统、基础设施和资源供给系统等。
四是跨界传导和级联效应。新兴威胁往往影响多领域且可能触发连锁反应。例如，能源危机可能迅速传导至经济领域，产生“能源短缺—经济停滞—社会动荡”的三阶传导；自然灾害可能造成粮食危机，进一步诱发饥饿与贫困问题，甚至引发地区冲突。
五是深度不确定性。因威胁来源复杂、演变迅速、影响因素众多且相互依赖性强，许多风险的内在作用机制和情景反馈模式相对模糊，无法建立单一链条的预测逻辑。未来的风险威胁很难精确预估和准确判断，呈现出深度不确定性，出现偶发性漏洞和危机的可能性强，发生难以预料且影响巨大风险事件的概率增加。
（二）国家安全韧性三维评估框架
国家安全韧性具有突出的相对性：一个国家的安全韧性可能损及其他国家的安全韧性；某领域的安全韧性可能会削弱其他领域的安全；一些增强多功能性的韧性策略可能会削弱某单一功能的安全稳定。为综合平衡各领域安全韧性，有必要确立多元目标体系，权衡各方面韧性功能，构建全面复合的国家安全韧性评估体系。一方面，需将韧性特征和内涵纳入评估框架，全面体现对国家安全系统抵御力、恢复力、适应力和革新力等的考量。另一方面，国家安全韧性框架还需整合政治、军事、社会、经济、科技、生态等诸多领域，评估中要考虑国家安全系统的多层次性和各子系统的内在响应机制，确保整个系统的稳定性和持续性。在充分考虑复合新兴威胁基础上，基于韧性系统特征和国家安全核心领域这两个维度，叠加对韧性结构的分析，构建出国家安全韧性三维评估框架。其中，韧性功能轴（X轴）可按照核心功能或支撑功能展开，核心领域轴（Z轴）可结合评估目标选择政治、经济、国土等国家安全特定领域或全领域，韧性结构轴（Y轴）则包括社会认知与参与、资源设施、技术支持、国际关系、制度战略等核心要素。
（三）国家安全韧性评估模型示例
国家安全韧性三维评估框架可根据不同情景设计具体模型，还可引入多元工具和技术提升评估精准度和灵活性。以评估重大自然灾害情境下国家安全韧性为例，可以基于韧性评估框架和复杂系统理论指引，构建出评估的三个维度：“抵御—恢复—适应—革新”的韧性核心功能维度，“社会—经济—基础设施—生态—政治—网络” 的国家安全领域维度，“社区参与—资源设施—技术—国际协作—制度策略”的韧性结构维度。评估需经历数据获取、指标建立、模型迭代优化和验证校准等环节，整合多维指标体系和多源数据信息，集合随机森林、梯度提升等学习技术，预测灾害发生概率和动态演化特征，感知、模拟灾害对国家安全各领域的级联影响和远程效应。同时，还需通过历史事件回溯性验证了解模型的有效性和适应性，进而通过不断优化修正提升模型精度。
结语
在学界日益重视韧性测量、评估和学科交融背景下，通过对国家安全韧性结构、安全领域和韧性核心与支撑功能的全面考量，还可构建时间、空间、领域维度的综合韧性评估体系。未来，随着新兴威胁不断涌现和演化，国家安全韧性所需关注的内容将随之发生变化，韧性评估框架的要素也需要及时更新。通过技术升级和新模型的引入，以及数字韧性、参与式评估等概念的扩展，可逐渐提升国家安全韧性评估的精准性和灵敏性。与此同时，要汲取韧性理论的深厚底蕴，积极推动中国国家安全体系升级：从被动防御迈向主动适应，从单点防御转向系统性应对，从预警处置演进为全链条动态响应。在此过程中，需重塑国家与社会的角色关系于韧性系统之中，并促推国家安全学学科构建起“安全战略—韧性机制—适应行为”的全景式理论和应用谱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