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稻葵:当前中国经济最大的问题,不是K型分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3 次 更新时间:2026-07-12 22:44

进入专题: 地方政府   失业率  

李稻葵 (进入专栏)  

7月11日,CMF宏观经济热点问题研讨会(第122期)在线上举行,本次主题是“本轮经济K型分化的本质与治理策略”,清华大学中国经济思想与实践研究院院长李稻葵出席,并作主题分享。

他认为,当前中国宏观经济最突出的问题不是K型分化,而是整体运行偏冷,且已持续三年。按国际劳工组织建议的“广义失业”口径重新纳入——即同时加回分母(劳动力总数)和分子(失业人数)——则广义失业率测算结果为10.2%,长期受挫的失业人口大概在2400万,这是很大的社会压力;今年1-5月固定资产投资累计下降4.1%,固定资产投资负增长,建国以来统计仅见两次(1961、1967),而本轮负增长的烈度与持续时长均超历史极值——这一双重异常,必须引起足够警觉。

究其原因,过去二十年靠基建和房地产拉动的模式已双双“熄火”,而新增长动力尚未形成。更关键的是,地方政府从过去的“发动机”变成了今天的“瘀堵点”——其总开支从占GDP的41%降至35%,资本开支大幅萎缩,同时背负超过GDP 100%的债务,且多为高息短债,只能借新还旧,大量金融资源空转,未能转化为实际工作量,反而通过追税、拖欠等方式抽走企业活力,成为经济能量的“黑洞”。

解决问题的突破口在于中央政府主动扩债。当前中央债务占GDP不到30%,空间充裕。建议将今年12万亿的国债发行规模翻番甚至更多,资金定向用于置换地方高息存量债务,或支持地方政府收购存量房产转为保障性住房及REITs运作,也可投资于外来工市民化等民生项目。只要地方政府从“负能量”转为“正能量”,中国经济完全有能力迅速走出偏冷区间,重回增长潜力轨道。前途光明,但问题必须直面。

以下是演讲的主要内容:

我的第一个核心观点是:当前中国宏观经济最大的问题,不是K型分化,而是整体偏冷,而且这种偏冷已经持续了三年。为什么我强调这一点?因为一提K型分化,就好像我们把希望寄托在K型的上线,指望它来拉动整个中国经济,这其实把问题带偏了。刚才各位的观点我都同意,但上面那条线,是拉不动整个经济底座的。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必须有忧患意识。

第一个数字是广义失业率。我们基于统计局的基础数据,把过去两年因找不到工作、已被统计上不算劳动人口的那部分人重新纳入——我们称之为“受挫劳动人口”,他们并没有“躺平”,仍然想找工作。把他们作为失业人口,重新计入分子和分母,测算出的广义失业率目前达到10.2%。长期受挫的失业人口大约2400万,这对社会稳定非常不利。

第二个数字是固定资产投资。今年1至5月,累计固定资产投资下降4.1%,民间投资、制造业投资都是负增长,固定资产投资累计仅0.4%的正增长。固定资产投资负增长,在建国以来的统计史上,只发生在1961年和1967年,而这次累计负增长的烈度和强度,是过去从未有过的。这两件事必须引起我们高度关注。如果不解决,中国经济各项目标任务都会面临困难。

当然,话讲到这儿,我必须强调:中国经济是光明的,有潜力的,我们对此充满信心。但问题必须直面。

如果大家同意上述判断——即整体经济过冷已带来比较严重的宏观经济运行问题——那么接下来就要分析,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这一轮连续三年的经济偏冷,即运行在潜在GDP增速之下。

我首先给出总体判断,再讲具体机制。

总体判断是:新的增长动力尚未打造出来,而过去几十年的老增长点都已退出。过去20年中国经济红红火火,主要不是靠居民消费(GDP中消费占比约35%-38%,这里未算服务消费),而是靠两大引擎:一是大规模基建投资,持续近二十年,堪称人类经济史上最大规模的基建;二是房地产整体上行,毫无疑问对经济有巨大拉动。

基建的支柱是地方政府。我们多次测算,过去地方政府基建投资加日常开支,平均每年占GDP的41%,远超居民消费,是中国经济第一大拉动力。地方政府的基建支出占其总支出约75%甚至更高,少量用于日常开支,大量用于建设。这从建筑、建材、外来务工、土地开发,到通过土地开发向家庭转移收入,对中国经济的拉动极为巨大。

而今天,房地产和基建双双“熄火”。先看房地产。价格下降的影响,刚才陆挺讲得非常对,我百分之百同意他的具体分析。但我想补充一点:房地产下行对中国经济的冲击,实际上比我们三年前或五年前预想的要小得多,因为很大一部分冲击已被家庭承担。中国家庭持有约400万亿房产存量净值,净值下降明显,但百姓消费并未巨幅下降,这已经很不容易了。老百姓承担了压力——房价下降,大家仍很淡定。这一点必须点赞。若是在美国或西方,房价跌这么多,百姓早就交钥匙给银行,不还房贷“躺平”了。中国总体没有这个问题。

所以,消费只是有一定下降,房地产对地方财政收入的下降影响,也远不及接下来要讲的地方债的影响。房地产下行对固定资产投资(盖房)的影响也不小,但其下降幅度仍不及整个地方政府收缩带来的影响。

因此,房地产要尽快稳定,但当前中国经济运行过冷的第一大因素,还是地方政府。

如前所述,过去20年地方政府平均消耗GDP的41%。现在的问题是,地方政府成了整个经济运行的瘀堵点。怎么“瘀堵”?先说家庭——越来越多收入存入银行,宏观数据清楚显示,这几年家庭存款是上升的,部分用于提前还房贷,但总体上升。企业方面,投资不力,企业杠杆率基本持平,企业既有存款也有贷款,总体上未从金融系统获得净投资资源。

那么,社会融资总额还在上升,钱去哪了?大量资金流向了地方政府还债。我们反复测算,用案例从微观推到宏观,结论是地方政府总债务已超过GDP的100%。历史上借的都是短债(五年期甚至低于七年期),必须偿还,且利率很高。大量银行资金或债市资金流向地方政府,发新债还旧债。经过这几年化债,中央虽给了特殊债额度,但地方债务水平非但没有下降,反而上升——因为利率太高。地方政府本就依赖中央财政转移支付,若不还债,连正常运转都有困难,更别说还利息。越借新债还旧债,新债规模远超旧债,地方债总量持续扩大。

由此带来的局面是:家庭不愿借钱消费;企业不愿将金融资源转化为投资;地方政府借来的钱大量“空转”——借新还旧。这就是当前金融层面反映出的“瘀堵”。

地方政府在实体经济运行上的表现是:总开支(养人日常开支加资本性开支)从41%降至35%,资本开支大幅下降。不仅如此,地方政府还千方百计向企业要钱,追回过去承诺的税收优惠,甚至提前征税。这样一来,地方政府变成了整个中国经济“吸热”的部分——好比芯片运行需要散热,地方政府却成了”“吸热器”,成了能量“黑洞”。这是当前经济运行过冷的根本原因。

本质上,是新旧增长动能没有转换过来——从房地产和基建未能转向新增长路径。具体机制上,则是地方政府在基建完成后急于还债,利率高企,越还债越多,吸收了巨大的经济和金融能量,却没有转化成实际工作量,还带来拖欠账款、超前征税等一系列问题,企业积累了大量负面负担。

那么,该怎么办?如果大家同意以上分析,我提出几点:

第一,要高度重视,有忧患意识。整体经济偏冷,不要只盯着上升的那一小部分,它带动不了整个中国经济。

第二,症结在于“瘀堵”,在于地方债。答案呼之欲出——要扩大中央政府乃至整体的债务水平。目前中央政府债务占GDP不到30%,空间很大;而地方政府拥有大量可变现的商业性资产。中央政府应适当多发债,今年计划约12万亿,但远远不够,应当翻一番甚至更多。发债后,可由地方政府提出项目,中央拨付资金。具体用途可包括:

收购本地未售出的房产,转为廉价房或租售比合适的住房,打包成REITs进行商业运作;

投资于“人”的项目,如外来工市民化,中央通过增发国债进行转移支付;

有条件的地方政府可向中央申请,签署保证书,承诺未来规范举债、不滥发债,以此置换现有高息债务。

通过这一系列操作,能显著提升地方政府帮助经济转型、营造新盈利增长点的能力,至少使其从负能量转为正能量。这笔钱可以保房地产、投资于人、加强民生支出,或结合本地消费补贴(如办演唱会等),办法很多。但目前地方政府的经济带动能力不够。

如果大家能形成这样的共识,我相信中国经济能较快走出运行偏冷和淤堵的局面。我再次强调,中国经济有前途、有光明、有潜力。问题解决了,中国经济很快就能回到上行发展轨道,实现增长潜力。

以上是我的分析,不当之处请批评指正。谢谢各位!

 

进入 李稻葵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地方政府   失业率  

本文责编:chendongdo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
栏目: 学术 > 经济学 > 经济学演讲
本文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79284.html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5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