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伊战事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航运陷入停顿,中东能源设施遭到破坏。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评估,受战事影响,全球每日石油流量减少约13%,液化天然气流量减少20%,能源供应缺口持续扩大。亚洲多数国家的能源依赖中东且主要通过海上运输,战事直接导致“物理断供”,造成能源危机。本报告评估此次能源危机对亚洲国家的影响,梳理各国的应对措施,并分析地区能源安全体系的前景。
一、对亚洲造成多方面冲击
本次能源危机对亚洲整体造成四方面冲击:
能源价格上涨导致外汇和国家财政紧张。国际原油价格在战事爆发后快速上涨,布伦特原油7个交易日内累计上涨超60%,从战前每桶约70美元一度逼近120美元关口。3月,价格持续飙升,最高触及?148-150美元的现货价格水平?,接近历史峰值。4月以来,油价在?90-110美元间反复震荡,仍远高于战前。天然气方面,东北亚液化天然气现货价格(JKM)从战前的约?12美元/百万英热单位?迅速跳涨,3月上旬一度冲至?25美元/百万英热单位?的高点,涨幅超100%。4月以来,JKM价格虽从高点回落,但仍维持在?16-20美元/百万英热单位?的高位区间。对亚洲国家而言,能源价格大幅上涨意味着,即便能从中东以外地区购买到能源,也将耗费比之前更多的外汇,可能导致外汇紧张。同时,政府为稳定能源价格,不得不增加补贴或降低能源进口关税,导致国家财政支出增加、收入减少。
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叠加海湾地区空运枢纽运转受限,导致亚欧航线运营成本大幅上升。油轮被迫绕行好望角,航程增加40%,运费与保险费暴涨逾300%。世界贸易组织(WTO)3月发布的《全球贸易展望与统计》报告显示,基准情景下2026年全球货物贸易增长率将从2025年的4.6%放缓至1.9%。报告进一步警告,若原油和液化天然气价格因战事持续维持高位,全球货物贸易增速可能进一步放慢至1.4%。贸易增长腰斩,对于亚洲这个全球制造业中心而言,意味着从原材料进口到最终产品出口的全链条梗阻。
战事引发的避险情绪导致亚洲金融市场出现剧烈波动。以日本和韩国的股市、汇市、债市为例,日经225指数从近60000点一度回落至约53000点,跌幅约10%;美元兑日元汇率一度升破160,并多次逼近这一关键心理关口;10年期国债收益率从2月底的2.1%左右快速攀升,4月上旬突破2.4%,创近27年新高。韩国综合股价指数从6000多点一度跌至5000点左右,累计跌幅达18.5%,其中3月4日单日跌幅超12%,为史上最大跌幅;美元兑韩元汇率从约1440急升至1530左右,创下2009年以来最高水平;10年期国债收益率从约2.7%飙升,一度超过3.7%。金融市场剧烈波动显示资本大量外流,而货币贬值将增加进口成本。
能源危机通过化肥供应链对粮食安全构成次生冲击。中东是全球最大的尿素出口基地,霍尔木兹海峡承担全球约45%的硫磺(磷肥关键原料)出口。运输受阻导致全球尿素价格上涨50%—60%,磷肥价格上涨20%。WTO报告指出,霍尔木兹海峡长期封锁可能导致占全球1/3的尿素进口中断,累及印度、泰国等主要农业生产国,加剧粮食安全风险。世界粮食计划署估算,如果战事持续至2026年中且油价维持在每桶100美元以上,全球将新增近4500万人面临严重粮食不安全,其中亚洲10个国家中约910万人可能受到影响,较战前增加约24%。
经济增长预期下调。能源价格飙升与供应短缺持续向运输、电力、食品、化肥等领域传导,使生产成本不断增加,通胀率升高,经济增速下滑。亚洲开发银行预测,在中东战事持续的背景下,亚太发展中经济体通胀将由2025年的3.0%升至3.6%。IMF预测,若能源冲击是暂时的,亚洲经济的扩张速度将从去年的5%放缓至今年的4.4%和明年的4.2%;如果能源冲击持续或加剧,到2027年,亚洲经济增速可能累计下降1%—2%;南亚和东南亚部分地区将受到更大冲击。
二、对亚洲多国的影响
此次能源危机对亚洲各国的影响因能源禀赋和储备能力的不同而呈现差异,但总体而言,亚洲多数国家面临不同程度的能源、化肥和化工原料紧缺问题。
(一)东亚经济体
日本主要担忧石脑油供应不足。日本石油储备可以满足约254天的国内需求,短期无需担忧供应问题。当前,日本国内最担心的是石脑油供应不足。石脑油是从原油中提取的、用于生产塑料、树脂、橡胶等化工产品的原料。日本约60%石脑油依赖进口,其中超70%来自中东,而国内提炼石脑油所用的原油也主要依赖从中东进口,换算下来约80%石脑油受中东局势左右。而且石脑油是中间产品,?无专项储备?,难以快速转化应对缺口。调查显示,?44%的企业已受冲击?。医疗行业已发出警告:若供应持续紧张,?6月可能爆发“石脑油危机”?,危及患者健康。
韩国既有远虑又有近忧。韩国拥有约208天的原油储备,短期供应充足。尽管如此,韩国政府仍担心中长期能源供应不足,将资源安全危机预警级别从二级“注意”上调至三级“警戒”,同时将天然气危机预警级别从一级“关注”上调至二级“注意”。当前,韩国主要担忧的是氦气和石脑油的供应问题。韩国用于制造半导体的氦气之中约65%来自卡塔尔,战事导致停产,价格飙升逾40%,威胁芯片生产稳定。韩国约35%的石脑油需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海峡被封迫使部分石化企业进入“最低负荷运行”状态。
(二)南亚经济体
印度天然气、石油气和化肥紧缺。印度进口的天然气、石油气大部分来自中东;约一半进口尿素来自中东。中东局势导致印度天然气、石油气供应紧张,尿素库存严重不足,工业与制造业供气大幅下降,全国约三成餐馆和酒店因“气荒”停业,农业大邦出现农民抢肥现象。
巴基斯坦、孟加拉国能源和化肥供应紧张。巴基斯坦80%的石油和90%的液化天然气以及化肥生产所需的硫磺、氨依赖进口,且绝大部分来自中东。战事导致汽油、柴油价格大幅上涨,天然气供应量骤降,多家化肥厂减产或停工,电力紧张,一些企业关闭或缩减生产。孟加拉国约95%的石油和70%的液化天然气从中东进口,约一半化肥依赖中东供应,国内化肥生产所需的原料也大部分来自中东。受中东局势影响,民众担心燃油断供而“恐慌性购买”,天然气供应中断导致超20%发电厂停摆,多家化肥厂关闭。
斯里兰卡燃油供应紧张。斯里兰卡的石油进口依存度接近100%,且超80%从中东进口。霍尔木兹海峡被封后,一个月内3次上调燃油价格,累计涨幅超30%。多个城市加油站外车辆排成长龙,部分民众通宵守候。
(三)东南亚经济体
菲律宾进入“能源紧急状态”。菲律宾约98%的石油依赖进口,其中绝大部分来自中东。受中东局势影响,汽油和柴油零售价短期上涨超80%,数百家加油站因缺油而持续关闭,部分地区“无油可加”。
越南能源供应紧张。越南约80%的石油、约50%的液化天然气和70%的液化石油气进口源自中东。中东局势导致柴油价格翻倍,汽油价格上涨近70%,航空燃油吃紧,用气价格大幅上涨,多个工业园区和发电厂面临限供。
柬埔寨和老挝燃油、化肥紧缺。柬埔寨成品油100%依赖进口,其中约60%来自泰国和越南,因泰柬关系紧张及中东局势,柬埔寨燃料供应链断裂,近1/3加油站一度停业。老挝为内陆国,无出海口,燃油主要依赖从泰国进口。受泰国限制出口影响,老挝超40%的加油站关闭。另外,两国农机用油紧张、化肥价格飙升,推高种植成本,粮食安全风险加剧。
泰国、印尼、马来西亚处境稍好。泰国石油储备大,虽过半原油从中东进口,但短期供应充足。印尼、马来西亚都是能源生产国,对中东依存度较低,受此次中东战事影响相对较小。但三国也面临部分能源价格上涨、化肥和化工原料供应紧张的局面。
三、主要应对措施
面对能源危机,亚洲各国纷纷推出应对举措,其中既有短期应急措施,也有着眼未来的长期布局,力图最大限度减轻危机影响。
减少能源消耗。菲律宾、泰国、越南、巴基斯坦、斯里兰卡、韩国、印尼等国采取减少工作日、居家办公、学校停课、限制公务用车、限制私家车加油量、缩短加油站营业时间、燃油配给等方式,压缩用油用气需求。
稳定能源价格。日本、韩国、印尼、马来西亚、越南、柬埔寨等采取释放石油储备、设定油价上限、增加燃料补贴、下调进口税或消费税等做法,以抑制油价过快上涨。泰国动用燃油基金稳定油价,严控油价涨幅,并对运输、农业等行业发放专项补贴。印度把部分工业用气转向民生,并要求油企增加库存。
拓展进口渠道。菲律宾向国际能源署申请紧急石油调配,与印尼、马来西亚达成临时成品油供应协议,从俄罗斯进口原油,从日本进口柴油。越南向日本、韩国等国求援,并增加自俄罗斯、西非的原油进口。印度争取美国豁免,购买已装船的俄罗斯原油。孟加拉国从印度、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国采购柴油。斯里兰卡争取从新加坡、马来西亚、韩国进口成品油。印尼总统普拉博沃出访韩、日、俄,寻求能源合作。
推进能源多元化。菲律宾增加燃煤发电量,提出2030年可再生能源占比达到35%。越南推进海上风电建设,并适度增加煤炭进口。印尼提高煤炭产量,并推动1.2亿辆燃油摩托车逐步电动化。泰国、马来西亚提升生物柴油、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的使用比例。印度加速发展核电,普及太阳能。巴基斯坦争取2030年清洁能源占比达到60%,2034年将本地资源发电比例提升至96%。越南、菲律宾、印尼、马来西亚、泰国等正重启或制定核能计划,目标是在21世纪30年代实现核能发电。
四、亚洲能源体系的缺陷与发展趋势
亚洲各国在能源危机中的差异化表现,并非偶然。这些现象背后反映出亚洲能源体系长期存在的根本性缺陷。
一是进口来源过度集中。如前所述,亚洲多数国家对中东原油依存度在60%至95%之间。数十个经济体的工业生产和民生消费,高度捆绑于霍尔木兹海峡这一单一通道,缺乏有效的供应链多元化布局。
二是储备体系严重不均衡。虽然日本、韩国拥有超200天的石油储备,但南亚和东南亚国家的战略储备普遍低于国际能源署设定的安全标准。这种储备结构决定了一场持续超过两个月的危机就足以耗尽很多国家的缓冲能力。
三是区域协调机制缺位。东盟“石油安全协议”等区域框架下的紧急石油协调机制在此次危机中基本缺位,各国主要采取单边自救措施。
四是能源结构高度依赖化石燃料。化石燃料在亚洲地区一次能源供应中的占比从2000年的78%持续攀升至如今的83%。这种能源结构导致各国对国际油气价格波动高度敏感,难以有效对冲风险。一旦传统能源供应链受阻,替代选择极为有限,能源安全即面临根本性威胁。
基于上述结构性缺陷及本次危机教训,亚洲能源格局很可能沿以下方向演变。
能源地缘格局深度重塑。各国将更加重视陆上能源通道建设和进口来源多元化。沙特、阿联酋等国或将建设更多避开霍尔木兹海峡的管道。俄罗斯及中亚国家陆上能源供应地位将上升。亚洲各国还将积极拓展与非洲、拉美、北美地区产油国的合作关系,以开辟更多供应渠道。
区域实效性能源合作提上日程。建立区域性石油储备共享协议或集体应急响应机制并使之切实发挥作用,将成为亚洲能源安全领域亟需解决的战略命题。
能源转型进程加速。本次危机暴露了化石能源供应链的脆弱性,将推动亚洲国家加大对光伏、风电、核电及电动汽车产业链的投资。这不仅是气候治理的需要,更成为提升能源自主性的战略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