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昌:论张载“变化气质”说的义理结构与工夫特色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0 次 更新时间:2026-07-10 09:38

进入专题: 张载   气质之性   变化气质   工夫特色   义理结构  

林乐昌  

要:从义理结构、工夫特色的分析框架,可对张载“变化气质”说进行整全研究。“变化气质”具有两个维度的工夫特色,其一是内外发明的综合性特色,张载的“合内外”工夫与程颢、王阳明的“无内外”工夫不同,与朱熹的“内外交相养”工夫则大同小异;其二是运作方式的多样性特色,包括作为工夫学理基础的“为学”方式、遵循礼仪规则的“中礼”方式、培育德性根据的“养气”方式。在“变化气质”的义理结构中,“气质”之说为义理学的展开提供了新的概念,“气质之性”理论为变化气质工夫奠定了新的人性论基础,“正心”原理和“德胜其气”原理则解释了变化气质工夫的内在机制。

关键词:张载;气质之性;变化气质;工夫特色;义理结构

吕大临《横渠先生行状》记载,张载晚年讲学,“学者有问,多告以知礼成性、变化气质之道”(《张载集》,第383页,标点略有改动)。“变化气质”,既是张载独创的工夫形态,也是他在工夫实践中建构的义理学说。然而直至21世纪,在张载理学研究专著中才对“变化气质”有所关注。(参见杨立华,第129-135页)为数不多的专题论文则只关注“变化气质”的工夫层面,而忽略了“变化气质”还有义理的维度。针对这一现状,有必要从义理结构、工夫特色两个角度对“变化气质”说进行整全的研究。变化气质的工夫与义理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为了行文方便,以下先考察“变化气质”的义理结构,然后探究“变化气质”的工夫特色,最后对基于“变化气质”工夫实践的义理创新略加总结,其间还将论及“变化气质”之工夫与义理的关系。

一、“变化气质”义理的三重结构

在回答弟子“气质之说始于何人”的问题时,朱熹说:

此起于张、程。某以为极有功于圣门,有补于后学,读之使人深有感于张、程,前此未曾有人说到此。如韩退之《原性》中说三品,说得也是,但不曾分明说是气质之性耳。性那里有三品来!孟子说性善,但说得本原处,下面却不曾说得气质之性,所以亦费分疏。诸子说性恶与善恶混。使张、程之说早出,则这许多说话自不用纷争。故张、程之说立,则诸子之说泯矣。(黎靖德编,第70页)

在这里,朱熹总结了儒家的人性论历史,肯定“气质”之说与“气质之性”的提出“极有功于圣门”。“气质”之说与“气质之性”,是由张载率先提出的,随后由张、程共同倡导。(参见林永胜,第249页)

在《经学理窟》中,张载特意设置了以“气质”为篇题的专论。《经学理窟》的《气质》篇,对变化气质工夫与义理的阐发最为集中;而《经学理窟》的《义理》《学大原上》,以及《正蒙》的《诚明》诸篇,则对此作了重要补充。依据朱熹的总结,并经由笔者的梳理,有理由认为变化气质的义理结构是由“气质”之说、“气质之性”理论、“变化气质”原理三个层次组成的,因而可以将其称作“变化气质”义理的三重结构。

(一)“气质”之说。张载首创的“气质”之说,与“气”这一词语的过往使用情况有关。有学者把荀子所用的“气”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人身之气”,另一种是“自然界之气”。(参见小野泽精一、福光永司、山井涌编,第79页)这一区分,同样适用于孔子、孟子和汉儒所说的“气”。例如,孔子所谓“血气”,就属于“人身之气”。他说:“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论语·季氏》)《淮南子·诠言训》所谓“凡人之性,少则猖狂,壮则暴强,老则好利”,可以视作对《论语·季氏》篇“君子有三戒”章的训解。把“猖狂”“暴强”“好利”归结为“人之性”,可以理解为“本原”之性“下面”(黎靖德编,第70页)的情绪冲动之性和生理贪欲之性。荀子使用“血气”一语更多,他说:“凡用血气、志意、知虑,由礼则治通,不由礼则勃乱提僈。”(《荀子·修身》)清儒王先谦解释说,若不用礼仪约束人的行为,“则血气强者多悖乱,弱者多弛慢也”(王先谦,第23页)。他认为“血气”有强弱之分,强者之“悖乱”,属于情绪冲动之性;弱者之“弛慢”,则与人的个性有关。又如,孟子也在与“血气”相近的语义上使用“气”这一词语,他说:“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孟子·公孙丑上》)汉儒赵岐在注解中,把孟子所谓“气”的含义归结为“喜怒”。(参见《孟子注疏》,第74页)由此可知,孟子这里所谓“气”,“基本上是指构成人身体的东西”(张岱年,第31页),具体指人的“喜怒”等情绪,与孔子所谓“血气”的情绪冲动含义相近。孟子所谓“以志帅气”之“气”,与孔子所谓“血气”也有差异:孟子是用单字词“气”表示“人身之气”,而孔子则用复合词“血气”表示“人身之气”,“气”比“血气”更具概括性和抽象性。在孔、孟、荀之后的儒家话语中,关于“自然界之气”的言说主要见于《礼记·月令》篇所说的“天气”“地气”“寒气”“暖气”“春气”“秋气”等。《说文解字》第一篇“气部”以“云气”解释“气”,这种“气”也属于“自然界之气”。从学理看,以上第一种类型的“气”,其性质是人类生理学和心理学的;而第二种类型的“气”,其性质则是自然观的。

综上所论,“气”一词既具有人身之气的意涵,又具有自然界之气的意涵。这就使得“气”的使用很容易产生歧义。张载创制“气质”一语,主要用以指人身之气,从而与自然界之气区别开来,使“气”一词在指称人性时不再受词义混淆的困扰。在“气质”一语被提出之后,张载有时仍然使用“气”作为“气质”的省称。他说,“今人所以多为气所使而不得为贤者”(《张载集》,第266页)。其中的“气”以及“德胜其气”(同上,第23页)中的“气”,都是“气质”的省称。分析地看,气质之“气”“指阴阳五行之气”;气质之“质”“指由气积聚而成的一定形质”(陈来,第198页)或“形体”(《孟子注疏》,第74页)。综合地看,“气质”具有或善或恶以及善恶混的偶然性和不确定性。可以这样界定“气质”:它是人受生理欲望、社会习俗制约而形成的形质或素质,以及人在内外因素影响下所形成的性格、心理乃至言行举止。

值得注意的是,张载所创制的“气质”这一术语不仅丰富了“人身之气”的内涵,还揭示了“气质”的实质。他说:“人之刚柔、缓急、有才与不才,气之偏也。”(《张载集》,第23页)“刚柔”“缓急”指人的个性;而“才与不才”的“才”,则指人的才能及其运用。这里涉及才性论问题。西晋袁准在其《才性论》中指出:“性言其质,才名其用。”(见欧阳询,第386页)张载曾把“不才”解释作“意气柔弱怠惰”(《张载集》,第263页),意为消极的精神状态是无法使“才”施之于“用”的。相反,若意气刚强勤勉,“才”便能够施之于“用”。在张载看来,人的个性无法保持中和平正、才能无法施之于“用”,都属于“气之偏”。这些是对气质内涵的补充。即使人的个性和才用发生了偏差,也不能认为这就是人性“恶”的来源。张载认为,人性之“恶”源于“气之欲”。他说:“湛一,气之本;攻取,气之欲。口腹于饮食,鼻舌于臭味,皆攻取之性也。知德者属厌而已,不以嗜欲累其心,不以小害大、末丧本焉尔。”(同上,第22页)这是将“攻取”的意涵归结为“气之欲”,指的是源于气质的贪欲。在张载的思想体系中,构成“气质”的,包括“气之情”(情绪)、“气之性”(个性)、“气之才”(才用)和“气之欲”(嗜欲)。在考察以孔、孟为代表的中国早期哲学话语时,汉学家艾兰(Sarah Allan)准确地观察到:“‘气’是诸如情欲、进攻性与贪婪等情绪化行为的根源。”(艾兰,第97页)而在张载看来,“气之欲”作为源于气的物欲及情欲,是“气质”诸多含义中的实质所在,也是在“气质”的各种表现中需要予以重点改变的。

(二)“气质之性”理论。张载为重构儒家人性论所作的重要贡献,表现在以下两方面。第一,发展了孟子的性善论。他提出的“天地之性”,其内蕴的“善”与孟子所谓“性善”的“善”是同等性质的,都指人性“本原处”(黎靖德编,第70页)的“善”。在此基础上,张载对孟子性善论的发展表现在以下几方面。首先,针对佛老单纯以虚无言性,汉儒单纯以气言性的两偏之失,张载既为人性“发源立本”(《张载集》,第329页),又不忽视人性的复杂现实,在儒家人性论历史上第一次提出“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两重化的人性论,认为二者分别根源于“虚”与“气”。(参见林乐昌,2000年,第52页)“天地之性”,是张载对孟子“性善”的新表达。其次,张载强调“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不是并列的,而是有本有末的。他指出:“性之本原,莫非至善。”(《张子全书》,第350页)“至善”是先验的、普遍的、确定的、绝对的“善”。最后,张载认为“至善”有其形而上的根据,即作为宇宙本体的“太虚”(天)。他说:“虚者,止善之本也,若实则无由纳善矣。”(《张载集》,第307页)他还认为太虚是“至善”的本体根据(参见同上,第326页),如果太虚是一种“实”的存在,则无从容纳至善。

第二,创构了“气质之性”理论。把“气质”这一具有生理学和心理学性质的术语,改造为人性论概念,创构了“气质之性”理论,进而为儒学重构了完备的人性论。对于“气质”与人性的关系,朱熹看得很清楚,他指出:“气积为质,而性具焉。”(黎靖德编,第2页)张载所谓“气质”,多用以指称“天地之性”对立的“气质之性”。他“自立说以明性”(《张载集》,第275页)的独特贡献,在于创构了“气质之性”理论。张载对“气质之性”理论的阐发,不仅有助于解决“性善”的来源问题,更重要的是,有助于解决“性恶”的来源问题。

以上有关张载如何发展孟子性善论的内容中已对人性“善”及其来源问题有所交代。对于人性“恶”及其来源问题,张载是与人性“善”及其来源问题一起加以探究的。他多次使用“人之气质美恶”(同上,第266页),“有天生性美”与“不美”等说法。(参见同上,第264页)张载所谓“气质美恶”,即“气质善恶”。他认为,气质之性是既有善也有恶的。与此相关,有两个问题需要深入辨析和探究。

一是关于“气质之性”的“善”与“天地之性”的“至善”二者的区别。在张载那里,“善”有高低两个层次。第一个层次的“善”,是内在于天地之性的“至善”。张载认为,“至善”是最高的道德价值。(参见林乐昌,2020年b,第11页)其他一切道德价值必须“于此发源立本”(《张载集》,第329页)。“至善”属于高层次的“善”。第二个层次的“善”,是人天生本有的气质之“善”。张载说,“天资美不足为功”(同上,第271页)。“天资美”,指气质之“善”;“不足为功”,指仅凭气质之“善”还不足以支撑道德修养工夫。气质之“善”属于低层次的“善”。这两种高低不同层次的“善”虽有相通之处,但低层次的气质之“善”并不能作为道德何以可能的本体根据;又由于气质之“善”是后天的、殊异的、偶然的、相对的“善”,故不能作为道德何以可能的普遍根据。

二是关于人性“恶”及其来源问题。这是“气质之性”理论的重点内容,也是疑难所在。人的气质,不免表现为物欲或情欲。在张载看来,情欲或物欲“未必为恶”(同上,第323页),因为他主张:“饮食男女皆性也,是乌可灭?”(同上,第63页)虽然人性“恶”与气质有关,但并不能因此就把“恶”的来源简单地归结于气质。值得注意的是,人性“恶”必然关联着人的行为。在物欲与情欲的驱动下,人的行为无法自控的状态被张载称作“嗜欲”。“嗜欲”作为“气之欲”的沉溺,是人性“恶”的主要来源。还有一种情形,是人在物欲或情欲的诱惑下,情绪及行为“不中节则为恶”(同上,第323-324页)。这是说,人的行为如果不符合道德伦理规则,也会产生“恶”。康德指出,人的“天性没有被置于规则之下,这才是恶的原因”(康德,第9页)。张载和康德都看到,人性若失去规则的约束,恶行便不可避免。劳思光认为,张载对人性何以有“恶”的问题,“并未能提供明确解答也”。(参见劳思光,第140页)这一论断与张载“气质之性”理论的实际并不相符。

(三)“变化气质”原理。以张载的相关文献为基础,能够从变化气质的义理学说中归纳出两项原理:一是“正心”原理,二是“德胜其气”(《张载集》,第23页)原理。所谓“变化气质”原理,是从变化气质的义理学说中概括得出的基本原则。

第一,关于变化气质的“正心”原理。在对“变化气质”多有论述的《经学理窟·学大原上》中,张载说:“正心之始,当以己心为严师,凡所动作则知所惧。如此一二年间,守得牢固则自然心正矣。”(同上,第280页)此外,他还说,“为学所急,在于正心求益”(同上,第375页)。对于张载所谓“正心”或“心正”,关键在于理解何谓其“正”。他说:“盖得正则得所止,得所止则可以弘而至于大。”(同上,第26页)“得所止”与《大学》所谓“大学之道”“在止于至善”有关。对此,张载解释说:“大学之道在止于至善,此是有本也。思天下之善无不自此始,然后定止,于此发源立本。”(同上,第328-329页)他认为,只有将“至善”视作道德价值的本始,才有可能“定止”。王夫之解释“得正则得所止”说,“所止者,至善也”(王夫之,第133页)。“得正”与“得所止”的意涵是相通的。由于“得所止”的“所止”意谓“至善”,因此“得正”的“正”也意谓“至善”,以至“正心”的“正”及“心正”的“正”都意谓“至善”。(参见林乐昌,2020年b,第11页)而“得正”和“得所止”之“得”,则指在工夫实践中最终获得“至善”这一道德价值。“正心”之“正”是动词,指以至善为范导,推动“心”的能力和境界不断提升;“心正”之“正”是名词,指“心”最终获得至善这一结果。“正心”作为变化气质原理,其“心”必然与“气”有所关联。张载谓“君子心和则气和,心正则气正”(《张载集》,第265页),所表达的就是这种关联。总之,可以把“正心”原理视作变化气质的至善价值定向原理。

第二,关于变化气质的“德胜其气”原理。在《正蒙·诚明篇》中,张载提出:“德不胜气,性命于气;德胜其气,性命于德。穷理尽性,则性天德,命天理。”(同上,第23页)“天德”指人的德性是天所赋予的,这与张载所谓“天地之性”的意涵相近;而源于气或气质的人性,则属于“气质之性”。“天理”指道德性命之理。(参见林乐昌,2005年,第25页)源于“天理”的命运,属于“德命”;而源于气或气质的命运,则属于“气命”。朱熹对张载的性命论理解得很透彻,他说:“德性若不胜那气禀,则性命只由那气;德性能胜其气,则性命都是那德。”(黎靖德编,第2516页)“德胜其气”所蕴含的“德”“气”关系,既是其性命论的基本问题,也是其“德胜其气”原理的基本问题。“德胜其气”原理不仅突显变化气质工夫的主体是德性主体,而且以“胜”这一方式表达战胜“气”的道德勇气。总之,可以把“德胜其气”原理视作变化气质的主体尽性能力原理。

依据“变化气质”原理,能够从两方面有效解释变化气质工夫的内在机制。第一方面,关于变化气质工夫的构成机制。这一机制所揭示的是,变化气质工夫的结构,以及结构内各要素的属性、定位、作用。变化气质的“正心”原理蕴含了“心”“气”两要素及其关系,“德胜其气”原理蕴含了“德”“气”两要素及其关系。合观变化气质的两个原理,实际蕴含的是“心”“德”“气”三要素。与变化气质原理的三要素相对应,变化气质工夫也蕴含了三要素:工夫的主体、工夫的根据和工夫的对象。这三要素组成了变化气质工夫的结构。

首先,工夫的主体指变化气质工夫的掌控者,对应于原理三要素中的“心”。任何道德修养工夫都不能没有主体,之所以仍然把工夫的主体提出来加以论说,针对的是有学者提出变化气质工夫所蕴含的“心”与“气”二者可以“互换主体”(参见王雪卿,第329页)。因此必须明辨变化气质工夫的“主体”究竟何指,“主体”可否“互换”。质言之,变化气质工夫的主体指表征学者精神能力的“心”或“己心”。其实,其他各派理学家也多以“心”表示工夫的主体。而且,这与现代学者的认知也是一致的,例如贺麟便强调“主体即心”(贺麟,第1页)。

其次,工夫的根据指以“至善”为最高价值的德性,对应于原理三要素中的“德”。工夫的德性根据既是工夫实践的价值诉求,也指向工夫实践“矫恶为善”(《张载集》,第271页)的目的。对此,变化气质工夫的三种运作方式都能够得到印证:“为学”方式强调“成德谓之学”(《张子全书》,第284页);“中礼”方式强调“以礼成德”(同上,第272页);“养气”方式强调“生浩然道德之气”(《张载集》,第281页)。

最后,工夫的对象指变化气质工夫所要重点加以改变的“气之欲”(同上,第22页)。“气之欲”乃至“纵欲”(同上,第264页),是人性“恶”的主要来源,对应于原理三要素中的“气”。

作为工夫主体的“心”或“己心”,与作为工夫对象的气或气质,在变化气质工夫中的属性、定位及作用截然不同。如果认为在变化气质的工夫实践中“心”与“气”二者可以“互换主体”,则意味着“气”有资格充当“变化气质”工夫的“主体”,这显然是有违于张载“变化气质”工夫的构成机制的。

而张载对变化气质工夫的运行机制的思考则揭示出,变化气质工夫的运行方式,以及什么是其运行方向的决定力量。变化气质工夫的运行机制,也离不开工夫的主体、工夫的根据和工夫的对象这三个要素。作为工夫主体的“心”,具备推动变化气质工夫运行的能力。张载说“心能尽性”(同上,第22页),指作为工夫主体的“心”具有领悟“天地之性”这一人性本原的能力,并据以主导变化气质工夫的运行。张载还说:“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同上,第23页)在他看来,“气质之性”并非人的本性,因而人必须“善反”,返归于“天地之性”这一人性的本原。可见,“尽性”和“善反”都属于“心”之“能”,亦即工夫主体掌控变化气质工夫的能力。如上所述,变化气质工夫必须以德性为根据。德性根据内化于作为主体的“心”,便使工夫主体成为德性主体。在变化气质工夫的运行过程中,“心”之“能”,亦即工夫主体的“尽性”和“善反”能力,是变化气质工夫运行方向的决定力量。

张载深知,变化气质工夫的运行过程不无曲折。上述“心”之“能”,属于主导变化气质工夫运行的正向力量。与变化气质工夫的“心”之“能”根本不同,张载还注意到“气”之“动”的存在。他引用孟子所谓“反动其心”(《孟子·公孙丑上》)的说法,认为人若“无敬心”,则“志亦为气所流”(《张载集》,第280页),意思是心、志被“气”扰动,导致行为因失德而失控。气“反动其心”,属于主导变化气质工夫运行的反向力量。变化气质工夫运行的正向力量与反向力量是根本对立的。唐君毅强调:“吾人固不能直依于此气,以行道成德,而尽性立命也。”(唐君毅,第380页)总之,正像张载强调君子绝不以“气质之性”为“性”一样,他所倡导的变化气质工夫也绝不以“气”为主体,而“气”之“动”也绝不能成为变化气质工夫运行方向的决定力量。

综上所论,作为变化气质义理结构的“气质”之说、“气质之性”理论和“变化气质”原理三个层次,各有其相对独立的内容。同时,这三者又是逐层递进的:从“气质”之说所提供的“气质”这一核心概念,递进到“气质之性”这一新的人性理论;再从“气质之性”理论,递进到“变化气质”原理。

二、“变化气质”工夫的特色

依据张载有关“变化气质”的多方面论述,经由文本梳理和思想阐释,有理由认为变化气质工夫具有二维特色:内外发明的综合性特色、运作方式的多样性特色。

(一)内外发明的综合性。张载论述变化气质工夫,有所谓“内外发明,此合内外之道也”(《张载集》,第270页)的说法。“发明”的本义是不同文本的互相印证,张载则将其用于道德修养实践领域,强调把内在工夫与外在工夫综合为一个整体。在他的话语中,变化气质工夫的“内外发明”与“合内外”的内涵是相同的。对于变化气质工夫的“内外发明”或“合内外”特色,也可以用现代词语“综合性”加以表达。在与其他学派的理学家处理“内”与“外”关系的方式进行比较中,这一特色才能清晰展现。岛田虔次指出,宋学兴起以后的思想史,可以说是“内”同“外”之对立斗争的历史。(参见岛田虔次,第82页)需要说明的是,包括张载在内的不同学派的理学家对“内”与“外”关系的处理方式,既涉及工夫论,也涉及认识论、理观等多方面的内容。以下考察,仅限于与本文主题相关的工夫论。

程颢在工夫论意义上明确言及“内”与“外”的关系。在著名的《定性书》中,程颢这样解释“定性”工夫:“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苟以外物为外,牵己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二程集》,第460页)“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同上,第461页)他所说的“内”,指“我”或“己”;所说的“外”,则指外在事物。程颢反对工夫“有内外”,强调工夫必须“无内外”,其实追求的是一种超越内外区分的境界。(参见庞万里,第250页)与此不同,张载所谓“合内外”,是以“有内外”为前提的。其“内”,指以“心”为主宰,并能够调动“庄敬”“积善”“心和”等精神的内在工夫;其“外”,指以礼仪规则为遵循的外在工夫;其“合内外”,则强调内在工夫与外在工夫加以综合。程颢的工夫论属于典型的“无内外”,而张载的工夫论则属于典型的“合内外”。

朱熹在工夫论意义上处理“内”与“外”关系的方式,不同于程颢,而与张载有相同之处。朱熹在论“主一”与“闲邪”的关系时说:“主一似‘持其志’,闲邪似‘无暴其气’。闲邪只是要邪气不得入,主一则守之于内。二者不可有偏,此内外交相养之道也。”(黎靖德编,第2465页)“内外交相养”与张载所谓“内外发明”若合符节。此外,朱熹对“诚”这一修养工夫的阐发与张载具有一致性,朱熹也使用了“合内外之道”的说法。他说:“诚者,合内外之道,便是表里如一,内实如此,外也实如此。”(同上,第543页)对于修养工夫的“内”与“外”,朱熹曾解释说:“心既常惺惺,又以规矩绳检之,此内外交相养之道也。”(同上,第200页)“常惺惺”指心的内在“唤醒”工夫;“规矩”指外在规则或准绳。与张载所说的“外”相比,朱熹所说的“外”的含义更为宽泛,其意义虽与张载以“礼”为“外”有重叠之处,但“礼”是严格以日常生活的礼仪规范为具体内容的。

王阳明的心学立场与其工夫论是一致的,都强调“无内外”,而最能突显“无内外”心学立场的是“心外无物”(《王阳明全集》,第24页)这一命题。“心外无物”强调对心与物、内与外二元对峙的超越,认为在心的意向作用下,心与物在实践和认知过程中都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心外无物”的“物”,多指人的行为物亦即道德实践,但有时也指自然物。《传习录》记载,“先生游南镇”看“岩中花树”对弟子提问的回答,就是把“心外无物”之“物”作为自然物(“岩中花树”)的实例。阳明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同上,第108页)他的这一心学立场,是贯通于工夫论的。阳明说:“功夫不离本体,本体原无内外。只为后来做功夫的分了内外,失其本体了。如今正要讲明功夫不要有内外,乃是本体功夫。”(同上,第92页)他先后倡导的“知行合一”与“致良知”,都属于“无内外”的工夫。可见,阳明“功夫不要有内外”的主张,是有别于张载的“合内外”工夫的。

综上所论,程颢、王阳明的工夫论都主张“无内外”,其实质是对内外工夫区分的消解,与张载变化气质工夫的“合内外”相比有很大差异。朱熹有关“内外交相养”的工夫论,则与张载的工夫论大同小异。换言之,程颢、王阳明所强调的“无内外”工夫,较适用于悟性高超之士;而张载所强调的“合内外”工夫,朱熹所提倡的“内外交相养”工夫,则更便于实操,因此适用于悟性高低不同的所有学者。

(二)运作方式的多样性。从张载的多方面论述可以看到,他并没有把变化气质工夫固化为单一的实践模式,而是从多角度展现其工夫的三种运作方式:“为学”“中礼”“养气”。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不同学者对于“变化气质”工夫运作方式的理解或有不同。有学者将其归纳为“养气”“为学”和“虚心”,并认为“虚心”也就是“变化气质”工夫。(参见张建民,第20页)本文未把“虚心”纳入“变化气质”工夫的理由是,“变化气质”是修养工夫的初级阶段,而“虚心”则是修养工夫的高级阶段。张载说:“为学大益,在自能变化气质,不尔卒无所发明,不得见圣人之奥。故学者先须变化气质,变化气质与虚心相表里。”(《张载集》,第274页)这里涉及学者工夫与圣人工夫之别,以及工夫先后、表里之意。“变化气质与虚心相表里”,是说“变化气质”与“虚心”是工夫由浅入深、从低到高的两个不同阶段。作为“圣人”工夫的“虚心”,指体悟宇宙真谛的直觉能力。(参见林乐昌,2020年a,第50页)作为学者工夫的“变化气质”与作为圣人工夫的“虚心”,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变化气质工夫的运作方式之一是“为学”。张载在论及“变化气质”工夫时,把它纳入“为学”这个更为宽阔的视野。他说:“今人所以多为气所使而不得为贤者,盖为不知学。”(《张载集》,第266页)就是说,人们之所以受气质束缚,其原因在于“不知学”。对于变化气质而言,“为学”看似空泛,但其实继承了孔子以来的传统。孔子把儒学归结为“为己”之学(参见《论语·宪问》),强调“学”的实质在于“修己”。(同上)张载很重视“为己”之学,并对此作了新阐发,他说:“‘君子庄敬日强’,始则须拳拳服膺,出于牵勉,至于中礼却从容,如此方是‘为己’之学。”(《张载集》,第269页)张载把“为己”之学归结为以精神能量为特征的内在工夫(“庄敬”)与以礼仪规则为遵循的外在工夫(“中礼”)的综合。这就把变化气质的“合内外之道”意蕴,融入孔子的“为己”之学当中了。受此影响,后来朱熹也主张“为学乃能变化气质耳”(黎靖德编,第2949页)。

变化气质工夫的运作方式之二是“中礼”。在《经学理窟》的《气质》篇中,张载要求“学者先须去客气”(《张载集》,第268页),“拂去旧日所为,使动作皆中礼,则气质自然全好”(同上,第265页)。所谓“客气”,指言行中的虚浮轻傲之气,这也属于气质。在张载看来,改变气质必须“学礼”。他说:“学礼,学者之尽也,未有不须礼以成者也。”(《张子全书》,第247页)张载还说:“某所以使学者先学礼者,只为学礼则便除去了世俗一副当世习熟缠绕。”(《张载集》,第330页)所谓“除去了世俗一副当世习熟缠绕”,也就是除去气质之性的意思。“学礼”,必须“知礼”。如所周知,“知礼成性”是张载所制定的与“变化气质”并行的工夫形态。“知礼”指理解礼的本质,“成性”则指道德人性的完成。据此可知,“知礼成性”也就是“以礼成德”。(参见《张子全书》,第272页)“学礼”与“知礼”必须落实于“中礼”,使学者的言行举止符合礼仪规则。这意味着,人性的成长需要礼仪规则的约束。

变化气质工夫的运作方式之三是“养气”。在论及变化气质工夫时,张载指出:“惟其能克己则为能变,化却习俗之气性,制得习俗之气。所以养浩然之气是集义所生者,集义犹言积善也,义须是常集,勿使有息,故能生浩然道德之气。”(《张载集》,第281页)值得注意的是,这里张载是把“养气”纳入变化气质工夫加以论说的。“养‘浩然之气’”,简称“养气”。而“习俗之气性”或“习俗之气”,指的也就是“气质之性”。在孟子那里,人之所以能够养“浩然之气”,是因为能够“集义”。张载把“集义”解释为“积善”,即积聚善德,认为常“积善”就能够生出“浩然道德之气”。他把孟子的“养气”说归结为由“积善”而“生浩然道德之气”,这一新阐发使“养气”说的价值意蕴和道德意识更加突出了。

张载所谓“变化气质”与“生浩然道德之气”,分别受孟子论“气”两重意蕴的影响。第一,孟子所谓“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指精神心、志之气,这是发自心、志的德性之“气”或精神之“气”,与血气等生理之气有本质区别,这属于其第一重意涵的“气”。第二,如前所述,孟子所谓以志帅气之“气”和“体之充”之“气”,都指人身之气,属于第二重意涵的“气”。第二重意涵的“气”与孔子所谓“血气”类似,与张载所谓“气质”接近。在变化气质工夫的“养气”方式中,以上两重意蕴的“气”的定位和作用是不同的。“养气”方式之中的气,指道德精神能量,它能够作为变化气质工夫的德性根据,推动“气质之性”的改善,返本于“天地之性”。而“气质”之气,亦即“人身之气”,不仅不能作为变化气质工夫的主体和根据,反而是这一工夫要力求改变的对象。因此,张载把孟子的“养气”方式纳入变化气质工夫也就不难理解了。

综上所论,“为学”方式能够为变化气质工夫奠定学理基础,“中礼”方式要求学者在变化气质的工夫实践中遵循礼仪规则,“养气”方式能够为变化气质工夫培育德性根据。在实践变化气质的自我修养过程中,需要兼顾这三种方式,但也并不排斥在特定伦理情境下选用这三种方式的灵活性。尽管这三种方式都与儒家工夫论传统有关,但将这三者融入变化气质实践,使之成为互动互补的工夫整体,并以“变化气质”相称,这在儒学工夫论历史上实属首创。这里,还需要就变化气质工夫二维特色的关系略加说明。其内外发明的综合性特色,是变化气质工夫的总体特色,因为就其工夫的三种运作方式看,都程度不同地受到这一总体特色的影响或制约。变化气质工夫的“为学”方式本身便具有内外发明的综合性质。尽管“中礼”方式侧重于外在礼仪规则的遵循,“养气”方式侧重于内在精神能量的培养,但张载在其论述中往往是将“中礼”与“养气”二者结合在一起加以论说的(参见《张载集》,第265、279、330页),这表明二者的作用是互补的。

三、基于“变化气质”工夫实践的义理创新

“变化气质”这一工夫形态,是张载在回答弟子的问题时提出的。(同上,第383页)变化气质工夫的形成,不仅与张载的讲学活动有关,更离不开他变化气质的亲身经验。张载在回顾早年经历时说:“某旧多使气,后来殊减,更期一年庶几无之,如太和中容万物,任其自然。”(《张载集》,第281页)这是说,他早年存在经常放任气性的性格偏差,后因努力修持,使这一现象大为减少,至工夫纯熟时,一年内几乎不再有放任气性的情况发生,心境好像“太和”中能够容纳万物那样任运自然。朱熹对张载的修养工夫及其义理学说评价很高,盛赞“横渠用工最亲切”(黎靖德编,第2363页)。又说“他大段用工夫来”,“说做工夫处,更精切似二程”,因而“说得来大段精切”。(同上,第2745页)“他大段用工夫来”,其“大段”是多义词,这里义为“极”“十分”(参见龙潜庵编著,第64页),指张载实践道德修养工夫的努力程度;对工夫“说得来大段精切”,其“大段”义为“完全”(同上),指张载基于其工夫实践建构了完备而精切的义理学说。朱熹的评价,也适用于对张载变化气质的工夫与义理二者关系的理解。

由于变化气质工夫具有上述二维特色的优势,因而学者易于踏实运用,工夫也易于发挥实效,所以变化气质工夫产生了广泛的历史影响。程、朱、陆、王等各派理学家都曾以变化气质工夫教弟子,而最多见的教言是“学问要以变化气质为功”。“变化气质”,既是工夫形态,也是义理学说。不难理解,上述变化气质工夫的二维特色也是蕴含了创新因素的,而变化气质的义理学说则是对其工夫创新因素的理论升华。任何义理学说的创新,都是其思想价值及其生命力的体现。张载变化气质的义理创新,包括新概念、新理论、新原理的提出和阐发。张载门人范育在其《正蒙序》中高度评价张载对理学的创新,认为其中包含“有六经之所未载,圣人之所不言”(《张载集》,第4页)的内容。张载变化气质的义理学说,也属于这样的创新。

如前所述,变化气质的义理学说是由“气质”之说、“气质之性”理论、“变化气质”原理三个层次组成的。这三重结构的创新表现为以下三点。首先,“气质”之说的创新。张载首创“气质”之说,使“气质”成为指“人身之气”的专用名词,并在阐发中丰富了“气质”的含义,揭示了“气之欲”是“气质”的实质,为“气质之性”理论和“变化气质”原理的建构提供了核心概念。其次,“气质之性”理论的创新。张载所创构的“气质之性”理论,为孟子所谓人性“本原”的“下面”(黎靖德编,第70页)补充了“气质之性”,并基于对人性善恶混杂这一现实状态的分析,揭示了人性“恶”的来源。结合其“天地之性”的论说,有理由认为张载所创制的“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两重化人性论,拓展了儒学人性论的解释空间。最后,“变化气质”原理的创新。其“正心”原理是变化气质的至善价值定向原理,其“德胜其气”原理是变化气质的主体尽性能力原理。这两项原理解释了变化气质工夫的构成机制和运行机制,强调德性主体的尽性和善反能力是工夫运行方向的决定力量。

总而言之,无论就变化气质义理学说的各个局部看,还是就其整体看,都有理由认为,张载所提出的“变化气质”说是儒学工夫论历史上颇具原创性的理论成果。陈荣捷评价说:“‘变化气质’一语,为新儒家所推崇且为儒门中的杰出贡献,并成为孔门中的金科玉律。”(陈荣捷,第632页)这是对张载“变化气质”义理创新的充分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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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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