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工智能、大语言与世界模型迅猛发展，数字经济、智能经济、词元经济等新概念涌现，学界与业界认知纷繁复杂。近日，围绕这些概念之间的逻辑关系，以及如何构建适配的理论框架等问题，中国经济时报记者专访了北京信息科技大学商学院教授葛新权。他从上世纪90年代末起，同老一辈经济学家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中国工程院院士李京文，中国社科院荣誉学部委员张守一一起默默深耕知识经济研究，对当前新经济形态有着独到而系统的见解。
葛新权强调，无论经济形态如何变化，数字经济、智能经济都是知识创新及应用演进过程中的形态，是知识经济的高阶形态。经济学基本原理始终是根本，知识经济理论则为理解数字、智能、词元等要素如何参与和影响经济活动，进而促进经济发展，提供了基本逻辑框架。将知识与知识产品区分开来进行研究分析，不仅能更好地发挥传统经济学与知识经济理论的解释力，又能为未来AI与知识经济，以及数字经济、智能经济、词元经济的发展留出创新空间。面对涌现的新概念，保持理论定力、回归基础逻辑，是当下最需要的学术态度。
知识经济是所有新经济形态的“母体”
中国经济时报：数字经济、智能经济、词元经济……概念层出不穷，很多人感到困惑，如何厘清它们之间的关系？
葛新权：我的思路是洞悉现实问题，用相应经济理论来分析解决问题。从理论体系构建的角度看，需从知识经济开始。
上世纪90年代末，我在李京文、张守一两位老师指导下研究知识经济。那时，有关知识经济的表述初见端倪。但后来实践证明，所有新经济形态，无论是信息、制度、绿色低碳经济，还是互联网、数字经济、智能经济、词元经济等，其本质上都是知识经济的不同形态。
知识经济是最一般形态。知识成为第一要素，知识创新及应用是知识经济的本质。科学理论、技术原理、制度机制政策、文化、文艺创作，尤其是数字技术、智能技术等都是知识。数字经济是数字技术创新及应用，智能经济是智能技术创新及应用。可见，智能经济是数字技术跃升智能技术所体现“人与AI共生共进的双主体双智力特征最高阶数字经济形态”。因此，数字经济、智能经济都是知识经济的高阶形态。
词元经济实际上是智能经济的组成部分，利用大模型将文本、代码、图表等形态的知识切分为机器可识别、理解与处理的词元，生成新知识提供知识服务，成为知识经济中最高阶的知识服务业。因此，词元经济是否有一个完全独立的理论体系有待今后探索。当下，需以经济学与知识经济理论为底层逻辑框架，从微观宏观经济学基本内容探索词元经济，继承创新，形成独特理论，指导词元经济实践。为此，对知识经济理论的深度研究迫在眉睫。
必须严格区分知识与知识产品
中国经济时报：您认为知识经济学中有哪些基本概念可以直接迁移到词元经济中？能否举例说明？
葛新权：最核心的是：必须严格区分知识、知识载体、知识产品和知识服务，这是理论逻辑的起点。研究知识经济需将这些概念明确分开，这也是研究词元经济的起点和基础。
知识是人的智力，包括AI智能创造的。知识本身不具有排他性，可以重复使用。知识还具有首创性，即某一知识首创后不需重复创造或重复创造没有意义。或知识只生产一次，没有产量的概念。但知识可以被后续不断修正与更新。知识载体是指知识创造后，储存、传播、交流与分享知识的载体，如大脑皮层、纸张、电子存储介质、声频视频媒介等，这是知识应用的前提。在应用中，投入要素和产品、服务都是知识的载体。知识产品包括知识产品化，如数字产品、智能产品等；产品知识化，如太空蔬菜；科学理论与人文艺术作品的出版物、复制品、印刷品等。与知识不同，知识产品具有物质属性、排他性和产量概念。知识服务是一种特殊的知识产品。知识服务与知识产品有不同的属性，以及它们在知识创新及应用中有着不同的特征。因此，需将知识服务从知识产品中划分出来。
由于知识属性与特征不同，知识划分自然科学、工程技术科学、社会与人文艺术科学知识也是必要的。依据哈耶克“知识划分硬知识和软知识”基准，将“具有软知识相同的创新及应用属性与特征”的硬知识划分出来作为广义软知识，也是非常必要的。
区分对经济学分析至关重要。知识产品是一个投入知识和其他要素的产品，传统经济学理论方法仍适用有效。只是其价值中知识含量占比较大，如绿色有机食品包含绿色有机技术、文化品牌等知识，具有稀缺性排他性，价格远高于普通食品。
但对于知识本身，传统经济学遇到了全新挑战。知识没有产量的概念，可以重复使用。在讨论知识要素的边际收益递增时，增加要素投入量没有意义，只能考量重复使用或增加不同知识要素使用。这完全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边际概念。
知识服务价值有关“人与AI双智力双主体、数字智能技术重资产、普惠需求与社会人文价值”平衡，以及知识、知识载体、知识产品与知识服务、硬软知识作为投入要素与产出不同属性，尤其是这些不同知识要素及其与普通要素配置准则与方式、要素价格与价值分配、市场供求价格决定等，对传统经济学更具挑战。
中国经济时报：您是否认为不应该一遇到新经济形态就另起炉灶，而是要回到经济学根基？
葛新权：是的。任何新经济形态的出现都与过去有联系，是可追溯的演化或跃升。需先用传统经济学开展研究。如果实践发展成熟，形成系统理论，超越传统理论，成为独树一帜的理论体系时，新的经济学自然诞生。
数字经济、智能经济、词元经济的实践和研究还处于发展中，更是如此。经济学基本原理才是最重要的，知识经济理论也非常重要，这是我们的“底子”。在经济学基础核心问题上，尤其是在投资于人、营商环境知识服务体系上下“功夫”，才是探索新的经济学的根本。
AI可以生成知识，但无法替代人类智慧
中国经济时报：生成式AI出现后，知识创造的主体是否发生了变化？
葛新权：过去我们谈数字经济时，人是主体、是智力来源。但AI出现后，生成式人工智能可以仿真人的智力，大语言模型等具有生成知识的能力，成为知识创新的一个新主体。
因此，从数字经济到智能经济是一个数字技术到智能技术演化跃升。原来一个创造、智力与治理主体，现在变成两个创造、智力与治理主体——人类和AI。固然AI在一些方面超越人类，但AI是人创造的，在另一些方面AI不及人类。
人类是碳基生命，具有意识、先验，以及情感、文化和价值观，更具有智慧。但AI是硅基生命，具有智能，可以生产知识，但它不具备与碳基生命相关的意识、先验、情感、文化和价值观，更不具有智慧。未来一定是人类与AI共生共进。
不久前，我在《中国社会科学报》上发表的文章中提出知识经济的未来是“智慧经济”。人类的智慧是人与AI共生共进的最后一张王牌或底牌。人的智慧取决于两个因素：一是人文底蕴修养，即文哲史、社会科学和艺术的素养学养修为，这能提升人的灵性；二是科学系统的思维逻辑方法，包括数理思维逻辑推断和语言（参悟）思维逻辑推理，提高认知能力。尤其在研究人文社会,尤其经济问题时，参悟推理非常重要，反到数理推断需要一个适切的边界。正如，路德维希.冯.米塞斯所言“经济学的终极基础是人类有目的的行动逻辑。”不像自然科学与工程技术科学的研究对象是与人无关的封闭系统，人文社会与经济科学研究的对象是与有思想有目的有情感有选择能力的人的开放系统。认识世界、人类社会经济发展大势，中国传统的大系统思维和参悟逻辑往往更有效。
AI的未来是人文。数字经济和智能经济主要都是技术硬知识，以及广义软知识所支撑的，随着世界模型、空间智能进一步突破，硬知识和广义软知识被AI取代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但软知识，尤其智慧AI无以企及。因此智慧经济不仅是知识经济，也是智能经济的最高阶形态，也是人类与AI共生共进的必然选择。
词元经济是智能经济中知识服务业的最高形态
中国经济时报：您如何定位词元经济在整体知识经济理论框架中的位置？
葛新权：智能经济包括：一是智能技术催生的新型经济或向实体经济、虚拟经济等各领域的渗透应用创新。这是智能经济的主体，涵盖智能制造、智能农业、智能交通、智能金融等。二是智能技术提升的新型知识服务业，即词元经济。词元经济是最高阶知识服务业。传统知识服务业主要用人的智力提供知识服务，如会计、法律事务所、智库等。数字经济中的知识服务业主要用人的智力和数字技术提供知识服务，智能经济中的词元经济主要用人的智力和AI智能，使用强大的AI智能技术系统平台和尽可能的文本、代码、图表等知识训练学习创造提供知识服务。
可见，词元经济是智能经济在知识服务业领域最高阶形态。它颠覆了传统依靠人脑力的知识服务模式，一统所有知识服务业，覆盖了全方位知识与知识服务领域，有利于满足所有个人、组织机构、企事业单位的知识服务需求，有利于普惠AI“机会、资源、竞争、合作、创业与创新”红利于每一个人，有利于人人发展。
需要强调的是，实体经济是永恒的基石，人类发展需要实体经济支撑。智能经济的主体就是实体经济或实体经济“命脉”的虚拟经济，以及共生的以知识服务实体与虚拟经济的词元经济。因此，依靠智能技术创新及应用，大力发展智能经济和词元经济是支撑和服务实体经济发展、满足人们美好生活不断增长需要的最佳选择，是迈向智慧经济的必由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