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雯静 徐宗阳:家庭变动中的反思性体认——以宁夏政策性搬迁安置区的移民为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2 次 更新时间:2026-06-30 22:50

进入专题: 政策性搬迁安置区   移民   家庭  

薛雯静   徐宗阳  

原文刊于《社会》2026年第2期

:本文以宁夏政策性搬迁移民为研究对象,分析其在搬迁的家庭变动中感受到的“不安”。研究发现,这种“不安”不是源自个体利益的受损或家庭发展目标施加给个体的经济压力,而是源自个体对自我与关系的“反思性体认”。一方面,移民因对子女发展问题的自我归因而焦虑,因家庭责任的错位而陷入对关系的反思。另一方面,这一过程又会使他们以向里用力的方式行动,最终化解不安。本文认为,“反思性体认”本质上是人站在一个开放性的利益基点去体认他者的责任位置与性情态度,并找到自己心安理得的行动选择的过程。这一过程的行动主体是一个具有扩充性的自我,这个自我使家庭研究可以在一种推广扩充而非对立冲突的预设中去认识“个体—家庭—社会”的关系。

引言

现代化进程中的家庭转型是中国当代家庭研究一个重点关注的问题。宏观层面的家庭转型主要关注家庭的结构和功能的变化,微观实践中的家庭转型则包含复杂的关系和情感调适问题。在中国当下压缩现代性的情境(Chang,2014:38)中,随着社会环境的快速变化,家庭一方面要承受风险社会的各种结构性压力,另一方面又要吸纳日益多元化的个体行动取向。在这种双重压力下,家庭的结构和运转方式发生了剧烈变动,个体—家庭的关系模式也因此转型。在现代化进程中,个体如何认知与应对家庭的诸种变动将直接影响家庭转型的方向。

本文的研究对象是一个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剧烈家庭变动的群体——宁夏政策性搬迁中的移民。这些移民通常在一两年内从贫困地区举家搬迁至安置区,经历了生产和生活的全面转型。在这个过程中,政府从搭建务工就业体系、提升教育水平、完善社会保障、优化公共服务等方面为移民家庭提供更好的保障和更多的发展机会。虽然这是一个客观上有利于家庭发展的环境,移民却对搬迁安置和家庭变动给出一种负面评价。人们在家庭发展过程和家内关系状态中普遍体验了一种不安感,形成了客观环境与主观感受之间的反差。基于此,本文将对移民家庭经历的变动进行梳理,并分析个体对家庭变动的认知与应对方式,以期能更深入地认识中国转型期的个体—家庭关系模式。

现代化转型中的个体—家庭关系

宁夏的政策性搬迁家庭经历了一场由外部社会力量推动的迅速且具有整体性的变动。这场变动包含诸多具有现代性特征的要素,因此可以映射出中国家庭现代化转型的诸多特点。本研究的核心是力图解释移民在家庭变动中产生不安情绪的具体机制,因此,在文献梳理上本文更关注微观层面的“个体—家庭”关系与家庭实践研究。西方的个体化理论和源自中国经验现实的家庭主义思路在这方面展现为两种不同的切入路径。

(一)个体化理论:家庭关系变动中的个体利益选择

个体化理论的分析思路总体上可以概括为把个体从家庭中解放出来,它强调人在第二现代性下完成去传统化,实现了从家庭、血缘中的制度性脱嵌,人们自此开始以个体的形式选择和决定“自己的生活”(贝克、贝克-格恩斯海姆,2011:7;阎云翔,2021)。在这个过程中,家庭从一种“需要的共同体”变为一种“选择性亲密关系”,每一个家庭成员在后现代社会都是有自己兴趣、利益、计划和选择的个体,家庭关系的生产和维系则依赖于个体的情感体验与认同。他们需要通过更多的协调工作和日常的“平衡行动”才能将彼此分离的人生轨迹结合在一起(贝克、贝克-格恩斯海姆,2011:98-104;Gazso and McDaniel,2015)。换言之,社会转型打破了维系家庭的各种制度、文化和社会力量,使家庭被消解为一系列个人生活中的亲密关系实践之和(Morgan,1996:11;Smart,2007:4)。

在这种新的社会情境下,自由个体的“反思性”/“自反性”变得越发重要。如果丧失了既定规则和历史传统中的参照,人们就必须时时运用自我意识对行动进行反身性监控,然后基于自己过往的经历体验、决策后果和行动质量给当下的行动一个理由(Smart and Neale,1999:71;吉登斯,2016:2-3)。具体到家庭,人们营建亲密关系也不再有既定的参照框架,把谁视作家人、建立什么性质的关系、互动中遵循何种规范,等等,这些问题都需要个体回到与他者共享的生命历程中,从对各种事件、做法、工具性支持、情感性体验的反思中寻找答案(Gazso and McDaniel,2015)。值得注意的是,个体化理论中具有反思行动力的个体是扎根于西方历史悠久的个体自由思想,而个体自由同时包含“个体权利”和“个体自律”两重含义。前者意指个体自成一体,以自身为目的,拥有在法律限度内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的权利;后者表示个体具有为自己立法的内在“理性”(孙向晨,2019:7、83-84)。由此可知,现代自由个体的“反思性”一方面意味着以自身自成一体的利益作为反思的出发点与归宿,另一方面表示作为自律的主体需要依靠理性决策并承担选择的全部风险与责任。这是西方个体化理论的立论前提。

个体化理论因关注微观个体的行动取向与主观动机而具有非常强的解释力,这使得它几乎成为当前中国家庭经验研究中一种具有主导地位的理论范式。国内很多研究以个体利益和需求为基点分析转型期家庭变动中的各种张力,诸如夫妻间的经济权力之争、合作育儿中的婆媳话语权之争、农村社会的养老危机以及代际关系冲突等(靳小怡,2002;郑丹丹、杨善华,2003)。上述张力引发的矛盾和个体不安的情绪体验最终都会被归因于个体利益的变动和家庭成员之间的利益冲突。一个最经典的运用个体化理论的经验研究成果是阎云翔(1998)在黑龙江下岬村开展的代际关系研究。他发现,国家对私人生活的改造和20世纪80年代开启的经济体制改革改变了家庭的权力结构和财产积累方式。子女的地位提高并在主观上开始强调个人权利与幸福,这导致分家时间提前,且子女常常忽视赡养老人的义务。更重要的是,在人们的观念层面出现了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无公德个人”,年轻人认为自己有权利保护自己的利益不受其他家庭成员的侵犯。于是,他们丧失道德约束的个性发展在家庭中造成了激烈的矛盾冲突和负面的情绪体验(阎云翔,2017:254-255)。

20多年后阎云翔再次回到下岬村进行调查时,却发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代际关系图景:村中出现了很多“合二为一”的家庭,那些原本与父母有代际冲突的青年却在自己成为父母后与上一代建立了具有沟通性和互惠性的“代际亲密关系”。对此,阎云翔(2012:345)坚持个体化的解释路径,认为是一种更大的来自外部社会的个体风险统摄了家庭中的利益摩擦,也即当个体生活处于由动荡的劳动力市场、流动的职业、持续增长的个人风险所构成的后现代大环境中时,家庭便成为他们重建安全感最重要的场所。

阎云翔对下岬村的历时性研究反映了个体化理论将家庭中的关系变动都视为个体利益计算后的理性选择,个体不安的情绪体验则源于家庭成员互动或外部风险压力所导致的个体利益受损。这一观点背后的潜在预设是家庭成员利益本质上的不可整合(刘汶蓉,2016)。虽然这种理论在分析转型期的家庭危机或家庭矛盾时比较自然顺畅,但在处理家庭中那些带有自我让渡性质的行为时,它必须用一套复杂的逻辑解释他者利益与自我利益之间的复杂关系。例如,它会把为第三代殚精竭虑的下行式家庭主义解释为一种“分裂的自我”,“赤裸裸地追求个人利益的自我主义总是会遭到谴责,但是以‘大我’为名的自我主义行为则是可以接受甚至是被推崇的”(阎云翔、杨雯琦,2017:13)。而这种解释恰恰证明了中国家庭中的行动主体可能并不具有西方个体观所内含的那种利益自成一体的特性。就连阎云翔(2021)本人也承认,中国现代化进程尚未形塑出权利自主和道德自律的原子化个体,中国的本体论基础仍是存在于多重人际关系之中的道德化关系主体,只是他更倾向于从外在的道德评价压力层面理解中国人的关系行动逻辑,并未在与西方不同的个体观基础上建立一套超出个体利益考量的内在“反思性”机制。

(二)家庭主义思路:家庭发展对个体的功能性整合

事实上,个体化理论在中国的家庭研究中从未被彻底应用。因为中国家庭在百年转型过程中的韧性太强了,关注经验现实的研究不会真正把它视为一种“选择性的亲密关系”(贝克、贝克-格恩斯海姆,2011:98),为此,家庭研究者提出了许多试图契合中国语境的新概念,诸如“个体家庭”(沈逸斐,2013)、“马赛克家庭主义”(计迎春,2020)、“新家庭主义”(康岚,2012;Yan,2018)等。这些概念都强调现代个体与家庭之间的张力,以及在这种张力下家庭韧性如何形成。

同样是“家庭主义”概念,不同研究的理解和使用存在差别。阎云翔等提出的“新家庭主义”本质上坚持的依然是个体主义的方法论取向,只是在工具性层面使用家庭主义概念,将其视为个体的一种“权宜之计”或“临场发挥”(吴小英,2025)。另一些研究则着眼于“唯实论”的家庭观,认为家庭是一个整体而非个体简单之和,不仅具有超越家庭成员个体的价值,还有相对独立于社会系统的自主性(Bawin-Legros and  Stassen,2002;李永萍,2018)。这些将家庭视为能动主体的研究为本文理解移民在家庭变动中产生的不安感提供了启发。

李永萍(2018)提出了“功能性家庭”的概念,认为家庭目标的聚焦导致“家庭功能”维度被激活,家庭成员围绕家庭再生产任务进行代际整合和强化责任分担,完成风险消化。而家庭在结构上的变动和关系上的调整都是为了最终完成家庭发展的功能目标。在关于新家庭主义的讨论中,李永萍(2023)进一步指出,现代性的社会竞争和发展主义逻辑以一种轻重不一的压力配置形态渗透进家庭,并在家庭整体的再生产实践中被重新定义。现代性压力集中配置在家庭生命周期的三个焦点事件:婚配、城市化(主要指进城买房)和教育。现代家庭的突出变动便是它不再处于一种目标弥散化的状态,而是被发展利益最大化的目标牵引和塑造。成员的压力与不安正是产生于家庭与这些发展目标之间的差距。

在功能论的图景中,个体对家庭的功能价值决定性地影响了他在家庭中是被“选择性的吸纳”还是“选择性的排斥”。“市场化扭曲了人的内在价值,人的价值衡量标准不再仅仅基于其作为家庭成员而形成的情感连带和伦理责任,而是基于他们之于家庭发展的功能性意义,经济贡献能力成为衡量新三代家庭成员价值与界定成员资格的主要标准”(杜鹏、李永萍,2018:60)。与个体化理论相反,在中国,个体反过来沦为家庭的工具,尤其是在20世纪70年代及以前出生的一代人,他们在中年时为子女的教育和婚配倾尽全力,到老年时却被家庭选择性排斥。那他们接受这种代际失衡的内在逻辑是什么?对此,大部分持家庭主义观点的研究倾向于将其行动理解为一种传统规范下的历史遗留物,比如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本体性价值寄托(贺雪峰,2008),或传统熟人社会中的面子竞争压力向老一辈人的传导(李永萍,2023)。这类解释背后的潜在预设是,随着现代化转型的深入,传统伦理、乡土社会的规范性将被逐渐削弱,“80后”可能会成为一个分野的开端,而“90后”将构成断裂性的突变(郑丹丹,2023)。这些新人将会遵循一种新的行动伦理,扭转代际在资源、权力、话语上的不平衡。当前青年群体的个体意识觉醒、孝道沦丧、成年啃老(郭于华,2001;陈柏峰,2009;刘汶蓉,2016)等现象为这一判断提供了重要的现实依据。然而,正如阎云翔在20年前的下岬村想象不到那些理直气壮地与父母斗争、争取个人利益的青年在自己成为父母后却理解了上一辈,并共同围绕第三代建立起一种亲密的代际关系,我们又何以能够保证当下这些个体性极强的青年会一成不变地走过下一个20年呢?

事实上,家庭主义观点对伦理的理解带有很强的形式化特征。伦理被视为将人整合于家庭的外铄机制,与人的内在反思性无关。在伦理的规范下,家庭成员的整合似乎是不言自明的,关系矛盾的产生只是因为伦理的约束力变弱了。这种观点忽视了中国伦理的基础恰恰在于每个行动者内在的体认与自觉。梁漱溟提出的“伦理本位”概念便是从一种与西方不同的“理性观”上生长出来的。所谓伦理,就是人在与周遭的关系中不断自觉地向上实践自己在人情中体会到的情理,由此追求一颗“清明安和之心”(梁漱溟,2018:154、160)。潘光旦也强调“伦”的要害在于“明”,只有那些交相感应、内含着自觉意识的行动才能生发出真正的社会关系(周飞舟,2019)。为此,他非常不满于当时流行的“家庭主义”提法,因为这意味着家庭吞没了具有自觉性的人格(潘光旦,2000:164)。

这些学者提出的“理性”“自觉”等概念简单说来都是一种对人事的反思,只是这种反思并不体现为个体化理论的那种对规范性的超越和对制度性的消解。相反,反思恰恰是伦理规范获得生机的内在基础,人总是要扎根于具体的生活经验和切身感悟以找到对行动“恰当性”的把握。更重要的是,这种反思的主体基础与西方的自由个体有很大不同。它不是一个独立存在的质性本体,而是通过在关系中不断“做”而逐渐完成的一个“人”,是一个在既定的文化传统中逐渐实现人格完善的“自我”(狄百瑞,2012:24;安乐哲,2017:4)。这意味着,首先,人的反思性没有一个先验、自成一体的利益出发点。每个个体的利益范围和对利益的认知都源自他们独特的生命时间体验,它既是具体的,也是成长和变化的;其次,人的反思性不全是一种理智的思考,而是要落脚于身体性的实践。人是“做”出来的,只有在人事上实践了所了解的理才有可能获得对它的真实认知。例如,未成年的子女与生命历程已进入父母状态的人对父母角色和利益的感受可能完全不同,而这种差异正是从“做父母”的实践中产生的。因此,在中国文化中,“体”的概念极为重要。“体”既是身体,也是身体的体感体认,也即一个“‘有结构’‘有样式’‘施以体认’而后达到知晓世界的过程……每个人与世界都是协作的关系,去识别、形成观念以及使经验变成理性,体认赋予我们的文化一个形态、一种语言、一个生态环境”(安乐哲,2017:119)。缺少了具身性的认知与实践,伦理也将丧失其所扎根的土壤。

基于上述梳理,本文尝试提出“反思性体认”这一概念来描述扎根于中国独特文化土壤中的“人”在现代化变迁带来的家庭变动中进行思考与行动的微观机制。笔者曾参与2023年末在宁夏银川市与吴忠市的4个村庄开展的调研。这4个村庄是宁夏“十二五”时期政策性搬迁的两个主要的移民迁入地,均为典型的移民县外搬迁的整村安置点,村民搬迁距离远,生活变化大。另外,4个村庄又都是各地标杆性的安置区,在设施配套、产业就业和公共服务方面取得了丰硕成果,因此,村内居民生活条件的改善程度也非常突出。在4个村庄,调研组分别深度访谈了村干部和8家具有代表性的扶贫企业的负责人与普通职工。同时,通过筛选典型移民家庭的方法,调研组对包括村内就近务工与外出务工家庭、农业就业与工业就业家庭、汉族与少数民族家庭在内的15个移民家庭进行了入户调查和生命史访谈,访谈的对象主要为家庭中的中青年一代,也即在家庭生命周期中正担负着子代抚育、教育或结婚成家责任的父母,以及正帮助子代进行隔代抚育的祖父母。他们是家庭责任的主要承担者,也是在生活与就业上经历了最剧烈变化的家庭成员。经过调查,我们发现,与通过分散外出务工逐步实现现代化的农民工家庭相比,政策性搬迁中的移民家庭的转型更全面且迅速,也获得了更完善的政策配套保障。但是,移民安置区又更突出地蔓延着一种关于家庭的“不安”情绪:伴随着经济收入的迅速增长和教育水平的显著提升,移民家庭的中青年一代却越发感觉钱不够用,孩子教育环境不理想,而且他们在适应安置区环境的过程中出现了更频繁的关系摩擦。在理解这种主观情绪与客观环境反差的过程中,本文发现,移民的不安不完全是由个体化理论所强调的个体利益受损或家庭主义思路关注的家庭发展利益受限带来的,而是产生于剧烈家庭变动激发出的移民的“反思性体认”。这种“反思性体认”不是以自我利益为起点和最终归宿,而是每个家庭成员基于一个开放性的利益基点,在家庭变动中体认他者的责任位置与性情态度,并以自我反思、向里用力的方式最终找到心安理得的行动选择的过程。

政策性搬迁:家庭生产生活的全面转型

政策性搬迁既是移民家庭经历的结构性变化,也是激发人们不安情绪的事件起点。它重塑了移民家庭的生产结构,改变了它们的生活样态,而移民在主观上理解和感知这些变化的方式塑造了他们对于安置区生活的情绪反应。

(一)生产生活转型

“十二五”期间,宁夏回族自治区按照“山上的问题山下解决,山里的问题山外解决,面上的问题点线解决”的思路,对自治区内中南部9个县(区)的34.5万人实施了搬迁计划,其中75%的人是在山区以耕作土地为生的农民,他们举家搬迁至近水、沿路、靠城的安置社区,这些社区都便于打工、上学和就医。这些移民家庭总体上具有三代共居的特征,家庭的第三代多为两个及以上的未成年子女。这些家庭的生活半径小,空心化现象并不突出,家庭成员以务工收入为主要经济来源,老人则得到安置区政策的全面兜底。

这些移民家庭的生产生活形态在搬迁前后发生了巨大变化。首先,因为生存环境和生产资料的变化,这批移民家庭的生产结构也与过去大不相同。在搬迁之前,人们主要依靠种植业或养殖业维持家庭生计,基本的生产资料是山区大片的耕地和草场,户均耕地面积能达到20亩左右。搬迁前的移民基本上是靠天吃饭,种植和养殖两手抓,家庭中的主要劳动力都投入到了农业生产,只有极少数的青壮年会选择外出务工来补贴家用。2016年一个对10个移民村804户家庭的问卷调查显示,搬迁前只有10%的被访户收入主要来自务工,搬迁后这个比例超过60%(王晓毅等,2017:4)。这种变化的原因有两个。一方面是耕地这个最重要的生产资料脱离了移民的直接掌控:安置区的耕地并没有被分配到户,而是由村集体统一流转给大户或农业公司经营,因此,移民人均面积不足一亩的耕地仅为他们增加了一笔土地流转收入。另一方面,政府积极在安置区引进劳动密集型产业,搭建以大棚农业和纺织、食品加工等轻工业为主的产业体系;同时,政府大力开展劳务协作,以闽宁协作为契机搭建跨省的劳务输出通道(王春光、李保平等,2024:261-288)。在这种情况下,中青年移民可以根据自身情况灵活选择就近就业或外出务工来增加家庭收入。到2023年时,宁夏“十二五”时期搬迁安置区移民的收入水平已经接近甚至超过了区域内农村居民的平均收入水平。不过,新的生产结构基本剥夺了60岁以上老年人的劳动增收机会,他们转而依赖子女的经济反哺和政府的兜底保障。

其次,搬迁还带来了移民生活空间样态的变动。宁夏“十二五”时期政策性移民多以整村整组的形式迁入临近城市及交通便利的安置区,安置区内配套有卫生室、集市、幼儿园和中小学校,每户可分到54平方米的安置住房和近100平方米的院落。笔者在实地调查中发现,移民的生存空间和生活半径都比以往大幅度缩小。少则四口、多则近十口人的三代家庭居住在比邻而居的安置房中,中青年成员多在家附近的大棚、工厂劳作或工作,每天早出晚归,老人则在家中料理家务,同时负责接送在学校就读的孙辈。此外,无论是务工单位、安置社区还是学校,都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现代性要素。社区志愿者和下乡扶贫的城市商人时不时就会进入移民家了解他们的就业情况,秉持效率原则的现代化工厂规训着人们的生活时间,在各种短视频中也充斥着城市中产的生活图景。在移民的视野中出现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与发展路径,对家庭变动的不安感由此而生。

(二)关于家庭发展的自我反思

对移民来说,政府的安置政策是全面兜底且具有发展性的,即便移民家庭经历了剧烈的生产、生活的变动,也都是低风险且向好的变动。但悖论恰在于此:许多移民在主观上并不关注这向好的一面,反倒觉得和以前相比,经济更困窘,教育更吃力,对家庭的发展也更加不安。

展开来说,本文主要访谈的这些30—60岁的中青年移民对于家庭的不安集中在他们最关注的家庭任务上:未成年子女的教育问题和成年子女的婚姻及购房问题。首先,我们在实地调查中发现,虽然安置区学生的学历水平和本科上线率每年都在迅速提升,并且接受教育的成本基本降为零,但几乎每位家长还是会抱怨安置区的教育条件,因为这些家长评价教育的思路不是把现在的教育条件和搬迁前的上一代做纵向对比,而是和县城乃至银川市做横向对比。对比的信息来自他们工厂的工友、厂长,也来自于大众传媒,通过这些渠道传递的城市素质教育图示对移民家长形成了某种“剧场效应”(王欣、卢春天,2019)。他们眼中那个向上流动的教育阶梯越清晰,就越容易对当下的教育条件不满。

子代的婚姻问题同样如此,移民反复指出,搬迁后的务工收入只是增加了经济收入的数字,但不足以支撑家庭应对各类经济难题,其中最难的就是给儿子凑出一笔结婚成家的资金。在搬迁之前,移民成家立业的基础是山区的宅子和广袤的自留地,各家可以按照传统习惯自然地开拓土地、开枝散叶,金钱的重要性并不突出。但搬迁后每家只能分到54平方米的住房,新人若要分家便得去市镇购置房产,移民家庭的收入水平由此被迅速纳入了市镇一体的评价体系。此外,安置区的彩礼金额也在年年增加,目前已经达到20万元到50万元的水平。父母都在焦虑,一旦攒不够高昂的彩礼,家庭向前运转的齿轮就会卡顿或停滞,子代将难以顺利迈入下一个生命阶段。

不过,上述对外部教育条件与经济机会的批评还不能够完全解释移民言语中流露出的不安情绪。本文发现,很多父母会将子女的婚育问题从搬迁这场外部变动进一步追索到自我身上,并在访谈中表露出对过往行动的反思性思考:自家赚钱是不是仅维持家庭成员的基本生活和村里的人情开支就够了?生育孩子是不是就等同于他能自然地长大成人,因而无需考虑自己可以负担的生育数量?把孩子送去学校,却不亲自管理其生活和教育是不是一种正确的抚育方式?这些反思表明,搬迁已经实质上打破了人们立足于村庄“日常生活”的简单再生产模式和家庭的“目标弥散化”状态(衣俊卿,2005:220;李永萍,2023)。移民在充斥着现代性要素的新生活系统中看到了一个包括农村、县城乃至大城市的“家庭发展”阶梯,而迈上这个阶梯的前提是需要持续的经济剩余积累,在生育、教育、婚姻的每个关键环节上花费金钱和认知资源解决特定的家庭发展任务。当父母计划不到位或力所不及,未能抓住身边更多的发展机遇将下一代送上更高的台阶时,他们的反思就会引发难以排解的不安情绪。

而当围绕子代的不安感迅速占据移民的认知时,他们甚至都来不及思索搬迁这场凝缩的现代化转型对自己的生存发展意味着什么。个人的就业机会增多、收入增长、生活条件改善都不如家庭的教育、子女婚姻和代际问题更能引起人们的忧虑。这与个体化理论描述的家庭作为个体避风港的图景非常不同,因为是家庭本身塑造了人们最初的风险感知和利益判断。父母抱怨安置区生活条件、反思自身行为方式的基点均为“亲子一体”的利益系统(刘汶蓉,2016),其在不安情绪中的状态是无我的,或者说已经把子女体认为自我的一部分。由此我们便能看到,“反思性体认”的利益基点具有一种面向他者的开放性,人们的本心可以很自然地通达他者,并在这个更大的自我中共享情绪、衡量得失和抉择行动。那么,这个自我究竟能够包容哪些他者并在家庭中扩充至多大的范围呢?这就需要我们更进一步去看家庭内的关系状态了。

家庭关系变动:成员责任的错位与再整合

政策性搬迁带给移民家庭的复杂影响在于它是一种连锁性的力量,会从外至内改变家庭的不同维度。生存环境的变化改变了家庭的生产、生活结构与家庭发展目标,为此,家庭成员的关系分工也需要做相应调整。但人毕竟不像机器上的齿轮那样可以按照全新设定的模式顺畅无阻地运转,每个家庭成员要能够接受自己在家庭里新的位置,总是需要经历关系的摩擦甚至是破裂。

(一)变动中的关系反思

谈起搬迁前后的生活环境变化,移民最常提及的一个感受是村里的风气变差了。安置区移民的日常言谈中充斥着各家夫妻或婆媳吵架的八卦和其他桃色新闻。村干部也反映,自己村800多户家庭中仅2023年夫妻离婚的就超过10对,这个数字在搬迁之前是不可想象的。显然,移民家庭的关系状态在搬迁之后发生了某些重要变化,而这些变化构成了人们不安情绪的另一大来源。

根据对家户的访谈,本文发现移民的家庭关系中主要存在这样一些争论:中青年的妇女是否应该外出工作,以及选择什么样的工作比较合适?她们赚到的钱是否可以自己保留一部分?她们的丈夫是该在离家近还是远的地方工作,他们应该多大程度地参与子女的教育?同住的公婆是否应接过儿媳料理家务、接送孙辈的任务?子女又该如何承担已经没有经济来源的父母的养老责任?这类问题都关乎家庭的责任分工体系。根据移民生命史的叙述,搬迁之前大部分家庭的分工方式为:中青年男性承担家庭的主要经济责任,通过发展规模种养殖业或跨省市务工来赚取家庭的大部分收入;中青年女性负责家里的日常事务,料理家务并教养子女;公婆一方面通过小规模的农业种植或养殖来自给自足,另一方面也承担一部分子代家庭的生活照料事务。但在搬迁之后,这套家庭分工体系与新的生存环境不再适配。首先,政府在安置区搭建起的以大棚农业和纺织、食品加工为主的产业体系更适合做事细致的女性劳动力;其次,超过60岁的老年人在安置区缺少工作机会,也无法耕种由村集体统一流转的农地;最后,安置区围绕就医、就学、生活消费等建立起的公共服务体系极大地缩小了移民的生活半径,减轻了家务的难度与负担。于是,家庭成员在新的生活系统中适合承担的责任与他们习惯上应该承担的责任之间便出现了错位。

如果按照家庭主义的功能论预设,家庭成员是可以自然地围绕家庭发展目标达成分工的调整与功能整合的。然而,现实经验表明,分工的变动往往构成对家庭关系的极大考验。因为使人们接受分工的不仅仅是家庭发展的效率,还有在与家人的长期互动中内化的关系认知与责任体会。比如,移民中的女性会把自己全权负责家务视为有效率的,同时更是适配自己习惯个性并最能与其他家庭成员的责任保持对等和平衡的。一旦这个女性开始因为外出务工耽误了家务,全家就容易陷入认为她没有尽到自己家庭责任的认识误区。一位安置区就业单位的负责人表示,自己工作中最大的困难就是让家庭主妇接受她们外出赚钱同样是在尽一种家庭责任的认知。

上述事实说明,移民之所以在家庭关系中会产生不安情绪,是因为外部环境的剧烈变化使家庭成员从原本不言自明的分工进入了一种对关系和责任的反思状态。人们在这个契机下开始郑重思考每个家庭成员的既有责任是否真的轻重平衡,又是否符合家庭当下的需要。更进一步说,人们还有可能将这种反思延伸到过往的家庭经历与彼此的态度用心上。于是,那些在惯性中被忽视的“不尽心”“不公平”“不合理”便成为家庭矛盾摩擦的直接导火索。

(二)矛盾中的整合动力

根据安置区新的生产和生活环境,移民家庭最适宜的责任分工状态应该是中间一代的夫妻共同担负起家庭的经济责任:女性在安置区就近务工,以便兼顾对下一代的教育;男性可以去稍远的地方寻找报酬更高的工作;父辈则负责家庭的生活事务和对下一代的照料,在经济上依赖社会保障与子女的经济反哺。由此可见,移民家庭的关系调整主要是在夫妻关系与婆媳关系上。这两对关系有一个共同的主角:家庭里的中青年女性。她们的生活世界在搬迁前后经历了异于常人的深刻变化,绝大多数女性从家庭走向了现代化的产业体系。本文发现,她们在家庭和工作中的认知行为方式对移民家庭在矛盾中的走向至关重要。

本文调查到的大部分中青年女性都是在搬迁后才有了第一次务工赚钱的经历,她们在企业工厂、网络平台直播间、农村大棚里建立起了一个家之外的新世界,有的结交了亲密的工作伙伴,有的找到了令人敬佩的上司。在一个大学生村官创办的电商就业车间中,清一色的女性工友一起学做直播、考驾照,情同姐妹,甚至在言语中亲切地把车间称作“我们家”。她们俨然在这里开辟了家庭之外的第二个生活世界,并将自己的一部分情绪和认同与之绑定。这个生活世界赋予了这些女性以前人生中没有过的一种自我体认,她们开始借由工作中的收入、同伴或上级的评价等来衡量自我价值。

那么,这个“新世界”同家庭里的“旧世界”是什么关系?电商车间的一位女工李芳自述,自己在工作中对直播卖货这项业务产生了浓厚兴趣,萌生了自己直播创业的想法。但这个想法遭到丈夫和公婆的反对,他们认为这种“抛头露面”的工作不符合他们对于“正经女性”的设想。于是,不同家庭成员因为认知差异而发生了无数次的争吵。在李芳的主观认知中,她从未因为自己想做直播这件事而感到不安,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做这件事的深层动力是想为家庭带来更多的收入。她的经济独立和职业价值认同都与家庭发展目标不矛盾。李芳的丈夫和公婆最初并未感知到她的这层用意,只是习惯性地认为女性每天做直播就会不再顾家。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双方认知事情的深层立场并没有冲突,他们的出发点都不是基于个人的得失而是家庭的责任。于是,当李芳不仅把越来越多通过做直播赚的钱带回家里,还通过工作学习到了更现代的子女教育理念时,家庭矛盾便悄然消弭了。婆婆主动接过了每天接送孙子上学和放学的任务,让儿媳可以有更多时间投入工作。李芳在有了专属于自己的“小金库”之后也经常给公婆添置生活日用品,过年还会单独给老人们包一个红包。

由上面这个案例可以看出,移民对于家庭关系的反思性体认不但要关注家人做事的方式,更要体会其做事的态度和动机。李芳的丈夫和公婆因为感受到她在为了家庭而赚钱,于是接受了她做直播这项工作;李芳也因为知道家人之所以反对自己更多是为了家里的下一代考虑,因此并没有计较争吵带给自己的伤害。这些潜藏在行为背后的态度如果不是有当事人的亲密接触和用心体认便很难认清,因为它高度因人而异,而且融入了个体在互动过程中积累的情感记忆、信任基础和情境性判断(何奇峰,2025)。同样是女性外出务工,有的家庭关系便因此走向破裂(下文王燕的案例就是一个例证)。这背后的关键差异正在于家庭成员态度的差别。

在中国的伦理观中,家庭之“伦”的类别、身份都是先在的,夫妻、婆媳、亲子关系都有规范性的一面,具体就表现为每个人理所应当承担的责任和应有的尽责方式。但人的能动性在于他可以在对伦理规范的认识中形成自觉与自我意识,并由己及人地反思自我与那个抽象名分的具体承载者之间的关系,感受彼此致意的“态度”(潘光旦,2000:147;费孝通,2003)。例如,抽象的夫妻之伦道不尽现实中具体的夫妻关系,“己”不同,与“己”组成夫妻之伦的“彼”也不同,因此,个体不仅要在伦理的指引下行动,更要在伦常的互动中发现“彼”的特征,感受“彼”的态度。这便是古人常说的“自知之明”与“知人之哲”(潘光旦, 2000:157)。在这个意义上,反思性体认便不只是一种理性的分析思考,更是一种基于自然情感流露的“心心感通”(周飞舟,2018)。它在家庭成员之间才会最自然、最充沛地发挥,而且,越是亲密的关系,这种反思性体认就越重要。

那么,在家庭语境中,能够弥合矛盾的伦理态度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概括说来,不外乎“以家庭为重”。在当前的中国社会,家庭的重心主要体现于子代成人成才和成家立业。我们在现实中经常看到,纵向主轴上的家庭责任发挥着使中国家庭“分而不散”的作用(何奇峰、周芯宇,2024),向下流动的“亲子一体”之感促进了夫妻关系、婆媳关系中的个体利益让渡与彼此整合(纪莺莺、阮文雅,2024)。只要家庭成员在托举子代这个目标上有共识,反思彼此的关系分工也都以家庭整体的利益为基点,那么在变动中与现实错位的家庭责任结构终究会完成自我调适。

寻求“心安理得”:家庭实践中的行动选择

前文充分展示了政策性搬迁引发的移民家庭的多维度变动,人们因为在家庭发展目标上的自我反思和在家庭责任变动中的关系反思而体验到了不安的情绪。接下来,本文希望进一步呈现,反思性体认在催化不安的同时也能从内在赋予人一种用行动化解不安的动力。每个人的家庭实践实质就是在对多重关系的不断反思中学会“向里用力”,找到一种对各方都有交代、令自己心安理得的行动方式。本部分将主要关注两个具体的人物,把在搬迁前后经历了不同家庭变动的女性的典型案例进行对照。两个人都处在夫妻、婆媳、亲子三对关系的中心位置,亲身经历或承受了现代化转型带来的最多变化和最大张力。她们对家庭的反思性体认中既蕴含了不同家庭发展走向的因缘,又体现了高度相似的实践行动方式。

(一)虎霞:整合职业与家庭的努力

虎霞生于1989年,2012年结婚成家,接受访谈时有11岁和4岁的两个女儿,2013年全家完成了搬迁安置。虎霞在村里的麻编手工作坊做管理工作,丈夫在宁夏贺兰县做电工,长期在外。她的母亲于2020年因病去世,父亲目前也患有脑血栓,公婆都健在。

对虎霞来说,政策性搬迁带给自己最重要的转变就是加入了麻编工坊务工。虎霞是个连初中学历都没有的农村姑娘,年轻时除了在家附近做过一些小工外,她基本没见过什么世面。2017年,得益于上级单位的对口帮扶,一位来自自治区广播电视局的女艺术家到虎霞生活的安置区开办了一个非遗麻编工坊,将自己家传的麻编技术免费教给村民。当时虎霞根本不了解什么是麻编,只听说不用交学费就能学技术便兴冲冲地报了名。没想到心灵手巧的她刚上手就找到了做麻编的乐趣,常常不知不觉看着视频就学到了夜里三四点。

当时我就特别高兴,都三点多了,我把我钩的垫子拍照片发到群里面,老师给我点了个大拇指。从那开始老师就跟领导说虎霞特别有灵性,我因为这个事一下子就被鼓励到了。访谈资料20231029

这位女艺术家因此渐渐成为虎霞尊敬并羡慕的榜样。她眼中的老师技术高超,人脉广泛,既能做出精巧的麻编作品,还能和政府领导、企业老板聊业务,讲道理。最重要的是,老师秉持着扶贫的初心一头扎进农村,即便差点把家里的房产搭进去也没放弃工坊,这让虎霞觉得自己能够成为老师的得力助手非常有价值。她“跟在老师身后,学着她的一举一动”,慢慢在工作中发现了自己能说会道的“隐藏”才能,也摸透了自己直来直去的处事性格。在榜样的带动下,一个原本只知道养家糊口的农村女性竟在扶贫产业中感受到了某种宝贵的“职业使命感”。

然而,对当下的虎霞来说,这种职业使命感似乎成为让她不安的重要原因之一。再有一两年,大女儿就该读初中了,而安置区的教育条件无法让虎霞满意:学校的老师上课不尽心、带孩子的爷爷奶奶根本不知何为“管教”、安置区的学生早恋风气盛行、自己孩子想学个跆拳道都找不到地方报班,等等。所以,一谈到孩子的教育问题,开朗乐观的虎霞便会眉头紧皱,连声叹气。她在工作中接触到了很多自己未曾了解过的城市教育理念,比如,父母不能把教育的任务都交给学校,而应该全程参与,亲力亲为;父母要和孩子像朋友一样多聊天,跟孩子平等相处;孩子应该从小多培养课外的爱好,不能只专注于学业,等等。为了让自己的孩子也能获得这样的教育,虎霞觉得自己应该尽快到银川买房,然后送孩子进城读书,可这也意味着她必须要放弃自己在村里所热爱的事业。

虎霞面临的两难处境在表面上看是一个女性的职业成就与家庭责任的冲突,但她本人对此的体悟远比这复杂。对她来说,工坊的工作本身便具有多重意涵:它既是一种自我价值的践行,又是对栽培自己的老师的一份责任,更是自己以身作则在女儿心中树立的一个母亲榜样。

我经常想着,我做这个活可以在孩子心目中成为一个榜样,孩子想着:你看,我妈妈做的是非遗传承的工作,还把它做得这么好。我就觉得我不只是在挣钱。访谈资料 20231029

虎霞教育孩子的方法、理念和眼界都源于这段工作经历。正因为这份工作承载了她多重的关系责任和自我价值体认,所以要放弃它才变得如此困难。但虎霞非常清楚,随着女儿年龄渐长,她们的上学问题将具有绝对的紧迫性。于是,她一方面努力在工作之余增加与女儿相处的时间,把自己学到的教育理念融入女儿的日常生活,另一方面又有意识地为麻编工坊培养下一任接班人,就是为了时机一到,自己就可以问心无愧地把老师的心血交托和传承下去,然后带着女儿进城上学。这种争取两边都不辜负的做法就是虎霞应对不安的方式。

不难看出,虎霞是一个在生活中积极寻求自洽的人,她既能在职场上与上级领导、村民处好关系,还能在家里和丈夫、公婆相处融洽。谈到家庭问题,性格爽直的虎霞直言自己年轻时也曾经和婆家闹过很多不愉快。她先后剖腹产生下两个女儿,但每次产后自己因为发烧肌肉疼痛的时候,婆婆却一天也不愿照顾自己。她为此和婆婆发了大脾气,又回娘家在父亲面前哭了一宿,结果还是被父亲赶回了婆家。

说实话我婆婆为我付出了什么,是没有的。但是你说要我对老人做得狠心,我也做不出来。我这个人本质上就做不出来。我回想起来她是老人,她就是见的世面少,所以也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老了还要靠媳妇。访谈资料 20231029

虎霞对婆媳关系的释然大概就是从进入工坊后开始的。当与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之后,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和婆婆的不同。婆婆一辈子都在相夫教子,没见过世面,因此从不会深想自己与儿媳恰恰是最应该相互扶持的。而斤斤计较又不符合自己的性格,于是虎霞索性就搁置前嫌。现在,她时不时就会带着两家老人一起出门旅游,见见世面,跟婆家、娘家人也再没红过脸。

虎霞对婆婆洒脱,对自己的丈夫更洒脱。她从相亲时起对自己的另一半就只有两个要求:不耍脑子,能吃苦会过日子。于是,只要丈夫认真工作还能按时拿钱回家,她就不会对丈夫在外面的生活做任何要求。

我两个在一起就是跟朋友一样。挣的钱你给我拿回来就行,其他我不管,你不回来也行,反正我这个家要你也没用(笑)。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手里面到底有多少钱,他连我具体的工作是什么都不知道。访谈资料 20231029

对农村为了赚钱而两地分居的家庭来说,虎霞家这样的夫妻关系是一种常态。它不亲近也不甜蜜,但夫妻赚的钱都往一处用,谁都不推卸养家糊口、培养子女的责任,那这段关系就多半能够顺畅无虞地维系。

(二)王燕:“离家出走”的挣扎

那夫妻正常的关系什么时候会变得岌岌可危,难以挽回呢?王燕的案例正好是虎霞的反向对照。与大部分的女性移民不同,王燕是正经八百的县城姑娘,在城里上的高中。2005年,她因为一次不靠谱的说媒嫁进了山区。当到了婆家,发现没有自来水,看不了电视,孩子上学都要走四五十分钟的山路时,王燕大失所望。从那时起,她便无法将这个靠天吃饭,需要干无数重体力活的婆家纳入自我认同。她选择了逃避,在生下大女儿出了月子的第二天就带着女儿回县城生活了。婆家对此非常不满,断了和王燕的经济往来,她只能靠自己打工和娘家的接济来维持母女俩的基本生活。

尽管当时与丈夫两地分居,经济断联,但王燕并未动过离婚的念头。她觉得,对女儿来说,家的实体不存在,但家的名义依然重要。而且,随着年纪渐长,她也意识到自己单纯因为婆家贫穷而离家出走的做法多少有些不成熟。于是,当2012年婆家从山区搬迁到靠近银川的安置区后,王燕带着女儿返回了婆家,并于2013年生下了第二个女儿。

到了安置区之后,王燕与丈夫、女儿、婆婆、大侄子一家生活在政府分配的54平方米的平房里。自那时起,王燕才过上了真正的家庭生活,与其他家庭成员在日常家务、务工赚钱等事情上进行分工。她积极地想要经营好家庭关系,很快就在安置区的超市找到了一份工作赚钱,对大侄子和婆婆也都尽量客气。可等到真正开始认真地与丈夫经营生活后,王燕才一点点看清了他的性格和为人:

他那种思想和老人的思想是一样的,因为他也是念书不多,都没读到小学……我老公和那些一批出去打工的,人家女的一天能挣一百八到两百(块),他才挣一百来块钱。我就想不通为啥你作为一个男的,你就挣不过一个女的。访谈资料 20231028

在搬迁之前,王燕的丈夫一直待在老家的农村没有外出打工。现在搬到银川市附近了,他明明可以在家门口找活干,却又开始往外地跑,问题在于,他还赚不回来钱,连大女儿读书的费用都不怎么愿意负担。王燕多次劝他学门技术,在家附近跑跑大车,可丈夫好像从来没有自己作为家庭顶梁柱应该挣钱养家的意识。为了经济问题,夫妻俩有过无数次争吵,关系也越来越差。丈夫甚至出现了家暴行为,经常当着孩子的面殴打王燕。直到这时,王燕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和丈夫组成一个为了共同目标生活的家庭了。

然而,这样一段无法整合的夫妻关系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彻底斩断,不是因为王燕没有离婚的勇气,只是因为家里还有她放不下的家人。王燕的婆婆自2022年突发脑梗后就一直卧床不起,她必须留在家里亲自照料。说起自己的婆婆,王燕的态度很复杂。丈夫家暴自己时,婆婆几乎从未出手制止过,但王燕依然认为“我婆婆对我肯定是好的”,因为每次她出门工作社交,婆婆从来都没有管东管西,限制过她的自由。最重要的是,“只要她(婆婆)在家会给你带孩子,其他我都无所谓”(访谈资料 20231028)。在抚育下一代这个最重要的家庭事务上,婆婆尽到了做奶奶的所有责任,因此,王燕即便再不满意自己的婚姻,也做不到在婆婆生病时直接走人。

王燕不愿意现在离婚更主要的还是因为自己的两个女儿。大女儿小时候跟着自己在县城长大,已经经历过一次与家人分离的痛苦了。当时王燕忙着打工赚钱,根本没时间好好教育女儿,导致女儿只考上了职业高中。自己耽误了大女儿教育的这个认知比糟糕的夫妻关系更让王燕不安,而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不让小女儿再经历一次同样的波折。虽然丈夫不负责任,但多少还能分担家里的经济重担,安置区便利的教育条件也可以让王燕兼顾工作和对女儿的看管教育。于是,她在反思自己对大女儿的疏忽后便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两个女儿当下的成长中。

大女儿就是因为我打工的疏忽,没管,然后学习成绩不咋的。但是到我小女儿就不一样,小女儿学习成绩很好,从一年级开始我就慢慢抓。我的文化水平就这样,现在也跟不上孩子的节奏,但是我最起码能陪伴孩子,我懂多少就给她教多少。访谈资料 20231028

在访谈中,王燕多次提及自己对未来的一个规划:

我还是有期望的,因为我还想在银川买房。我大女儿已经上了职高,我不可能让我的二女儿也上职高。我就想着等到二女儿上初中的时候把她直接转去银川那边。访谈资料 20231028

王燕的娘家在县城有两套房,可以卖一套房来资助她在银川支付一套房子的首付。王燕认为,二女儿越是早一点去城里接受教育,就越有希望考上高中。她觉得到那时自己就能心无挂碍地和丈夫离婚,为自己的人生开启下一个篇章了。

(三)“向里用力”的行动选择在虎霞和王燕这一组对照案例中,政策性搬迁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两个家庭的关系分工和生活形态,并以复杂的机缘影响了两位当事人对家庭与自我的认知。她们面对的家庭变动不尽相同,两个家庭的关系走向也大相径庭,两个人在不安情绪中的思考方式和行动选择却体现出了重要的共性。

在虎霞这个案例中,家庭内部的关系经历过矛盾后最终完成了整合。虎霞在与婆婆的嫌隙中找到了一种接受差异、原谅过往的行动方式,始终能够围绕女儿的教育问题形成家庭合力。而她的不安主要来自家内外两个世界的矛盾。这个矛盾不能被简单地理解为自我价值实现与子代教育责任之间的冲突,因为虎霞的职业不仅承载着她的自我能力认同,还包含她与工坊老师的情谊和为女儿树立榜样的期待,而她对女儿的教育责任本身也是亲子一体的自我价值实现。对虎霞来说,她的自我已经扩展到了家人以及家庭以外的职业世界,因此,她化解不安的方式就是努力对生命中的每一段重要关系都要有所交代。

王燕的案例稍有不同。她的家庭即将走向破裂的事实显示出王燕的自我在向家人扩充的过程中出现了阻滞。王燕年轻时经历了一次从离家到返家的自我成长,她选择以更成熟的方式来直面家庭关系,承担起自己在婆家的责任。这使她与婆婆、大侄子一家的关系都进入了彼此尊重的和谐状态。但王燕唯独无法在夫妻关系中完成自我的整合。她曾无数次为了让夫妻关系走上正轨而调适自己的行动,但这些调适最终不是败在了她与丈夫差异巨大的出身背景上,不是两人的性格不合、习惯迥异上,甚至也不是无数的争吵与家暴上,他们夫妻无法整合的根本原因其实是丈夫在家庭中始终处于一种放任自我的状态:他既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王燕在丈夫身上没有感受到任何将子女和家庭利益视为己任的态度。而这种态度差异正是两个家庭中夫妻关系的实质区别。

然而,王燕并没有选择在对丈夫感到失望时立即离婚,而是忍耐着继续在家中照料婆婆,让小女儿能在完整的家庭中安稳地读完小学。这说明她和虎霞一样,都在以一种自我克制、自尽己责的方式行动。当她们努力践行了自己在每段关系中应负的责任时,即便对方的反应不如预期,关系的走向不如人意,她们也至少能在本心中重拾心安。这意味着,人们对关系的反思性体认终归要回溯到自我的行动,毕竟人事的特点就在于它只能“向里用力”以求解决。人在关系中求的不仅是“利”,更是彼此的“和”,而后者正是人的本心“安”与“不安”的要害。

那么,人在关系中“向里用力”的行动方式是否意味着对自我的抹杀与忽视呢?回顾案例中两位女性的行动决策,我们会发现其中都包含一种清醒的自我认知。首先,两人对自身的性格和当下的欲求都非常了解和认同。虎霞喜欢自己直来直去、特立独行的处事风格,即便自己的行为有时会让旁人不理解,但也恰恰因为这份爽直,她才能把工坊的工作干得有声有色。王燕也很清楚自己骨子里的那份好强和固执,当初坐完月子毅然离家出走和现在撑着不肯离婚的选择背后都是因为有这份固执在,而她现在人生最大的固执就是不惜任何代价也要让两个女儿安稳无虞地长大。其次,两位女性准确地知道自己在每段关系中的需求。她们如出一辙,不在婚姻中追求亲密无间,也不要求婆婆对自己视如己出,而是追求夫妻在经济生活中各尽所能,互相尊重,婆媳在生活事务上各让一步,彼此包容,全家都向着一个方向用力——把下一代往更高的阶梯上托举。最后,两人对自我和关系的反思都体现了一种在人生阅历中不断积累的成长。虎霞婚前保守青涩,经过在工坊的磨砺后,现在无论面对什么样的人都能游刃有余地交往;刚结婚时会跟婆婆争吵,如今却能心无芥蒂带着全家四处旅游。王燕年轻气盛,因为婆家条件不好就决然出走,导致自己一人扛起了全部生活重担。而现在她理解了婆婆做母亲的不易,所以也希望自己能完成儿媳的分内之事;她对大女儿的教育充满遗憾,于是就不断反思,努力不让小女儿也重蹈覆辙。两人都在各种生命经历和情感起伏中一点点体认着生命中重要的伦理关系,加深了对亲近之人的认识,同时也收获了自我的圆熟。

我们由此看到,当对关系的反思性体认自然地回溯到自我的行动时,个人便不仅能用行动改变关系,更能在行动中化育自我。即便与特定的他者无法达成感通,个人也能通过“将心比心”和自我反思不断地向伦理要求复归,促进人格的丰富与成长(纪莺莺、阮文雅,2024)。在中国的人观中,自我本身不是一种凝固不变的实质,它需要在与周遭世界的互动和在角色伦理的践行中为自身填充更多的内容。家庭便是完成这一目标最重要的本位环境。在家庭中,特殊的“天伦”关系使得情感的流露最为自然浓厚,家庭成员的自我发生着深度的交汇融合。家庭成员对彼此的包容使得个体有更多时间和空间去习得“人我相与”的原则。而这也同时意味着,个体的利益、自我意识乃至情绪感知都与家庭深度绑定,任何家庭成员缺乏反思性的行动都将对家人造成多重的人格伤害。

结论与讨论

宁夏“十二五”时期的政策性搬迁带给移民家庭一场由外至内的剧烈变动,它改变了客观层面的生产生活结构和主观层面的家庭发展目标,并进而影响了家庭内部的责任分工。移民在这场客观向好的变动中所感受到的不安情绪不是来自家庭中的个体利益受损,也不等同于家庭发展利益最大化施加给个体的经济压力,而是源自一种对自我与关系的“反思性体认”。一方面,反思性体认的利益基点具有一种开放性,故而身边重要他者的利益会自然地影响移民的风险感知,并使他们因为对子女发展问题的自我归因而感到焦虑;另一方面,反思性体认既是对关系的理性认识,更是对他者态度的心心相通。由此,移民不仅会因家庭责任的错位而感觉混乱,更会因成员在责任调整过程中流露出的私心而陷入对关系的怀疑。然而,反思性体认在催化不安的同时也能从内在赋予人一种化解不安的动力。移民在变动中呈现的反思性并不以个人为目标而是以关系为取向,其背后的超越性目标是与家人建立起一种“互以对方为重”的伦理关系(梁漱溟,2018:106)。因此,他们的反思性体认最终都会落到自我“向里用力”的行动方式。人们通过从自己做起寻求在关系中的心安理得,并由此收获了自我的成长。

本文认为,“反思性体认”这个概念的重点在于它的行动主体是一个具有扩充性的自我。这个自我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经验的累积、关系的体认而发展变化,可以将他者的利益纳入自我利益的范畴。而这样的自我从根本上冲击了既有家庭理论的一个预设:从强调社会对个体和家庭单方面赋形的家庭现代化理论开始(马春华等,2011),“个体—社会”的二元对立结构就不停地在“个体—家庭”“家庭—社会”关系上复沓重演。无论是个体化理论中个体以家庭为工具和避风港,还是家庭主义思路中家庭整合个体完成发展的功能性目标,本质上都未能突破这种二元对立的结构。因为它们都先验地接受了一个封闭、独立存在的质性本体作为其行动的主体,而家庭与社会其实是与个体本质相异的实体。但在中国的社会思想中,人的本质恰恰在于一种经由“做人”而扩充发展的可能性。人不与自然和社会对立,反而要靠后者来充实自身的内容,由此,“个体—社会”便成为一种推广扩充的关系,而家庭恰恰是在这个推广过程中最不可或缺的桥梁。人总是从最亲密的家人开始,经由家内的感通与推爱获得向外扩充自我的能力,而反思性体认的思考行动方式也将由此从家的内部延伸至外部。

本文认为,反思性体认一方面是一个扎根中国传统、具有历史延续性的概念,另一方面也能承载着家庭现代化转型的新变化。现代生活世界的扩展和家庭的飞速变动实际上创造了越来越多像政策性搬迁这样的反思性契机,人们的自我觉察与关系体认必然会在频繁的反思中变得越发清晰。此外,社会结构变迁还使得各种关系的可选择度变高,人们可以自由地择偶或离异、决定生育数量、调整家庭生活的紧密度,等等,这些都意味着当代中国家庭中家庭关系的质量将越来越受到重视。而在中国的语境里,关系质量的核心就在于彼此的感通度,也即人们能否在反思性体认的过程中感受到他者对自身性情与需求的尊重,以及他者是否愿意以一种向内克制的方式行动。正如本文的经验案例所呈现的,人们对于关系感通度的需求提高一方面可能使家庭关系变得更加脆弱,另一方面,具有成熟自我认识与自驱行动力的个体却能以反思为契机实现自我成长,营建出更健康和更彼此尊重的家庭关系。

最后,本文希望回到政策性搬迁的现实语境为安置区的社会建设提一点政策建议。本文认为,政府应该在移民搬迁安置的各项工作中都采用一种家庭视角。例如,针对移民家庭中丧失就业机会的老年一代,应当尽量通过以工代补的形式让他们有尊严地获得经济兜底,不在主观上将自己视作家庭的累赘;对于中青年一代,则应该注重安置区产业体系的类型平衡,使不同性别、年龄与教育水平的村民都能就近找到适配的就业机会,并且不产生过度的收入悬差。最重要的是,政府应该将教育问题置于安置区工作的核心,一方面以城区的教育水平作为发展参照,增加村镇的教育配套,另一方面努力提升城区优质教育资源的可达性。只有家庭的每一位成员在安置区各得其位,移民才能真正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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