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双一流”建设方案基于大学、学院、学科三重逻辑对构建我国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高质量教育体系作了宏观统筹，教师教育体系是高质量教育体系的重要构成要素。当前，我国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师教育体系构建面临着三重困境：大学层面，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举办教师教育的积极性不高；学院层面，一流大学建设高校设立教师教育专业机构的数量薄弱；学科层面，教师教育的一流学科支撑力度不够。究其原因，大学原生职能中教师教育的空缺、高等学校院系调整对教师教育的束缚，以及优势学科评估对教师教育的冲击均对上述困境的产生造成影响。前瞻未来，“双一流”建设背景下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师教育体系构建，需要在制度层面确立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机构和学科制度保障；在机构层面建设一轨多级的教师教育专业学院体系，探索教师教育多元模式；在学科层面，加强一流文理学科、教育学科和教师教育学科的耦合共生，共同发展。
标题注释：国家社会科学基金2021年度教育学重大课题“中国共产党百年教育方针研究”(VAA21001)；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中国教师教育质量的基本理论研究”(19JJD88DDD2)。
关键词：“双一流”建设/ 一流大学建设高校/ 一流学科/ 高质量教师教育/ 教师教育体系/
作者简介：朱旭东，北京师范大学教师教育研究中心主任，教育学部部长，教授，研究方向为教师教育；黄蓝紫(通讯作者)，湖南第一师范学院教育学院讲师(湖南 长沙 410205)，北京师范大学教师教育研究中心博士后，研究方向为教师教育、比较教育(北京 100875)。
原文出处：《清华大学教育研究》(京)2023年第2期 第43-52页
一、问题提出
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是“双一流”大学建设的主体，它已经成为新时代继“211大学”和“985大学”之后的又一个大学标识。这个标识承载着的使命担当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特征之一即人才培养的一流性，人才培养的一流性包括教师培养的一流性。“十四五”发展规划明确提出要“建设高质量教育体系和高水平现代教师教育体系。”①这个体系与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人才培养一流性高度一致。从理论上看，高水平现代教师教育体系包含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师教育；从逻辑上看，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参与教师培养，意味着中国教师教育体系具有了一流教师教育体系的可能。明确地说，一流教师教育体系要有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充分参与；从未来可能的前景上看，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参与我国一流教师教育体系建设才能构建我国一流教师教育体系。因此，讨论我国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师教育体系构建对于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在二十大报告中提出来的“建设高质量教育体系”具有重要意义。②
有关“教师教育体系”议题的讨论由来已久，它是一个重要的学术话语。2001年，王建磐发表的《建设高水平、有活力的教师教育体系》可能是我国最早使用“教师教育体系”这一学术话语的研究。③笔者也在《中国现代教师教育体系构建研究》中对“教师教育体系”的概念内涵予以界定。④学术领域对于“教师教育体系建设”“一流教师教育”等议题的重视也逐渐加强。李军在其著作《逐梦世界一流教师教育》(Quest for World-Class Teacher Education?)中强烈呼吁，要建设世界一流的教师教育体系，带动中国教育的深度变革。⑤此后，更多研究对“一流教师教育”的价值、载体等展开讨论。一方面，已有研究明确指出了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在教师教育体系构建中的重要性，但对于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如何参与教师教育体系的构建语焉不详，尚未进一步探讨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与教师教育体系之间的逻辑联系和融合路径。笔者曾在《光明日报》关于“世界一流的教师教育”的探讨中谈到，一流的教师教育需要有一流的大学氛围，没有一流大学的文理综合学科教育为基础就无法建立起一流教师教育大厦。⑥还有研究指出，“双一流”建设高校中的师范大学和将教育学列为“双一流”建设学科的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在高质量教师教育体系建设中发挥着重要保障作用。⑦因此，建构高质量教师教育体系需要不断拓展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实质性参与教师教育的规模。⑧另一方面，已有研究探讨了一流教育学科建设对于一流教师教育和教师教育体系的价值，对一流教师教育学科建制和教师教育体系构建中的多学科支撑问题的关注有待加强。⑨目前，我国一流教师教育学科建设存在着组织、制度、学科方面的多重困境。⑩因此，深化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参与教师教育体系构建的研究，探索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建构路径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
首先，需要明确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内涵。本研究中的“教师教育体系”是指一套教师教育的制度和机构。其中，核心是教师教育机构，同时还包括教师教育院校运行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就是教师教育制度。教师教育体系的“体”意指任何承担教师培养和培训的实体机构及其构成要素，“系”是指保障上述教师教育实体机构得以运行的相关制度。(11)“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主要指教育部、财政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公布的《第二轮“双一流”建设高校及建设学科名单》中147所“双一流”建设高校。(12)综上，本研究拟将“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内涵界定为：由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即第二轮“双一流”建设高校)及保障其运行的相关制度所构成的统一整体。(见图1)
其次，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师教育体系构建需要综合大学、学院、学科三个层面展开探讨。在大学层面上，“大力振兴教师教育需要建立以师范院校为主体、高水平综合大学积极参与的教师教育体系”(13)。构建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师教育体系要求一流师范院校和一流综合性大学的深度参与。在学院层面上，构建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师教育体系需要教师教育专业机构的平台依托，提供一流教师教育在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开展的载体。在学科层面上，构建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师教育体系亟待一流学科的全方位支撑。
综上，无论是从政策导向还是理论需求上，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构建都成为当下值得高度关注的重要课题。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构建必须围绕大学、学院、学科三个层面及其相关制度进行探讨。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构建现状如何?存在哪些困境?引发这些困境的原因是什么?如何突破困境构建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本文拟从大学、学院、学科三重逻辑出发，对上述问题进行研究与探讨。
图1 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内涵
二、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构建的三重困境
“双一流”建设背景下，我国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在国家一流教师教育体系构建过程中面临着大学层面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举办教师教育的积极性不高、学院层面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开设教师教育专业机构的数量不足、学科层面教师教育的一流学科支撑力度不够三重困境。
(一)大学层面：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举办教师教育积极性不高
目前，我国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构建的首个困境是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举办教师教育的积极性不高。一方面，体现在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师范院校的占比数量上。据统计，第二轮“双一流”建设高校共147所。其中，师范院校仅9所，占“双一流”建设高校总数的6％(见图2)。(14)这也意味着，现阶段我国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师范院校的发展状态与构建以师范院校为主体的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之间仍存在较大差距，这种差距将影响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构建的整体水平。
另一方面，参与教师教育的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综合性大学数量较少。设立师范专业，进行师范生培养是高校参与教师教育的主要途径。首轮42所“世界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只有2所师范院校和3所综合性院校承担着本科师范生培养工作。95所“世界一流学科”建设高校中，仅有8所师范大学和12所综合性院校承担着本科师范生的培养工作。75所部属高校中，除了6所部属师范大学，仅有3所综合性大学承担着本科师范生的培养工作。(15)高质量教师教育体系离不开高质量教师队伍的支撑。综合性大学具备良好的学科基础、生源基础和社会声誉基础，高度契合当前培养综合素质全面的专业化复合型师资队伍需求。(16)因此，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的综合性大学参与教师教育是拓展教师教育资源与平台、提高教师教育质量的重要举措，也是构建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不可或缺的关键要素。
图2 “双一流”建设高校中师范院校的占比情况
资料来源：教育部、财政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关于公布第二轮“双一流”建设高校及建设学科名单的通知[EB/OL].https://gffgg9b9021b83ad24b3fh9wcuqoukkbvx6bxf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zhengce/zhengceku/2022-02/14/content_5673496.htm,2022-02-14/2022-02-15.
(二)学院层面：一流大学建设高校设立教师教育专业机构的数量薄弱
高等教育系统是由学科与院校构成的矩阵结构，学科与院校的交叉点是基层学术组织。(17)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师教育体系构建需要以教育学院或教师教育学院等二级学院为代表的专业学术机构作为载体支撑。然而，当前我国开展教师教育的平台载体单一，专业机构数量薄弱，长此以往将导致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构建在学院层面出现缺位困境。
一方面，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教师教育专业机构的建设力度有待加强。统计显示，截至2023年2月，第二轮“双一流”建设高校中开展教师教育的专业机构大致分为两种类型。一是设立教育学部或教育学院。其中，部分教育学院被挂牌“高等教育研究所”，即以高等教育学科建设为主，以研究生阶段的精英教育作为培养目标。二是设立专门的师范学院、教师教育学院或教师教育研究中心，这类机构在“双一流”建设高校中仅占比12％。147所“双一流”建设高校中，设有专门的教师教育学院的仅18所(见表1)。这也意味着，我国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存在一定程度的教师教育专业平台缺位、发展载体单一、参与力度不足等问题。另一方面，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参与教师教育的整体程度有待提升。放眼全球，从组织机构的角度看，QS中国大学和世界大学排名前十位的大学成立教育/教师教育学院的现状相差不大(见38页表2、表3)。但从人才培养的角度看，国内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育学院与国外一流大学的教育学院相比表现出显著差异。国外一流大学教育学院设立的主要功能在于教师培养，而我国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育学院主要服务于教育学科建设，并非教师培养。2019-2021年，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北京大学教育学院等多个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育学院连续三年联合举办“综合性大学教育学科建设与发展论坛”。参与论坛的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基本聚焦于教育学科建设的探讨，鲜少关注教师培养。此外，大部分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育学院官网所呈现的办学方向更倾向于科学研究和社会服务，其培养目标也以高层次教育研究与教育管理人才为主，并非针对普通一线教师的培养。相较之下，国外一流大学在培养目标上虽然定位于全球领袖和卓越的引领者，同时也关注普通中小学教师的培养。(18)
(三)学科层面：教师教育的一流学科支撑力度不够
学科是大学的基本元素、基本组织、基本建设。教师教育特色之根本体现在一流的教师教育学科。(19)教育部等五部门关于印发《教师教育振兴行动计划(2018-2022年)》的通知明确指出，鼓励支持有条件的高校自主设置“教师教育学”二级学科。(20)同时，教师教育学科与大学学科教育之间存在着必要条件的关系，学科专业教育是教师教育的必要组成部分。因此，一流的教师教育学科、教育学学科和基础文理学科是构成一流教师教育的学科基础。但是，当前我国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参与教师教育缺乏教师教育学科建制的制度基础，一流学科对教师教育开展的支持力度不够等现状也严重制约着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构建。
首先，缺乏一流的教育学学科和教师教育学科支持。在首批“双一流”建设高校中，设有教育学一流学科的高校仅有2所，且均为师范院校。第二批“双一流”建设高校中，教育学一流学科高校增至6所，其中4所为师范院校，综合性大学仅2所。同时，根据全国第四轮学科评估结果显示，教育学学科获得A-及以上的学校共10所。其中，入选第二轮“双一流”建设名单的高校仅5所(见表4)。教师教育学科作为新设立的研究生教育学科，参与建设的高校更是寥寥无几。由此可见，教育学科和教师教育学科在“双一流”建设的宏观布局中处于不被重视的边缘化境地。
其次，一流学科与教师教育的错位。教师的全专业属性包括学的属性、教的属性和学科属性，需要学与教的专业教育和学科专业教育的支撑。因此，在学科层面上，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师教育体系构建离不开一流文理学科的支撑。然而，我国大部分一流学科却无缘教师教育。现有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在一流学科设立师范专业，以一流学科参与和服务教师教育的数量稀少。缺少一流文理学科的支撑，何谈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师教育和一流教师的培养。
三、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构建的困境归因
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构建困境的形成与高等教育体系的发展密不可分。中世纪起源期，大学的原生职能导致了教师教育体系在机构层面分布的不均衡；建国后转型期，我国高等学校院系调整工作确立了封闭式的教师教育体系，也束缚了教师教育在学校、学院、学科层面的开放式发展。“双一流”发展期，学科评估的冲击导致教师教育面临着学科群际间的边缘化、学科载体的缺失化困境。
(一)源起：大学原生职能中教师教育的空缺
从根源上看，教师教育在大学原生职能中的历史性缺失奠定了我国教师教育体系构建困境的基础。自中世纪大学诞生开始，国内外学者对于大学的职能进行了多重界定。大学的基本职能可以归纳为：通过知识传播和学术研究，将国家诉求、市场需要和个体利益有机联系，为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提供强有力的智力支持。由此发现，大学的基本职能范畴并未涵盖教师教育。“大学的使命是把普通人培养成优秀的医生、药剂师、律师、法官等等。”(21)然而，这并不包括教师。随着现代大学的发展，教师教育作为国家在公共教育体系中提出的人才培养需求被逐渐纳入现代大学职能之中。因此，大学原生职能中缺少教师教育的历史性问题导致了当前构建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困境。
从理念上看，大学一贯坚持培养“学术化与精英化”的研究型人才培养理念也与教师教育培养“师范性和服务性”的实践型人才理念有所矛盾，致使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举办教师教育的积极性不高，忽视教师培养成为历史性问题。大学人才培养的核心是探寻高深学问，从事知识生产的研究型精英人才。教师教育的人才培养目标也决定了教师教育的师范性、服务性与实践性。有学者通过研究中国两所精英大学参与教师教育的个案发现，精英大学无缘教师教育的原因在于：精英大学人才培养精英化的价值取向与教师非精英身份的矛盾，追求高深学术研究与教师教育实践品性的矛盾。(22)这也导致我国教师教育缺乏一流的大学、学院和学科支持，从而陷入发展困境。
(二)转型：高等学校院系调整对教师教育发展的束缚
1952年，“发展专门学院和专科学校，整顿和加强综合大学”方针的出台标志着建国以来首次高等学校院系调整工作正式拉开序幕。(23)在学校类别调整上，为实现专业化导向的人才“封闭式培养”，综合性大学分化改建为单科性院校和文理综合大学。师范学院从综合性大学中分离出去，成为专业化的单科性院校。在系科专业调整上，调出工、农、医、师范等系科集中设置专业，基本形成主要专业比较齐全的学科体系。这也对我国教师教育的培养体系和学科体系造成了巨大影响。
一方面，院系调整工作推动我国初步形成了一轨三级的教师教育体系，确立了我国长达近半个世纪的封闭式教师教育体系，客观上阻碍了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的综合性大学参与教师教育的进程。另一方面，系科专业的调整确立了我国以专业—教研室—系—院为平台，分化式培养专业人才的模式，这一模式也致使教师教育在学院层面上，缺少为了教师教育发展而设立的二级学院平台。在学科层面上，专业性的文理科学院所培养的是与教师教育息息相关的基础教育学科人才，但并非从事教师工作的人才。在学术制度上，没有得到合法的学科支撑，致使教师教育只具有领域的性质，而没有学科的性质，因而不能满足在大学组织中生存的规律。(24)
(三)发展：优势学科评估对教师教育的冲击
为迎合“双一流”建设发展需求，顺应第四轮学科评估要求，2015年起南开大学、中山大学、兰州大学等多个“双一流”建设高校相继通过取消建制或者取消学科教学和人才培养任务等形式调整学科布局，裁撤教育学学科和教育学院。(25)作为教师教育基础性学科的教育学科，在“双一流”建设进程中，面临着学科群际间的边缘化、学科载体的缺失化等困境。
为满足学科评估要求，争取优势资源，各高校开始调整学科结构，优化资源配置。这种调整一方面体现在集中精力办优势学科，另一方面也体现在对相对“弱势”学科的裁撤上。“任何一所大学都不可能提供所有学科领域的知识，而是要更多地集中于最需要的和最擅长的方面。”(26)从组织承载力的视角上看，裁撤质量较低和需求不高的院系有助于保持组织内部以及组织与环境之间的动态平衡。(27)此时，在部分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成立时间不长，重视程度不够，被视作学校弱势学科的教育学科首当其冲，成为“调整”过程中被裁撤的对象。从“双一流”高校建设和高等教育生态体系发展的角度来看，一流大学建设高校裁撤教育学院和教育学科确实考虑到高校自身战略性发展和学科及学院组织内部的动态平衡，但这也同样造成了我国教师教育体系在学院和学科载体上的双重困境。
首先，导致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构建出现学科缺位困境。教育学和教师教育学学科是构建教师教育体系的学术基础和必要保障，没有教育学一级学科的支撑无法建立教师教育二级学科。在以学科为基本组织单元的大学结构中，由于缺乏学科建制，一流大学建设高校难以产生举办或参与教师教育的内生动力，进而导致“吸引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和高水平综合大学进入教师教育”成为一个不具备现实制度基础的政策命题。其次，导致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构建缺乏院系平台作为载体支持。教师教育学科的建设主体应该是以教育学院(部)或者教师教育学院(部)为载体的专业化学术组织，受国家政策和学科评估导向影响而批量撤裁教育学科导致了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教育学院的随之“消亡”，进而导致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建构载体的缺失。
四、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师教育体系构建路径
“双一流”建设背景下，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构建离不开一流的教师教育机构、一流的教师教育学科，以及保障教师教育体系运行的制度。然而，我国当下面临着学校薄弱、学院匮乏、学科缺位的机构困境和相关制度缺失的困境。因此，基于制度、机构和学科层面构建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路径刻不容缓(见图3)。
(一)制度层面：确立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制度保障
出台机构层面的教师教育政策制度。教师教育是国家的事业和政府的责任，教师教育体系构建需要政府出台强有力的政策制度予以保障，尤其在“双一流”建设背景下，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构建不仅需要国家出台教师教育体系的政策制度，更加需要基于机构层面，出台关于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参与教师教育的政策制度。纵观我国有关“教师教育体系”的政策，可以发现虽然已有政策在宏观层面起到了制度供给作用，但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参与教师教育的具体实施制度有所缺失。为此，需要确立保障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参与教师教育的一系列配套政策制度。包括在机构准入层面，出台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资质认证制度；人才培养层面，出台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专业招生、培养制度；质量评估层面，在“双一流”建设评价和学科评估等工作中创设针对教师教育的评估机制。同时，出台专门鼓励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参与教师教育的政策制度，以强有力的制度为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构建提供宏观保障。
建立学科层面的教师教育学科制度。学科制度，即学科的内在制度或学科的规范体系，是大学制度中至关重要的制度之一，也是学科发展的必要保障。因此，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师教育体系构建需要教师教育学科制度的支持。第一，建设一流的教师教育学科。在国家层面尽快推动教师教育学科的合法化进程，正式将教师教育学科纳入教育学科下的二级学科。(28)同时，集中精力和资源建设一流教师教育学科，优化教师教育学科配置，以教师教育学科建设促进教师教育内涵式发展。第二，建设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师教育学位点。以建设教师教育学位点为支点，汇集优秀资源，搭建教师教育学科梯队，提供教师教育人才储备，进而推动一流教师教育学科、一流教师教育学院和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建设。
图3 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师教育体系构建路径
(二)机构层面：建设一轨多级的教师教育专业学院体系
为解决我国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建设中院校薄弱、载体单一的问题，必须加强教师教育专业学院的建设，为教师教育的发展提供适恰的平台、空间和载体，建设一轨多级的教师教育专业学院体系。一轨即大学体系下的教师教育专业学院体系，多级是指基于大学不同性质的教育系、教育学院、教育研究生院的多级体系。(29)需要说明的是，《教师教育振兴行动计划(2018-2022年)》强调要建立以师范院校为主体、综合性大学积极参与的教师教育体系。因此，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师范院校和综合性大学教师教育学院的建设路径也相应有所区别。
在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的综合性大学创设教师教育学院，探索教师教育多元模式。首先，通过创建教师教育的专业学院，例如教育学院(部)、教师教育学院、教师发展学院，或者是建立教师教育研究中心、研究所等学术组织或专业机构来推动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的综合性大学进一步参与教师教育。只有建立教师教育的专业学院或专业组织机构才可能创设教师教育学科发展的空间，从而构建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师教育体系。其次，充分利用综合性大学在生源质量、学科综合等方面的优势，积极探索多元化的综合性大学教师教育模式。目前，我国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的综合性大学举办教师教育主要包括以南京大学为代表的“教育研究院+教师教育学院”模式、以上海交通大学为代表的“教育学院独立运行”模式，以及北京大学的“学术硕士(博士)+教师教育辅修”模式。2020年，北京大学推出“明师培养计划”，旨在探索一条以非学历课程计划形式开展教师教育的新途径。(30)上述综合性大学多元化参与教师教育的模式也可以理解为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的综合大学响应国家政策的积极尝试，有望吸引更多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的综合性大学实质性参与教师教育，推动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师教育体系构建。
在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的师范院校强化教师教育专业平台，推动师范院校高质发展。教师教育既是师范院校区别于综合大学的本质特征，也是师范院校推进“双一流”建设高质发展的必然内容。因此，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的师范院校建设必须依托于教师教育专业平台的强化，这包括教师教育学科组织的强化、教师教育学位点的强化、教师教育建设队伍的强化等方面。由此，应深化师范院校在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构建中的主体性参与，推动一流师范院校高质量发展。
(三)学科层面：加强一流文理学科、教育学科和教师教育学科的耦合共生
为解决我国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教师教育体系构建中一流学科远离教师教育的学科缺位困境，构建一流学科全方位支撑下的一流教师教育体系，必须在学科层面加强建设力度。由于教师教育的特殊性，教师教育的学科建设实际上包括文理学科、教育学科和教师教育学科这三类学科的共同支撑和耦合共生。
加强一流文理学科、一流教育学科、一流教师教育学科的综合化建设。从关系上来看，一流文理学科起到支撑教师教育学科的作用。这种支撑性源于文理学科是教师培养工作必不可少的学科。学科院系需要组织教师培养的学科教育，提升师范生的学科能力。教育学科则是教师教育学科的基础。没有一流的教育学科也无法建设一流的教师教育学科。教师教育学科是教师教育发展的本体学科，是建立和完善教师教育学科知识体系、理论体系，成立学科建制的必要基础，也是师范院校高质量开展教师培养培训、教师问题研究、凸显院校特色的根本所在。因此，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构建必须强调一流文理学科、一流教育学科、一流教师教育学科的综合化建设与全方位支撑。从路径上看，要打破就教育学科办教育学科的路径依赖，整合一流文理学科、一流教育学科和一流教师教育学科的特色资源，合力建设一流文理学科、一流教育学科和一流教师教育学科，培植跨学科共生的学科土壤。
加强一流学科中师范专业、教育学科和教师教育学科的共生发展。当前，我国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学科缺位的困境还体现在一流学科与师范专业的错位、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的师范院校与一流学科的分流上。即大部分一流学科并未开设师范专业，不参与教师培养。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的师范院校一流学科偏少，难以提供高质量的教师教育。因此，“双一流”建设背景下，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构建更加强调一流学科中的师范专业、教育学科和教师教育学科共生发展。首先，一流大学建设高校中的师范院校需加强学科建设，集中优势资源办好支撑教师教育发展的特色学科。其次，充分利用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优势学科资源，鼓励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尤其综合性大学)在其优势学科中开设师范专业，参与教师培养，以一流的学科培养一流的学科教师。最后，积极探索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学科交叉综合的优势，有效整合跨学科资源，建立教师教育跨学科合作机制，创新教师教育的学科知识、专业知识和方法技术体系。(31)进而，从多学科角度实现一流文理学科、教育学科和教师教育学科的耦合共生。
五、结语
从以上对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建构的困境和路径的讨论可以发现，我国整体上教师教育体系在高等教育水平上处于中下游，离一流教师教育体系还存在较大差距。一个基本共识是，一个国家的教育质量无法超越这个国家的教师质量，而教师质量也就无法超越这个国家的教师教育质量，反过来说，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只有具备了一流教师教育体系才可能培养一流的教师，从而才可能有高质量教育。从这个逻辑来看，我国“十四五”期间，加强和加快一流大学建设高校教师教育体系的建设显得紧迫而又急需。以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科学教师教育为例，目前培养科学教师的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大部分是教育部直属的师范大学。从整体层面上来说，我国科学教师培养水平远远低于科学教育本身的水平，因为一流大学建设高校的理工科教育在科学教师的培养上与世界发达国家相比尚有很大的差异。我们了解到，发达国家的一流大学大多参与了科学教师的培养，例如，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设有科学教育学位项目。而我国的清华大学、北京理工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等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尚未参与科学教师培养，这是很遗憾的事情。因此，本文的讨论希望能够为我国更多的一流大学建设高校参与教师教育，为我国一流教师教育体系的建设和完善提供启示。
注释：
①新华社.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EB/OL].https://gffgg9b9021b83ad24b3fh9wcuqoukkbvx6bxf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xinwen/2021-03/13/content_5592681.htm，2021-03-13/2021-12-20.
②新华社.习近平：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团结奋斗——在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EB/OL].https://gffgg97c0c9de753d4798s9wcuqoukkbvx6bxf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s?id=1747667408886218643&wfr=spider&for=pc,2022-10-25/2022-10-30.
③王建磐.建立高水平、有活力的教师教育体系[J].中国高等教育，2001，(Z1)：18-19.
④朱旭东.中国现代教师教育体系构建研究[M].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19.
⑤Jun Li,Quest for World-Class Teacher Education? A Multiperspectival Study on the Chinese Model of Policy Implementation(Singapore:Springer,2016),1.
⑥朱旭东.中国教师教育离世界一流有多远[N].光明日报，2017-06-27(13).
⑦游旭群.中国特色世界一流教师教育体系建设的探索——基于党的十九大以来我国教师教育政策的视角[J].教师发展研究，2022，(2)：1-7.
⑧赵英，朱旭东.论高质量教师教育体系建构[J].中国高教研究，2021，(10)：52-57.
⑨陈鹏，李威.特色与综合：综合性大学教育学科发展的瓶颈[J].教育发展研究，2021，(19)：41-44；刘益春.扎根中国大地以一流学科助推世界一流师范教育[J].中国高等教育，2017，(19)：25-26.
⑩(19)朱旭东，赵英.“双一流”建设逻辑中师范院校的教师教育学科建设[J].教育发展研究，2018，(9)：7-14.
(11)朱旭东.中国现代教师教育体系构建研究[M].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19.
(12)教育部、财政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关于公布第二轮“双一流”建设高校及建设学科名单的通知[EB/OL].https://gffgg9b9021b83ad24b3fh9wcuqoukkbvx6bxf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zhengce/zhengceku/2022-02/14/content_5673496.htm,2022-02-14/2022-02-15.
(13)新华社.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全面深化新时代教师队伍建设改革的意见[EB/OL].https://gffgg9b9021b83ad24b3fh9wcuqoukkbvx6bxf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zhengce/2018-01/31/content_5262659.htm,2018-01-31/2021-12-20.
(14)教育部、财政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关于公布第二轮“双一流”建设高校及建设学科名单的通知[EB/OL].https://gffgg9b9021b83ad24b3fh9wcuqoukkbvx6bxf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zhengce/zhengceku/2022-02/14/content_5673496.htm,2022-02-14/2022-02-15.
(15)赵国祥等.论师范大学再师范化转型及价值重塑[J].教育研究，2020，(3)：143-151.
(16)谢维和.综合性大学参与教师教育的实践与思考[J].教育研究，2022，(4)：155-159.
(17)周光礼，武建鑫.什么是世界一流学科[J].中国高教研究，2016，(1)：65-73.
(18)张军，刘建银.世界一流大学参与教师教育的特征及启示[J].教师教育研究，2022，(1)：114-120.
(20)教育部.教育部等五部门关于印发《教师教育振兴行动计划(2018-2022年)》的通知[EB/OL].https://gffgg9b9021b83ad24b3fh9wcuqoukkbvx6bxffgzb.hbpu.wttczd-86544418598.com/xinwen/2018-03/28/content_5278034.htm，2018-03-28/2022-02-20.
(21) José Ortegay Gasset,Mission of the University(London:Routledge,1944),35.
(22)康晓伟.精英大学为什么不愿意参与教师教育?——以中国两所精英大学P和Q为个案[J].教师教育研究，2016，(4)：64-70.
(23)祁占勇，杜越.新中国70年高等院校的调整变革[J].高等教育研究，2019，(12)：18-25.
(24)朱旭东，李琼.论我国教师教育的二次转型[J].教育学报，2014，(5)：98-104.
(25)胡乐乐.“一窝蜂”裁撤教育学科不理性[N].光明日报，2016-07-26(13).
(26)Clark Kerr,The Uses of the University(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1),190.
(27)Christopher C.Morphew,"The Realities of Strategic Planning:Program Termination at East Central University," The Review of Higher Education 23,no.3(2000):257-280.
(28)朱旭东.论当前我国三轨多级教师教育体系[J].教师教育研究，2015，(6)：1-7.
(29)同上.
(30)文东茅.综合大学教师教育的新探索——北京大学“明师培养计划”的案例分析[J].中国教师，2021，(5)：6-10.
(31)卢晓中.论高水平综合大学参与教师教育的身份认同[J].中国高教研究，2022，(8)：30-35.
