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俊艳:中印关系涉藏议题研究40年回顾与展望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3 次 更新时间:2026-06-21 0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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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俊艳  

 

中印两国同为古老文明发源地,有着两千余年和平交往的悠久历史。然而,近代以来,随着英帝国主义的殖民扩张,“西藏问题”逐渐成为影响两国关系发展的核心症结之一。从1914年西姆拉会议炮制非法的“麦克马洪线”,到20世纪50年代印度继承英帝国殖民遗产、干涉中国西藏和平解放,再到1962年中国对印自卫反击战及此后数十年的关系起伏,“西藏问题”长期萦绕于中印关系发展进程之中,成为学界持续关注的热点。自20世纪80年代中国藏学步入学科化发展轨道以来,中印关系涉藏议题研究逐渐成为藏学界和国际关系学界共同关注的重要领域。40年来,国内学者在诸多方面取得了丰硕成果,这些学术积累初步凝练出一套具有中国特色的研究范式。

2026年是中国藏学研究中心成立40周年。站在这一历史节点上,系统梳理中印关系涉藏议题研究的发展历程,总结主要成就和特点,分析存在问题和局限,展望未来方向,具有双重意义,既是对过去40年学术探索的致敬,更是试图以发展历程和前沿展望为逻辑主线,在回顾与前瞻的交汇处的一份学术思考。

一、中印关系涉藏议题研究40年发展历程

中国对中印边界问题的研究,初期主要体现在官方编撰出版的相关著作中。1959年世界知识出版社编纂出版的《中印边界问题》,收录了中印两国领导人周恩来、尼赫鲁等就中印边界问题发表的各类重要讲话、往来信函以及《人民日报》的重要社论。该书共79页,作为新中国成立初期系统呈现中印边界问题立场的官方文献,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此后,世界知识出版社于1960年又出版了《中印边界问题(二)》,延续了官方文献编纂的脉络。

1961年3月,中国外交部编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官员和印度政府官员关于边界问题的报告》,对1960年中印两国政府官员就边界问题进行的会晤报告予以刊布。这份报告长达583页,详细记录了双方官员在会晤中对边界问题的立场陈述、事实举证和辩论过程。戴超武指出,1960年两国官员会晤期间,“中国方面用大量确凿的材料证明,中印边界东段的所谓麦克马洪线是非法的、无效的;中印边界西段中国一边的地区一直在中国的有效管辖之下,历来是中国的领土”。这份报告是理解中印早期边界交涉的关键文献。

1962年,人民出版社又相继出版《关于中印边界问题》和《中印边界问题》两种文献汇编,进一步丰富了这一时期的官方文献序列。这些官方文献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直接服务于当时的外交斗争,阐明中国政府在中印边界问题上的严正立场;另一方面,它们为后来的学术研究积累了系统的史料,奠定了问题意识的基础。戴超武指出,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以来,中国国内对这一问题的关注才“更趋向于学术化”。在此之前的研究,以官方编撰为主要形态,可视为学术研究的“奠基前史”。

(一)研究恢复期(20世纪80年代—20世纪90年代末)

1978年,中国迎来改革开放,社会科学研究进入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重要发展阶段。20世纪80年代,随着中国藏学研究中心等专业机构的成立,中印关系中的涉藏议题研究开始进入恢复发展期。这一时期的核心任务是译介西方及印度学者的代表性成果,初步厘清基本史实,并大量利用英印档案、俄文档案对中印关系中的涉藏议题研究展开扎实深入的分析,为后来的研究打下了坚实基础。

印度学者古普塔(Karunakar Gupta)是研究中印边界问题的权威学者之一。他在伦敦印度事务部图书馆发现《艾奇逊条约集》两个版本,这一发现成为学界经典案例。《艾奇逊条约集》全称《印度和邻国的条约、契约、证书集》,由英属印度外交部副秘书艾奇逊主编,于1929年初版。古普塔发现,编撰者在1929年原版第14卷中对西姆拉会议仅作简要叙述,而1938年篡改版中则收入了非法的“麦克马洪线”相关文件,并将出版时间仍印为1929年,同时收回并销毁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初版。这一发现有力揭示了英印政府在边界问题上的精心粉饰,为研究中印边界问题提供了关键性的史料支撑。古普塔据此写成《中印边界秘史》(The Hidden History of the Sino-Indian Frontier)。由于坚持学术真理,古普塔在印度学界遭受排挤,甚至于1981年在没有养老金的情况下退休。

英国学者兰姆(Alastair Lamb)在《英国与中国中亚》(Britain and Chinese Central Asia:the Road to Lhasa 1767 to 1905)、《中印边境》(The China-India Border:The Origin of the Disputed Boundaries,1964)、《麦克马洪线》(The McMahon Line)、《中印涉藏关系史(1914—1950)》等著作中,依据英国官方档案,认为中国对非法的“麦克马洪线”以南部分地区拥有提出领土要求的合法权利,最早对“正义完全在印度一方”的主流观点提出了质疑。兰姆作为英国藏学家,在充分利用各种档案、通信集、文集、蓝皮书和地图等资料的基础上,系统阐述了1904年至1950年的中印涉藏关系史,重点研究了西姆拉会议及“西姆拉条约”,以及所谓的“麦克马洪线”的非法性质。他的研究从中英关系的角度考察“西藏问题”,驳斥了印度所谓继承英帝国遗产的论点。西方学界高度评价兰姆《中印涉藏关系史》一书。藏学家麦凯(Alex Mckay)在一篇书评中评论道:“兰姆先生对英国外交备忘录做了大量详细的分析”,“想了解20世纪早期英国如何在西藏寻求外交霸权的详尽可靠描述及严谨分析,则必须求助于学者兰姆的相关研究著作”。

马克斯韦尔(Neville Maxwell)的《印度对华战争》(India’s China War,1970)则系统分析了印度的“前进政策”,指出中印边界纠纷走向战争是不可避免的。马克斯韦尔1959年后任英国《泰晤士报》驻南亚特派记者,常驻印度新德里,在此期间同印度军政官员接触甚广。1967年他进入伦敦大学东方和非洲学院(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University of London),精心搜集印度政府内部材料,撰写了《印度对华战争》一书。该书回顾了中印边界争端的历史演变和印度边境政策的形成过程,着重叙述了印度方面如何一步步走上同中国对抗的道路,明确指出冲突是印度政府推行“前进政策”的结果。1970年底,毛泽东从《参考资料》上看到该书部分章节的摘要后认为很有价值,经与周恩来商议,决定翻译出版全书,由外交部组织周南、龚普生、田进、柯柏年、葛绮云、吴景荣等6人翻译完成。该书引用大量印度政府内部材料,其中包括被印度政府列为最高机密的《亨德森·布鲁克斯报告》(Henderson Brooks-Bhagat Report)的核心内容。该报告由印度陆军中将亨德森·布鲁克斯(Lieutenant General Henderson Brooks)和准将巴贾特(Brigadier P.S. Bhagat)于1963年联合撰写,分析了印度在1962年战争中失败的主要原因——尼赫鲁的“前进政策”、军队毫无准备和断定中国不会开战的战略误判。马克斯韦尔是第一个引用这份机密文件的学者,这在当时引起印度议会轩然大波,印度政府甚至以违反《官方保密法》为由对他进行调查。事实证明,马克斯韦尔这部巨著不仅是第一部详细记述中印边界争端的著作,还促使欧美学界甚至印度学界重新认识中印边界争端的实质,有学者认为该书“揭示了影响甚至决定国家大战略的若干重大问题。一是国际体系的变化对国家安全战略的影响;二是基于档案文献的研究对国家利益的维护;三是决策者的战略思想对国家大战略的影响。”

在翻译介绍西方论著的同时,国内也涌现出研究中印关系涉藏议题研究的代表性人物和著作。其中,杨公素所著《中国西藏地方的涉外问题》于1992年由中国藏学出版社出版,是新中国第一本系统论述西藏涉外问题的学术专著,至今仍是研究西藏近代史、中印边界问题的重要参考文献。书中系统梳理了西藏地方与英国、印度等国的交涉历史。杨公素(1910—2008)是新中国西藏外事工作的亲历者和开拓者,1950年随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藏,曾任中央人民政府驻藏代表外事处副处长、西藏自治区外事处处长,参与处理了大量涉藏涉外事务。他的特殊身份使该书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作为新中国西藏外事工作的开创者,曾亲历1949年拉萨“驱汉事件”后的外交交涉、20世纪50年代与印度就“西藏问题”的谈判、1954年《中印协定》的磋商等重大事件,书中记录了大量第一手见闻。同时,杨公素利用长期积累的档案资料,系统揭露了英国在西藏推行的“缓冲区”政策、印度独立后对殖民遗产的继承,以及印度在“西藏问题”上“两面派”手法的实质。他指出,印度一方面承认中国对西藏的主权,另一方面却竭力维持其在西藏的特权,试图将西藏变成中印之间的“缓冲国”。这种基于历史的分析为理解当代中印涉藏关系提供了重要的依据线索。他在书中引用了大量外交部档案、英国印度事务部档案、印度政府白皮书等第一手资料,对“麦克马洪线”的非法性、西藏历史地位的演变、中印边界问题的由来等问题进行了系统论证。这些档案资料在当时多为首次披露,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

王远大长期从事中俄关系史、边疆史研究,他精通俄文,多次赴俄罗斯查阅档案,在中俄关系史和西藏近代史研究领域成果卓著。他所著《近代俄国与中国西藏》于1993年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是新中国第一部系统利用俄国档案研究中印涉藏关系的学术专著,标志着中国学者开始在中印涉藏关系研究领域摆脱单纯依赖英印档案的局限,进入多语种互证的研究新阶段。该书首次系统利用俄国档案文献,从英俄“大博弈”的宏观视角,深入分析了19世纪至20世纪初俄国对中国西藏的渗透、争夺及政策演变。作者大量引用俄罗斯外交政策档案馆、俄罗斯国家军事历史档案馆等机构的原始档案,其中包括俄国驻北京公使、驻喀什总领事、驻西藏探险队等的一手报告,许多资料在国内是首次披露。这些珍贵档案为理解“西藏问题”的国际化提供了新的证据。王远大在书中详细论述了俄国如何通过派遣探险队、拉拢西藏上层、支持“独立”势力等手段,与英国在西藏展开激烈角逐。他指出,英俄“大博弈”不仅加剧了西藏的动荡,也深刻影响了清政府和民国政府对西藏的治理。俄国对西藏的政策,与英国“缓冲区”战略形成呼应,共同塑造了“西藏问题”的复杂格局。该书与周伟洲的《英国、俄国与中国西藏》互为补充,共同明晰了近代西方列强在西藏角逐的完整图景,被视为研究中印涉藏关系史不可或缺的姊妹篇。

王宏纬长期从事南亚与中印关系研究,其代表作《喜马拉雅山情结:中印关系研究》被列为国家社科“七五”重点项目,围绕中国西藏与印度边界问题展开,揭示中印边界冲突全过程,指出中印关系深受“西藏情结”影响——印度从地缘安全与民族心理出发,始终将西藏视为战略缓冲与文明延伸区,这种深层情结导致独立后印度继承英帝国殖民遗产,在边界问题上持单边主义立场。他系统论证了1962年边界冲突的根源在于印度“前进政策”,并指出边界问题的长期悬置源于印度对历史事实的刻意回避。上文提到古普塔《中印边界秘史》即由王宏纬翻译,为国内相关研究奠定了史实基础。

吕昭义长期从事南亚史、中印关系史及中国西南边疆史的研究,1989年赴印度德里大学进修中印关系史。其代表作《英属印度与中国西南边疆:1774—1911》的研究时段以1774年英属印度首任总督哈斯丁斯派波格尔出使日喀则考察贸易为起点,以1911年辛亥革命为终点,旨在填补国内学界对英帝国早期向中国西南边疆渗透的系统研究空白,揭示了英属印度对华政策的连续性与阶段性特征。作者将1774年至1911年间英属印度对西南边疆的政策划分为3个阶段:商业扩张时期(1774—1894),以打开中国“后门”,贯通滇缅、中国西藏与印度的贸易通道为主旨;全球战略利益主导时期(1894—1905),重点防范俄国南下、争夺亚洲霸权;维护殖民统治时期(1905—1911),针对中印民族解放运动兴起而调整扩张策略。这一框架清晰呈现了英属印度政策演变的深层逻辑。此外,作者还从获取原料、倾销商品的商业利益,争夺霸权的全球性军事战略利益,以及维护对印度殖民统治的地区性政治军事利益3个维度,剖析英属印度对华政策的根本动因。书中指出,英国与以往入侵印度的异族统治者不同,始终保持“外国性”,其政策服务于英帝国全球战略而非印度本土利益——这是理解中印近代关系的关键。该书将英属印度对西南边疆的政策置于英帝国全球战略、英俄中亚“大博弈”、英国与清政府关系等多重背景下审视。作者指出,英属印度的扩张不仅受中英双边关系影响,更与英国在欧洲、中亚的战略布局紧密相连,体现了帝国主义时代边疆问题的全球性特征。吕昭义在《关于中印边界东段的几个问题》一文中,对传统习惯线、“外线”“内线”及赵尔丰部属划界问题进行了细致考辨,揭示了英国通过一系列协议将原传统习惯边境两属地区占为己有的过程。他的研究还系统梳理了英属印度对中国西南边疆的政策,将其划分为商业扩张时期、全球战略利益主导时期、维护殖民统治时期3个阶段,从“边界”拓展到“边疆治理”,廓清了中印边界东段的几个重大问题。

陈谦平长期从事民国时期“西藏问题”和中英关系研究,其在“西藏问题”研究领域的奠基之作《1943年中英关于西藏问题的交涉》一文,利用英国和民国档案,详细梳理了1943年西藏地方政府关闭由印度经西藏通往中国内地的畜力运输线所引发的中英交涉。1943年,西藏地方政府在英国支持下关闭驮运路线,导致中央与西藏地方关系恶化,重庆国民政府计划派军队入藏,英印政府随即向中国政府提出抗议,西藏地方政府也趁机向英印政府要求提供或购买军火。陈谦平通过对这一事件的系统考察,揭示了英国对西藏政策的殖民本质及国民政府的艰难应对,为理解抗战时期中英西藏交涉的复杂格局提供了重要历史线索。

张文木长期从事地缘政治学、中国国家安全战略研究,是国内最早从地缘政治视角系统分析“西藏问题”与印度安全战略的学者之一。2000—2001年,他作为国家公派访问学者赴印度尼赫鲁大学国际政治系访学,对印度地缘战略进行深入研究。他的代表作《印度的地缘战略与中国西藏问题》发表于1998年5月印度核试验后印度人民党政府突然对中国发难之际,具有强烈的现实针对性。张文木从地缘战略高度,系统分析了印度对西藏政策的深层逻辑,指出印度独立后继承英国殖民遗产,将西藏视为“缓冲区”的战略思维是导致中印关系长期不稳定的重要根源。该文是当时地缘政治视角研究代表作,标志着中国学者开始从宏观战略层面审视“西藏问题”的国际背景。

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末,中印关系涉藏研究主要以翻译引介西方及印度学者成果为首要任务,古普塔对《艾奇逊条约集》篡改本的发现、兰姆对英属印度档案的系统运用、马克斯韦尔《印度对华战争》对“前进政策”的深刻剖析,均为国内学界提供了重要史料与方法论参照。与此同时,中国学者开始从史料出发构建自主研究框架:杨公素《中国西藏地方的涉外问题》以亲历者视角记录新中国涉藏外交实践;王远大《近代俄国与中国西藏》首次系统利用俄国档案,开启多语种互证研究;王宏纬《喜马拉雅山情结:中印关系研究》从地缘心理角度揭示印度“西藏情结”;吕昭义开创性地系统运用英印档案文献,重构近代英国殖民势力向中国西南边疆扩张的历史进程;陈谦平、张文木则分别从历史档案与地缘战略切入,拓展了研究的深度与广度。这一时期的研究以厘清史实为基础,以多语种史料为支撑,为后续专题研究的拓展和学术深化奠定了坚实基础。

(二)专题拓展期(2000—2012年)

进入21世纪,中印关系中的涉藏议题研究呈现出明显的专题拓展和多学科介入特征。张永攀系统梳理了这一时期的学术成果,指出研究主题从单纯的中印边界史扩展到多个维度:边界史研究、中印边界与冷战关系研究、中印边界与美国和苏联等国的关系研究,以及从民族国家构建与民族主义角度对中印双边关系的研究。这一拓展与近年来英、美、俄等多国档案陆续解密密切相关,“研究成果突出了新史料、新观点和交叉学科的应用”。

周伟洲长期致力于中国民族史、边疆史研究。他主编的《英国、俄国和中国西藏》是研究中印关系涉藏议题领域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著作。该书突破了以往研究中印关系时局限于“双边关系”的视野,将英国、俄国两大帝国在西藏的争夺置于同一分析框架中,系统考察了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初英俄两国在西藏的角逐及其对中国西藏地方的影响。这种“多边博弈”的研究视角,为后来学者从国际史、跨国史角度研究中印关系涉藏议题奠定了重要基础。正如周伟洲在书中指出的,“西藏问题”的形成“是英、俄两大帝国主义列强在亚洲争霸的产物”,这一判断深刻揭示了“西藏问题”国际化的历史根源。此外,该书充分利用中、英、俄等多语种史料,包括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清代档案、英国印度事务部档案、俄国外交档案等,在多语种互证方面做出了开拓性尝试。周伟洲对英俄两国在西藏的侵略活动、西姆拉会议的来龙去脉、非法的“麦克马洪线”的出笼过程等重大历史事件的考辨,至今仍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该书对英俄在藏角逐的系统梳理,为后来学者提供了重要的学术参照。《英国、俄国和中国西藏》的出版,标志着国内中印关系涉藏议题研究从“翻译”向“自主研究”的重要转折。它的出现承接了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对西方及印度学者研究成果的翻译介绍,同时又开启了21世纪以后多语种互证、多国博弈研究的新路径,是一个关键节点。

吕昭义的代表性著作《英帝国与中国西南边疆(1911—1947)》系统论述了辛亥革命前夕至1947年印度独立期间,英帝国对中国西南边疆的政策演变及其与中印民族解放运动的复杂关系。首先,作者将西南边疆问题置于全球国际格局与中印民族解放运动双重背景下考察。该书以辛亥革命前夕至1947年印度独立为时段,系统论述英帝国对中国西南边疆的政策演变。作者认为,中国维护西南边疆主权的斗争与印度民族解放运动同为世界民族解放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而英帝国对西南边疆的政策实为其镇压印度民族解放运动的向外延伸。英帝国虽祭出“民族自决”旗帜,却无法改变其实质,反以“独立”“自由”为诱饵将分离势力拉上对抗中印民族解放运动的战车。其次,作者系统剖析了英帝国在西藏推行的“缓冲国”与“战略边界”计划。全书11章清晰呈现两大计划的实施过程:从清末新政与英印“战略边界”计划,到辛亥革命后英国的“缓冲国”计划,再到西姆拉会议的召开与破裂,通过这些关键事件的细致考辨,揭示英国如何利用辛亥革命后西藏与中央关系的不正常状态,企图将西藏变成中印之间的“缓冲国”。此外,作者对《艾奇逊条约集》伪书与非法的“麦克马洪线”的考辨也具有重要学术价值。书中专门论述英国如何通过篡改历史文献,为非法的“麦克马洪线”制造所谓“法理依据”。这一研究与此前古普塔发现《艾奇逊条约集》两个版本的经典案例形成呼应,且吕昭义从英国全球战略高度,进一步揭示了伪书制造与“战略边界”计划的深层关联。该书还揭示了英帝国政策与中印民族解放运动的复杂互动。书中专章论述缅甸民族主义运动、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及英帝国撤退后印度对殖民遗产的继承,深入剖析印度独立后“大国梦”与英帝国遗产的内在联系,为理解当代中印边界问题提供了重要历史线索。该书特色在于宏阔的研究视野与扎实的史料基础,实现多语种互证,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史料基础。

柳陞祺《柳陞祺藏学文集》分为汉文卷和英文卷,是柳先生藏学研究成果的首次结集出版。文集中收录的重要篇目包括:摘自《藏族简史》中先生承担的“17世纪西方势力入侵至西姆拉会议”部分;散见于《民族研究》《中国藏学》《西藏研究》等刊物的文章;回忆文章如《蒙藏委员会拉萨办事处期间的回忆》《忆九世班禅》;书评如《〈被隐藏的中印边界史〉读后》;译文如摘译的柔克义、兰顿、河口慧海、兰姆等的著述;英文文章如《回顾西藏和平解放时的几个涉外关系问题》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文集还收录了先生晚年与邓锐龄先生讨论藏学问题的49封信件,其治学的剀切、为人的谦和感人至深。

陈谦平的专著《抗战前后之中英西藏交涉(1935—1947)》,是其“西藏问题”研究集大成之作。该书通过极为丰富的史料运用及对具体历史事实的详尽陈述,剖析了抗战前后中英双方围绕西藏问题的多次交锋。全书分为5章:第一章导论,第二章中英关于班禅返藏的交涉,第三章围绕中印交通所爆发的中英、汉藏危机,第四章抗战前后英印对藏东南地区的领土扩张,第五章战后中英对藏政策及其演变。书中清晰地展现了在“西藏问题”上,国民政府坚持对藏行使主权、维护祖国统一的决心,英印政府出于自身利益而一贯采取的干涉政策,以及西藏地方政府与两者之间复杂微妙的关系。该书的突出特点在于其扎实的史料基础。作者穷十年之功,系统搜集英国、美国和中国大陆、中国台湾地区的档案馆藏,大量运用英国外交部档案、印度事务部档案、美国外交文件以及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台北“国史馆”等机构的原始文献,为中华民国史“西藏问题”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史料基础。该书是研究抗战时期中英西藏交涉的必读书目,被学界公认为该领域的代表性著作。

随新民的专著《中印关系研究:社会认知视角》建立了“价值信仰、国际环境、社会学习——认知和行为互动——中印关系”的分析模型,选取边界问题、安全问题、“西藏问题”3个案例,系统研究了20世纪50年代以来的中印关系。该书从社会认知视角切入,为理解中印关系中的西藏因素提供了新的理论框架。

戴超武《中印边界冲突与苏联的反应和政策》一文从国际史视角分析了中印边界冲突与美苏冷战格局的互动关系,将“西藏问题”置于大国博弈的整体图景中。他指出,“1962年中印边界冲突是一个在国际冷战史中占据突出地位的事件,对中苏分裂的进程产生了深远影响”,苏联的反应和政策是“苏联对印度政策发展变化和赫鲁晓夫推行‘和平共处’外交政策的必然结果”,也是中苏在一系列重大理论问题及国际战略问题上所存在的基本矛盾的突出体现。

张永攀的专著《英帝国与中国西藏(1937—1947)》,以1937年至1947年为研究时段,聚焦英国对西藏的渗透活动,基于英国印度事务部档案等原始文献展开分析,首次使用大量英国印度事务部涉藏政策的原始档案,系统梳理了英印政府通过“前进政策”“七点行动计划”“控制前进手段”“蒙古地缘带计划”“色拉山口调整计划”等手段在达旺、察隅、珞瑜地区的势力扩张进程,揭示其对西藏政治地位的干预策略,涵盖了中英关于西藏主权的交涉、英国阻挠国民政府与西藏地方关系改善等史实,考证了二战期间英国对藏军事援助、边界调整及文化渗透等殖民举措。该书还提示了英印政府和英国政府在殖民主义基础上的内部争执过程,为近代“西藏问题”的殖民主义根源提供了档案实证。

梁俊艳专著《英国与中国西藏(1774—1904)》,以“英国对华陆路战略”为主线,将1774—1904年英国侵藏过程划分为战略展开、试图干涉、准备阶段、武装侵略4个阶段,系统梳理了从波格尔出使西藏到荣赫鹏入侵拉萨期间英属印度对西藏的政策演变,是作者在这一时期英国涉藏关系史研究的代表作。

这一时期的研究呈现以下特征:第一,多语种互证成为主流,中国学者开始系统利用英、俄、美等多国档案;第二,研究视角从单纯的历史学拓展到政治学、国际关系学、地缘战略学等多学科领域;第三,专题研究不断深化,中英关系、中印边界等专题均有专论问世;第四,“西藏问题”在中印关系中的结构性地位得到系统揭示,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三)深化创新期(2012年至今)

进入新时代以来,中印关系中的涉藏议题研究在史料运用和研究视角上呈现出新的特点:多语种档案的互证研究日益深入,研究视野从历史纵深向现实关切拓展,不同学科的方法也被更多引入。

戴超武《中国对印度占领“麦克马洪线”以南地区的反应及其意义(1951—1954)》利用中国外交部解密档案,系统考察了1951年至1954年中国对印度占领非法的“麦克马洪线”以南地区的反应,揭示了中国政府“暂维现状”政策形成的复杂动因。该研究从微观层面呈现了中国在西藏和平解放初期对边界问题的审慎处理。

巴桑罗布《隐秘乐园门隅——门隅的历史法律地位》是国内首部系统研究门隅的专著。该书着重考证了9世纪中叶到19世纪丰富多彩而确凿的门隅、门巴族历史和文化。作者坚持严格的科学探索态度,从藏文古籍和档案中发掘有用线索,以确切的档案资料和深刻分析,确证了西藏地方政府历史上对整个门隅地区的行政管辖。书中对门隅地区藏语地名的考释,涉及山岭江河和村落以及历史区划,对门隅的地理、地名学研究作出了重要贡献。藏学家陈庆英在该书序言中指出,“终于有一只会给门隅的历史文化研究带来明媚春光的杜鹃从门隅飞过来了”。

白玛朗杰主编《西藏门隅地区的人文历史与现状》系统梳理门隅地区历史沿革、地理气候、自然资源分布及经济发展脉络,详述当地文化习俗与宗教传播历程,涵盖吐蕃时期至西藏地方政府的治理体系:书中收录西姆拉会议亲历者回忆录,通过11位噶厦官员及门达旺地区任职者的证言,论证“西姆拉条约”因民国中央政府代表未签字而不具有法律效力,并揭露英印蚕食门达旺地区的殖民过程,该书还分析了英印、西藏地方政府及民国中央政府在中印边界问题上的交涉立场。以上边界史研究共同揭示了门隅、察隅等争议地区主权归属的坚实史实根基,为理解中印边界问题的历史由来提供了清晰的事实链条与法理依据。

张文木的专著《印度与印度洋:基于中国地缘政治视角》是其印度研究的集大成之作。全书分为三章:第一章“印度国家发展及其潜力评估——与中国比较”,第二章“印度洋与印度国家安全”,第三章“印度洋与中国政策——目标:2049”。该书从地缘政治视角系统分析印度国家安全战略,指出印度洋是世界海权的中心,古今大国在印度洋的角逐深刻影响着印度国家安全。张文木特别强调,尼赫鲁“要么做一个有声有色的大国,要么就销声匿迹”的论断,反映了印度对自身地缘地位的深层焦虑。书中提出,大国崛起于地区性守成,消失于世界性扩张,这一观点对理解印度对外战略及中印关系具有重要启示。

孟庆龙的专著《世界史视阈下的中印边界问题》系统论述了中印边界问题的根源,包括西姆拉会议前英国对西藏的侵略、会议期间的图谋及“西姆拉条约”的历史影响,并专章分析域外因素在中印边界冲突中的角色。

刘宗义的《2020年以来中印边境对峙的原因、影响及启示》一文,系统剖析了2020年5月以来中印边境新一轮对峙及加勒万河谷冲突的深层原因。文章指出,边境对峙是莫迪政府内外政策调整的结果,是中印地缘政治矛盾激化的表现,与新冠疫情下印度决策者的对外战略误判密切相关。研究强调,中印边境对峙对双边关系、地区形势和全球局势都产生了深远影响,中印政治关系很难恢复正常,印度坚持推进经济“去中国化”,并在南亚地区强化与中国的竞争。

林民旺的《跨越喜马拉雅山的地缘政治博弈》一文,将中印关系置于400年历史变迁中加以考察。他指出,2020年开始的中印边境对峙重新将喜马拉雅山地缘政治拉回人们视野。作为喜马拉雅山脉两侧的大国,中印一直是影响和塑造跨喜马拉雅合作与地缘政治博弈的主角。随着喜马拉雅山两侧大国的兴衰变迁,近代以来的400年经历了4个阶段的大博弈,而在过去的100年里,喜马拉雅山地缘政治同样经历了深刻的历史变迁。这一研究从长时段视角揭示了涉藏问题的深层结构。

霍仁龙在《殖民话语建构与中印边界演变——近代英国对中国察隅地区的蚕食》中,主要依据英国印度事务部档案、英属印度政府和军方档案、调查者的报告、西方人所绘中印边界地图资料等,以印度阿萨姆与中国长江中上游地区之间的重要通道——西藏察隅地区为研究对象,系统考察了近代英国对中国察隅地区的蚕食过程。他指出,从19世纪初期到1914年西姆拉会议期间,英国以非法调查和地图测绘为重要手段不断获取察隅地区的情报,围绕山地部族的历史归属问题、山地部族与藏人的边界问题,逐步建构起有利于其侵略扩张的中印边界殖民话语。该文揭示了殖民知识生产的政治性本质——威尔科克斯的调查显示迪加罗人使用的器具多为中国制造且刻有中国文字,而格里菲思的调查则试图建构迪加罗米什米人归属阿萨姆的话语,与同期其他调查者的结论完全相反。这种研究路径从“用档案”走向“读档案”,从“史实考证”走向“话语批判”。

赵光锐在《界划西藏:20世纪40年代英国有关西藏地图的“政治规范”》一文中,从地图绘制角度切入,系统分析了1944年英国政府《中国地图》备忘录的形成过程。该文通过对英国新闻部、印度事务部和外交部主导制定的《中国地图》备忘录的系统分析,揭示了地图绘制如何成为“正当化”实现英国在喜马拉雅殖民利益和西藏政策的重要手段。备忘录明确规定英国地图必须将喜马拉雅主山脊作为中印东段边境线,并要求以特殊方式标示西藏的所谓“未定地位”。赵光锐指出,备忘录的拟定、散播和实施过程是英国官方将其对中国边疆范围尤其是西藏政策以地图形式加以系统化、视觉化的过程,借助于遵守该标准的地图的大规模绘制和传播,英国人所塑造的西藏地位的“模糊状态”、西藏“自成一体”的形象传播散布到全球。这一研究揭示了英国如何通过地图这一文化工具系统性地塑造涉藏话语,将边界问题与知识生产、权力关系结合起来。

叶海林在《自我认知、关系认知与策略互动——对中印边界争端的博弈分析》一文中,运用动态博弈和博弈策略的相关理论,以近年来中印边界争端的演变过程为案例,分析了洞朗事件后中国对印合作政策未能获得预期回报的原因,从博弈论视角为中印关系中的涉藏议题研究提供了新的分析框架。作者指出,洞朗事件后中国对印政策建立在维护次要战略方向稳定的目标上,具有风险厌恶型策略的典型特征。然而,这一合作性策略并未取得预期效果,其原因在于:国家在次要方向上的合作性策略能否取得预期效果,与博弈过程中双方对支付结构的预期存在密切关联;在次要方向上主要对手的自我认知和关系认知,会对行为体的信号接收效果产生重大影响。基于此,文章提出重要的政策启示:国家应准确判断次要对手的自我认知和关系认知,避免因信号释放失当造成政策目标与手段不匹配的消极后果。中国在调整对印外交策略时,需要避免以希冀目标作为可能前景等多种认知偏差。这一研究将博弈论引入中印边界问题分析,为理解近年来中印关系的复杂互动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

从以上研究可以看出,十多年来中印关系中的涉藏议题研究在史料和方法上都有明显变化。学者们不再满足于单一国别的档案,而是更多采用多语种互证;研究视角也从传统的政治史叙事,转向对殖民话语和知识生产的批判性考察;同时,对现实问题的关切也更加突出,历史研究与当代议题之间的对话日益紧密。

二、特点、局限与深化方向

(一)主要特点

40年来,中印关系中的涉藏议题研究取得了显著成就,可概括为3个方面:

第一,史料拓展。从早期依赖英印档案汉译,到多语种档案互证,史料范围的不断拓展为研究深化奠定了坚实基础。戴超武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英美印俄五国有关中印边界问题解密档案文献整理与研究(1950—1965年)”,系统搜集了英国、印度、美国、法国、俄国档案文献326卷,12168份文件,48368页,约4230万字。霍仁龙在《殖民话语建构与中印边界演变——近代英国对中国察隅地区的蚕食》中,主要依据英国印度事务部档案、英属印度政府和军方档案、调查者的报告、西方人所绘中印边界地图资料等,系统考察了近代英国对中国察隅地区的蚕食过程,从“史实考证”走向“话语批判”。

第二,视野转换。从单纯的“边界史”到“关系史”,从宏观政治史到制度史、文化史、跨国史,研究视野的不断转换使学者得以触及更丰富的历史面相。吕昭义在《关于中印边界东段的几个问题》中,对传统习惯线、“外线”“内线”及赵尔丰部属划界问题进行了细致考辨,揭示了英国通过一系列协议和非法篡改将原传统习惯边境两属地区占为己有的过程。他的研究还将英属印度对中国西南边疆的政策划分为商业扩张时期、全球战略利益主导时期、维护殖民统治时期3个阶段,从“边界”拓展到“边疆治理”。

第三,方法创新。从单一的历史学方法,到政治学、国际关系学、法学等多学科方法的综合运用,再到近年来跨学科研究的尝试,方法论的创新为研究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叶海林运用动态博弈和博弈策略的相关理论,以近年来中印边界争端的演变过程为案例,分析了洞朗事件后中国对印合作政策未能获得预期回报的原因,将博弈论引入中印边界问题分析。

(二)局限性

在肯定成就的同时,也需要以批判性视角审视现有研究的局限。这些局限正是未来研究可以突破的方向。

第一,聚焦官方层面,忽视基层社会群体。现有的研究多聚焦于官方层面,对边民、僧人、商旅等基层群体关注不足。霍仁龙对察隅地区山地部族的研究是一个难得的例外,他通过分析威尔科克斯、格里菲思等人的调查记录,揭示了迪加罗人、米什米人等山地部族在殖民话语建构中的位置。但总体而言,边民如何理解和记忆边界?僧人如何维系跨越喜马拉雅的宗教网络?商旅如何建构民间交往的通道?这些主体既是历史的参与者,也是中印关系涉藏议题中的重要变量,却长期处于研究视野的边缘。

第二,集中于政治史,经济文化社会史研究相对薄弱。现有研究以政治史、边界史为核心,经济关系史、文化关系史、社会史研究相对薄弱。吕昭义对英属印度商业扩张时期的分析揭示了英属印度以打开中国西南后门为主旨的对华贸易战略;霍仁龙对察隅地区山地部族的考察,涉及边民归属、部族认同等社会史议题;赵光锐对1944年英国政府《中国地图》备忘录的分析,触及知识生产、文化权力等文化史维度。但总体而言,类似研究凤毛麟角。我国中国西藏与印度贸易的规模、结构、演变如何?民间交往的历史形态有哪些?这些问题尚待深入挖掘。

第三,聚焦近代与冷战史,当代问题研究不足。现有研究集中于近代(英印时期)和冷战时期,对当代问题的关注相对不足。叶海林运用博弈论对洞朗事件、加勒万河谷冲突的分析是一个有益的尝试,但类似的研究屈指可数。特别是近年来,社交媒体平台上的涉藏舆论博弈呈现何种态势?气候变化对喜马拉雅冰川的影响如何改变中印在水资源问题上的博弈格局?这些当代议题的研究亟待深入。

第四,历史学科为主导,多学科研究相对欠缺。现有研究以历史学方法为主导,人类学田野调查、社会学定量分析、传播学内容分析等方法的运用还不充分。朱卫在《中印拉达克问题研究述评》中指出,国外学界自1981年成立“国际拉达克研究学会”以来,研究视角和理论方法日益丰富,人类学研究视角被越来越广泛地运用。相比之下,国内研究的跨学科尝试尚属鲜见。这限制了研究者触及新议题、提出新问题的能力,也使国内学界在国际学术对话中处于相对被动的地位。

第五,主要依赖英印档案,地方性以及数字文献利用不足。现有研究对英印档案的利用已较为充分,但对地方性汉藏文史料、尼泊尔等地方文献利用不足,尤其是锡金、尼泊尔、不丹等地方性、多语种档案仍有挖掘的空间。此外,当代数字平台上的海量数据——如社交媒体言论、网络舆情、数字社群动态——更是几乎未被纳入研究视野。这些资料的发掘和利用,将为中印关系中的涉藏议题研究开辟新的可能。

(三)深化方向

基于上述分析,以下几个有待深化的议题值得特别关注,它们代表了中印关系中的涉藏议题研究未来的深化方向:

第一,跨境文化网络研究。喜马拉雅地区自古以来就是文化走廊,藏传佛教的跨境联系、民间朝圣活动、跨境婚姻与贸易,构成中印关系涉藏议题研究的文化底色。中国藏学研究中心李德成研究员指出,藏传佛教本身就是佛教中国化的表现之一,爱国爱教、护国利民是其优良传统和重要体现。从历史维度看,1247年“凉州会盟”为中央政府实现对西藏地方的有效管辖奠定了基础;从当代维度看,如何将维护国家统一的爱国主义精神、和谐包容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神融入藏传佛教教义思想,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值得深入研究的文化议题。跨境朝圣路线的历史与现状、藏传佛教寺院的跨境联系网络、中印民间贸易的历史形态,均需更多学术关注。

第二,数字时代涉藏博弈。自媒体时代,涉藏议题的国际传播呈现出全新特征。相关研究发现,国际自媒体已成为“藏独”分子的重要宣传平台,涉藏舆情呈现政治化、国际化、暴力化倾向,具有策划性、破坏性和周期性媒介事件特征。国际自媒体涉藏信息以转载为主,西方主流媒体设置议程,英美发达国家垄断信息流。有学者对新世纪中国涉藏国际传播研究的述评指出相关研究主要有5个倾向:多视角考察国际媒体涉藏报道、西藏作为传播主体的理论与实践探索、媒介中的“西藏形象”研究、国际传播视野中的藏传佛教及其文化研究、海外互联网涉藏舆情研究。未来需要进一步研究社交媒体平台上的涉藏议题传播机制、“Tibetan Twitter”等数字社群的组织动员能力、中印网络舆论博弈的策略与效果,以及在数字媒介趋势下如何重构民族宗教议题的对外话语体系。

第三,非传统安全议题。气候变化对喜马拉雅地区的影响正日益成为中印关系中不可忽视的变量。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的研究表明,南亚黑碳排放加速了以冰川退缩为主的青藏高原固体水储量损失。值得注意的是,雅鲁藏布江下游水电工程作为中国主权范围内的事,旨在加快发展清洁能源、大力改善当地民生、积极应对气候变化。中方明确表示,该工程经过严谨科学论证,严格按照中国行业最高标准,全方位开展工程建设生态环保,避让多处重要生态环境敏感区,最大限度保留原始生态系统,不会对下游国家生态环境、地质水资源权益造成不良影响,反而一定程度上有利于下游防灾减灾和应对气候变化。印度国内部分势力对此项目的关切已被中方通过既有沟通渠道予以回应。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的研究以加查水电站为例,运用能值分析法综合评估其生态效应,结果显示环境负载率为0.85,能值可持续指标为3.60,表明水电工程对青藏高原生态影响较小且有较好的可持续能力。

第四,历史记忆的当代重构。中印两国对涉藏历史的不同叙事,深刻影响着各自民众的认知和国家政策的民意基础。有学者指出,印度在中小学历史教科书中将中国称为“侵略者”,这种“中国的背叛”叙事成为印度社会怨恨中国情绪的主要思想根源。印度虽然承认西藏是中国领土一部分,但骨子里希望将西藏变成中印间的缓冲区,加之历史上形成的双方宗教文化联系,印度民众对“西藏问题”的认知与中国存在巨大错位。相比之下,中国历史教科书中的表述远较印度接近事实。这种叙事差异如何形成?影视作品、纪念馆、博物馆如何塑造各自的西藏形象?这些问题涉及历史学、传播学、记忆研究的交叉领域,值得深入探讨。

三、结语

中国藏学研究中心成立40年来,在中印关系涉藏议题研究领域作出了系统性贡献。史料奠基方面,内部整理出版系统引介英国印度事务部档案等第一手文献,公开翻译出版兰姆《中印涉藏关系史》等西方经典著作,为国内研究奠定了坚实的文献基础;学术引领方面,中心牵头完成的8卷13册《西藏通史》中,清代卷、民国卷、当代卷,系统论述了英属印度侵藏、西姆拉会议、非法的“麦克马洪线”、1962年自卫反击战等关键议题。中国藏学出版社推出了周伟洲《英国、俄国与中国西藏》及《周伟洲藏族史论文集》《喜马拉雅山情结》《当代中印关系述评》《冯明珠藏学论文集》等一批重要成果,中心学者产出了《英国与中国西藏》《清末民初亚东关税务司研究》等标志性论著,推动研究从边界史向关系史、从政治史向制度史与话语批判的范式转型;智库服务方面,中心持续为涉藏外宣、边界问题应对及涉藏外交战略提供学术支撑;人才培养方面,通过青年藏学会、青年双周论坛等平台,形成老中青结合的学术梯队,在中印关系涉藏议题研究领域保持了学术传承与创新活力。40年来,藏研中心已成为该领域国内领先、国际对话的重要平台。

回望40年,中印关系中的涉藏议题研究从官方文献奠基,到学术化起步,再到专题拓展与深化创新,走过了一条从翻译引介到自主对话、从边界中心到关系史建构、从单一学科到多学科融合的学术演进之路。40年的积累,使我们拥有了扎实的史料基础、清晰的问题意识和丰富的专题成果;40年的探索,也让我们清醒地认识到现有研究的局限。站在新的历史节点上,中印关系中的涉藏议题研究正迎来范式创新的重要契机。后殖民理论为我们提供了分析殖民遗产延续与转化的理论工具——英国殖民印度时期建构的涉藏话语(如“西藏独立论”“缓冲区论”)如何在印度独立后被继承和延续?解构这套服务于殖民扩张的话语体系,正是中国学者在国际学术对话中可以贡献的独特智慧;地缘文化视角的开拓,将使被传统地缘政治遮蔽的文化认同、宗教网络、民间交往浮出水面;非传统安全研究的拓展,则将气候变化、水资源、生态移民等新兴议题纳入研究视野;跨境文化网络研究、数字时代涉藏博弈、历史记忆的当代重构——这些前沿议题正等待研究者深入发掘。人类学田野调查、比较案例研究、跨学科方法的综合运用,则为研究提供了新的工具和可能。

四十不惑,向新而行。中印两国有着两千余年和平交往的悠久历史,中印关系中的涉藏议题研究不仅关乎领土争端和政治博弈,更关乎两大文明的对话与互鉴。在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时代浪潮中,中国藏学应当,也必将在中印关系中的涉藏议题研究领域,以文明对话的学术智慧回应时代命题,在国际学术界发出更加响亮的中国声音。

【来源:《中国藏学》2026(S1)增刊,作者梁俊艳系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历史研究所研究员。原文编发时略有删节调整,注释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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